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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一一 当前章节:135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8

“容校,其实你……你已经死了。”说出这一句,铃音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一阵漫长的沉默,曹容校缓缓抬起头来,茫然道:“我已经……死了?”

伴着他的话,他肩头的剑“哐当”一声落地,曹容校低下头去,呆呆看着自己已经羽化的手臂,良久再次苦笑出声,“是啊,我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我怎么给忘了呢?大概……我太想能再见你一面了吧,想到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别说了……”铃音想要去扶着他,但终究只是抓了一手空气,曹容校的身体正以极快的速度分崩离析着。她哭得难以自恃,“是我害了你。”

“不是的,我徘徊人世间这么久,无非是想要再见你一面,如今我心愿已了。铃音……”留下最后两个字,他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曹容校的魂飞魄散,靠着他灵力支撑的青冥立时萎顿于地。他瘫在奄奄一息,却不甘地瞪大眼睛,努力伸出一只手去抓铃音的裙摆,“救……救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方才铃音确实做出了为他以身挡剑的举动,如今铃音已然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轻轻挪了一步避开他的手,铃音慢慢收住了哭泣,看着他淡淡道:“我不是想救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兜头一盆冷水,顷刻将青冥的希望之火浇灭。

踏前一步,她蹲下身欲捡起落在地上的剑,但有人比她更快。季烈猛地窜上前,将剑抢在自己手中。

铃音抬眼淡淡看着他,伸出右手平平道:“给我。”

“我不会给你的。”季烈退后一步,一字一字说的斩钉截铁。

“为什么?傅红颜已经死了。”

闻言,季烈面色一白,却仍是一步不让。众人茫然而安静的看着两人,心好似浮在水中一样,起起落落着不到实处。

铃音长长叹了一声,“你明知道阵眼不毁,这法阵将会一直运转下去。”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季烈脱口打断她的话,双手紧紧攥着宝剑,身体因害怕而不能自控的微微颤抖。

“是的,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铃音浅浅笑着,声音淡然,“但,此事因我而起,所以这是我的责任。阿烈,每个人对责任的看法都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强迫你去履行你的责任,同样的,你也没有权利阻止我履行自己的责任。”

即使局外人如楚凉也感觉得到铃音此言似意有所指,而季烈那闻言僵直的反应证明他此感无错。见季烈沉默不语,她顿了顿,轻轻一笑接着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即使再像也还是不行,其实我根本就不稀罕这具躯壳。把剑给我吧。”

季烈紧紧咬着牙,神情悲凉,却终是松了劲,仍由铃音将剑从他手中拿走。

桃疆心头一紧,有些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了。她明白了,其他人也自然都明白了。

忽然一只手扣住了铃音的手腕,是楚凉。对上他格外凝重的眼,铃音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吧,我不是鬼,我也不是阵眼。”

见众人皆是面露疑惑之色,她轻声解释道:“我不是鬼,但尹茜是,即使卿离封印住她的魂魄令我鸠占鹊巢占了这身体,这具躯壳终究还是属于尹茜的,而尹茜作为极阵的阵眼,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鬼。她不死的话,这极阵是不会停止运转的。”

对她的解释半信半疑,楚凉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松手。可是,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如果他想要毁掉极阵,想要身边已开始焦躁不安的鬼兵消失,想要这长安城恢复正常,想要救城中那些无辜的人,他都只有放手。

可是,一旦放手……他痛苦地闭上眼,心里好像住进了一只叫难过的巨兽。

原来,最令人难过的不是失去,而是失而复得后又得而复失。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只手不是自己的了,那么沉简直重逾千斤。

“桃桃,你的愿望是什么?”对楚凉的反应,铃音不以为意,她浅笑着将目光转向桃桃。

“我的愿望?”桃桃被她问的一愣,而后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轻轻摇了摇头,低低道,“我没什么愿望。”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一旦极阵毁去,她便会重新归于黄土,一个死人何谈愿望?

