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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一一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8

“然——”白木声音陡然一提,“天空突现双星萦绕于日,隐隐然有相望相守之势。大氏以金乌为图腾,金乌乃负日之神鸟,有三足,如今双星萦日,恰成三足鼎立之稳固局势。”

立于一旁做假寐之态的青冥真人一听此言猛地睁开了眼,看了白木一眼忙冲出大殿,抬头向太阳望去。然而,日光那般耀眼,他只看了一眼什么都还没看清便连忙低下头来,缓了缓,以手搭额重新望过去。

“余幼时亦能张目对日,如今岁数大了已然是不能了,真人还请不要勉强。”楚凉淡淡道,他看起来刚过而立之年,比之青冥真人显然要年轻许多,这话看似关心其实是在讽刺青冥真人到底是肉眼凡胎,上了年纪,如何能和他师父相比。

对身后之事置若罔闻,白木继续道,“所以,皇上大可不必担心,皇城的守护者已经出现,长安不会有事,大氏更不会有事。”

皇帝早已一扫之前那颓然之姿,坐直了身子,声音中满是欣喜,“真的?”

白木泰然自若的点点头。

柳公公眼珠一转,尖着嗓子欣然道,“哎呀,殷贵妃怀的可不就是双生子,而且不日就要临盆,这双星莫非指的是娘娘腹中的龙子?”

到底是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多年的老人,柳公公这一番马屁拍得真乃马屁中的经典之作,皇上立即欣喜激动起来,明明心中已经信了,却不忘向白木求个心安,“国师以为如何?”

白木微微俯身,恰到好处的令皇上忽略了他脸上那不置可否的神情。皇上要这么想,那就让他这么相信好了,反正他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于事态的发展来说根本毫无影响。

看来皇上很宠爱这位殷贵妃,时也命也,那早逝的皇子和这还未出世的皇子比起来,命运真是令人唏嘘。凌书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站在白木身后,不动神色的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作为一名出色的间者,从无声之中得出自己想要的情报乃是一门基本功。

“陛下,陛下……贵妃娘娘要生了。”伴着气喘吁吁的声音,一名内侍涨红着脸跑进大殿。

白木当下衣袖一拂,拱手道,“如此,臣告退。”言毕带着楚凉与凌书退出大殿,抬脚迈过那象征着身份地位的高高门槛,凌书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帝王一脸喜悦激动,俨然已从皇帝变为了一位父亲。

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真替李妃感到不值和愤怒,这就是帝王之爱,小皇子的死带给李妃的伤痛宛如割肉,怕是一辈子都再难愈合。而对于这位父亲来说,痛当然也会痛,但转眼便能好了伤疤忘了痛,因为这后宫之中还会有很多女人为他生下孩子,而这些孩子与不幸夭折的那一位于他而言并无什么不同。

☆、【六十四】巫蛊·诞生

桃疆不知道师父为何带了楚凉和凌书去面圣却独独将她留在空旷的殿中。

直到门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正拿了昨日刚从师公处得来的桃木剑练武的桃疆一愣,忘了要去应门。这里是皇宫中很偏僻的地方,谁会来找她?

没有听见回答,于是敲门之人径自推开了未上锁的大门。她便这样直愣愣和门外的不速之客打了个照面,她心中一惊,本能的横剑身前,待看清来得只是两名弱不禁风的女子,她这才手腕一转,将桃木剑抛进桌上的剑鞘中。

被她这一手震住,那两人顿了脚步,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其中那个华服美貌的女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姑娘应该就是国师的女弟子吧?”

女弟子?桃疆一皱眉,警惕的看着这莫名闯入的两人,“你是谁?”

“大胆,见到李妃娘娘还不下跪请安!”另一名女子终于也醒过神来了,当下端起架子指着她呵斥道。

“娘娘?”桃疆疑惑的看了看她们,心中记起入宫前凌书特别关照过的礼数,只得不情不愿的跪下道,“给娘娘请安。”

“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李妃声音温柔的令她免礼起身。

“谢娘娘。”桃疆依言起身,一边弯腰拍拍下摆上沾上的浮尘,一边心中暗道,假客气什么,我没跪下之前你干嘛不说不必多礼。凌书说的真对,这宫中的人都是假惺惺又虚伪的坏人。

对于心生厌恶之人,自然拿不出什么热情,于是她低垂着眼,冷淡道,“不知娘娘只身前来,有何吩咐。”却不知真是这副姿态,反而令她看起来很有修道之人的模样。

李妃目光定定落在她宽大的道袍上,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小道长年纪轻轻便得国师青眼,想来应是天资过人,道法高深。”

桃疆低着头咬了咬唇,有事相求之前先将你胡乱夸一通,果然虚伪。缓缓松开牙齿,抬起头,“娘娘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若我能做到,自会尽力。”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话了,李妃愣了片刻,轻轻笑了笑,“若本宫想挽回皇上的心,道长可有办法?”

