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傅府不过三日,就在这短短的三日里,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大宅子中,有人去世了。
生命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而且猝不及防。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苏瑜抬手缓缓的推开了为了召唤亡灵而虚掩的大门。
夜已经深了,傅府一片祥和静谧。唯闻庭院深处,僧人们的诵经声丝丝萦绕。绕过熟悉的走廊厅堂,看见一间还亮着灯光的屋子,想必便是灵堂了。他快步走过去,屋中灯光昏暗,却足以看清那满屋子的花圈,以及被众多花圈环绕着的一具上好棺木。
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呼吸滞待——那里面躺着的会是谁呢?
这样的排场,是傅老爷还是傅夫人?
终于,仿佛跋山涉水一般,他走到了棺木跟前。恭敬的鞠完四个躬后,苏瑜向棺中看去,一见之下他愣在当场——金丝楠木雕就上等的棺木中安放的居然只是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
这是一口没有人的空棺!
苏瑜不知道这一刻自己的心情是放松还是更加沉重,他只是立刻转过身,向后厅那个被密密麻麻的花圈遮盖住的灵位走去。素来淡然处世的苏瑜第一次产生了迫切的心情,莫名的迫切想要知道这一场法事是为谁而作。
灵位下方,一名婢女正跪在火盆边烧着纸钱,听见脚步声不由的抬起头来。忽然,她的脸色大变,表情恐惧的近乎扭曲。
“鬼……鬼啊!”神情几度变幻之后,此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一路上撞到东西无数,却是一刻未停,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
苏瑜亦是被吓了一跳,他本想拦住她,无奈她窜得比兔子还快。摇了摇头,苏瑜蹲下身捡起那块被她撞到地上的灵位,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而古怪。
惨绝人寰般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吓人。一时间,门外亮起灯光数盏,想必整个傅府的人都被惊动了。
苏瑜握着那块牌位,无比惊讶——原来,这场法事竟是为他做的!难怪棺木中的那套衣物看起来如此熟悉,可不就是自己换下的那套。看那个婢女被吓得半死的模样,显然是将他当成冤魂了。
哭笑不得的将这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灵位丢进火盆中,想了想,苏瑜还是决定将自己的衣服从棺木中扒拉出来。活得好好的却摆着个衣冠冢在那里,委实不太吉利。更重要的是,那可是他唯一的一件锦袍。
做完这些,苏瑜好整以暇的走出灵堂,果不其然的看见门外围着一大圈人。见他出来,众人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神情紧张。苏瑜微黑了脸,极其无奈,这些人都看不见他有影子的吗?怎么就这么一致的认为他死掉了呢。
“少爷!”门前的树上突地落下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少年走上前去大力的拍了拍苏瑜的肩,笑得很开心,“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凌书,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踮着脚来拍我的肩,你这样子,真的很丢人。”截住自家书僮的爪子,苏瑜口中虽这样说着,面上却全然没有一点感到丢人的神态。
苏瑜就此停下脚步,对着傅老爷遥遥一拱手,“傅老爷,这是在下的书僮,让您见笑了。”
至此,傅府众人终于相信眼前这人是活生生的苏瑜,而不是地狱爬回来的冤魂。不过,与苏瑜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形成鲜明对比的,他这个书僮相貌极其俊美,两人站在全然没有主仆之感。
“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傅老爷摆摆手,管家忙点了十来个人跟着他去拆这很是乌龙的灵堂,其他人则三三两两散去。不过片刻,院中便只剩下傅老爷和苏家主仆二人。傅老爷上前一步,对苏瑜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瑜点点头,“傅老爷请。”
“原来这个故事里还有你的戏份?你刚才怎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桃疆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苏瑜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挑眉望着凌书,一脸你给我好好解释下的神情。
被自家不靠谱的少爷无意识出卖了的凌书尴尬的挠挠脑袋,狡辩道,“那什么,你问的是大哥和你姐姐的事,我这不是来迟一步都没见着你姐姐的面么,这哪能算。”
桃疆冷冷斜睨着他,“既然下面事你也在场,那接下来的事就由你来讲吧。”
我讲?凌书顿时一哽,下意识的望向身旁楚凉,“其实我知道的真的不多,对吧,大哥?”