“我听见了,如你所愿。”铃音却说出这样莫名的一句话,而后手腕一用力,从楚凉虚浮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动作优美而迅速的横剑于颈。

所有人都不由地屏住了呼吸——那是他们见过的最美、最动人心脾的一次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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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然在一章里面干掉了两个人,看,这就是要完结的节奏啊。

☆、【一零九】永生·我们

似濒临凋谢的玉兰最后一次迎风摇曳,脸上带着绝美的笑容,铃音的身体缓缓倒下。“当”的一声是宝剑落地,“砰”的一声,是那倾国倾城的娇躯砸在地上,化为支离破碎的骸骨。红颜弹指老,一抔黄土葬白骨。

骸骨之侧,铃音静静的站在那里,双手结着奇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阵眼已毁,这扭转生死的极阵正在迅速的崩塌。桃桃感到一阵窒息,这是死亡的感觉,她曾经历过一次,绝不会记错。苍白着脸向桃疆和楚凉看了看,她苦笑,真没想到她竟可以死两次。

没有人注意到季烈骤然变了脸色,本能地往前踏了一步,而后双腿便想灌了铅一般,再也挪不开半步。他自虐一般握紧双拳,直握得指节根根发白,手心被指甲掐出血来。明明很痛,而他却一点也不在乎,此时此刻,只有身体上的痛才能缓解他心中的苦。

像是过了几百年一样漫长,他终于又踏前了一步,痛苦地发出一声蚊呐般的低呼,“不要……”

双手轻轻一翻,她的身形一晃便到了桃桃面前,伸出微凉的食指轻轻点在桃桃眉心,她瞥一眼季烈微笑着淡淡道:“我已经活得太久了,惟其如此才能将我从这不死不灭的永生孤独中解脱出来,何乐而不为。”

随着她这一奇怪的举动,桃桃明显感觉到自己快要脱开身体的魂魄重新回到了身体里,那濒死窒息感也渐渐消了。惊讶地睁开眼,她蓦地呆住,在她面前,铃音的身体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淡,转瞬之间已淡薄如一袭轻纱,脆弱的仿佛一阵风就会将她吹散。

好似有一记惊雷在心头炸开,桃桃乍然明白了她的话,难怪她问自己心愿,难怪她说如她所愿,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以命换命。可是为什么?自己和她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她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她为何……不救傅红颜?

“因为你的心愿也曾是我的心愿啊……”仿佛听见了她心中的疑惑,铃音浅笑着朱唇轻启。

“叮叮”耳中仿佛听见了清脆的铃声,微怔之间她看见一只白玉铃铛从半空中坠落,而那道浅淡的身影终于被风吹散。

一旁的季烈惶惶然伸手去抓,然而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抓到,他呆呆看着自己的手,透过指缝可以看见周遭的断壁残垣,看见无数鬼兵化为的遍地残骸。嘴角勾起一抹惨笑,笑着笑着他忽然重重跌倒在地,崩塌的不仅是观星台,不仅是极阵,更是他的一切信念。是他太贪心,什么都想得到,可最终他什么都失去了。

桃桃蹲下身,慢慢将那个落地却未摔碎的白玉铃铛捡起,紧紧握在手心中。她还活着,而这是以另一个人的生命换来的,所以今后她要好好活着,连带着铃音的那一份,她一定会让自己幸福。

“走吧,”头顶被一只温暖的手温柔的揉了揉,楚凉那平凡无奇的声音听在她耳中胜过天籁,他说,“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她微微一怔,已被楚凉握住手拉了起来。我们——多么美好的一个词,暖暖的,听着就能让人觉得不孤独。

“我们,我们去哪儿?”眼中浮起暖暖笑意,她轻声问。

桃疆走过来伸手环住她,语气平淡却坚定,“我们回家。”

“回……家?”她蓦然愣了一愣,家,这是多麽陌生的一个字眼,很久很久之前,她就没有家了。但现在,她重新有了家人,她要回“家”!

季烈眼中眸光一闪,似乎也被“回家”二字拨动了心弦,然而只是一弹指,双瞳重归一片死寂的黑。咬紧后槽牙,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双手在袖中握紧,掌心上伤口传来的疼痛感令他神智一片清明。他低垂着头,额上垂下的碎发在眼前投下一片阴影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桃桃莫名觉得有些害怕,这样的季烈似乎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叫做“生无可恋”的情绪。

他静静站在哪里,站得笔直,忽然他动了,他迈开步子,一言不发向远处走去。靴底踩过碎石,跨过白骨,一步一步踏过这见证了由死到生又由生到死的观星台。

“哥,你去哪里?”桃桃往前追了一步。

“去我该去的地方。”他头也不回道,声音里满是疲惫,“每个人都该面对自己的责任,而我逃避的太久了。”

心中那份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令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什么……意思?”

