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昨日的异状,素来爱以怪力乱神附会的百姓本已是人心惶惶,今日再见到如此情状,恐惧便如潮水一般迅速的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立时便引得周围乡邻争相效仿,一窝蜂的收拾包袱举家外逃。
守城门的官兵刚开始还试图阻拦,很快随着蜂拥而至的百姓越来越多,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推搡之间,官兵们被冲散开来,激动的百姓们疯了一般往城外冲,他们想拦也拦不住了。况且,看到这样的情况,他们心中也开始感到恐惧,若非穿着穿着这身官服,擅离职守要砍脑壳子,他们也想跟着逃了。
一时之间,长安城中百姓纷纷出逃,繁华的京城转瞬之间变作一片狼藉。当然也有不愿逃的,比如和苏府隔了两条街的那个守财奴王员外,也有没法逃的,比如城楼上的那些兵卒以及皇宫里的那些个大臣。
史炳晟被皇帝召进了宫,苏依初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心中的不安。自史炳晟走后,她一句话也没说过。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司马桐却还是没有派人来宣白木进宫,要说他不知道白木在这里,这话只怕谁也不信。
不过,对于那位昏君这样的所作所为,白木倒是毫不在乎。令凌书觉得心情的不错的是,现在就算昏君后悔起来想要找师父,也是找不到的了。因为史炳晟走后,师父便带着他们一行人集体离开了苏府。
此刻,白木负手立在长安城最高的大雁塔塔顶,目光平静的望着那被瘴气笼罩,似乎有鬼影幢幢闪过的长安城,宽大飘逸的道袍迎风翻飞,眼中无悲无喜。
凌书和楚凉透过塔中的气窗向外望去,忽然两人同时一惊——那些颜色古怪的雾霾一点点变得浓厚,渐渐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缓缓向着有人的地方飘过去,见到人就缠绕上去。忍住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两人重新运足了目力定睛望去,可以清楚的看清楚那些人用力一拂,竟带下了像蜘蛛网一样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雾!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沉默一阵,楚凉用唇语对他无声道,“香零山上的瘴气。”此事果然和季烈有关,凌书低头笑了笑,说来也很奇怪,当一直以来的怀疑被证实是真的的时候,即使事情因此变得更加棘手,但感觉反而比较好。
又看了一会儿,凌书迟疑着低声问,“你有没有发现……”
楚凉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这么久了,这么多人逃离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真的很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他根本不想杀人。”白木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淡淡接过话来。
“什么?”
这一声“什么”来自四个人的口,却几乎连语调都一致。不得不承认,白木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绝技,是当之无愧且无人能比的。
像是被他们四人惊着了,外头的云彩忽然急速散去,起风了。那些紫色雾霾看起来也怕风,被这阵风一刮,立刻便散了。
白木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向外看了看,突然他脸色一变。众人心下奇怪也循着白木的目光,抬头向外头看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依初弱弱开口,“我说……现在应该是白天吧?”
方才云层散开竟宛如戏台之上的幕布拉开一般,露出了云层背后漆黑的苍穹。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天色顷刻间黑了下来。
这些时日见到了太多古怪诡谲之事,除了苏依初,这异象倒也不足以令其他三人感到惊慌了。他们皆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骤然转黑的天空,目光闪烁不定,倒不是感慨这天色暗的太离奇,而是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天象身为奇异。
白日骤黑的天空中,以太阳、太阴为首,后面紧跟着长庚,荧惑,晨星,镇星,岁星,七颗大星沿着怪异的轨道运行着,终于缓缓连成了一条线。
“七星连珠……”白木声如叹息,但是仍听不出他到底是何情绪。
众人心中正疑惑着,却见他负手走了出去,靠在木制的栏杆上,清冷的眼眸望向黑暗笼罩之下的皇宫,淡淡道,“宫里的那位当真是隐瞒了很重要的事呢。老话说的真好,自作孽,不可活。
苏依初担心史炳晟,急忙问道,“国师大人,究竟怎么回事?”
白木倒是毫不着急,不紧不慢道,“高祖皇帝墓被掘开,丢失的并不仅仅是尹贵妃的骸骨,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其中之一便是造成如今这异象的——极阵图。”
桃疆皱起眉,本能的觉得这名字不太吉利,“那是什么?”
“天地之间,生死循环,生之极为死,死之极乃生,所谓极阵,乃是一种逆反天道,颠倒两极的巨*阵。在这个法阵之中,生死将会扭转,所有的死会变成生,而所有的生会变为死。”
耳中只听得“生死”二字不断重复出现,桃疆感到自己心中那份不安之感越发强烈,直至听见最后,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而一旁的苏依初忽然用力抓紧她,声音颤抖,“您是说,长安城被布下了极阵,这个城里的活人都会死去,而死人会复活?”