“无所谓,你知道多少就讲多少。”桃疆顿了顿,对他眯了眯眼,阴森森道,“讲到你再次从这个故事里消失为止。”
凌书背上一寒,忙求助的望着楚凉,然而楚凉却对他点点头道,很从善如流的附和桃疆道,“既然小桃想听你讲,那就由你来讲好了。”
自此,凌书再次领略到了苏大公子的有异性没人性,原以为他给自己改名楚凉后性子变了许多,没想到这一点还是和当年一样!凌书毫不怀疑,楚凉是因为接下来的事会说到桃疆爹娘的不是,所以故意将这块烫手山芋扔给他。愤愤往炉中扔了块木炭,凌书不情不愿道,“刚刚说到哪里了?”
“说到我爹请你们借一步说话。”桃疆立刻提醒道。
认命的叹了口气,凌书认真回忆了片刻,开口道,“然后我们就跟着傅老爷去了他的书房……”
☆、【十四】妖怪·仙人
傅老爷的书房里。
傅家夫妇,苏家主仆,四人面面相觑的坐着。
苏瑜气定神闲的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很惬意的品着茶,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沉默的气氛有什么不对。
苏凌书低着头,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傅老头子搞什么鬼?刚刚在众人散后,明明是他说有话要对大哥说,领了他们二人到这里来,结果却干坐了这么久,一言不发的,在和他们比耐性吗?
“苏公子,你……其实没有进入香零山吧?”终于,傅夫人艰难的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在下今晨刚从香零山下来,傅夫人何此一问?”
“不可能!硬闯香零山的人绝不可能活着离开。”傅夫人斩钉截铁的矢口否认。
“原来如此,所以大家才这么肯定的认为我已经死了。”苏瑜恍然,淡然一笑,“可我确实到了香零山山顶,也确实活着回来了。”
“你真的进了香零山,难道……”傅夫人的声音陡然提高,止不住的颤抖,“你……用了什么和那个妖怪做交换?”
苏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傅夫人的意思。本能的他皱起眉头,对傅夫人口中的“妖怪”一词颇为不满。
明明她是靠着巫仙娘娘给的“七叶明芝”才得以活命,却丝毫没有感恩之心,只因为这药是用她的女儿换来的、可是,她忘了,从始至终,没有人强迫她答应这个交换契约。真正做出选择的是她自己,她为了保命,舍弃了女儿。然而,事后,她竟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别人的身上,好一派无辜的受害者姿态。
“傅夫人,香零山上只有仙人,没有妖怪。”苏瑜敛了笑容,淡淡道。他的目光平静柔和并不凌厉,而傅夫人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不敢再和他对视。
苏瑜只是浅浅一笑,事到如今,他并不想怪任何人,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不恨,不怨,不代表他可以毫不在意。明明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在这里大言不惭的骂着别人,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自己的良心不受谴责。
可是,那个仿若古卷中走出,一身寂寞的温柔女子,不该受到这样的污蔑!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傅老爷清咳一声,“那个……不知苏公子可曾见到小女。”
“傅老爷不必担心,红颜她很好,而且——”
“而且?”傅老爷紧张的看着他。
苏瑜微微一笑,像是对自己发誓一般,坚定的道,“而且,五年后我必将她带回。”
说完这句,苏瑜站起身,对傅老爷行了一礼,淡淡道,“苏某告辞。”说完,对凌书一点头,大步离去。
看着苏家主仆消失在夜幕中,傅夫人半晌才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低喃道:“我何尝不知道……可是,不去恨的话,我……怎么有勇气活下来?”
傅老爷目光一黯,却没有说话,只是温柔的拍打着妻子的背。良久,傅夫人抬起头,握住傅老爷的手,声音渐渐哽咽,“茗之,是我拖累了你。”
“这么多年夫妻了,还谈什么拖累。”傅老爷对妻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只是语气不知为何,无比的悲凉。
走出傅老爷的书房走出好远,苏瑜方才觉得心中那股压抑的感觉渐渐消散。
“对了,你怎么会到傅府来?”
“这个说来可就有点传奇了。”苏凌书挠挠头,“我下午刚到的驿站,结果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遇到了一个神神秘秘的老头。他给了我一封信,让我来傅府找你。”他伸手在袖中摸了半晌,终于摸出一个被压得有些皱的信封来。
接过这封奇怪的信,苏瑜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这信和巫仙娘娘所说的际遇有关。毫无根据的一个想法,他却莫名笃定。这个想法让他一刻也不能等的拆开信封,就着廊上昏暗的灯光,迅速的浏览了一遍。读完信他长长吐出口气,虽然确实如他所想,但仍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当真是一份离奇的际遇,是因为巫仙娘娘在自己眉心点了那一下的缘故吗?真是不可思议的很。不过——他微微一笑,从信封中倒出一块软绵绵的东西——这位神秘的老人还真是替自己想的非常周到呢。
将那两张薄薄的信笺叠好收进怀中,苏瑜把自己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和凌书大致的说了一遍。
估计是太过曲折离奇,凌书听完后,呆了片刻才后知后觉的道,“你要去学武功!那你这个零陵郡府尹怎么办!”