季烈脚步微微一顿,缓缓露出一个惨然的笑,“意思就是,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哥哥吧。”扔下这样一句话,他猛然加快脚步,在桃桃愕然之际迅速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哥哥——”桃桃猛地反应过来,想要追却清楚自己是追不上的,心中慌乱焦躁,终于无力地对着那无边无际的夜空发出一声悲怆的痛呼。

桃疆扶着她平静望向季烈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深,平平道,“他说得对,你该忘了他,因为你们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你……你知道?”桃桃先是一呆而后猛地攀住她的手臂,急切而紧张的追问,“你知道什么?”

桃疆垂下眼,声音悲凉萧瑟,“我知道,他早在十九年前就该去履行自己的责任,我知道……我们是被牺牲的。姐姐,他没有骗你,的确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对不起我们。”

双手突然脱力,桃桃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听不懂她说的话,满脸震惊忽然流出泪来。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他?”桃疆轻轻笑了一下,撇开眼轻声问。不出预料的等不到桃桃的回答,她将目光转向楚凉,“仅仅是因为他曾想杀我救傅红颜的话,我不该这么恨他,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楚凉点点头,他的确有过这样的疑问,当时他还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没想到竟是被她看穿了心思,更没想到原来真的还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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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太晚了没来及更新。

☆、【一百一】隐情·守信

“我记得你说过,季棋告诉你,香零山上的孩子不容易活下来,对吗?”桃疆看他一眼,如是问。楚凉一愣,再次点点头,神情微微疑惑,显然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

见楚凉点头,桃疆目光在楚凉和桃桃之间转了个来回,而后摇摇头,叹道,“但你们一定不知道,香零山以前并不是这样子的。”

将他们疑惑的神情收进眼中,桃疆平平望着他们接着道:“如果我没记错,季烈曾告诉你们,巫仙教有个每十年举行一次的祭典,每次祭典会需要一人活祭巫仙教的圣兽青龙。”

“你没记错。”聪明如楚凉已经推测出了一些端倪,“这祭典有问题?”

桃疆接着笑,“那么你们一定也不知道,其实这祭典原本也不是每十年举行一次的,更不必活祭青龙。”

比他想到的更出乎意料,楚凉讶然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季烈。”桃疆敛了笑容,终于开始切入正题,“据古书记载,香零山下确实有一条青龙,名为鼎湖。但那不是吃人的凶兽而是上古神兽,负责管理整个南疆水脉,至于巫仙教正是为了守护鼎湖,替鼎湖行使职责而存在的。从前巫仙教的祭典并没有固定时间,因为举行祭典的目的是为了产生新一任的鼎湖继承人,当上一任继承人寿命将尽之时,他便会回到教中,将青龙的神谕带回给教主,由教主举行大典,送下一任继承人继任。”

“继承人?”楚凉有些不解。

“鼎湖毕竟是上古神兽,他的法力要通过凡人来实施。所谓继承人,其实是要奉献出自己的生命与青龙鼎湖融为一体的,”说到此她不屑的轻笑一声,“这便是后来季烈所说的活祭,十年一次的活祭。”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她所说的话,尤其是楚凉,他心中隐然已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了。

垂下眼,桃疆低声道:“那一年,被选为新任继承人的人选是季烈。”

心中“咯噔”一下,楚凉眼神一点点转沉。果然,桃疆接下来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测,“被选为青龙的继承人这本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然而,季烈的母亲舍不得让自己儿子去当继承人,于是她干了一件荒唐的事。她偷偷修改了神谕,从教中选择了一名资质上佳的孩子让他成为了青龙的继承人。从此,香零山上漫出了瘴气,新出生的孩子很难活下来,而祭典也变成了十年一次。”

只有苏依初和楚凉注意到她说的是“季烈的母亲”而不是“母亲”,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有了一样不好的猜测。