白木点点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么骇人的事情。
两个女子双手紧握在一起,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什么叫不寒而栗。
说话间,白木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古怪的天空,好一会才喃喃道,“极阵已经开始运转了。”说完,他随手将一个白玉小瓶抛给靠得最近的楚凉,简洁的吩咐道,“每人一颗。”
还在怔忪中的楚凉忙回过神来,打开瓶塞,倒出里面的药丸。晶莹剔透指甲大小的药丸躺在他掌心,不多不少刚好四颗。
苏依初握了一颗在手中,迟疑着,“放心吃吧,长平侯有那瓶群芳髓护着,不会有事。”不待她开口,白木淡淡点破了她的心思。苏依初舒了口气,将药丸咽下,苍白的脸色也变得好看了些。
看出他们心中的紧张,白木极浅的笑了一笑,安慰道,“你们放心吧,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因为够高,所以已经在阵外了,因为我们不会受到极阵的影响。”
“师父,这极阵应该还未建成吧?”四人之中,凌书对术数最多研究,且最不在意生死,故而心情也最是平静。
白木目光望着外面,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
“如果此阵建成的话,长安城会怎样?”凌书不自觉握紧了拳头,问出了大家的担心。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长安城里所有的活人都会死去,这里会变成一座活死人城。”白木转过头来,用那双古潭一般平静的眼眸望向他。
“师父您……”凌书顿了顿,“您并不打算阻止?”
白木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这是青冥和司马桐之间的皇位斗争,我为何要阻止?”
“他们之间的斗争不该把这长安城中数十万的百姓牵扯进来,他们是无辜的!”
“没有数十万的百姓。”白木抬手点了点远处遥相呼应的九点灯火处,“他没有阻止百姓逃跑,你看九门大开,百姓应该都逃得差不多了,极阵建成之前,只要想逃都能逃走的。”
垂下手,白木转过身望向苏依初,“苏小姐见过战争,应该明白,战争有多残酷。今日发生的,比起战争来已经温和太多了,不是吗?”
苏依初一直紧紧抿着唇,见他这样说了,她缓缓松开唇,“国师大人,虽然您身为大氏国师,但其实您也希望司马氏死,对吗?”她没有反驳白木的话,因为白木没有说错,为了争夺土地权威而进行的战争要残酷多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在战争之中死亡是那么容易。
对她如此直接的话,白木并不以为意,依旧是面无表情淡淡道,“其实,长安变成什么样子,谁来当这个皇帝,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别。”
此言一出,楚凉和桃疆全都呆住了,唯有凌书垂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他该想到的,师父说过他永远不会伤害曹氏后人。
“既然国师大人不想救司马氏也不是为了想帮青冥,那为何不离开这里?”
与苏依初对视片刻,白木不答反问,“你想要我帮你救这个国家?”
“是。”苏依初毫不犹豫的点头。
“为什么?”
“为了侯爷。”苏依初苦笑一下,“谁让他是个忠君爱国的笨蛋呢。”
白木若有所思的望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收回目光点点头,“好,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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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赶在今天发出来了!
☆、【九十二】星象·末日
当天色猛然黑下来的那一刻,宫中的星官们心头大惊,以为发生了日蚀。历朝历代的皇帝对日蚀之事看得很重,只因日蚀素素来被认为是为政者失德的天兆。发生日蚀虽然不管他们的事,但在此之前身为星官的他们竟无一人有所察觉,未能提前预测此事,以致造混乱,这却是大罪了。史有记载,帝仲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预测日蚀失职,那是要杀头灭族的!
钦天监监正急匆匆奔出屋子,心中犹自忐忑,不知现在立刻去向皇上请罪,能不能保住一条命。
然而,刚刚跨出屋门,他的双脚便像生了根一般,迈不动脚步了。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天空中,七颗颜色各异的大星连成微弯的弧线,为首的那一颗体积庞大,然而中间像是被什么遮住了,只留下一个发着微红色光芒的光圈,那是……是太阳!