苏瑜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的微微一笑,不知道为何,凌书被他笑得汗毛竖起,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果然,苏瑜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所以,一切就拜托你了。”
“欸?”
“反正这委任状上又没有附画像,反正这零陵郡没人知道状元郎苏瑜长得什么模样,交接的官员只认官印和委任状,你说是不是?”晃着手中的信,苏瑜慢悠悠道。
“你……你是说!”凌书大惊失色叫出声来,而后连忙四下一张压低声道,“少爷,你疯了吧,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那也要被发现了才是。”苏瑜将方才倒出的那块事物递到凌书面前。
凌书本能的退开两步,警惕的望着他,“这是什么?”
“传说中的人皮面具。”将那团在一起的东西展开,苏瑜笑得越发温文尔雅,“你可以用它易容成我的模样,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可是……”
话刚起头,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苏瑜望着他很认真道,“凌书,你饱读诗书,才能并不在我之下,却因为是贱民之后,身在奴籍而无法考取功名,无法做官亦不准从商。你心中难道没有不甘吗?”
凌书顿时默然,他握了握拳头,怎么可能会甘心,命运这样不公平。他若生性愚钝也就罢了,偏偏他资质上佳,有过目不忘之能,八岁便能出口成诵,可是就因为这样的出生,他从不敢在人前表露分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过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罢了。
望着凌书的神情,苏瑜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我本打算考取状元时请皇上撤销你的奴籍,可是……”
“可是,你最终求了一株救命的七叶明芝。”苏凌书替他接完后半句,平静的,波澜不惊。
苏瑜一怔,却见凌书忽然抬手自自己手中拿过了那张人皮面具。“什么东西能比人的性命更重要呢,我明白的。”凌书无所谓的笑了笑,对他挥了挥手中的人皮面具,“呐,这个零陵郡府尹你就这么让给我了,可别后悔啊。”
“从小到大,我那样不让着你,你见我后悔过?”苏瑜也慢慢笑起来,“自家兄弟,除了妻儿,还有什么是不能让的。”
“你的那位傅大小姐太难娶,就算你愿意让,我也要不起啊。”凌书轻笑一声,调侃他道。
苏瑜瞥他一眼,淡淡道,“就冲你这句话,你念着的那位李家小姐也别打算要的起了。”
凌书顿时吃了瘪,表情忿忿,嘀咕道,“还说是自家兄弟,不厚道!”
两人说着说着终于走到了大门口,正要出门,忽然苏瑜停住脚步,面色瞬间变得凝重。
“我的大少爷,你又发什么疯?!”凌书刹车不及,鼻子顿时撞上了苏瑜的后背,痛得他几乎飙泪。
“差点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空理会凌书的鼻子,苏瑜口中边说边沿着来路快步返回。
☆、【十五】分别·替身
凌书一头雾水的跟着苏瑜一路小跑,他想不出,这傅家大宅之中还有什么值得少爷如此在意。而对于他们的去而复返,傅茗之显然有些惊讶。
苏瑜撑着门,也不待气喘匀,劈口问道,“傅老爷,在下想见见桃桃姑娘,可以吗?”
怎么也不会料到他匆匆赶回居然是为了问这一句,傅老爷面色一僵,但瞬间恢复如常,“苏公子,你看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吧。”
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被苏瑜收进眼中,他眼神一沉,心也跟着一沉:果然,和他猜得一样。可笑,不久前他还在心里鄙视傅夫人,却原来自己也高尚不了多少。
那天,他一走了之,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救出红颜,全然没有想过,自己这一走,桃桃会不会被自己连累。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如果不是桃桃告诉他真相……可他却一直都没有想起来,直到看见大门前那两株桃树,他才豁然想起——刚才那场混乱,傅府几乎倾府而出,可他却没有看见桃桃。
他不知道傅府的家规如何,但显然的,桃桃一定是受到了责罚,因为他!