顿了顿,桃疆冷冷笑起来,“可见神明不喜欢被糊弄,人类自以为聪明却最是愚蠢。他们自私又残忍,都以为自己能随便决定别人的命运,到最后逃不过‘活该’二字。”她缓缓蹲下身,摸了摸站在她脚边的青狸,“如果能够选择,我倒真希望自己不是人。”

青狸以头蹭蹭她的手心,似乎是很赞同她的话,知道了所有残酷真相后,她真的是一点也不恨这只狸猫,它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害怕被抛弃,想要得到亲人认同的孩子。和她一样,却比她命好……他在意的人一心想要救他保护他,而她的家人牺牲她抛弃她。

“这一偷天换日的伎俩瞒得过教中众人却瞒不过巫仙娘娘。”她仰起头,将目光转向从刚才开始就已经陷入呆滞状态的桃桃,“姐,师公是不是告诉过你,你之所以流落在外,是因为季烈身上带着咒。除非他死,否则身边亲人都会因他而陷入噩运,所以你、娘带着你离开了香零山,希望能以此拜托这种不祥的诅咒?”

桃桃呆呆点头,木木的脑袋并未注意到桃疆口中说的是“你、娘”有何问题。

“师公对你说了谎。不,”她摇摇头,“不是说谎,是没把话说清楚。季烈身上是带着咒没错,但那是神咒并非诅咒。”

“什么……什么意思?”听见这句话,桃桃那似乎已停摆的脑子终于稍微恢复了一些。

“意思就是,巫仙娘娘曾告诫过他们,如此欺骗神灵必回受到严厉的惩罚,鼎湖不会毁了自己选定的继承人,但做出如此欺骗行为的人却必定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巫仙娘娘希望他们不要一意孤行,可是他们没有选择回头是岸而是选择了逃避,以为离开香零山躲到人迹罕至的鬼地方就能避开神明的惩罚,多么愚蠢。”桃疆停下来冷笑,接着道,“至于那沉重的代价是什么,你不是已经死过一回了吗?”

桃桃身体晃了晃,颓然跌坐于地,耳边传来桃疆冰冷的声音,“师公说得对,我不该恨卿离,因为真的是他救了我,救了被鼎湖愤怒所牵连波及,注定要死于非命的我。”说着她低头看看自己几乎没有掌纹的手,自嘲的笑起来,“虽然我变成了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模样,但我至少活了下来,”她抱起化为狸猫的卿离,垂下头低低道,“所以我不恨你,我谢谢你。”

卿离微微一颤,他感到有泪滴进了他的皮毛中。呆了呆,他伸出爪子,搭上桃疆的肩膀像一个人一样轻轻拍了拍她。

桃疆含泪破涕为笑,胡乱揉了揉他的脑袋,接着讲故事,以一个仿佛说书人的语气,“后来,仅仅过了一年,也就是十八年前,因为继承人被换,在一次祈祷鼎湖降雨之时,神力出现紊乱,几乎毁掉了整个香零山,为了压制鼎湖的躁动,你父亲成了第一位活祭的人。然后,过了季烈终于得知了所有的真相,巫仙娘娘告诉下一次需要活祭的时间是十年后,如果他不履行自己的责任,需要活祭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直到他来当活祭之人。得知此事后,他开始去找到自己的妹妹和娘亲,他想在那之前再见他们一面。然而,八年前那场祭典之前,他遇见了傅红颜!为了那个女人,他选择了逃避自己的责任。但神明讨厌被欺骗,所以,他的儿子夭折,他杀了自己视为父亲的季棋,杀了傅红颜,害死了你,更差一点连我也杀了。”

桃桃抬手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而脸上早已是泪水肆虐,抽泣着断断续续问,“你……这些……你为什么……为什么会知道?”

“自然是因为我想知道,因为再残酷的真相我也能够面对,我内心不愿被欺骗。”

问出口的声音颤抖得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是……师父告诉你的?”

