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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一一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8

☆、【六十八】人偶·怨恨

身为高高在上的天子早已忘了被人直视的感觉,司马桐怔了怔才缓过神来,适才坚定的想法却已然因他的从容而产生了动摇,语气不自觉的缓了许多,“听说国师昨日几乎没费吹灰之力便解了咒,是吗?”

白木一点头,“确实如此。”

“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朕,那是很高深的咒术,”司马桐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神态显得有压迫力一点,可以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字道,“不知国师如何解释?”

“高深还是浅显不过因人而异,贫道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高深的咒术。”

皇上还没说话,小人却忍不住跳出来嗤之以鼻,“这不过是你的狡辩!”

淡淡掀了掀眼皮,白木嘴角难得的有了一丝细微的讥讽笑意,“所以,照柳公公的说法,贫道昨日应该看着殷贵妃和太子公主丧命,如此才是清白?”

“大,大胆,居然敢对皇上这样说话!”有了皇帝的撑腰,一心想要报方才那一脚之仇的某只把握机会开始狂吠。

白木半垂着眼睑,似乎根本就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忽而低低笑了一声。与此同时,桃疆身形如风,看者只觉眼前一花,她已然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柳斯身侧,手中发簪抵在他喉咙上,一头青丝因没了发簪的约束而散落下来,越发衬得她面如桃花覆着寒霜。

皇帝大惊失色的看过来,然而只看了一眼便感到通体深寒,忙收回目光,声音颤抖,“你……你想造反吗?”训斥之声因为心中胆怯而气势全无。

“皇上不必惊慌,贫道只是想证明给皇上看看,若是我等有心谋害太子,根本用不着弄出那么大动静。”桃疆用清凌凌的声音复述着耳畔传来的白木的话语。她当然不会自作主张的做如此行为,会如此做是因为听见了师公大人的指示,除了她楚凉和凌书也听见了白木的声音,所以也很坦然。

凌书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扫了扫,只见师父的嘴根本没动而在场的其他人显然是没有听见师父的话,心下顿时了然,知道师父必然是用了传音之法。

“别想说我们是为了封赏,”见柳斯嘴唇一动眼见着又要含血喷人,桃疆冷冷一句直接令他开不了口,“吾等修道之人,金钱名利皆不入眼,这么多年可是从未拿过氏国皇家一锱一铢,这点——皇上您应该最清楚。”

司马桐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小丫头反问的哑口无言,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狡辩。国师这么多年,确实从未拿过任何赏赐。

白木低低笑了一声,那捆在三人身上的绳索如同纸糊的一般,轻轻松松便断成了数段。而司马桐和柳斯竟是到此刻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桃疆原本也是被五花大绑了的。挣开绳索,越过十丈的距离,而后拔下发簪制住柳斯,这一连串的动作竟都是在一瞬之间完成的,而她还只个小女孩。想到这一点,司马桐忽然忍不住背上一阵发凉。

“皇上既然不信任贫道,那就请皇上下旨褫夺了贫道的国师称号,令贫道永不能踏足皇城吧。”宽袍大袖一抖,白木平平道。桃疆发簪一收,姿态飘然的落回白木身侧,敛目垂首。

原本将人抓来就是要知罪的,可事情发展全然不在意料之中,以致如今白木这样一说,司马桐反倒感觉慌了,忙求救的看一眼跟着进来的殷城。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殷城立刻站出来道,“皇上万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国师忠心护君,于社稷皇嗣有功,切不可就此罢免啊。”

到了此刻,皇帝心下也觉得奇怪,自己先前怎么会这么是非不分?想到最近宫中的不太平,若这些事皆与国师无关,而他又真的就此甩手不干,再发生昨日之事,恐怕太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看殷城原本也是想寻个台阶下,故而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忙不迭附和道,“爱卿所言甚是,朕最近被这些事弄得心力憔悴,一时偏听偏信,错怪国师了。”说着,目光转向身侧还不知大难将至的柳斯,声音转厉道,“来人,给朕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奸佞之徒拖出去砍了!”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突来横祸吓得柳斯差点当成尿裤子,“啪”的一声给跪了,拽着皇帝的袍角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此人也罪不至死。”白木面无表情的拱手行了一礼,平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贫道乃修道之人,不愿见此血腥,请皇上收回成命。”

“谢谢国师,谢谢国师……”因猜不透他是真心还是场面话,皇上还没开口,倒是那柳斯一听这话,立刻转过身来,眼泪鼻涕一把的对着白木师徒们磕头若捣蒜。

白木自是看也不看他,甚至也不理会皇帝的反应,径自转向殷城道,“中丞可还要贫道去看看贵妃娘娘了?”