人果然是伪善而自私的生物,一味的追求自己的幸福,丝毫意识不到是否伤害了别人,事后又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忘记感恩和道歉。这个想法让他无比自责,幸好,还来得及亡羊补牢。
深吸一口气,苏瑜低声道,“可是,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儿了。无论如何,我想和她说声对不起,若不是我,她不会受到处罚的。”
向一个下人道歉?!这样的话傅茗之是第一次听见,他微微一愣,怔怔的看向苏瑜。终于,他叹息一声,“你们跟我来吧。”
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柴房的一隅,听见开门的声音,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心突地一抽,莫名的泛起一阵心酸。身后,凌书仿佛呆了一般低低说了句什么,声音呓语呢喃一般,谁也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苏……公子?”桃桃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他,慢慢的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苏瑜明白自己不能指责傅老爷什么,不过是惩罚一个犯错的下人,搁在哪里都是很正常。当年他也是这样救回的凌书。
“桃桃姑娘,你愿意跟我走吗?”他忘了自己是来道谢道歉的,一开口说出的竟是这句。
没有月光的黑夜里,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对着饥寒交迫,狼狈不堪的她伸出一只手来,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泪水在一瞬间模糊了双眼,她咬着唇,用力的点下头。
一行三人到达驿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考虑到有桃桃随行的缘故,苏凌书很体贴的雇了一辆马车。
拉着缰绳,凌书还是忍不住再问一次,“大哥,你真的决定弃文从武?”
“我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改过?”苏瑜淡淡一笑,“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回家一趟,你有话要带给李家小姐吗?”
凌风脸微微一红,瞥了眼一边的桃桃,低声道,“麻烦少爷告诉双怡,让她等我五年,五年后,我会回去娶她!”
似乎很开心,苏瑜轻笑一声,“我很期待五年后。”
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之上,凌书心中忽然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十几年前苏老爷救下被恶主虐待的他,他便一直跟着苏瑜,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少爷,离开苏府的庇佑,独当一面。
握紧袖中的委任状,凌书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向着官衙的方向飞奔而去。少爷给了他五年的时间,他怎能不好好珍惜?五年的时间,他可以做很多事情,证明自己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必须造出两个假的身份给自己和双怡。只要再忍耐五年,五年后,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他要给双怡最完美的幸福生活。
“好了,我讲完了。”凌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正全神贯注听故事的桃疆一愣,“这就完了?”
“对啊,不是你让我讲到我消失为止么,那接下来我就和大哥分开啦,大哥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轻轻哦了一声,桃疆直直问道,“你喜欢的那位李家小姐呢?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她问得太快,楚凉根本没来得及阻止,手悬在半空中,他尴尬的望了望凌书。桃疆自九岁开始便从未下过山,平日接触的只有山庄里的人,所以她根本不会和人打交道,更别说是察言观色了。
好在凌书并未介意,轻轻抚着腰侧的香囊,他垂眸淡淡道,“她死了……”
“死了?怎……”话刚出口便被楚凉劈口截断,厉声道,“小桃!”
桃疆一惊,有些诧异的望向楚凉,记忆中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楚凉何止住她,神色重新缓和下来对她摇摇头,语气恢复如常道,“别问了!”
桃疆微微一怔却也当真不再问,她只是不通世故并非不懂事,她是恨楚凉打心眼里不想听他的话,但也不会任性幼稚的事事与他做对。
“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口中这样浑不在意的说着,手却并未从香囊上移开,那是一个看得出来主人很珍惜,但明显有些年头的香囊。对于这个香囊,桃疆一点都不陌生,这么多年凌书腰间一直都只佩戴着这个,她也曾好奇问过,为何他会配着这么一个和他衣着很不匹配的香囊,凌书从未回答。如今看来,这个香囊八成是这位李家小姐李双怡所赠。
伸手扯扯凌书衣袖,桃疆低头自责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些是不该问的,你生气了吗?”
凌书笑了笑,拍拍她脑袋,“没有,我这么大个人怎么会和你个小姑娘计较。”
望着桃疆和凌书如此融洽的相处方式,楚凉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羡慕的神情,轻轻叫了一声,“小桃……”
“别叫我小桃!”然而,前一刻还对着凌书微笑的桃疆立刻甩下脸来。
楚凉一愣,桃疆转过脸来望着他冷冷问道,“为什么给我起名叫桃疆?因为这位桃桃姑娘吗?楚凉,你就这么喜欢活在过去?这么喜欢把我当成别人的替身?这样有意思吗?”