“对。”桃疆冷冷点头,彻底粉碎了她心底那一点侥幸期待。可笑事到如今,她竟还期待这些是桃疆道听途说的不实消息或者她自己的推测。当年师父不曾将所有和盘托出,是因为知道她根本不够坚强吗?即使死过一次再听到这些,她仍然感到无力承受,好像被人撕扯着心上的伤口,痛得她几欲崩溃。

“所以我恨他,恨他的父亲,更恨他的母亲,他们凭什么擅自做主决定牺牲我们,就因为他们生了我们,他们就有权利决定我们的生死吗?”桃疆的声调陡然抬高,直到此时一直都太过平静的情绪才终于出现了波动,“我那时虽然小,但我记得很清楚母亲是自杀死的,那天我呆呆站在墙角看你跌跌撞撞哭着将母亲的尸体从房梁上放下来,那一刻我并没有太大感觉,那时候还不能理解死的意思。但后来的日子,恨在我心中一点点生根发芽。我不明白死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生我的人不要我们了,生下我们却又不要我们,让我们过着狗一样的生活,我恨她。”

桃桃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然而桃疆脸上却是一片麻木,“不要说她有多苦,是的,她可以有苦衷,她可以用自杀来逃避,这没关系,我当没有这个母亲就是了。”

“小妹……”桃桃凄凉悲苦地叫了一声,然而叫完这一声便再不知能说什么。只能看着桃疆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转身拉住楚凉,冷淡道,“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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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字数略多了些,于是昨晚没写完。

☆、【一百一十一】释梦·活该

马车颠婆摇曳,楚凉豁然惊醒,抬手摸一把颈上冷汗,他知道自己又做梦了,是多年前离开南疆时做过的那个古怪离奇的噩梦,梦里有蝴蝶有蜘蛛有老虎还有猫……

“怎么了?”桃疆见他面色很差,有些担心的问。

“没事。”他笑着摇摇头,怔怔发了一会呆,这个梦……当时只道这是个噩梦,没有在意,如今经历过这么多事,他才恍然,原来老天一早便以这种方式揭示了他的结局——蝴蝶是傅红颜,蜘蛛是季烈,而老虎和小猫则分别是傅家二老和桃疆。

神*的伸手揉了揉桃疆的头发,见桃疆莫名地望过来,他回以一个温润如玉的微笑,“幸好我当年没有理解。”

“嗯?”桃疆一脸茫然,他接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而后将目光转向桃桃,“对了,桃桃,我一直没想明白,那天你为何会不辞而别重返傅家?”

桃桃原本在发呆,听见他叫自己名字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坐在马车中,感受到风的吹拂和草的香气,她却越发觉得有种不真实感。她这幅呆懵懵的样子,令楚凉又好笑又无奈,摇摇头放慢语速将问题一字一字重复了一边。

这下桃桃终于是反应过来了,定了定心神,她慢慢答道:“那天……薛烟烟救治傅红颜的时候,我在她身边,所以我看见了。她贴身挂在胸前的那是随侯珠……”

“随侯珠?”楚凉微怔,关于随侯珠他也是略有耳闻,“随侯珠”又叫“灵蛇之珠”,与“和氏璧”并称春秋二宝,始皇帝死后,便已流失,乃传说中的宝贝。据说此珠有定魂安魄之奇效,很多人猜测是被始皇帝带入墓中了也有人猜测此物已毁。他实在难以相信这宝贝竟会在傅红颜手中,回过神来,他感到有些奇怪,桃桃为何会认得随侯珠?于是他问,“你确定那是随侯珠?”

“当然认得,那是我家传之宝,小妹天生八字奇轻魂魄不稳,爹便将此物给小妹带在身上护身。小妹,爹是关心你的。”桃桃抬起头对着桃疆轻轻笑了一下,桃疆垂着眼,冷漠的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桃桃眼神微微一黯,接着道:“我看到随侯珠在她身上,便越发肯定,小妹在傅府,至少去过傅府。我找了她这么多年,面对这么大线索怎么能够不去验证一下。”

“那你也应该和我说一声啊,你有没有想到你孤生一人去会多危险。”

“那时候,你正为傅红颜伤心,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何况我也没想到会有危险。”桃桃笑了笑,“所以,我便趁着你送傅红颜去天山的时候,自己回了一趟傅府。我以为,凭着自己对傅府环境的熟悉,凭着自己的轻功,夜探傅府绝对不会有问题,却没想到……”她突然停下来,大概是想到了那日自己惨死的经过,她浑身颤抖,语不成调。

“好了,没事了,我们不说了。”一旁的桃疆立刻揽住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看起来倒好似她才是姐姐一般。