“要的要的!”殷城一愣,忙不迭点头,心中不禁感慨:这得道之人就是不一样,闹了这么一出却还记着对他的承诺。点完头才猛地反应过来,忙转过目光去看皇帝,好在司马桐倒是没计较他的擅作主张,一听这话还很赞同,“国师愿意去看看太子那是最好不过了,殷爱卿,你这就领国师他们过去吧。”

“臣遵旨。”殷城忙应道,稳重的声音中掩不住欣喜。

殷贵妃和太子公主就在后面的主殿中,出门没走几步便到了,守门的侍女看到殷城忙替他们进去通报了,不过片刻,面容虽有些憔悴惨白却仍是打扮得体的殷贵妃亲自迎了出来。

桃疆不由感叹,一个刚刚产子的妇人,昨晚才刚经历过那么恐怖的事情,今天居然便能恢复成这样,果然这宠妃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父亲,这是?”殷贵妃目光落到他们四人身上有些不解的问。

“为父心中实在不安,特意请了国师过来给太子看一看。”

“原来是这样,还未来得及向国师大人道谢,国师请进。”殷贵妃忙冲白木他们欠了欠身,将他们四人引到榻前,指着酣睡中的小太子解释道,“昨日之事着实吓人,幸得青冥真人及时赶到,驱走了作祟妖邪,我们母子才得保平安。只是,那妖物终究是未曾捉到,我这心中总也不能踏实,还望国师能除去那妖物,还这后宫一片清静。”

白木没有说话,宽大袍袖在太子上方轻轻一挥,须臾,太子脸上红色桃花印记一点点浮现出来。

殷城惊得目瞪口呆,殷贵妃伸手捂住嘴,惊骇道,“昨晚,昨晚就是这样,后来消了的,国师,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食指中指并拢点在太子人中处,白木低低念了一句咒语,那静止的桃花突然涌动起来。靠的近的殷贵妃吓得连退了数步幸得桃疆及时将她扶住。殷中丞亦是死死咬着牙,喉头恶心之感阵阵翻涌。

强忍着继续看,却见那活了的桃花似乎是在挣扎扭曲,一阵抵抗后,终于尽数汇集到了白木指尖。他迅速收手一甩,一道红光顺着他的动作落进桌上的茶盏中,楚凉眼疾手快闪过去盖上杯盖。

等白木领着大家一起围过来了,楚凉这才慢慢移开了杯盖,只见残留着茶水的杯盏之中一片殷红,散发出阵阵腥味。

“这是什么?”殷贵妃捂着鼻子侧过脸去。

从袖中抽出一方白帕子擦擦手,白木慢条斯理道,“不过是一滴血罢了,不过居然用上了血咒,看来恨意很强烈啊。”

“那国师大人可能除去此妖物?”殷贵妃急急问。他听不懂白木说的血咒什么的,不过管它是什么都不重要,她只关心最后的结果。

“妖物……”白木无可无不可的念了一般,而后轻飘飘道出令人惊讶的话语,“娘娘,这宫中并没有妖物啊。”

“什么?”同时喊出这个词的是殷贵妃和殷中丞。

白木手一挥,那擦过手的白帕忽然烧起来,几个弹指便化为灰烬,三两下飘散不见了。

凌书明白师父这是想让他来说,顺便也是考考他,于是开口为众人解释道,“人妖殊途,本无交集,很少有妖会来害人,只不过世人行害人之事大多赖给妖或鬼罢了。更何况,若真是妖孽作祟怎会用咒,只有人害人才会用咒。依学生所见,娘娘宫中之事当是人为。此人对娘娘和太子怨恨很深,不惜实施血咒,甘愿将灵魂交给恶灵。”

他解释完,只见面前的殷家父女二人已经惊悚骇然的合不上嘴了,呆愣好一会儿,殷贵妃才失魂落魄的摇着头道,“怎么会,不会有人这么恨我的,我从没有害过谁。”

后宫争宠乃是常事,她能成为贵妃自然也是使了些手段的,可她自认并不狠毒,入宫至今绝没有因为争宠对哪个妃嫔下过毒手。

对凌书赞许的点点头,白木举起殷城给的那个人偶,缓缓道,“你说的基本都对,只是忽略了一点,这可不是一般的血咒。”白木话刚说出,凌书便猛然反应了过来,白木再次点点头,声音中透出几分意味深长,“桃花血咒,恐怕她真正恨的人是皇上。”

☆、【六十九】血咒·障目

殷贵妃和殷中丞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的望向白木。而说出这么石破天惊话的人,一脸淡漠,并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放下手中人偶,白木看了看面前两人的神情,虽然都没开口,但他们的想法显然已不言而喻,于是白木一颔首,“嗯,此人真正想对付的是皇上,太子不过是用来练手的。”那语气和说“隔壁二王准备去李四家偷一只鸡”没任何差别。

殷家父女呆呆望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殷城僵硬的笑了一下,“国师大人是说太子已经没事了是么?”