“没有办法。”桃疆低垂着眼,回答的简洁,毫无回旋余地

显然是没想到她会回答的这般迅速,李妃有些发怔,“是吗……”

抬头毫不畏惧的迎上她的目光,桃疆一点头,“是,因为人心是无法左右的。”

“本宫刚入宫时,也曾宠冠后宫,如今想来,竟觉得那好像是前世的事情了。”李妃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已渐渐染上风霜的容颜,那纤弱悲戚之姿,只怕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声我见犹怜,然而,她遇上的是最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甚至最见不得人软弱之姿的桃疆。

李妃如此举动落在她眼中只令她再生三分厌恶,冷冷撇下眼,她直直道,“娘娘是想用巫蛊之术吗?”

李妃大惊失色,纤纤素手掩住樱桃小口,历朝历代巫蛊之术都被视为大忌,她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竟这般毫无顾忌的说出来。愣了一会,她慌忙起身,脸色苍白而慌乱,“本宫有些乏了,就不打扰姑娘清修了,柊缇扶本宫回去。”

“恭送娘娘。”桃疆仍是那般冷冰冰的倾了倾身。

听见身后大门重新合上,她慢悠悠直起身,不屑的撇了撇嘴,什么娘娘,原来也不过如此,一点也不禁吓。

她不知道,从她这里离开的李妃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声称可以帮她的人,而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相信。

为了争那一袭易得易失之地,这后宫佳丽,每一个都机关算尽,然而算尽了心血,终也不过是谋生谋情。

走在路上的白木突然驻足,太阳的影子落在水中,忽然一阵模糊而后重新凝聚成型。

“怎么了?”紧跟在他身后的楚凉和凌书同时问道。

洁白的拂尘轻轻一拂,白木眼神沉了沉,缓缓道,“要起骚乱了。”

命运之轮,终于转动到了肉眼能见的速度。

长安,不祥。

从湖面上收回目光,白木重新前行。

“国师,国师……”身后突然传来万分焦急的尖细嗓音,叫声凄厉,令人不自觉去担心他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断气。

听见内监这么焦急的声音,当然要停下,白木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意态悠然的等着那内监跑到他面前。

“国师,快,快去救救殷贵妃……”那小公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过来就要扯他的袖子,但手指即将触及那衣袖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僵了僵,像碰到烛火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那洁白的像云彩一般的衣袖,那是……是他这样的人不能去触碰的,碰了就是亵渎。

“公公慢慢说。”白木不着痕迹的垂下手,清冷的声音将面前这人从神色恍惚中拉回来。

“殷贵妃难产,情况很不对劲,皇上怀疑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勉强定了定神,年纪尚轻的小内监颤抖着声音说道,看样子被吓得不轻,那场面估计不只是“不对劲”而已。

正所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与他的焦急惊恐形成明显对比的是白木那无动于衷的模样,悠悠然问道,“贵妃不是有青冥真人照拂着么?怎么,连他也束手无策?”

“国师您走后,青冥真人也离开了,估计应该是回道观去了。国师,您就别问了,快随奴才去吧,万一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奴才有多少颗脑袋也不够砍的。”那小内监哭丧着脸,连连作揖,看样子要是白木再这么磨蹭下去,他真要以死相逼了。

“公公不必着急,殷贵妃是大富大贵之相,不会有事。”白木一抬手,做个请的姿势,淡淡道,“走吧。”

看似信步闲庭一般的从容步伐,却不知为何竟能走得那么快,凌书和楚凉稍稍带上些轻功,跟得也毫不吃力,只苦了那报信来的小公公,刚刚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又要拼尽全力往回跑。没走多远便再也无力跟上,烂泥一般瘫软在地,狗一样伸着舌头大口大口的喘气。

视线中,那师徒三人步态悠然,气不喘脸不红,却一眨眼便行出老远,再眨一次眼,人已经看不见了。果然是传说中已经得道成仙的国师,他们这些凡人即使再努力也无法望其项背。

破罐子破摔的躺在地上,虽然浑身都很难受,心情却渐渐安定了下来,很奇妙的感觉,刚刚明明怕得要死,现在却只感到阳光明媚,生活美好。是因为国师的缘故吧,看到他就会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只要国师在,就会很安全,不会有事的。

却说白木三人很快赶到了殷贵妃所在的钟粹宫,焦急守在殿门外翘首以盼的宫人如同见了救星,忙将他们三人迎了进去,殿门一推开,白木便微微蹙了眉,身后二人也看出了古怪。

外头明明是青天白日,阳光灿烂,屋中却黑得像是二更天,墙上的几根蜡烛顽强努力的燃烧着,然而那烛光却微弱的连它们自己的完整身形也照不出。屋子里像是潜伏着一只专门吞吃光线的怪兽,果然是很不正常。