章监正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头顶那奇异的星象实实在在并未消失。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也是,他堂堂钦天监监正,观星数十载,再怎么眼花也不会看错太阳呐。
狠狠吸了一口气,上了年纪的监正大人颤颤巍巍竖起一根手指,由近及远一个一个点下去,只剩下一个光圈的霜色的太阴,金色的长庚,赤色的荧惑,绛紫色晨星,月白岁星还有排在最后的黛蓝色镇星。
处处透着古怪的天空之上,那本绝无可能同时出现的七星竟以一种整齐的令人胆寒的姿态一同出现在天空中,并沿着谁也不清楚的神秘轨道运行着。
面对这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记载的奇异星象,章监正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命令监中大小星官尽快推算,而后连滚带爬的去向司马桐禀报了。星官们紧张而徒劳的推算着,谁也不敢妄下定论,但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了一样的答案。
厄运已经降临了长安城,那熠熠夺目的七星连珠,仿佛给这乱象横生的长安城烙印上了末日的符号。
到了这个时候,守城的士兵们早已顾不上什么职责,青石砌就的坚固城楼上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徒留下那无人驻守的城楼。在诡异的星光下,令长安城看起来越发像一座鬼城。
先前由于各种原因未能离开的人们,这时候开始不管不顾的想要离开了,然而死里逃生的机会一辈子能有一次就该感谢上苍好好珍惜了,哪里还能奢求第二次。
此刻的长安宛若死城一般,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于是那些因风散开的绛紫色雾霾又重新聚集起来,并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郁。想要逃离的低等官员们依靠着灯笼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凭借着记忆摸索前进,却绝望的发现所有的道路都被这恐怖的浓雾所封闭,他们如同传说中的鬼打墙一样,不管怎样绕,最终都会回到城中。
他们错过了逃出生天的机会,现在已经无法离开这里,老天留给他们的只有“等死”二字。微弱的星光下,这些素来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士人们,脸上写满了绝望,崩溃以及对死亡的万分恐惧。
司马桐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一样,不停的在大殿中来回走动着。殿下站着的朝臣们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像一个个被霜打过的茄子。没有人敢抬头去看皇上的神情,当然想看其实也是看不清的。
那绛紫色的雾并不会因为这里是皇宫就不飘进来,因着这些雾霾的遮蔽,纵然大殿四周的墙壁上点满了蜡烛,光芒却并不明亮,尤其是对于站在大殿正中的朝臣们来说。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这昏暗的光线,余光偷偷扫过两边的同僚,每个人都觉得对方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奇怪的是,奉诏入宫的长平侯却并不在这里。
白木抬手,让那飞回的探路蜂落在手心。只见那长得像只萤火虫的小东西在他掌心上跳着奇怪的舞蹈,白木神情肃然,一瞬不瞬的看着,突然神色一变,收起探路蜂,斩钉截铁道,“我们去观星台!”
苏依初一愣,白木却转了身,向着观星台方向走了,他看起来走得并不急,但一眨眼人却已走出去好远了。楚凉忙一拉她,“跟紧点,别发呆。”
被他这么一说,环视四周鬼气森森的浓雾,苏依初才感觉到后怕,连忙加快加快脚步追上白木,“为什么去观星台?”
白木停下脚步,清澈的双眸淡淡扫过她,慢悠悠道,“自然是去救人。”
苏依初心中一悸,无端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惶然。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唯有白木手中那造型古朴的小巧灯座发出柔和的光,虽然不甚明亮却能在这浓郁的紫色烟雾中辟出一条道路来。虽然不知是什么,但显然是一件很有些来头的法器。
抿紧唇,苏依初心中疑窦丛生,之前给史炳晟的群芳髓,方才给他们四人的药丸,那长相怪异的探路蜂,还有这盏灯。她敢说,每一样都是世间难得的宝物,但于白木来说,却似信手拈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
“贫道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修道之人。”走在前面的白木头也未回,却似有着洞察人心的神力,淡淡道。
被他一语道破心思,苏依初不由一惊,然后怔了怔,低低问,“国师大人也会感到悲伤吗?”