“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们。”楚凉沉默许久,忽然如是道。

桃疆白他一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安慰人不是这么安慰的。”

“是被感情蒙蔽了双眼,误信恶人,傅府中存在如此罪恶滔天之事,而我在傅府住了两年竟什么也没发现,我真是不配当苏家的儿子。”他低下头,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结,即使初初原谅他,他也无法原谅自己,年少时种种荒唐,令他感到辱没了父亲的姓氏。

“那不是你的错。”

“不,那是我的错,是我大错特错。父亲骂我骂得对,我身为零陵郡府尹却没有尽到为官者的责任,为私情罔顾国法民生,我对不起零陵郡所有的百姓。如果我当个好官……”吐出这一直压在心头的话,他却一点也没感到轻松,反而胸口越发堵得难受了。

车中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姐妹俩对视一眼都努力的想要找点什么话来调节下气氛。憋了半晌,桃疆才低低道:“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吗?”

话音未落,拉车的马忽然一声长嘶,马车戛然停住,颠的车中三人差点从座位上滚下来。桃疆一手捂住磕在了车壁上的额角,一手掀开车帘问,“怎么了?”

“喏。”驾车的凌风一撇嘴示意她自己看。

马车正前方的道路上跌倒着一个蓬头垢面脏兮兮的人。他们走的是林间小道,道两旁皆是树,就在桃疆走出车厢间,一群人从林中追出来,看样子,令凌书紧急勒马的这人便是被这群人追赶而慌不择路不慎跌倒的。

本着不清楚事情不要乱插手的原则,桃疆和凌书一致作壁上观,只见那群人中为首的一个老汉上前便对倒地那人拳打脚踢,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不过总算还能听明白,这女人是逃出来的。

桃疆厌恶地皱了皱眉,刚准备开口让他们要打去别处打,别挡着路,好狗还不当道呢。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住手,你们住手!”

无奈的叹了口气,她默默跟上跳下车向众人奔过去的桃桃,她这个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

在一只脏爪子推向桃桃的时候,桃疆出手了,而后毫无悬念的,她只用剑鞘便将这群人打趴在地,鼻青脸肿像狗一样趴在她脚下求饶。

“滚。”桃疆只说了一个字。他们很听话,立刻就麻利的滚了。

桃桃蹲下身扶起地上那人,拨开脏乱的头发,桃桃掏出一块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血污和脸上的脏东西,那妇人咳了几声,忙翻身跪在地上对他们连连磕头。

接过楚凉递给她的一锭银子,桃疆走过去,将钱放进那妇人手中,“好了,别磕了。”

“多谢姑娘大恩,多谢姑娘大恩……”颤抖的捧着银子,妇人抬起头一叠声道,口音听起来并非长安城人。

桃疆直直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看的凌书和楚凉有些莫名,这张擦干净了的脸五官端正,也算得上是有些姿色,不过也只是如此,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却不知桃疆如此为何。

正疑惑着,只见桃疆突然一把从她手上抢回银子,紧接着便是一脚,将她踢倒。

此举可把吓了他们一跳,刚要上前拉住桃疆只听她怒视着妇人道,“果然是善恶有报,落到今日这下场是你的报应。”

诶,认识的吗?楚凉和凌书好奇的对视一眼。

无端挨了一脚,妇人神色惶恐,捂着胸口低低咳道,“姑……姑娘,你在说什么啊?”

“十六年前,零陵郡南郊桃林。”她顿了顿,妇人愣了愣,双眼忽的瞪大,“你……你……”

桃疆冷笑一声,“看来你还记得,没错,被你拐卖到傅府的那个小女孩就是我。老天真是有眼,居然还能让我遇见你。”

妇人吓得连连往后挪,她怎么会不记得,就是因为在零陵拐卖女孩卖给傅家令她尝到了甜头,令她觉得中原人的钱真好赚,这才一路北上来中原。这些年靠着拐买那些小女孩卖给那些家中有或傻或残疾娶不着媳妇的儿子的人家当童养媳也赚了好一笔。没想到打鹰的被鹰啄瞎了眼,前些日子她拐卖一个姑娘时竟被那姑娘给反拐卖了,将她买给这山里头的一户老汉为妻。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原以为遇到的是贵人没想到竟是仇人。