幽暗深邃的宫殿中,女子痛苦的呻吟从黑暗中传出,场景说不出的妖异。那替他们开门的宫人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寒颤,忙逃也似的退出去了。

双指并拢贴在唇上,白木垂着眸,以一种特别低沉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咒语,伴着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空气中,楚凉与凌书只觉眼前一花,光线顷刻灌进屋子。不自觉的眨了眨眼,桌椅屏风争先恐后般的闯进眼帘中,而那痛苦的呻吟声正是从屏风后传出的。

如今在恢复正常的环境下再听,只觉得这不过就是正常的生产之声,没有任何不正常。

人的感觉真是不可靠的东西。

“国师,如何?”皇帝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凌书冷冷瞥了他一眼,果然是帝王之爱,自己的妻儿在里面生死未卜,他却躲得远远的。可笑,不久前自己还觉得这位殷贵妃很受宠,宠妃尚且是这般待遇,那么李妃呢?难怪她的笛声那样缠绵悱恻,那是杜鹃滴血一样的悲鸣啊!

“皇上乃是天子,阳气最旺,若是皇上方才肯踏进这屋子,方才之事或许就不会出现了。”白木垂着眼,淡淡道。

皇帝顿时有些尴尬,然而观其神情,看不出一点数落指责之意,而只是就事论事的叙述。心中暗暗骂声此人真是不通世故不会说话,面上却也只得打着哈哈无法发作。

“将此物交给殷贵妃。”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紧跟着皇帝身边的柳公公。

楚凉瞄了一眼,似乎是个护身符模样的东西,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但那护符送进去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听得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恭喜皇上喜得皇子、皇女。”白木面无表情俯身行礼,“臣告退。”依然不等皇上做出反应,他自顾自说完便直起身,从容离去。凌书和楚凉有样学样的行礼告辞然后离开。

“作法之人没想要殷贵妃母子的性命。”走出钟粹宫,凌书忽然道,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你果然也看出来了。”白木点点头,“孺子可教。”

☆、【六十五】吹叶·赠笛

今年的秋日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晚,明明已过了中秋,秋老虎却依旧肆虐着,此时正值午后,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闷热闷热的,比夏天的酷暑还令人难受。

三清殿地处僻静,偶尔有一名宫人从门前走过,也是行色匆匆,纵然道路两侧金桂飘香,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无人愿意驻足欣赏。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这座常年空置的宫殿已被打扫一新,住进了客人。

但若凝神静听,便隐隐有阵细细的乐声从那乌木门后传出,那声音非箫非笛,亦非琴瑟,音色纤细,弱而不绝。

三清殿中,绿萝架下,凌书屈膝倚靠着朱红柱子,手执一片叶子正吹着调。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执叶之手莹白如玉,覆着蓝色镶黑边的宽大道袍衣袖,犹显得手背的白。

他举着叶子放在脸前,呜呜咽咽的吹着,眸色隐在睫毛的阴影中,侧面看去像是一幅仙风道骨的画卷。

“凌书怎么了?”望着他的背影,桃疆有些忧心的问,这样的凌书让她感到陌生。

“他大概觉得不开心吧。”楚凉心中觉得很安慰,离开天山后,桃疆对他的态度转变了不少,虽然依旧冷淡,却也偶尔会主动和他说话了。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曾想过的,所以,他已经很满足了。

“好像自打进了这长安城,你们就都不开心了。到了这里之后,凌书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我从来没有听他吹过叶子,我不喜欢这里。”

迟钝的小丫头开始长大了吗?楚凉看着她有些发愣,明明是最不会察言观色的一个人,现在居然也能看出他们两个自以为藏的很好的心事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你家凌书哥哥那可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大才子,尤擅音律,只是那件事后,他就再也不吹笛了。”轻轻笑了一下,很隐晦的将话题引到他希望的方向,“今日他会重新吹起这首曲子,也许是想通了吧。”

“那件事?”桃疆果然成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楚凉淡淡道,“香囊。”两个字却足以让桃疆明白,她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有些疑惑的低声自语,“这曲子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呢?”

“什么?”

托着头,努力回忆着,终于,桃疆“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道,“昨晚那笛声吹的好像就是这个曲调!”