白木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仰起头望向头顶天幕,所有人都随着他的动作一起停下脚步,抬头望天。那里,七颗或明或暗的星宿正以缓慢但肉眼可察的速度坚定的移动着,但却已不是七星连珠的状态了。对星象之说少有涉猎,他们并不知道这样的转变意味着什么。
“当七星首尾相接,连城一个星圈之时,就是极阵建成之时。”白木眼中映着七星的光芒,“到那时,长安城将彻底沦为一座鬼城,除了你们,这城中的所有生者都将死去,而所有的死者……”
他顿了顿,收回仰望的目光,一双仿佛能看得穿人心却又分外澄澈的眸子分别扫过苏依初,楚凉和凌书,“苏若川,李双怡,不久前刚刚死去的李妃,当然还有傅红颜和桃桃,他们都将复活。”白木以一种无可无不可的语气淡淡道。
霎时间,环绕在众人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句话而变得不一样了。你对亡者的思念有多深,心底就会有多么希望他/她没有死。正因为死是一个躲不开的宿命,所以“复活”这个词,才会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白木的话无疑是一块砸进深潭的大石,四人的心煞那间再也无法平静。而说话者神色淡漠,说完便接着向前走去,全然看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
其实每个人的心都由善与恶两部分组成,不杀一只小虫,不折一枝花,从未说过一句谎言,从未起过一丝恶念,这样度过一生的人实在没有。人不是神,但凡有七情六欲,就无法做到绝对的无私公正,所以不管多么善良的人也会无意间生出一些可怕的念头。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心人性。
就因为这淡淡的一句话,想要拼死阻止这场杀戮的信念忽然不再那么坚定。人心是一块肥沃的土壤,无论播下的是善念还是恶念,在这里都能茁壮成长,拼命压下那像藤蔓一般疯长的可怕念头,四人悄悄瞄一瞄旁人,入目却皆是一张惨白的面容。
“师父,我们能阻止极阵建成吗?”终于,凌书握紧了拳头,朗声问道,声音的颤抖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白木过了片刻才答道,“世上少有双全法,内心真正向往的那些,需要以同样执着的另一些东西去换取。”他没有说能还是不能,而是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听起来似乎是在点他们受到诱惑,摇摆不定的心思,但却总觉得还有些别的什么。背上不由得泛起阵阵寒意,四人不约而同地的想起了不久前白木答应苏依初时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如果你知道有人要杀一个你不熟悉反而还觉得很讨厌的人,你会不会去阻止?前提是你不知道阻止的过程中你会不会受伤,甚至也许你会死掉,当然你一定会因此失去病重垂危的亲人。
苦笑缓缓攀上眼角,他们终究只是凡人,不是割肉喂鹰的佛陀。生死之前,他们会犹豫甚至会后悔,这其实没什么错,虽然自己心里会觉得不好受。
“到了。”白木淡淡的声音传来,四人皆是一惊,抬眼往前一看,勉强可以辨别出眼前那被浓郁紫雾笼罩下的是观星台的轮廓。
稍稍走神间,白木已抬脚迈上了第一级石阶,四人似失落又似解脱的齐齐叹了一口气,这下终于彻底没了后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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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某莫26号要考试,所以,下一更要到26号晚上或者27号了。鞠躬,滚走~
☆、【九十三】逼宫·弟弟
鸦雀无声的宣政殿门窗紧闭,可那无孔不入的浓雾还是源源不断从门窗的缝隙中侵入。
司马桐终于不再转来转去,缓缓瘫坐到龙椅上,良久他颓然发出一声长叹,勉强开口问道,“星官们都在做什么,谁知道现在该如何做?”
回答他的是屋外骤然响起的一声尖叫,急促却又短暂,像是一只打鸣的公鸡猛然被人掐住了脖子,随着那尖叫声戛然而止,外头又重归沉寂。
殿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顷刻间弱下去,本就已经很压抑的气氛变得越发可怖起来。说起来,人类的某些行为仔细想想真是甚为可笑,就比如害怕紧张的时候会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好像这样危险就会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似的,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之举。
“司马邺,卑鄙小人!还不速速滚出来受死!”
静得能够听见相邻之人心跳的大殿中,忽然响起一把低沉阴冷的声音,叫着驾崩多年的高祖名讳,令人不寒而栗。那声音听得那么真切清晰,仿佛说话者就在自己耳畔,一时间众臣皆惊恐无状的四下张望,但哪里都没有人。
“谁?是谁?”宝座之上的司马桐吓得两股战战,牙齿发抖。
“司马小儿,我说过你们司马家的命数到了,你忘记了吗?”说这话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颇为耳熟。
司马桐骇然循声望去,就见正前方的紫雾剧烈晃动扭曲着,一个人自紫雾中大步流星的走出。来人衣衫破烂头发披散着,看不清面目,周身萦绕着绛紫色的雾气,形状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靠近他的官员们都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用发丝中露出的一只眼睛一一扫过众人,直看得众人手脚发麻,而后他阴测测一笑,重新将目光转向高高在上的司马桐。
“来人,快来,把他拿下!”司马桐这才回过魂来,又急又怕的连声呼喝。
连喊了数声,侍卫们才壮着胆子乌龟一样慢慢向他逼近。
他也避不避让,只是缓缓抬起头来,离他最近的章监正终于瞧清了他的样貌,颤抖着惊叫出声,“青冥!你是青冥!”
被紫雾笼着的青冥淡淡睨他一眼,忽然大袖一拂,谁也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便见章监正像一只破败的纸鸢般轻飘飘的飞了出去,直直跌在司马桐脚边,一大口血呕在司马桐金线绣制的靴子上。
司马桐登时给吓得魂飞魄散,一抬头却见青冥竟以站在了自己面前,司马桐张大嘴,感觉呼吸好像都停住了,不知这人究竟是形如鬼魅,还是他本身就已是鬼魅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孤王大呼小叫!”冷冷扫一眼摔到重伤的章监正,他道。然,声音却不是青冥的声音而是方才那道低沉阴冷之声,还有孤傲的眼神,不,他不是青冥!