“太子殿下本来就不会有事,太子殿下只是桃花血咒的宿体,那人想要的只是太子的血。”

殷贵妃拧了柳眉,不解又紧张的问,“要太子的血能做什么?”

“有些巫术的施展,必须得要至亲之人的血才能够发动。”白木依旧波澜不惊的解释。

面对着他的两人再次感到不寒而栗,就好像空气中有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紧紧盯在他们背后。

“是,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殷贵妃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声音在颤抖打飘。

“一个女人。”将那人偶随手一抛扔到殷城怀中,白木转身便向外走边道。

“国师要去哪?”殷城脑袋有些迟钝了。

“自然是去见见皇上,桃花血咒成功,那人得到了太子的血,中丞以为她接下来要做什么?贫道可不认为她有耐心等。”

殷城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张着嘴呆怔了片刻,猛地回魂,走出两步又忙回过来端起桌上那融着血的茶盏,缓步急趋者追出去了。殷贵妃也想要跟过去,被父亲拦了一把,这才想起自己还不能吹风,又急又恨的跺了下脚,却也只得留在屋中,六神无主的来回走动。

带着那人偶和茶盏,殷中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皇上细细说了。

柳斯走过来用托盘接了殷城手中的人偶和茶盏,恭恭敬敬的呈给昏君司马桐。

不再敢仗势欺人的柳斯如今这唯唯诺诺的模样看起来真像一条狗,多看两眼桃疆忽然觉得自己也不那么讨厌他了。楚凉也许无法理解,但她真心觉得为了生存当一只狗没什么不对,她不知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她只知道如果命都没有了,那才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讨厌柳斯只是因为他狗仗人势,从来就不是因为他的奴才相,在这座虚伪肮脏的皇宫里,他如果不当一条狗,那就得过得比狗还不如。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当一只哈巴儿狗呢。尊严这种东西,是下等人拥有不起的奢侈品,你一个奴才想要尊严,那就那你的命来换吧,看看到了地狱,阎王是不是会给你尊严。

扪心自问,她的心很诚实的告诉她,如果非要把自己当成狗,才能活下来,她也不介意当一只狗。力量要用力量来保护,弱者想要生存得靠强者的施舍,弱者根本没有选择活得好一点的权力,她讥讽的扯了下嘴角,好在弱者可以选择像狗一样活着还是像人一样死去。

“国师认为是冲着朕来的?”看着呈到面前的两物,司马桐似乎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好一会才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道,“不会的,怎么会有人这么恨朕……”

骤然听见这一句,桃疆忍不住想冷笑,真不知道他这份莫名其妙的自信从何而来。所谓自我感觉太过良好说的应该就是这种人吧?果然人高高在上太久了,就会不通人情世故。

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当皇帝,而皇帝又都喜欢自诩为天子,可真是讽刺,这样的人要真是天的儿子,这天估计也快要塌了。

桃疆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大逆不道,与这个世道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她只是觉得心底有那么一股子冲天的怒气,令自己对这些手握生杀大权,说让谁死就能让谁死的人,有着那样强烈的厌恶憎恨。

凌书伸手拉了拉她,“在想什么?”

“嗯?”桃疆摇头收回神思,这才发现自己晃神之间,也不知师公和皇帝说了什么,看样子已经成功说服那位愚蠢自以为是的昏君了。柳斯领了旨出去招呼那一众宫女内侍去布置。

“兹事体大,还请皇上召钦天监官员与皇家道观道行高深者一并前来掠阵。”说这话的是殷城,但这话却是白木在过来的路上教给他的,对此白木的解释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中丞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国师这是不想在发生早前那种不快之事,当下一口应承了。

此刻他很适时机的提出这话,司马桐当然是没有什么想法的准了。

到了晚间,所有人都齐聚在琼华殿,一切早已按白木吩咐飞布置妥当。

皇上和殷贵妃带着太子公主藏在角落里特别放置的屏风后。

桃疆和楚凉二人分别穿了皇上和殷贵妃的衣服,假扮他们躺在床上假寐,床前的摇床里搁着两只白木亲手刻的人偶,被裹成婴儿的模样。

白木却是什么伪装也没做,领着凌书两人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站在皇上和殷贵妃躲藏的屏风前,桃疆心中奇怪,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好问。

至于青冥真人以及钦天监的一众大小官员,则被安排在隔壁的房间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屏气凝神起来。