愣了片刻,桃疆以为他要问“什么笛声?”或是“什么时候?”之类的问题,没想到楚凉一脸讶异问出的却是,“怎么会?”他当时在房中整理东西,确实没有听见什么笛声。

“怎么了?”不明所以的人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话问得一头雾水。

瞥了仍旧在绿萝架下的吹叶的凌书一眼,楚凉刻意压低了声音,“这曲子是那位李家小姐最喜欢的,所以,凌书后来才再也不吹笛了。没想到竟会这么巧,宫中也有人喜欢这首曲子。”

回想起昨晚凌书问她有没有听见笛声时的语气,桃疆不由得怔忪片刻,再看凌书的侧影便生出几分心酸来,故地重游兼之触景伤情,凌书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她忽然站起身,转身转进后堂,她要去问问师公,为什么要带他们三个来长安?为什么明知道长安会不太平,明知道楚凉和凌书不愿意回来,还一定要带他们回来呢?师公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们一定是有必须来这里的理由。

楚凉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桃疆想知道的,他也很想知道,所以他不去阻止。虽然心里明白,师父一定什么都不会说,但还是忍不住报了那么一丝丝的期待。毕竟,师父对桃疆似乎特别的好特别的有耐心。

于是他看了凌书一眼,然后尾随着桃疆离开了。

桃疆风风火火的到了白木门外却郁卒的发现师公大人正在打坐入定,存了满腔想要问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头——师公入定的时候是绝对不能打扰的,当然一般情况也打扰不到,比如现在,她刚刚大力敲了门,可是屋中的白木完全没有反应。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和他们练武运气是一个道理,如果被强行打扰了会不会走火入魔,她没有胆量去试一试,所以她只能站在门外等着。

楚凉慢悠悠走过来,看了看她,再透过窗户看看屋内,然后转身倚在她身侧的墙上,陪她一起等。桃疆瞥了他一眼,微微侧过脸去没有搭理他,但到底也没有赶他走。

日头渐偏,凌书依旧低沉吹奏着令闻着伤心,吹奏者早已无心可伤的曲调。李妃,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吧?她的孩子死了,而殷贵妃诞下的皇子将会被封为太子,得知这样消息的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她本已经那么悲伤寂寞了,会不会……想不开?

指节被攥得发白,他想自己应该去看看她,可是,师父那晚的教诲言犹在耳。他须谨记,这里是皇宫,一切举止行为都要受到禁锢的皇宫。

“吱呀——”许久未曾使用的乌木门突然被叩响,乐曲声随之戛然而止,凌书缓缓垂下执叶之手,抬起琥珀色的眸子望向来人。

推门而入的小宫女被他漂亮的眉眼轻轻扫过,顿时涨红了脸,常年长于深宫之人,几时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公子,一下子僵在那里,想要说的话也变成了一片空白,只觉得脸皮阵阵发烫。

“姑娘何事?”清隽儒雅的声音将她从那恍惚状态中惊醒。

惊觉自己的失态,小宫女的脸愈发红了,慌忙垂下脑袋,呐呐道,“我,嗯,我家主子请公子,哦不,请道长出门一叙。”

“进来吧。”在屋中打坐的白木忽的睁开眼,沉寂如深潭的瞳仁却没有看向尴尬推门而入的二人,而是定定望向桌上的花瓶。桃疆和楚凉不解,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突然,一声脆响,那花瓶与众目睽睽之下碎成了数片。

无视两人的诧异,白木平静收回视线,淡淡道,“寿命到了而已,没什么可惊讶的。”

“花瓶也有寿命?”桃疆觉得奇怪。

“当然,万物都有寿命,包括这天地亦是有寿命的。”言毕,他缓缓站起身,他知道绿萝架下的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凌书跟着那名宫女走出门,只见门外的石阶下停了一辆轻纱熏香,楠木华盖的精致马车,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锦缎织就的车帘,声音婉转如莺,“道长原也是善音律之人。”

凌书微微一怔,也忘了行礼,“娘娘这是?”

“本宫在这里静养了多日身体已然好了很多,宫中如今又正值多事之秋,也是时候搬回去了。”

沉默了片刻,凌书轻叹,“看来早间之事,娘娘也已经知道了。”

“这里可是后宫,什么事都会传的很快。发生这么大的事,想不知道也很难。”李妃自嘲的笑了笑,“道长可否再为本宫完整的吹奏一曲?”

这样的要求,他当然不可能拒绝,于是轻轻吐出一个“好”字,重新将叶子移至唇边。

无比熟悉却又有着另一种感觉的曲调声中,李妃轻轻放下车帘,不自觉的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玉笛。手指反复摩挲着玉笛笛身上那早已被铭刻于心的文字,眼泪忽然就止不住,抬手捂住脸,冰凉苦涩的泪水从指缝中低落,她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

凌书在心中叹了口气,停了下来明知故问道,“娘娘怎么了?”