抬脚将吓得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司马桐踹下龙椅,而后一挥袖熟捻无比的坐上那龙椅,抬手轻轻拂过扶手上雕刻的金龙,神情看起来竟是甚为怀念。
司马桐被他踹到地上,而两边的侍女太监却都抖抖索索的站在那里,谁也不敢来扶他。这一刻,司马桐悲从中起,自己堂堂一国之君,竟落到如此下场。生死之际才看清,枉自己坐拥天下,原来连个真心对自己的人都没有,孤家寡人,这个词还真是……贴切!
害怕绝望到了极点,忽然也就冷静下来了,司马桐喘了两口气,慢慢撑起身子,“你是楚世宗。”不是疑问,而是了然后的平静陈述。
青冥或者说世宗曹容校听见他的话缓缓低下头来,冷冷瞥了他一眼,忽然,他脸色一变,怒而唾道,“你比司马邺那老东西差多了,不过这卑鄙无耻的性子倒是一模一样。也亏得你们司马家身边真就不缺良将,不过同样的招数,你以为对我还有用?蠢货!”
身上的紫雾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越发浓郁起来,呵斥完,他一挥手,手中紫雾像是突然有了生命,直冲向司马桐,眨眼便将他裹了起来。殿中的百官早已是东倒西歪,晕过去大半,剩下的也是呆若木鸡,吓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青冥向下扫视一眼,似乎很满意自己看到的,冷冷一笑,他道袍一挥,殿上忽的狂风大作。待风停时,众官狼狈的往上一看,同时变了脸色——丹陛之上空空荡荡,青冥,皇上连着龙椅都不见了!
“回来了?”说话的少年趴在观星台的白玉栏杆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从一团紫雾中慢慢浮现出两个人影以及一张龙椅,不是司马桐和青冥还能是谁。
“这蠢材想要故技重施,你没问题吧?”踢了踢已经失去意识的司马桐,用着青冥躯壳的世宗看起来心情很差。
“他都晕死过去了,你还装什么装。”少年漫不经心的懒懒转过身,一张脸俊美非常,尤以一双眼睛最为漂亮,即使在不笑的时候也散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妖娆。
他神色一僵,不甘不愿的恢复了属于青冥的神情,看得出他对这名没得过分的少年敢怒不敢言。少年说的不错,一切都是他在假装,虽然他的确解开了世宗墓的封印,但世宗根本没有附在他身上,因为不能!因为他这副皮囊已经太老,而他的能力也太弱!
一百五十多年,人类的灵魂根本受不住这样久的封印,世宗之所以没有魂飞魄散还变得越发强大,皆是因为心底有一股强烈的执念支持着他。同样的也正是因为这股执念太强大,强大到令他成了一只记不清前尘往事,只遵循着这股执念的鬼。随着他封印的解除,当年那些与他一同被司马邺残忍杀害的的将士们也随之从百年的沉睡中苏醒,成为了一支来自黄泉的大军。
为了得到曹容校这惊人的力量,青冥最终在少年的帮助下,将世宗的魂魄封印进自己体内,虽然他只能用到曹容校真正力量的十之一二,但总比被曹容校完全吞噬了自己灵魂的强。
只有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你才会知道自己有多么弱小,多么卑微,曾经的不可一世显得那样可笑。青冥一面痛恨着自己力量太弱,一面又深深嫉妒觊觎着少年身上那深不可测的力量。司马邺当年花费那么大代价才做到的事,这个少年轻轻松松便做到了。如果……如果,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力量……青冥的眼中,刹那间闪过贪婪的光。
扫一眼那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少年嗤笑一声,好似完全没意识到青冥眼底掠过的复杂情绪,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是毫不在意。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画出繁复的符号,收手,朱红双唇轻启,随着他的动作,半空中突兀的裂开一道越来越大的缝隙,一个轻纱覆面,金缕玉衣的纤细身躯缓缓从缝隙中浮出来。少年伸手接住,动作极是温柔。
“让开!”将那凭空出现的女子抱在怀中,少年垂着眸,冷然出声。
青冥面皮抽了抽,终究还是依言让到了旁边。
少年却是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分毫,径直从他身前走过,而后将怀中之人,小心翼翼的放在了那张龙椅之上。
女子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她当然不会动,因为她已经死的太久了。
青冥面皮又神*的抽了抽,明明看不见脸,明明知道那华服包裹下的只是一具枯骨,却仍是不由自主的觉得她很美。世人总说美丑不过一张皮相,终不过是红颜枯骨,他也一直这般相信,直到看见这句枯骨,他才恍悟原来枯骨与枯骨也是不一样的。
一个即使化为了枯骨也很美的女人,生前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无怪世宗会为这个女人送了江山送了命,无怪连这个怪人也一心想要复活她。青冥心中很清楚,这个人根本无心帮他,从始至终他想做的也不过就是复活这个女人和毁了司马氏而已。
抬头悠悠望向天空,漆黑的苍穹之上,七星匀速移动着,眼见着很快就合成一个完美的星圈。极阵将成,司马家的天下,到此为止了。
低头轻轻握紧了手中的物什,少年冰冷的眼眸变得温柔,喃喃道,“姐姐,你想要看他君临天下,想要做他的皇后,这么小的心愿,做弟弟的怎么能不帮你呢?”