楚凉摇摇头,“我没有把你当成谁的替身,从来没这么想过。”
桃疆扭过脸,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
“我给你取名桃疆,确实是因为桃桃,却不是把你当成她的替身,你听完所有的事情就明白了。”
桃疆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好啊,你讲吧,我听着。”
☆、【十六】梦境·逆子
连日的奔波,刚一靠上马车,强烈的睡意便侵袭而来。苏瑜掉进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树林外,一只美得炫目的蝴蝶从他面前飞过。他本能的去追,忽然那蝴蝶撞上了一面巨大的蛛网,痛苦的挣扎。他心中一急,挥手扯烂那蛛网,将那受伤的蝴蝶捧在手心。蜘蛛被他扫落,一落地立刻膨胀起来,直变得像茶盅那么大,额间开出一只鬼眼。它一个跳跃扑落了他手中的蝴蝶,几乎是瞬间,那蝴蝶一阵抽搐,就此死去。蜘蛛转过来,冷冷的鬼眼看着他。
他悚然一惊,转身便向树林深处逃去,不知逃了多久,密林中窜出两只猛虎拦在他面前。他横下心打算拼死一搏,那两只老虎却莫名其妙的满地打滚,以头撞树,看起来无比痛苦。目瞪口呆的握紧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尖刀,下一秒那两只老虎已经死在了自己手中。越过巨大的虎尸,他看见虎穴里躺着一只可爱的小猫。
身后树丛沙沙作响,那只诡异的蜘蛛追了过来,不及多想,他急忙抱起小猫准备继续逃命,蓦地心口一痛,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膛上戳着一只猫爪……
“苏公子,苏公子……”桃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瑜猛然睁开眼,原来只是一场梦。抬手擦了擦额头,居然满身冷汗,心有余悸。俗话说,梦由心生,自己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他按了按眉心,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实,长到这么大,从没有过记得这么清楚的梦。苏瑜似乎听见自己的紊乱而急促的心跳声,深吸一口气,他眉头紧锁——这梦……这梦来的甚为古怪,似乎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苏公子,我们到驿馆了。”桃桃递过一方手帕,“苏公子可是做噩梦了?”
掀开车帘,被夜晚的冷风一激,苏瑜总算恢复了清明,他苦笑道,“是啊,做了个很荒诞的噩梦。”
进了房间,看着桃桃忙前忙后,苏瑜终于忍不住道,“桃桃,虽然我给你赎了身,但你真的用不着把我当成主子。我帮你,一来是因为我感激你,二来,比较是我害你受罚,我觉得很抱歉。”见桃桃有些发愣,苏瑜也不介意,温和的笑笑,继续道:“你的卖身契我当场就撕了,所以你随时可以离开。若你暂时没有更好的去处,我也可以安排你在苏府做事,我家中还有个弱不禁风的药罐子小妹,比你小一岁,如果你愿意照顾她那是最好不过,你放心,家父素来待下宽厚,绝不会委屈你的。”
沉默片刻,桃桃咬着唇,低声道,“桃桃想跟着公子。”
“我要去的地方……”苏瑜停下想了想,改口道,“这样吧,你还有什么亲戚吗?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桃桃摇了摇头,眼眶微红,“没有了,娘亲走得早,留下我和妹妹相依为命。可我却把妹妹弄丢了……”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打着转,却就是倔强的不肯流出来。
这个孩子真的和凌风很像,坚强懂事的让人心酸。忍不住轻叹一声,抬手揉揉她的头顶,苏瑜问,“傅老爷说你是自己卖身为奴的,可是和你妹妹有关?”
“我从牙婆口中得知她曾卖过一个很像妹妹的女童去傅府,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去试试,可惜,没有找到。”她压抑着悲伤,一双泪眼看着苏瑜,“公子,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对上这双泪眼,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良久苏瑜妥协的长叹一声,“怎么会要赶你走?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事了,好不好?你可千万别哭啊,万一被人听见了还当我是个恶主。”
——————
一个月后,站在苏府门前,苏瑜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快步走上台阶,拍响自家的大门。习惯了漂泊的人,总是格外贪念家的感觉,然而他们却又不愿意总待在家中,真是很矛盾的心理。
门开了,“少爷?!”开门的福伯很激动,立刻调头大喊道,“老爷,少爷回来了!”
苏瑜忍不住笑意,连忙冲他摆摆手,“福伯,我这次是悄悄回来的,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少爷,您……”老人家欲言又止,“您还是先去看看小姐吧。”
苏瑜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声音也瞬间冷了下来,“她还不死心?”