“曾经有一个人亲手刻了玉笛,特意为我学了这首曲子,只奏给我一个人听……”她抬起头,朦胧泪眼望着膝上的玉笛。

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轻轻的,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念出,泪水顺着面颊不停的滴落,打湿了膝上的毛毯。

那些曾经的美好,曾经的誓言,她从来,从来不曾忘记。可为什么那个人可以一转身就忘得干干净净,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真是……好狠的心。

“娘娘之所以会如此痛苦,是因为还忘不了这赠笛之人吧?”马车中没有传出回答声,凌书也不在意,继续道,“自古多情空余恨,帝王之爱自古如此,娘娘何不看开一些,何苦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倒不如狠狠心就此忘了。总归长痛不如短痛,狠下心忘了,从此便不会再有痛苦。”

车中的啜泣之声渐渐低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传来一声幽怨的叹息,“我若能像道长一样……怕是不能呢……”如果能够忘了,可是如何能够忘了,如何能够不心伤?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着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所以她注定是个红尘凡人,成不了他那样风姿出尘的得道者。

“可是娘娘惦记不忘的并非良人。”

李妃一怔慌忙打断他的话,“多谢道长今日以曲想赠,听了道长独特的吹叶之声,本宫心情已然好了很多,也该出发了。”前面目不斜视的车夫一听此言,立刻扬起鞭子,马车辘辘向前驶去。

凌书无奈伫立在那里,目送那马车渐行渐远,心头既沮丧又烦躁。

☆、【六十六】卦象·妖风

在桃疆与楚凉困惑的眼光中,白木走到那变成一堆碎片的花瓶边,仔细看着,好像那不是一堆碎片而是一副精美的画卷,需得认真品鉴。

“都早点休息吧,搞不好,这将会是我们最后一个可以安眠之夜了。”收回目光,白木轻轻一挥衣袖,将桌上碎片拢进袖中,再一转身,碎片尽数落到墙角的簸箕里。

站在他身后观望的桃疆与楚凉神色茫然的对视一眼然后豁然开朗——他刚刚莫非是在占卜?对于白木的话,他们最常出现的就是这种后知后觉反应迟钝的神情。但这实在怨不得他们,皆因白木寡言且简洁不说,每次开口又都是突兀且莫名,而且总爱说些足以引起震惊的话。

桃疆咬了咬唇刚要开口,白木怡怡然转过身,看着她道,“我虽然很少占卦,但是我每一次占卦都不会出错。”

默默闭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师公该不是能够窥探人心吧,要不怎么好多次都是这样,她还来不及开口问,师公就抢先回答了?

“是否与早间发生的事有关?”楚凉稍作思索便想通了。

白木微微颔首,并不言辞。

“早间之事?”桃疆纳闷的侧目望向他,楚凉这才想起,桃疆并为见到早上发生的那一幕。抬眼瞄了瞄白木,见他未有反对之色,遂将早前发生的诡异之事与桃疆细细讲了。

听完整件事,桃疆沉默了半晌,突然道,“难怪佛教在民间那么盛行,皇帝却坚持以道教作为国教,我总算是想明白了。”

楚凉一愣,茫然问,“什么意思?”

不知是否因为成长经历异于常人,桃疆看待事情的重点似乎总是与众不同。

“因为——”她轻轻嗤笑了一声,“佛家说,众生平等。这是当皇帝的永远无法做到的,若以佛教为国教,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生为天子,总不至于虚伪成这般不要脸的地步吧。”

她所说,字字句句皆是大逆不道之语,偏生她说的极为平静,似乎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而白木也未曾阻止她,甚至,楚凉似乎在他微垂的眼角看见了深以为然的笑纹。

脑中蓦然闪过观星台上,凌书说过的那句话,或许凌书真的没有说错,师父也许真的并不怎么在意这大氏天下。

“我不喜欢这里。”桃疆忽然格外冷的道,对上楚凉讶异的眼神,她冷冷笑了一声,“这里简直是世间最肮脏之地,足以蕴育出所有的邪恶,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惊悚龌龊之事我大概都不会觉得惊讶。”

这是……是桃疆吗?楚凉呆呆看着她,却见她说完那句便低低垂下眼眸不再开口,明明是与平日一般的模样。若非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简直要怀疑刚刚那样的桃疆是自己的错觉。

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没有。”桃疆回得干脆,那冰冷的神色又浮现出来,“我只是很讨厌,非常讨厌那些仗着自己有些力量便自私妄为,随意践踏别人的所谓‘强者’,而这里恰好是这类人渣的聚集地。”

楚凉没有再开口,他想桃疆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必然是和她的过往有关,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刻,看着她面若寒霜的模样,他忽然不知道,想起过去对桃疆来说究竟是好是坏。但不管是好还是坏,却都不是他能阻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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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鼓刚过,吵闹完重新吃饱的小婴儿们再次甜甜睡着。