二更鼓刚过,外面邪风骤起。

“来了!别出声!”白木低低吩咐屏风后的两人,因为事先烧了安睡符的缘故,太子和公主都安静的沉睡着。

邪风越刮越烈,终于和昨晚一般,将门窗全部吹了开来,蜡烛也全灭了。屋中众人只能借着外头微弱的月光才看清,门外一道瘦小的黑影梦游一样,晃晃悠悠飘飘荡荡的进了屋子。

黑暗似乎对她毫无影响,她虽然走得摇摇晃晃,却是一路什么也没碰到,就这样径直走到了床前。躺在雕花大床靠近外面一侧,闭目假寐的桃疆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不自觉的屏住了气。

但,那黑影却没了下一步动作,只是在床边站定,隔着薄薄的床幔也不知她在看什么,这样的对峙令桃疆觉得气闷,不自觉捏紧了手中桃木钉,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滴落。突然,那黑影一咧嘴,发出“咯咯咯咯”的诡谲笑声,笑了好一阵,直笑得桃疆和楚凉浑身寒毛倒竖,这才终于停了下来。

笑得快要断气的女子忽然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嘀嘀咕咕念着并不像咒语却又听不清的话。念着念着,她忽然动作凶狠的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来。

凌书瞧见黑暗中寒光一闪,心骤然收紧,像是能看清他的神情,一旁白木手一抬挡了他一下。这个动作令凌书心稍安,忙深吸两口气,继续瞪大眼睛努力去看那黑影的动作。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的桃疆看黑影拔刀也是心头一颤,一瞬之间便浑身绷紧,楚凉能够清晰的感到,身边之人就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宝剑,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谁想到,那女子却只是抬手割破了自己的掌心,而后挥着滴血的手在空中画着鬼气森森的图案。鼻端嗅到浓郁的血腥之气,虽然看不清,但死寂的空气中不断传来“滴答、滴答……”,那是血滴落在地的声音。

桃疆生生憋住了呼吸,面对如此悚然的场景,她倒是没有觉得害怕,可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勾住了,她闭上眼睛想要找出答案。努力思索间,女子却突兀的开口唱起了歌。

飘渺的歌声混着血腥之气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之声,当真是说不出的瘆人。

凌书努力在袖中掐着虎口,以压下心头的那种不适之感,不料,紧贴着的屏风后却忽然有了动静,他心中一惊,刚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司马桐讶异的自语声音在这鸦雀无声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响亮,“这歌声……是双佳?!”

凌书转到一半的身体就这样僵在那里,突然一动也不能动。

这一声恍若划破迷雾的一刀,女子的歌声戛然而止。

一声宿命般的叹息,白木袍袖一挥,屋中熄灭的蜡烛重新亮起来,烛光照亮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女子那白惨惨的一张脸——李、双、佳。

烛光的亮起似乎没有引起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她只是定定的望着自己的手,然后缓缓的将目光移到面前的床幔上。

那目光怨毒无比,桃疆不禁晃了晃神,形同厉鬼的李双佳乍得发出一声非人一般的低吼,猛地往前一扑,对着桃疆便是恶狠狠一刀扎下去,那是充满杀气的一刀,拼了全力要至她于死地。

幸好今晚躺在这里的是穿了殷贵妃衣服的桃疆,毫无武功根基的李双佳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只一抬手便准准闪过刀锋狠狠捏住了李双佳的手腕,李双佳吃痛哀嚎一声,手中匕首铛啷落地。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却见被制住的李双佳像疯了一般扭动着,忽然一咧嘴,露出一口尖尖的鬼齿。屏风后的殷贵妃被惊得发出一声尖叫,李双佳双目充血,对着桃疆的脖颈便咬了下去。

☆、【七十】司马·青冥

一旁的楚凉大惊失色,一身武功竟是瞬间全忘了,本能的反应是与常人一样的伸手来阻挡,于是毫无悬念的,李双佳那一口尖利如锯齿的鬼怪之齿狠狠咬在了他手臂上,血很快透过属于皇帝的那件锦袍渗出来。

桃疆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这么凶悍,心中懊悔,手下自是不会留情,一直攥在手心的桃木钉入木三分的钉进她四肢。白木施了皱的桃木钉一入皮肉,立刻开始烧灼她体内的邪魅鬼气,伤口处有黑色烟雾冒出。