“史夫人昨天又来过了,蓝儿说,小姐昨天几乎没用饭,晚上还听见小姐偷偷的哭,想来也是一晚上没睡好,今天一早就就发起烧来。”福伯说着说着,忍不住抹了把眼泪,“小姐身子那么弱,再这么给折腾下去,可怎么受得了啊。”
桃桃听的一阵疑惑,刚一忍不住抬起头来,就苏瑜沉声道,“我这就去找父亲。”
默默的跟在苏瑜身后,桃桃满腹疑惑,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苏瑜用这么冷的声音说话,也是第一次从他身上感觉到怒气。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这位“史夫人”究竟是何许人,竟能令素来温和从容的苏瑜也发这么大火。
大步走到书房门前,苏瑜甚至连门也不敲,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生冷疏离的道,“父亲大人。”
一袭灰色布袍的中年人从书案后抬起头,满脸诧异,“瑜儿?你不是去零陵上任了吗?”
“史夫人又来过了?”苏瑜面无表情,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苏若川神色一僵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爹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苏瑜上前一步,冰冷的声音明显带了质问的味道,“初初是您亲生女儿吧?您就这么任由史家闹腾,初初身子不好,您不是不知道,您这是打算帮着外人一起逼死自己女儿吗?”
“砰”的一拍案,苏老爷气的面红耳赤,“逆子,你这是在和爹说话吗!你给我滚!”
“我这次回来本就是要告诉您,我决定弃文从武了。零陵郡府尹之位我已经让给了凌书,这株连九族的欺君之罪,还请父亲多多帮衬。”苏瑜毫不畏惧的望着他,嘲讽一笑。
“逆子!你敢!”苏老爷捂住胸,一阵剧烈的咳嗽,“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家门,就永远别回来。”
苏瑜脸上笑容不减,一拂袖潇洒出门,淡淡道,“不回来,就不回来!”
——————
某莫忐忑的爬上来问一句:看到这里的各位觉得这种讲故事的方式还能看得下去不?有啥意见啥的?某莫着实写的很没底。
☆、【十七】妹妹·节哀
不管身后苏老爷气得七窍生烟,苏瑜大步摔门而去,桃桃诧异的望着与平日判若两人的苏瑜,心中疑惑更深。
不顾婢女的阻拦苏瑜一把推开、房门,然后桃桃看见了那个侧倚在榻上的病弱美人——因在病中,屋中的少女并未梳妆,散着及膝的墨发,只在额间束了一条发带。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望过来,桃桃直觉自己心神一晃,只不过是这样随意的一眼,竟生生带出一种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之感,令她一个当惯了奴婢的人都觉得心疼,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看见苏瑜,苏依初脸上露出笑意,缓缓支起身子,声音轻柔婉转,“哥哥回来了?”
“你躺着别动。”苏瑜忙抢上前一步,抬手摸了摸她苍白的脸蛋,“是哥哥不好,是哥哥自私离开,让初初受苦了。”
握住苏瑜的手,苏依初对他露出个虚弱却努力的微笑,“哥,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休息休息就好了。哥你该不会是因为不放心我,专程赶回来的吧?这样算不算擅离职守?”
苏瑜咬紧牙关,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在路上准备好的话忽然无从开口。
“哥你怎么了?放心啦,我真没事的,这么多年我这身体不是一直都这样?”被苏瑜的神情吓到,苏依初笑着反过来安慰他,“小时候大家都以为我养不活,可我不也病怏怏的长到这么大了么?哥你放心啦,前几天陈大夫还和我说,平时强壮的不一定长寿,反而像我这样体弱多病的能够长寿。哥你不是还说带嫂子回来给我看吗?我怎么着也得活到那一天不是。”
他这个妹妹实在太懂事了,懂事到令他顿觉如鲠在喉,鼻头一阵阵发酸,眼泪最终也没能忍住。胡乱抹了两把泪,苏瑜红着眼眶,哽咽着这么道,“初初,对不起。哥哥这次回来,是为了和你道别。哥哥要离开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他凝噎着说不下去,此情此景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真是残忍。
苏依初微微一愣,而后轻轻细细的问,“很长一段时间是多久?”
一阵难熬的沉默后,苏瑜艰涩开口道,“五年,或者……永远……”
苏依初愣了愣,缓缓垂下眼,低低的笑了声,“看来,哥哥找到了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理智终于受不住城池,煞那间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他伸手握住妹妹瘦弱双肩,“初初,哥哥带你一起走好不好?”
“不好。”苏依初轻轻摇摇头,微笑着轻轻柔柔道,“第一,我们如果都走了,爹一个人多孤单?第二,我看得出来,你其实一点也不方便带上我,哥,妹妹虽然身子不中用但还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不行,如今这种情形我怎么放心将你留在家里,父亲……父亲他……”
许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苏依初察言观色特别敏锐,“哥,你是不是和爹吵架了?”