☆、【九十四】卿离·阵成
白木一行人拾阶而上,一路走来只见石阶上东倒西歪躺满了不知是死是活的星官和侍卫。越往上行,紫色雾瘴便越发浓郁,天色也越发黑暗,唯有白木手中那玉色的灯能够照亮一方空间,每一步走出去都有种不真实之感。桃疆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往前看去是无边的黑暗,往后看依旧是茫茫漆黑。
没有人说话,耳中只听见众人由杂乱渐渐归于统一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像一把钝钝的木锤轻轻敲击在心头。常言道,高处不胜寒,随着他们越爬越高,擦过耳边的山风也随之越发阴冷。桃疆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微弱的灯光向上望了望,这一次终于不再是望不到头的台阶,神色为之一松,这才感觉到自己背上已满是冷汗。
还有十来级台阶就到顶了,只有十来级台阶了……双手在袖中握紧松开,松开又握紧,桃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第一个念头是终于要到了,一息之后又想居然这么快就要到了么?这种既急切又胆怯,紧张忐忑,进退失据的心情当真是矛盾至极。
便在她内心乱作一团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白木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鹤发童颜的国师大人悠悠然仰头望天,七星闪烁着,眼看就要围成一个完美的星圈。
极阵就要完成了!苏依初不由地心中一紧,侧目却见白木神情举止依旧平静优雅,仿佛他现在所处的不是漆黑妖异的观星台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耳畔骤然回响起他之前说的话,他说,“其实,长安变成什么样子,谁来当这个皇帝,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别。”直到这一刻,苏依初才终于醒悟,原来这句话并不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这是他的真心话。极阵是否布成,城中这些人的命运如何,他是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并且他并不觉得自己如此有什么不对。
苏依初一怔之后,望着白木慢慢皱起了眉,不知是否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白木收回视线,清冷眸光对上她的,片刻之后,没有任何波澜的转开眼,继续向上走去。
苏依初抿了抿唇,垂眸跟上,终是什么也没有问。再抬头时,那紧锁的眉头已然舒展开来,似乎不再郁结。
一步一个台阶,十级台阶眨眼便走完了,桃疆不知道自己缘何这般紧张,紧张到手心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是你!”踏上观星台,迎接他们的是青冥充满恶意的声音。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足音,青冥自然是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于是循声望来,然后看见了他最不愿看见的那张脸。
“国师不愧是国师,居然能走到这里,不过没有用了,极阵马上就要成了,即使是你也阻止不了!”
对于青冥的挑衅,白木没有做任何回应,更准确说应该是白木从始至终连瞧也没瞧他一眼,从站上观星台顶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斜倚栏杆的少年身上。
顺着白木的目光望去,桃疆浑身一震,而后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楚凉忙上前一步伸手圈住她,感受到她的颤栗,楚凉心惊道,“怎么了?”