李双佳像是骤然被抽了筋拔了骨,登时就瘫软在地,她看起来非常痛苦,尖叫着满地打滚,那痛苦的哀嚎声听的人不寒而栗。

白木快步上前,口中飞快的念着咒,手中画着繁复的法阵,伴着他的声音,李双佳渐渐安静下来。白木一抬手摘下她背上突然浮现出来的符咒。

那画着鲜红色咒语的符纸一摘下,李双佳身上的黑气便散了,整个人也恢复了常态,伤口处流出的也变成了红色的血。

桃疆回头看了看楚凉,表情有些别扭,纠结了片刻,她抬手便从殷贵妃这身价值千金的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料,卷起楚凉的衣服二话不说便开始包扎。

楚凉很安静也很配合的伸着手由着她折腾,出乎他意料的,桃疆包扎的手法竟很娴熟,不一会便给他包的又结实又美观。最后打上个结,桃疆垂着脑袋,很低声很飞快的说了一句,“谢谢。”说完,在楚凉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的转身下塌了。

摸着桃疆亲手包扎的胳膊,楚凉面上浮起微微笑意,这样就可以了,能够如此,他已知足。

地上的李双佳像一个残破被人抛弃的人偶,虚弱濒死的躺在那里,白木悲悯的俯视着她,却也只是看着而已。看着她眼神绝望凄凉的躺在血迹斑斑的地上等死,双手静静收在袖子里。

桃疆缓缓眨了眨眼睛,脑中跳出一个成语来——袖手旁观。

遍体鳞伤却抵不过心中的痛,李双佳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个当初信誓旦旦说着绝不辜负的男人与另外一个女人一起,带着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在一群官员们的簇拥下离开了这间屋子。从她身边走过时,那个男人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却充满了惊恐,只一眼便忙不迭的转过了脸。

心,顷刻间从万丈高空直直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她忽然间觉得,活着真没意思。连那个人都已经不在乎她了,她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嗒、嗒……”很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过来,凌书脑中此刻真的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做梦一般的不真实。他不想相信,可是在将一条胳膊掐的青紫后,他挫败了,疼痛是真实的,疼痛告诉他,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往前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缓慢,他停在李双佳身旁慢慢蹲下了身。目光涣散的李双佳在看见他之后,眼神一阵激烈的晃动,终于又重新凝聚起了活人的气息,她颤抖着闭上眼,神色痛苦。

“是谁?”凌书握住她鲜血淋漓的手,用力将她扶起来。

“事到如今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李双佳吃力的背过脸,长长的睫毛像一对垂死的蝴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为什么?”凌书看着她那张与李双怡肖似的面容,心中堵得快要喘不过气。

“小道长,我很感谢你,曲子很好听。”

“我不是要听这个!”凌书突然吼出来,声音却哽咽了。

李双佳吃力的咳了两声,“反正我活着也是生不如死,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对不起……”

她吃力的抬眼望向桃疆和楚凉,却不料桃疆忽然蹲下身,平视着她然后冷冷笑了一声,“生不如死?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像你这样锦衣玉食,不知疾苦之人,有什么资格说生不如死?不过是一个负心汉抛弃而已,就要死要活的,你根本是自己糟践自己的好命!自作自受!”

李双佳被她吓呆了,目光呆滞的望着这个女孩莫名其妙的激动,又莫名其妙的哭了。凌书也呆住了,桃疆……这个人真的是桃疆吗?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我才是……我才是……”桃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心中刚刚被勾住的那块东西似乎要浮出来了,她无意识的低喃着,眼前突然化为一片血色。

那么多的血,那么多的血,是她的血,不不不,还有别人的……双手揪住自己未束起的头发,头好疼啊,沾着血的刀,冰冷的石头,浓郁的药味,还有那些陌生的脸……

“小桃,小桃你怎么了?”楚凉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白木袍袖一抬,一股清香从袖中飞出,桃疆身形一晃晕了过去。楚凉忙接住她倒下的身子,歉意的看了凌书一眼,又看了师父一眼,这才匆匆将人抱了出去。

刚刚桃疆骂了一长串,他却只记住了一句:糟践自己的好命!糟践,好命!

楚凉眸色转深,低头看看怀中陷入沉睡可眉间依旧拧着一个结的小姑娘,虽然这张脸没有一丝相似,但他就是没理由的想起了另一个人——桃桃。

一样的,和当年的场景是一样的,桃桃也是那样莫明的发起脾气,说的就是这句话。

桃疆她是想起了什么吧?在她忘记的那些记忆里,她一定受过苦,很委屈,而这种不甘竟然并未因着记忆的抹去而消失,那该是多么强烈的不甘,多么强烈的委屈。

伸手替她将碎发别到而后,楚凉眼神黯淡,真是如此的话,不要想起来了吧。

楚凉抱着桃疆离开后,回过神来的凌书有些尴尬,刚要开口,李双佳对他低低的笑了笑,“你师妹骂的对,我是自作自受。”

凌书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当日自己胡编说桃疆是自己的师妹,没想到李双佳还记得。