苏瑜闭口不言,苏依初轻轻叹口气,不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哥,史家之事,爹有爹的为难之处,你别怨爹了好不好。”
“他有什么难处?难道真的要将你嫁进史家?史炳晟虽然算是个青年才俊,但毕竟是个武将,边关苦寒之地,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了,最重要的是你根本就不喜欢他!”
苏依初低垂着眸,苦笑在唇角一点点漾开,“其实,我昨晚想了一整夜,我问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真的有这么重要吗?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会幸福到老吗?哥,你知道我身子打小就不好,所以我每天就寝前都会将一些重要的想法,一些没来及说出的话记下来,因为我怕我睡下了第二天就醒不来。”
苏瑜怔怔望着她,枉他自认疼爱妹妹,却从不知道初初竟有过这样的想法,这样让他揪心的想法。
“哥,我从不想太遥远的事情,因为我不知道死亡和未来哪个会先来和我打招呼。”小小年纪的女孩却笑得分外苍凉,“别说爹没和史夫人定下婚期,就算要定,至少也得定两三年后,我先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无法强忍的泪水模糊了眼睛,苏瑜艰难道,“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哥哥听着……难过。”
“好,不说了。”苏依初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却更让人觉得心疼,“那凌书呢,他也不回来吗?”
“嗯,凌书代替我留在零陵了,不过他托我给李家小姐带句话,这事还得麻烦你亲自去一趟。”
苏依初忽的变了脸色,整个人也变得僵硬起来,苏瑜的手还握在她肩上,这么明显的变化当然逃不过他的感觉,“怎么了?”
勉强笑了一下,苏依初摇摇头,“哥,不用去了,双怡她……她……”
苏依初的吞吞吐吐令他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她怎么了?”
“她……过世了。”
“过……世……”无意识的重复这两个字,握着苏依初肩头的手忽然失了力气,脚下无意识的退了两步,苏瑜目光放空,好像突然什么也不会想了。
苏依初咬着下唇有避开他失神的目光,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
好一会苏瑜才缓过心神来,涩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府说是得了急病,暴毙。”
“急病,什么急病这么厉害?我和凌书离开前她明明还好好的!”
苏依初抬起头一双墨瞳平平望着情绪激动的苏瑜,淡淡吐出三个字,“桃花痨。”
仿佛有魔力一般,这样的眼神和这三个字令苏瑜迅速平静了下来,他紧紧握着拳,心中迷茫而混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停的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该怎么和凌书说,怎么告诉他,李双怡已经死了!
“娘生前常说,人生无常,而时间是良药,凌书会节哀,总有一天会节哀。”她目光飘向窗外,这话不知是对苏瑜对凌书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这话令苏瑜有种豁然开朗之感,但刚收回心神便看见这样寂寞如死苏依初,心脏像被人大力攥住,登时说不出话来。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哥你走吧。”最后还是苏依初收回眼对他微微一笑。
“那哥哥找个人陪你好不好?”
苏依初闻言抬眼,桃桃也刚好看过来,两个女孩目光相触,同时产生出一股同类相吸的感觉。终于,苏依初对她了然一笑,点了点头。桃桃脸色一红,知道被她看穿了心思。
“不用了,哥。我一个人习惯了。倒是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有个人在身边照应总是好的。”
“那……好吧。”苏瑜知道说服不了她们俩,只得无奈叹息一声。
苏依初偏过头看了桃桃一眼,对苏瑜眨了眨眼睛,略有些调皮的笑道,“哥,送你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如惜取眼前人。”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屋中的两人听见,桃桃低下头,脸更加红了,苏瑜无奈的笑了一笑,却什么也没说。
最终,苏瑜带着桃桃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苏府。按照那位神秘的老者留下的地图,苏瑜还算是很顺利的找到了那个叫“无名谷”的地方。
一进山谷便看见一株参天大树,树下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专心致志的雕刻着手中的人偶。老人背对着他,看不见相貌,一眼能看见的便是老人腰间缀着的一块玉牌。
这块玉牌他并不陌生,苏瑜不由的停住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人慢慢转过身,苏瑜退后一步,过了片刻,终于微微一笑,“是您?”