将自己全身的重量的压在楚凉身上,桃疆一张脸煞白煞白,双唇哆嗦了好一会,才涩声吐出两个字,“是他……”
眉目如画的少年裹在黑色的宽大披风中,看见白木后,他缓缓眨了眨眼,然后慵懒地直起身。只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令苏依初和凌书脑中同时闪现“妖孽”二字来。
目光定定落在他那一身黑衣上,楚凉几乎是立时便明白了桃疆的意思,只是明白之后犹觉难以置信。少年那精致纤弱的容颜实在很难让人将他和那个带给桃疆多年痛苦记忆的神秘黑衣人联系到一起。这样一个眼神清澈温柔,干净的仿佛从未见过人世间龌龊的少年,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一丝冷血残酷的影子来。
注意到了桃疆,少年对她微微一笑,温声道,“看来,你都想起来了呢,恭喜。”那笑容真诚真挚,看起来就像是发自内心为她高兴一般,当然事实上他也确确实实是真心的。骄傲如他,如白木,根本是不屑于说违心之言的。
因着他的开口,桃疆瑟缩了一下,手脚顷刻间变得一片冰凉,脸色差到无以加复,呼吸也变得急促,仿佛他的出现令她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稀薄起来。看她的模样显然是不可抑制的想起了那些痛楚的记忆。楚凉看的心疼无比,却也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以此带给她些微温暖和安慰,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周围很安静,安静的只听见高空的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的声音,就这样安静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
“卿离,收手吧。”白木终于轻声开口。
众人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卿离”应该是这个少年的名字。
国师和这个神秘少年果然是认识的,苏依初唇角勾了勾,弯一个意料之中的浅笑。
经历了这两日发生的各种匪夷所思之事,再加上白木和桃疆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放在面前,苏依初如今算是彻底明白了,面容什么都代表不了。白木不是花甲古稀之龄,桃疆也不是及笄之岁,那么,眼前这个少年自然也不会是看起来的那么年轻,说不定也已百岁高龄了。如此想着,她抿了抿唇,眼眸深深,有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极阵成了,成了!”兴奋的叫声像一把尖锐的剪刀划过锅底,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那样刺耳,令人不适。青冥却丝毫不自知,继续状若癫狂的对他们叫道,“你们无力回天了!长安城完了,司马家也完了,这座成,不,这个江山是我的了,我的了!”
“极阵已成,来不及了。”唤作卿离的少年目光温柔的望向龙椅上的那具骸骨,轻轻道。比之青冥的狂喜,少年的声音简直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九十五】指骨·阻止
凌书他们四人仰着头,骇然望着那七颗星终于形成一个完美的星圈,然后一道光柱从变得异常耀眼的星圈中间延伸下来,直直落在观星台正中的龙椅上,更准确说是落在那身着华服的女子骸骨之上。少年一扬手,如同受到感召似的,一物从白木袖中飞出直直落进他手中,速度太快,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而过,谁也没看清那是什么。
“哈哈哈哈——”站在龙椅前的青冥发出瘆人的笑声,方才被众人一致无视,令他气愤难抑,如今看见他们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来,他忍不住挥着那破旧的道袍,仰天大笑起来。笑够了,他一低头看见倒在龙椅旁的神智全无的司马桐,心下不快,想也不想抬脚便狠狠踹在他腰上,怒骂道,“碍事的东西!”
青冥这一脚踢得毫不留情,司马桐顿时被腰上的剧痛惊醒过来。有些迷茫的双眼在茫然艰难的扭过头对上龙椅上华服白骨的刹那,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恢复清明。
喉结上下动了几番,司马桐双目圆瞪,大张着嘴像是要尖叫惊呼,然而却只是发出了些“赫赫呼呼”的奇怪声音,挣扎半晌竟一句正常话也没能说出来。
发泄般笑完的青冥得意的望向白木一行人,神情忽的一滞,满心以为能瞧见五张焦急惶恐的脸,他真想看见白木惊慌的样子,那张永远都一副无喜无怒,仿若万事皆了然于胸的脸当真令他无比讨厌。然而,他再一次失望了,看着那张无动于衷的脸,他无法不疑惑,“白木,你为什么不阻止?你……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真人不是说我也无力回天,阻止不了吗?既然阻止不了,又何必白费力气?”白木好脾气的回答他的问题,淡淡的语调与平时别无二致。
听到白木开口,司马桐这才终于发现了白木一行人的存在,他眼神瑟缩了一下,而后一咬牙连滚带爬的冲向白木,也不管什么皇帝的尊严,一把扯住白木的袍角,“国师,救朕!”
白木漠然垂下眼,目光落在被他的手揪皱弄脏了的袍角处,不由地蹙了蹙眉,而后才将目光投到司马桐的脸上,看着他眼底赌命般壮烈的神情,漠然如他也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到了这一刻,这人竟还是对他心存怀疑,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慢慢收回眼,白木淡淡道,“凌书,扶皇上起来。”乍听无差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冷意。
被点到名字的凌书心中万分不愿,可又师命难违,正纠结着,有人替他解了围,苏依初蹲下身,平静地伸手将司马桐拉了起来。此举虽然有违君臣男女之礼数,不过都到了这种时候,礼数还有谁会在意,然而令众人诧异的事情发生了——借着苏依初的帮助站起来的司马桐一抬头看清了拉他之人的面容后,竟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猛地甩开了苏依初的手,好像慢一秒就会被火烧似的。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苏依初也吓了一跳。本来她也没用多大力握着司马桐的手,他这猛地一甩,力气却是极大,苏依初受惊本能的缩回了手。骤然没了施力对象,司马桐这一甩便差点把自己给甩出去,原本就下盘虚浮,这一下直接令他一个踉跄眼见着就要摔倒。
虽然心中巴不得这昏君摔个一嘴泥,但到底怕他摔到苏依初身上,到底还是在他摔倒之前,手一伸拉住了他。凌书这一抓可没半点客气,司马桐胳膊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不由自主的跟着转了半圈,刚巧面朝龙椅,眼前所见令他霎时忘了呼痛,而是惊恐无状的大叫起来,“她动了,天呐,她要活过来了!”