“其实,昨日早晨我去找过你师妹的,她对我说,人心不能左右,没有办法让皇上的心回到我身上。是我不肯死心。”她凄凉的笑着,说完又咳了几声,只是这一次,有血咳出来。

原来桃疆说的那个女人是她,如果自己早点想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凌书眼睛发酸,忙用衣袖擦去她嘴角的血渍,“你别说话了,别说了,我带你去找太医。”

“没有用的,我要死了,我知道。”她摇了摇头,大口大口的血从口中溢出,很快沾染了他半片衣袖,一行清泪从李双佳眼中缓缓滑落,她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听你的劝,对不起……”

虚弱的声音消散于空气之中,眨眼之间,青丝变白发,花容成鸡皮。

害人不成反噬其身,这是所有施术者都必须承受的结果,在施展血咒的那一刻起,她生机已绝。

所以,他不是袖手旁观,不是见死不救,只是一早就已经知道她会死,根本救不了。他不能改变人世间的法则,所有他能做的只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慢慢死去,然后……

白木目光一凛,手中拂尘在李双佳的尸体上来回三遍,而后弯下腰将那自李双佳背后取下的符纸沾上她的血,接着执起那染血的符纸,阖目念了一串复杂的咒语,最后轻轻吹出一口气。只见那符咒忽然像活了一般,自行飞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极快极快的窜出门去。

须臾,隔壁突然传来一身惨叫,众目睽睽之下,那道符纸箭一般飞过来直直撞进青冥真人怀中,接着啪的一下自行燃烧起来,当即点燃了青冥真人胸口的衣物。

白木垂头整整衣服,闲庭信步一般迈出门走到隔壁房间,平平问,“害人不成反噬其身的滋味如何?”

众人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给惊呆了,听白木这么一说,殷城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思议的望向正饱受火烧之苦的青冥真人,“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忍痛捏个诀灭了胸前的火,面容因疼痛而变得扭曲的青冥真人咬牙切齿道,“没错是我。”

司马桐霍然起身,懵懵的问,“真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冥往前走了两步,殷城连忙挡到皇帝身前,青冥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始冷笑,他抬手指着司马桐,不屑骂道,“司马桐,你就是个蠢货、昏君,你凭什么当这个皇帝?你问老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哼哼,你怎么不问问你那些死了祖先,你们司马氏这江山是怎么得来的?司马桐,老子告诉你,老子姓曹!”

“你……你是……”司马桐目瞪口呆,话也说不周全。

青冥袍袖一甩,傲然道,“对,没错,老子是曹氏后人,这江*来就应该是我们曹家的!”

司马桐这回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忙高声叫道,“来人,快来人给朕把这前朝余孽拿下!”

青冥毫不畏惧,嘴角划过一抹讥讽的笑意,“司马小儿,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始。”说着话,他的身形飞快的转淡,不过眨眼间便像一道烟雾一样凭空消失了,留下最后一句话的余音在众人耳边飘荡——

你们司马家的命数到了!到了!到了……

☆、【七十二】意外·疯子

凌书最终没有将李双佳的遗体带走而是留给了那个负心汉昏君司马桐,因为白木说,即便被辜负被抛弃,留在那人身边已然是她到死都惦记的东西。

司马桐对着李双佳的遗体哭了一场,下旨追封她为淑贤忠贞文皇后,以皇后之礼葬于皇陵,这意味着,司马桐死后会与她合葬陵寝。

对于这样的结果,凌书只感悲哀又无奈,也罢,生时已辜负,死后至少可得同穴,这样的结果不知算不算了了李双佳一生夙愿。

桃疆昏睡了一整夜,直到次日他们离开皇宫时也没醒来,楚凉寸步不离,一夜未合眼的守在她身边。听见她不是吐出两句梦呓,睡梦之中眉间那个疙瘩也一直没舒展开过,不用问也知道,她是在做噩梦,而这些噩梦十有八九与她的过往有关。

坐着皇宫的马车,将桃疆带回他们之前住的宅院,楚凉握着她冰冷却满是薄茧的手,看着她渐渐趋于平静的面容,心中一阵欣慰,一阵郁悒最终悉数归于一片惶然。

他真担心桃疆会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就像……就像她姐姐也一样,一睡便是那么多年。静静的躺在那里,不知冷暖,不知哀乐。

“不必担心,桃疆的面相甚好,不会有事。”白木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已是六神无主的楚凉眼神一亮,忙点点头复又低头专注的看着桃疆。他心神早已乱,根本无法冷静思考白木这句话,倒是一旁的凌书一听便听出了不对——桃疆和傅红颜的容貌相似非常,若真有面相之说,傅红颜的命运摆在那里,桃疆的面相又如何能是吉相?