殷贵妃斜倚在床头望着并排躺着的两张满足无邪的小脸,眉间也不由得染上笑意,那笑容却不仅是为人母的喜悦,更因为她选中了时机,而且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幸运的孩子会被封为太子,以后会成为皇帝,子凭母贵,她再也不必日日活在争宠的担心恐惧之中,因为她将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她笑着吩咐奶娘们将两个孩子抱下去。候在床前的两名妇人连忙趋身上前,弯下腰刚要伸手去抱孩子,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屋中的数十根蜡烛包括罩着灯罩的一瞬间尽数熄灭。

寝殿的门窗竟齐齐被这来的诡异猛烈的风吹开,或互相撞在一起,或打在墙壁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中间夹杂着那特属于冬日寒风的呼号之声,令人胆寒的恐惧之感想一尾悄悄滑进来的蛇,一丝一丝的攀上每个人的脊梁。

屋中之人都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傻了,呆滞了许久还是殷贵妃第一个醒过神来,扯着因巨大惊恐而变得尖锐异常的嗓子叫了几声,终于有胆大的忠仆连滚带爬的冲过去努力将门窗关上,抖抖索索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将蜡烛重新点燃。

老人有句话说的非常有道理,面对恐惧,看不见比看见要幸福,这句话此刻在屋中的人得到了深刻的体会。蜡烛被点燃的一瞬,贵妃宫中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整聋发聩的集体尖叫。

摇曳的烛光中,每一个人都能清晰的看见小皇子的脸上开出了朵朵妖异的桃花。整张床上落满了一模一样的布扎人偶,每一个人偶背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生辰八字,每一个人偶都被一枚颜色危险妖异的长钉透胸穿过。

离小皇子最近的奶娘被吓得最惨,一张脸青白堪比死人,连着退了数步,直到撞上背后的桌子,她一手撑在桌上,神色惊恐无状,口中无意识的喃喃道,“巫蛊,天呐,是巫蛊术。”

这话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爆竹堆里,那些个没主见的下人们都开始尖声叫着做鸟兽散,也不管是否撞倒了桌椅,摔倒在地的人也顾不上痛,连滚带爬的就滚了出去。不过一眨眼功夫,殿内殿外就跑的一个人都不剩了。

殷贵妃呆呆看着自己床榻上满塌狼藉,面如金纸,额头密密全是冷汗。心里知道作为一宫之主,她应该出言喝止刚刚那不成体统的骚动,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抱孩子,可那诡异的桃花像是一个个扎手的针直直竖在那里,令她下不去手。

她忽然觉得万念俱灰,她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经历过那一场鬼门关前的生产后,她和她的孩子都会洪福齐天,一生平安。原来竟不过是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也是,凭什么李妃的孩子会夭折,她的儿子就能逃过这场劫难呢。

然而就这样绝望的等了好久,却发现再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小太子脸上的桃花印记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很快外面的风也停了,蜡烛安静平和的燃烧着,如果没有那满床散落的恐怖人偶,她简直都要怀疑刚刚发生的那一切是不是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安好?”屋外响起一把恭敬高昂的声音,呆呆转过脸望向那隐在门口昏暗中的身影,好一会儿,殷贵妃才猛然反应过来,是……是青冥真人!

连忙掀被而起,顾不得仪容姿态,跌跌撞撞直扑向殿门,“真人救我!”

青冥真人面沉如水,弯腰轻轻扶起她,“请娘娘安心。”那神情像俯瞰愚蠢渺小人类的神明。

——————

翌日,桃疆照旧在院中练剑,唔,桃木剑也是剑来着。

坐在厅中闭目养神的白木忽然睁开眼,淡淡道,“来了。”

桃疆停下手中动作,“什么来了?”她自认耳力不错,但侧耳认真听了片刻却没听见一丝动静。

“去叫楚凉和凌书出来吧,有贵客临门了。”白木端起桌上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疑惑的应了一声,桃疆还是很听话的收了剑跑去后堂叫人。后院中,楚凉和凌书两人正无聊之极的对着石桌上刻着的棋盘凭空下棋。听了桃疆的传话,两人抖一抖道袍随她一起走出去,几乎是两人刚刚走到前厅,便听见了急促的车轮声往这边驶来了。

按照白木的示意,三人各自坐下,不多时,门被焦急的拍响,“国师大人在吗,我家大人求见。”

“门没锁。”白木无可无不可的开口,话语还未落,门已然被推了开来,一群人瞬间涌进了三清殿。

面无表情的扫视一眼人群,站起身,微微颔首,“殷中丞。”