不必他这样大叫,众人也都已经看见了,那包裹在华服中的白骨正一点点变得立体,渐渐能够看出一个人的轮廓来。很不满他这样大叫,卿离冷冷一眼扫过来,司马桐登时发不出声音来,强烈的寒意来袭,一瞬间有种掉进了冰窟的错觉。
眨眼间,卿离已走到了女子身前,只见他缓缓蹲下身而后极温柔的执起女子左手,说是手,其实也不过是一块掌骨上连着四根森森白骨而已。是的,四根,那是一只少了小指的手,这只手属于谁,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卿离缓缓摊开手,在那奇异光柱的映照下,众人终于看清了他从白木身上取走的是什么。
对身后投来的数道诧异目光,卿离专注而温柔的捏起那截指骨放上它原本该在的位置。只见那细小脆弱的指骨一沾上掌骨就好像有生命一样,耳中听得极弱的一声“嗒”,在看那指骨已经牢牢贴了上去。
再一眨眼,白骨上长出血肉来,前后不过一息,看着那被卿离握在手中的如玉皓腕,纤纤五指,众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极阵的力量吗?
笼罩在女子面上的面纱忽然轻轻动了起来,很轻微的颤动,那是呼吸引起的轻微起伏。
卿离温柔的眼中流出暖暖笑意,那本就绝美的脸因这笑容而生动灿烂起来,晃人心神。
桃疆忘了害怕,脑中不知怎地响起一个声音他真的没有骗她!那天将指骨交给她的时候,他说他会取回木屑,他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会让她知道他的名字,他都做到了。只是……为什么要将指骨交给她?为了引他们到这里来吗?可是,他们不来对他不是更好吗,她想不明白。
“国师,你快阻止他!”声音颤抖而失控,是司马桐终于醒过神来。
然而,白木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连睫毛也没眨一下。
“他不会阻止我的。”卿离闻声微微侧头,唇角啜着的笑容妖娆,含笑的声音比琴瑟还动听,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悦耳,不仅不悦耳还令司马桐感到刺耳。
卿离说的是,“因为我想做的事,也正是他想做的。”
司马桐感觉自己下巴掉了下来,周身的空气好像也凝固了,他瞪大眼睛僵硬缓慢的转过头看向白木,整个人呆若木鸡。
☆、【九十六】复活·阵眼
被少年的话震惊到的不仅是司马桐,感受到楚凉他们不可置信的目光,白木知道他们希望听见一句否认,一句解释,但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有否认,他竟然没有否认,司马桐心中一片茫然,好一会才呆呆的问,“国师,你……为什么?”
“贫道担了皇上这么多年的怀疑,若不坐实这罪名,岂非陷皇上于不义。”白木抬起那是清冷的眸子望向他,面无表情淡淡道。
“师父?”楚凉涩然开口,但唤出这一声之后便陷入沉默,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即使师父这样说,他还是不能相信。
司马桐怔怔望着白木,想要看清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毕竟白木的话听着很像气话,但是他又知道国师是从不会开玩笑的。一瞬不瞬忐忑的瞧了许久,他从那双眼中看见的却只有冷漠,那种毫不在意的漠然,令司马桐毫不怀疑就算自己现在死在他面前,他也依旧会是这副表情。
眼前忽然一黑,感到心中最后一块浮木也沉没了,司马桐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摇摇欲坠地晃了两下,没有人搀扶,于是他跌倒在地。狼狈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司马桐心想,他这皇帝当得还真是凄凉。
忽然一声巨响,从被浓雾萦绕着的西北角上传出,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什么笨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安静诡谲的气氛被这突兀的响声打破,众人本能地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粉衣破开紫雾冲出来。
“快杀了那个女人!”不顾自己刚刚复活的身体还很僵硬,女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出复活后的第一句话。
桃桃?!楚凉蓦地瞪大了双眼,傻了一样看着那粉衣女子,那熟悉的眉目,不是桃桃又会是谁?“苏若川,李双怡,不久前刚刚死去的李妃,当然还有傅红颜和桃桃,他们都将复活。”耳畔骤然响起片刻之前白木说的话,楚凉用力握紧了拳头,掌心感到被指甲掐着的痛,他一时间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桃桃活过来了,竟然真的能够复活,这一切可真像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