师公这安慰也太不用心了吧。凌书这般想着,却忘了白木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为了安慰别人而说谎的人。所以他注意到了这句话,却又与此话背后暗藏的玄机擦肩而过。

桃疆一直昏睡到第三天下午才悠悠转醒,清醒过来的她并无什么异常,似乎那些试图复苏的记忆随着她的清醒而再次被长埋于心底。

楚凉心情矛盾,既想问问她究竟有没有想起什么,又不敢开口,生怕再次刺激到她看似坚如铁石,实则脆弱不堪的神经。

很有默契的,虽然每个人心中都觉得桃疆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想起,但谁也没有主动提起那日之事。桃疆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他们也不解释,寥寥两句,将那日之事揭过,而后绝口不提,像极了在演一出怪诞荒谬的蹩脚戏。好在,再蹩脚的戏只要观众肯赏脸就好,而他们只要桃疆不怀疑或者说不揭穿的配合他们就可以了。

桃疆的事情解决了,楚凉终于可以安心的回去睡一觉,劳心劳力的守了桃疆三日,身体早吃不消了,回屋后脑袋刚一挨上枕头便立刻进入了梦乡,等他终于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揉揉惺忪睡眼,他发现自己屋里还有个人,一身外出的行头,手中拿着本书,在他桌前坐得端端正正,不是凌书又是谁。

见他醒来,凌书放下手中书本,很自然的和他打了个招呼,“哟,大哥你终于睡醒啦?”

刚睡醒的脑袋还有些发木,楚凉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面无表情的伸手抓起枕头冲着他扔了过去。一仰身子,抬手稳稳当当接住,“大哥,真的是我。”

楚凉无比嫌弃的瞪了他一眼,“你发什么神经,突然跑到我房间来喝茶看书,我还当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将枕头抛回给他,凌书问,“容许解释不?”

“批准了。”接过枕头,楚凉起身更衣。

“我本来呢,是来叫你起床的,敲了门你没醒,而你素来又没有锁门的习惯,所以我就想进来叫吧。结果进来一看,你睡得那叫一个实在,一点练武之人的警觉都没了。我想想也是,你这两天是给累坏了,所以就很好心的没叫你,打算等你自己醒来,谁知你居然一直睡到现在,我等得无聊只好拿本书出来看咯。”

作为一个练武之人,对于自己睡成这样一事,楚凉也觉得甚为没面子,自是顺着他的话扯过去,“好吧,你这么急着来找我什么事?”

“你忘了我们之前有什么事没成行吗?”

他这么一提,楚凉猛地想起来了,那天他二人从驿馆出来后,本是要回苏府的,结果在路上听见了路人的闲聊,再接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然后就随师父入宫了。好容易出了宫,桃疆却又出了事。

如今一想,回府之事竟是不知不觉拖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福伯见他那日之后便再也没回去过,会不会生他的气。福伯?等等……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我们这就回去吧。”随手从架上抓起一件外袍披上,楚凉神色忽然转为焦急,风风火火的大步迈出门去。

凌书忙将看了一半的书揣进怀中,追着楚凉出门去了,边跑边心生奇怪,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说风就是雨了?莫不是对最近这些接踵而至的麻烦事产生了阴影,担心夜长梦多,又会不能如愿回家?就算如此,也不用用飞奔的吧?

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苏府。

楚凉叩响门扉的那一瞬,凌书脑中灵光一闪而过,还真是灯下黑,他怎么就没往这里想呢!

木门应声而开,福伯看见他们二人先是一愣,继而一把握住凌书的手,脸上堆着笑,眼中却不由自主流下泪来。

“福伯,我是不是不该把凌书这臭小子带回来,瞧把你给气得,眼泪都给气出来了。”

老人忙抬手擦了把眼睛,笑着将他们让进门,“少爷又挤兑凌书,老奴这是高兴的。”

“福伯,谁呀?”突然福伯身后传来一个柔柔的女声。

站在门口的两人笑容同时僵在脸上,这个声音他们非常熟悉,但绝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才对。

福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常,笑着转过身答道,“小姐,是少爷和凌书回来了。”

随着老人的侧身让开,门外两人与门内一人毫无准备的打了个照面。

多年不见,苏依初虽然还是那么瘦,却不再是当年那副弱不禁风的苍白模样,瞧着倒是比未出阁时更漂亮了。看来,福伯说的一点不错,长平侯确实将她照顾的非常好。

“初初?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楚凉觉得脑仁隐隐作痛,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急着赶回来本是为了通知福伯尽快离开长安。毕竟“长安最近会不太平,没事别在这时候来长安”这话是师父亲口所说。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知道长安究竟会发生什么,但青冥留下的那张血书绝对不是说笑,他一定会做些什么。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疯子他究竟想做什么,何时开始做。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又也许就是今天!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令人感到不安。所以,虽然知道应该不会这么巧就差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可一旦想起来这茬来,心里头就跟堵了根鱼骨似的,催着他火急火燎的赶回来通知福伯。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等着他的居然是这么大个惊喜

苏依初茫然的看看他们二人,很奇怪的道,“怎么了?我回家很奇怪吗?再过些日子就是父亲的忌日,我回来祭拜啊?”