国师虽然没有品级,但地位实在不好说,最重要的是这位殷中丞此番前来显然是有事相求白木,故而对于白木这随意敷衍的态度毫不介意,反而急急跨出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木面前向他深深一拜,“请国师救救小女。”言罢一挥手,身后仆人鱼贯而入,转眼将各色绸缎礼品堆了满桌。

白木却是看也不看一眼,“中丞这是何意?贵妃娘娘已经顺利产下太子,贫道所为皆是分内之事,当不起这等厚礼。”

“国师大人有所不知,昨晚小女宫中又出事了。”殷城满面愁容,态度谦卑之极,“下官亦知道国师大人仙风道骨必然看不上此等俗物,却也实在不知如何感谢国师大人大恩,只求国师大人救救小女。”

☆、【六十七】相请·被缚

“太子和贵妃有青冥真人在照拂,殷中丞是否过于忧心了?”白木淡然做个请坐的手势,干脆重新坐了回去。

长叹一声,殷中丞边坐下边从袖中摸出一物,轻轻放到桌上。

那是一只布扎的人偶,没有脸,背上写着一行字,胸口钉着沾了血的桃木钉。这巴掌大的小东西却浑身都散发着邪气,多看两眼便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叹完气,殷中丞竹筒倒豆子般将昨晚发生之事源源本本讲了一遍,不愧是堂堂御史中丞,口才甚为了得,愣是把从自己女儿处听来的事情讲得犹如亲见,更令在场众人产生身临其境之感。

故事伴着他颤抖紧张的尾音画上句号,莫名竟有种余音绕梁之感,众人一时之间还沉浸那诡异的故事之中难以自拔。

唯有白木只是低垂着眼,平静的听完了整件事的始末后,声音平平道,“贵妃娘娘和太子皆安好,中丞有何不放心的?”

“是这样没有错,只是太子殿下面上桃花鬼咒虽已消去,下官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殷城像是深怕他拒绝,连忙站起来对着他深深一揖到底,“烦请国师大人务必随下官去看上一看,国师大人能体谅下官这为人父的心情吗?”

“既然殷中丞这样说了,那贫道便随中丞走一趟吧。”白木点点头,伸手一抬扶起他。

“多谢国师大人,多谢,多谢……”殷城顷刻间激动的语无伦次。这般稳重急智的一位重臣竟也会不知所措的搓搓手,过了数息才反应过来,连忙无比恭敬的将他们师徒四人请上马车。

“师父,你怎么看这件事?”马车中,凌书手里拿着那诡异的人偶仔细研究着。

白木不答反问,“你心中有什么想法?”

“外人只知巫蛊二字,却不知其实巫蛊之术分很多种,扎个小人钉钉子这种对施术者要求最低,却也同样诅咒力最弱。”凌书摆弄着手中人偶,“我不认为一般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施咒者应是高人,可是这人偶偏偏又做的这么粗糙,此人是在故弄玄虚。”

“啊!”桃疆忽然低低叫了一声,这事她本来都要忘了,听凌书提起巫蛊之术,这才猛地想起来,也不知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关系。

“你想到什么了?”楚凉和凌书同时问道。

被四道目光牢牢盯住,桃疆连忙和盘托出,“是这样的,昨日,你们不在的时候,有个自称妃子的女人来找过我。她问我有没有办法让皇帝的心重新回到她身上,我当然说没有,结果她就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我看的心烦就问她是不是想用巫蛊之术,那女人果然立刻吓得一脸惨白,落荒而逃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关系,只是听凌书说到巫蛊,所以本能的想到了。”

“听你这么说感觉应该没什么关系,后宫中的女子为了争宠或许会铤而走险试图用巫蛊之法除去皇帝新欢,但没有高人暗中相助的话,顶多也就是是扎扎小人而已。她会去找你,显然是没有得到帮助,不过,能想到去三清殿找到你,似乎又不简单。”凌书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的分析,“那女子长什么模样?”

桃疆想了想,刚要开口。

“到了。”白木抬起眼,淡淡道。马车伴着他波澜不惊的语调停了下来,接着车帘外传来侍卫恭敬有礼的话语,“国师大人请下车。”

桃疆第一个跳下车,好奇的四下打量着,这里她昨天没有来过,今日一看果然不愧是贵妃住的地方,他们住的三清殿虽然也算个宫殿,但和这座“琼华殿”比起来,真是简陋的拿不出手。

殷城做个请的姿势,领着他们一行四人进入琼华殿,令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他们刚刚迈过门槛,身后的大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很显然是被人关上的。

不过一个眨眼,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屋顶房中瞬间涌出一队全副武装的金吾卫,一个个满面肃然,剑拔弩张的将他们团团围住。

走在最前面的殷城吓了一大跳,“柳公公你,你这是做什么?!”