☆、【十八】出嫁·喝醉
推开窗,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夜空中,满天的星辰熠熠生光,然而,月亮拨开云雾,瞬间遮去了它们的光芒。她不自觉的幽幽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迷茫。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三年了。
身后一双温暖的手轻轻靠近,为她披上一件外衣。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收回自己不知飘散到何处的情绪,转过脸来,对身后的男子微微一笑。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心里的不安便一点点扩大开来,猫一样挠着他的心。
“红颜,明天就是……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大脑短暂的一空,这句话脱口而出,流利的仿佛排练过千万遍。话一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傅红颜的目光落在他送来的礼服上,又开始变得迷茫,随着她的沉默,季烈的心也一点点抽紧。若说刚才心中像有只猫在挠,此刻就好像是只老鼠在不停的啃噬,让他紧张的连呼吸都不那么顺畅——如果,红颜真的说她后悔了,自己该怎么办?一阵无力感袭来,季烈忽然觉得身心具疲。努力的向傅红颜挤出一丝苦笑,季烈极为缓慢的转身准备离去,至于红颜的答案,他心中一片明了,已经不需要听见她亲口说了。
恰在这时,桌上的蜡烛忽然啪的一声爆开一朵烛花。无比自然的,季烈一伸手,将傅红颜护在怀中。飞溅出的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立时烫出一个小小的水泡来。他并没有感觉到痛,因为心里早已苦涩的一片麻木,心底飘过一道悲凉的叹息:红颜,你看,即使刚刚被你所伤,我却依旧看不得你受半点伤害,三年前便是如此,三年后此情更甚从前……
情之一字,莫名其妙却害人匪浅!
他一点点松开手,“阿烈……”带着哽咽的一声轻唤成功的让他为之一僵。
傅红颜握住了他受伤的手,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嘴角却是轻轻扬起,她说,“我只后悔一开始认识的人不是你。”
季烈呆了呆,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迟疑的抬起手触及她的脸庞,傅红颜轻轻的一眨眼,泪水果然簌簌而下,衬着她明媚的笑容,“我不是因为怕死才嫁给你,而是因为不想离开你,所以才想要活下来。”
终于一伸手将她拥进怀中,紧紧的搂住,任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季烈闭上眼,贪婪的呼吸着她发间的幽香,满心的满足,整整三年,他终于如愿以偿。
傅红颜任他抱住,埋首在他胸口,哭的昏天黑地。
这三年,季烈把她照顾的太好,除了不让她下山外,不曾让她受过半点委屈。明明是那样高傲冷漠的一个人,却从未对她发过一次脾气,即便她总是在伤他……
她说喜欢鸢尾,季烈就将后山全部种满鸢尾送给她。
她染了风寒没有胃口,季烈便亲自下厨为她煮粥。
她喜欢弹琴,季烈便重金为她寻来名琴和琴谱。
她心病发作卧床不起的时候,季烈衣不解带的守在塌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三年或许并不长,但如果用来等待,便显得过于漫长。究竟要多铁石心肠才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毫不感动?死心塌地的等一个人真的太难太难,再浓烈的爱情终究会被时间冲淡。曾经觉得刻骨铭心的那些记忆其实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牢固,而她也远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坚强。
更何况,如果五年后苏瑜无法打败季烈,他们两人就会被当做祭品供奉给那守护七叶明芝的龙神做食物。到那时即使季烈有心保她,也必然要和教中的长老们起一番争执,她或许能够不死,可苏瑜却不可能活下来了。这样的结果,她一点也不想看到。
幸福的日子过得久了,不惧死亡的勇气便不复存在了。三年前她尚有以死殉情的果决,可如今,她无比想要活下去,所以她等不到五年后了。
听下山回来的教众说,苏瑜当了零陵郡府尹,每日日理万机的处理公务。这样的他哪里有时间来练武呢。也许,他根本不会来了吧。堂堂状元郎,前程似锦,何苦为了她来送死呢。
这三年,她成长了很多,也看透了很多。曾经以为自己不能没有苏瑜,曾经天真的以为比起不能和苏瑜在一起她宁愿去死。
可如今,蓦然回首,竟恍惚间记不起,当年爱上苏瑜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也许真的如巫仙娘娘所说,那不过是她短暂生命里的一点执念,期待一场如书中所写的,富家小姐与穷书生的轰轰烈烈的爱情。
原来,苏瑜不过是她年少时的一场梦,一场关于爱情的美丽的梦。
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些自欺欺人的唯一。
收住泪水,她抬起脸来,轻声而坚定的道,“嫁给你之后,我会把他彻底忘记。”
季烈眼神一动,没有说话,慢慢低下头,温柔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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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谷中,月明星稀。
苏瑜倚在大树下,手中握着一壶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今天是傅红颜的生辰,他浅呷一口壶中酒,神情有些落寞。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是三年了,他还清晰的记得第一次踏进这里时的场景。便是在这棵树下,师父举着手中的木刻人偶对他点点头,“状元郎,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