“你没收到我给你写的信?”楚凉脱口道,说完愣了一下又自语道,“哦,也是,算算日子是该收不到。”

苏依初更加茫然,“信?”

凌书无奈笑了笑,“看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早。”

“我不该回来?”苏依初多么冰雪聪明一人,看他们神色便明白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凉长叹一声,“长安最近会不太平,所以我特意写了一封信让你最近就别回来了。”

“长安最近会不太平?”苏依初有些不信,当然这也不能怪她,毕竟这话听起来也却是没什么可信度。

楚凉和凌书对视一眼,皆在想该如何言简意赅的对她解释一下这件事。

苏依初见他二人不说话了,只得接着道,“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我昨日进城的时候听见满大街的人都在议论,说一直在皇宫作祟的妖道终于被国师揭破,重伤逃跑了。”

正在思索着如何开口的两人闻言皆露出一副“啊,你知道这些那就好办了”的表情,然后楚凉苦笑一下道,“就是因为他逃跑了,所以才危险。”

“哥的意思是,这个妖道还会卷土重来?不会吧,有国师在,他根本没有胜算啊,来了不是送死吗?”

“吾以吾血起誓,宁堕恶鬼之道,永生永世诅咒司马氏。”凌书压低了声音,不知是刻意还是因为说的是这句话的缘故。他声音一出,另两人皆感到一阵阴气森森。

“你不要吓人好不好,这什么呀?”苏依初本能的搓了搓胳膊。

“你说的那个妖道青冥留下的血书。他不怕送死,他是个疯子。”凌书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七十三】自杀·误会

苏依初被他唬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少爷小姐,外头风大,别站着说话了,快进屋坐吧,老奴给你们泡茶去。”福伯上了年纪,耳聋眼花,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瞧见他们絮絮说个不停,只道他们是久别重逢有太多话要说,打心眼里替他们感到高兴。故而,不由分说将三人赶进了堂屋里。

不忍拂了老人好意,三人只得依言进屋坐了。送走乐呵呵的福伯后,凌书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方才所说之事千真万确,因为那血书乃是我们亲眼所见。”

苏依初讶然望着他们,楚凉点点头,“你猜的不错,出事那一晚,我们确实在宫中,不过不是偷偷潜入的,我们是跟随师父奉诏入宫的。抱歉,哥哥一直没告诉你,我们的师父正是国师。”

苏依初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来再扫过去,不得不说她此刻心情很复杂。不是没想过三人有重逢的时候,事实上她幻想过很多重逢的场景,但还真没想过会是这样。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感动都还未来得及酝酿发酵,别被这一个接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给打得脑袋发懵。

“总之,你听我们的,收拾一下还回侯府吧。”楚凉按住妹妹双肩,认真严肃道。

然而,苏依初却像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一样,皱了皱眉,缓缓问,“那……你们都当了道士了?”

楚凉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当然没有,家里有个这么聪明漂亮的妹妹,我们哪里会舍得出家呢。是不是啊,凌书?”

“怎么冰雪聪明的苏大小姐嫁了人生了孩子就变成傻姑娘了?我们这和你说着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却心不在焉的,在担心这个?”凌书也笑着调侃她。

不理会他们的揶揄,苏依初平静而认真道,“你们觉得我的安危重要,可是对我而言,你们两个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楚凉和凌书同时愣了一下,笑容微僵。

苏依初垂眸,目光落在凌书腰间的香囊上,眸色不由暗了暗,但只是一瞬,她重新抬起眼来,望向凌书言笑晏晏道,“既然未入道门,也该考虑给我娶个嫂子了吧。”

“我很认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凌书笑着慢条斯理道,苏依初眼神一亮,却听他接着道,“只不过,我唯一想要娶的那个人死了……而已。”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是忘不了!”

“怎么可能忘得了呢?”凌书笑容一点点凉下去,说话间口中满是苦涩,“事到如今,你还要再瞒着我吗?”

苏依初心中一紧,勉强笑道,“你……你在说什么啊,我瞒你什么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凌书低低笑了,“双怡根本不是病死,她是因我而死,是我害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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