同样拖着一柄拂尘的总管太监捏着兰花指,一步一摇的粉墨登场,那拿腔作势的模样,令桃疆恨不能拍他一脸鞋底。正努力强忍着,没想到这货色一点没有差点就被揍的自觉,端着那尖细的嗓子开口便道,“白木!”桃疆额角顿时一抽,手握成拳,只听这欠揍的家伙接着道,“你以巫蛊之术诅咒太子,你可知……哎呦!”

没说完的话被一句惨叫取代,柳斯龇牙咧嘴缓缓放开捂着脸的手,于是众人看见他脸上一只分外完整的鞋印子。众侍卫忙低下头去,拼命绷住脸以防笑出来,好在柳斯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不然那表情一定很好笑。

“谁?谁敢打本公公??”他忍着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怒气冲冲居高临下的望过来,可惜,包括殷城在内的五人皆好好站在被围得铁桶一样的人墙之内,看起来连衣袖也没动一下。

缓缓抬起头迎上柳斯喷着怒火的目光,桃疆冷冷开口,“我师公的名讳也是你这种腌臜东西配叫的?没得脏了我师公的名字。”

极度安静的气氛中,她这冰冷冷的声音一出,所有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众人这才发现,这女子生的极美,即使身在宫中,看多了环肥燕瘦的妃嫔,仍不由的被她的容貌震慑,但此女美则美矣,却也冷得吓死人,那声音像是冬日北风,丝丝刮入耳中,寒意便从心底生了出来。

柳斯让她气得兰花指抖啊抖,“好啊,原来是你!”

“这叫自作孽,遭天谴,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桃疆不屑一笑。楚凉和凌书本欲制止她,但瞥了白木一眼却见自家师父面色平静如同没看见一般,登时便袖起手来,乐得旁观。

“来人,给我好好教训这个……啊啾、啊啾……”柳斯气急败坏刚要招呼金武卫们替他收拾桃疆,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凌书面无表情的将手指缩回宽大的道袍中,研究秘术近十年,施展这么点小把戏简直太容易了。

他那丑态看的桃疆忍俊不禁,刚一笑又连忙重新板起脸,冷冰冰的视线缓缓扫了一圈,傲然吐出两个字,“谁敢?”

倒霉催的柳斯这才缓过劲来,揉了揉鼻子,他面皮抽了几抽,倒是没敢在放肆,看来到底还是知道怕了。也是,像他们这样除了拍马和仗势欺人啥也不会的人素来是没胆子的。

被这么一连串的事给惊呆了的殷中丞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两步打圆场,“柳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昨日明明是国师大人救了贵妃和太子。”

柳斯鼻孔朝天的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自己下的咒,解起来自然是易如反掌。”有些人说话就是这么讨人厌,每句话都让人觉得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你脸上不疼了是不是?”桃疆额角一抽,看着他冷冷的笑。

柳斯被她笑得头皮发麻,脸上似乎也火辣辣的疼起来了,脸皮抽搐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硬着头皮道,“把他们四个给我拿下。”

殷城张开双手拦在白木神情,神色肃然,“柳公公,没有皇上的旨意,你要对国师大人不敬吗?”

见他如此行为,白木这边几人同时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来,心中皆道,这位中丞大人倒是个能辨是非,讲义气的。

而所谓贱人就是以狐假虎威为己任,一听殷城这话,柳斯底气忽然又足了,“殷中丞所言正是,咱家可不是那些个不懂事的新人儿,这么做自然是皇上的意思。”

“什么?”殷城愣了。

柳斯当即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给咱家绑咯。”

桃疆手一抬便要拔背上的桃木剑,白木抬手拉住她的袖子,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千钧一发之间,根本来不及问缘由,但他们三人对于白木都是好条件的相信,所以,三人默默垂了手,未作任何反抗的任由那些金吾卫们将他们反剪了双手,捆上绳索。

好在有殷城一直在场,而且也慑于桃疆那番天谴之论,柳斯倒是没敢折辱为难他们。四人虽被绑着,却是姿态不减,每一步都走得气宇轩昂,就这样被一队金吾卫前呼后拥着一般带到了皇帝面前。

四人在皇帝面前站定,手被捆着不方便行礼,那就干脆不行礼,也不待皇帝开口,白木淡淡问,“不知皇上请贫道师徒过来所谓何事?”那神情,那语气,俨然视身上那绳索于无物。出尘之姿丝毫不因被当前这换到别人上身该说狼狈的境况而有损分毫。

皇帝竟也一时之间被他问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敛了情绪,沉下声斥道,“朕正要问国师,朕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歹毒,要对太子下此毒手?”

“皇上为何这般认定,就因为贫道解了咒?”白木那千年难见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浅淡的讥讽笑意,“所以,昨日贫道应该看着殷贵妃和太子公主丧命,如此才是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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