看她吓得面无人死,桃疆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冷得吓人,“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看你现在过得这么惨,我何必还要脏了自己的手呢。”她忽的侧首,冷眼一扫身旁的树林,“出来吧,这女人我不救了,你们想带走就带走。”

林中悉悉索索一阵,缓缓钻出两个人来,心惊胆颤磨磨唧唧的挪到她面前,而后动作麻利的一人架住那妇人一条胳膊拖起她就走。妇人哪里肯走,她也是算有些眼力劲的,当下将求救的目光转向桃桃,声嘶力竭的叫得凄厉,“这位姑娘,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边喊边像个疯狗一般双腿一整乱蹬乱扫,直踢得那两人面露难色,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桃桃咬住唇,有些艰难的撇开眼,回头悄悄看了一眼桃疆,只见她妹妹低着头淡淡道:“和我一起被她拐卖进傅府的有七人,除了我,都死了。”桃桃心一紧,一抬眼与桃疆清冷的视线撞到一处,她声音平平继续说着,“她们和我不一样,她们都是好人家的孩子,有爹妈疼着,原本是该过着幸福的生活,开心的长大,原本是不该死的。”

桃桃转开眼,不再去看那妇人。

桃疆手指一弹,原本用来做善事的银子打在妇人身上准准封了她的*而后落在其中一名老汉脚下,桃疆拍拍手,“抬回去吧,银子也带走,算我打伤你们的药费。”

被她露的这一手震到,两人先是愣了好久,然后才猛地回过神来,忙捡起地上的银子揣进怀里,对着她一个劲道谢。

桃疆摆摆手,悠悠道:“这次可要看好了,不然花出去的钱可要打水漂了。”

看着二人将那妇人拖走,她平静对着那妇人怨恨的目光,双唇轻启无声吐出两个字——“活该”。说完她抬脚向马车走去,却不进车厢而是坐在车夫的位置。

楚凉跟上前,“怎么,你这是想去哪里?”

“我想回零陵郡,然后我想知道……我究竟长什么样子。”桃疆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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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预计着这章应该能完结的,写着写着便发现还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交代好,然后强迫症发作,不知不觉便写了这么多字,结果还没能完结。orz,于是我大概还需要一章。

☆、【一百一十二】神医·医心

因着桃疆突然冒出的愿望,一行人没回天山而是转道去了南疆。

想要完成桃疆的心愿,自然要找最好的大夫,而天下最好的大夫自然非神农谷谷主薛烟烟莫属。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薛烟烟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来一般,守谷之人听他们自报家门后立刻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将他们放行了。

在大堂中稍候了片刻,薛烟烟姗姗而来,看见楚凉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以为你会早些来。”她以为他是为了傅红颜之事而来,但此刻的他早已将傅红颜忘到了爪哇国。

是以,对她的话楚凉微微一愣,有些茫然但并未追问,只是拉过身边的桃疆,“请谷主……”

“我没有办法。”只淡淡瞅了桃疆一眼,薛烟烟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楚凉怔住,这算什么,他明明还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脸,我没有办法。”薛烟烟语气肯定,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怎么可能连你也没有办法?你不是神医么?”楚凉不死心的喃喃。

薛烟烟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我是神医,但我不是神仙,她的脸我不信是人力所为。”边说边上前两步,这位神医老实不客气的伸手摸上桃疆的脸,语气甚为感慨,“都长这么大啦,我还以为你会长不大呢。”

这下轮到桃疆愣了,“你……你见过我?”

“当然,你这条小命是我捡回来的,连你的名字也是我给取的。”

桃疆彻底傻了,难道她的记忆还没恢复,为何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看见她的反应,薛烟烟笑了笑,“不过你不记得我也是正常,苏瑜把你送到我这儿的时候,你整个人都不对劲,时而清醒,时而呆滞。清醒时什么都不记得像个白痴,看见人就发抖,情绪异常激动;呆滞时口中反反复复只会说三个字——我是谁?”

桃疆呆呆盯着,她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个样子。

薛烟烟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接着道:“虽然当时我给你扎了针,令你恢复了镇定,但我知道,我医不好你。好在你的情况虽然吓人,却没生命危险,于是我给你服下安神镇定的药物,苏瑜便带着你走了,他说他知道有个人能治好你。”

听薛烟烟说完,桃疆努力回想了一下,在傅府门前昏迷之后她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时便看见了师公。原来记忆中间还有这样一个断层,看来是师公治好了她。沉默片刻,她想起一个问题,“你为何给我取这个听起来怪怪的名字?”

“中原人有句成语叫‘李代桃僵’,你听过吗?”薛烟烟微笑,“给你治病的时候,我便发现你被改造的非常彻底,简直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她话说的很直接,不知是不是看多了生死的缘故。但不可否认,她说的没错,自己这样的存在真的不能算是个“人”呐。

薛烟烟搁下茶碗,走到她面前认真打量着她的神情,忽然开口道:“我说,你莫非一直都没发现你的琵琶骨上有刺青?”

“刺青?”桃疆诧异完后,立刻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姐姐。

桃桃点点头,“有的,那刺青图案很特别,你从小就有,我当日就是看见你身上的刺青才敢肯定是你的。”

薛烟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所以,这一定有什么玄机。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桃疆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为什么……为什么我身上会有刺青?”

“因为那是个咒,此咒……”她忽然停下来,看桃桃一眼,问,“如果我没记错,你叫桃桃是吗?你是她姐姐?”

桃桃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何话说到一半却来问自己这个。

“桃桃这名字可真不像真名。”薛烟烟摇着头笑笑,“我不知道你姓什么,不过你应该是名中有个‘桃’字,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妹妹名中应该有个‘李’字。”

被她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桃桃讶然脱口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我前面已经说了,因为李代桃僵,你名桃,她名李,她会替你挡灾。”扫一眼众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的好笑神情,薛烟烟将目光落在桃疆身上,继续慢条斯理往下说,“你出生时有些先天不足,应该是养不大的,你能活到今日还真多亏了你身上发生的那些变故。”

桃疆眸色一点点暗沉下去,耳中传来薛烟烟淡淡的声音,“你背上那个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偷天换日咒’,其实是个很卑鄙的咒。有些修行之人,算到自己今日会有劫难,于是便对其他人使用此咒,被施咒之人就会替他挨这一劫。说得直白点,这咒的目的就是找替死鬼。所以,苏瑜问我,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时,我便随口道叫桃疆好了。没想到他当真采纳了我的意见。”

她话说完,一室静默,半晌,低垂着头的桃疆蓦地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原来……原来,她从始至终就是个替身的命,原来,即使不入傅府,也还是一样。多可笑,为了挽救儿子,做出牺牲女儿的举动,又为何挽救已经有了感情的大女儿而牺牲尚未有感情且先天不足的小女儿,她突然很想见一见她这位母亲,看一看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可,那是虎,不是人。虎永远都是虎,而人很多时候却不是人,甚至连野兽都不如。

听见桃疆的笑声,桃桃身子晃了晃,像是这时才醒过神来,摇摇欲坠的退了一步,面色惨白的跟鬼一样。

“我叫桃疆,我是个孤儿,所以……我的家在天山!”桃疆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却坚定。抬手对薛烟烟深深一礼,“多谢谷主大恩,就此别过。”

薛烟烟依旧浅笑盈盈,“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命运变化无常,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唯有来日可自珍惜。”

沉吟片刻,桃疆回以一个苍白但灿烂的笑容,然后她张开两只手臂,一手揽住桃桃,一手揽住楚凉,用脚轻轻踢了踢凌风,笑眯眯道:“我们回家。”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薛烟烟坐在桌前,慢慢品一壶新茶,谁说医者医病难医心?她是神医,医病更医心。

(完)

那啥,其实这文的起因只是源自我想写个关于拐卖儿童滴故事,初稿写出来的时候只有7000字,写第二稿时预计是十万字左右的短文,写到7万字时坑掉了,坑了两年多,如今翻出来从头写,结果写大纲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就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在这么个复杂的故事。

这大概是我写的最艰难的一个故事,期间无数次想弃坑,无数次想再一次彻底推翻重写,但最终我坚持写完它,虽然,这样的结局,我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烂尾,但它真的是完结了。

谢谢一直追文的各位,如果没你们留言支持的话,这篇文一定早就变成了一个深深的大坑,被封存在我的电脑里。

完稿于2013年7月11日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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