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怀中摸出那只人偶,他举起来细细端详,这人偶雕刻的格外精致,只是缺少了五官,空白着一张脸,说不出的诡异。人偶的背上刻着一个“空”字,笔触苍劲。这个充满了违和感的人偶,究竟蕴含了怎样的禅机呢?对着月光照了半晌,苏瑜的眼中渐渐染上几分醉意。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今日虽不是佳节,却比佳节更让他觉得寂寂冷清。醉眼迷蒙中,他开始想念很多人,想念娘亲,想念初初,想念凌书,甚至有点开始想念……父亲。
又一口酒灌进口中,他呛得低咳两声,人年轻的时候总是不知道珍惜拥有的东西,不知道留后路,仿佛那样就是不尽全力。
如今,一无所有,后悔吗?他不知道,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空了。自嘲一笑,他慢慢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十九】偶然·凶案
远处,桃桃收回自己的目光,三年来,每年的这一天苏瑜都会把自己喝得大醉。他从来不说自己有多苦,不管何时,看起来总是一副闲适的模样,可是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师父,您说过只有忘记才不会痛苦。可是,您为何又不让我帮他消去记忆?”
“你可以消去他的记忆,却无法让他放下心中的执念。人啊,总要亲身经历过一些痛苦才能学会成长。”说话的男子一头白发,容颜却一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正是苏瑜的师父,当今国师——白木。关于他的传言数不胜数,据说他是瀛洲仙客,历经三朝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在氏国百姓心中是个如同神祈一般的人物。
桃桃低头不语,她不知道有关这人的传言有多少是真的,就如她永远也不知道这个据说是神仙的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明明不希望苏瑜赴那五年之约,却又收他为徒,教他武功;明明知道她的身世,却又不肯对她吐露半字,只是补偿般的教给她很多东西。她掀起一个苦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神和凡人的区别?
“我的确不希望苏瑜赴那五年之约,可是,我左右不了他的决定。我收他为徒,只是因为他是个真正的天才,我不想看到自己辛苦钻研出的武功后继无人。”白木淡淡的开口,甚至没有看她,“你的身世,出谷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你现在所学的,皆与你的身世有关。”
这一次,她只沉默了片刻,“师父,您能看见未来吗?”
“我看得见的是命。未来瞬息万变,却又是绝对的。所以,你最好不要知道未来,因为一切想要改变未来的努力都是徒劳,何苦来哉。”白木一边说着,一边向谷外走去,他的手上绕着拂尘,声音安详但也清冷。
未来是绝对的,他深信这一点。比如,苏瑜会成为他的徒弟。虽然,他那日心情好去参加琼林宴是偶然,苏瑜恰在那一届考中状元是偶然,苏瑜要学武也是偶然,但这些偶然相加便成了必然。何况,即使没有这些偶然,他也会因为铃音的托付,而收下这个徒弟。
白木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波动。
铃音……如今,这世上,记得这个名字的,恐怕也只有他了吧……
谷外,一声嘹亮的鸡鸣声,天快要亮了。
桃桃看着白木的背影消失,呆呆的吹了会儿冷风,终于握了握拳,慢慢的回屋去了;
古木之下,苏瑜翻了个身,皱起眉头,似乎梦见了不愉快的东西;
香零山上,傅红颜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的大红喜服上,神情幸福;
零陵郡邸,苏凌书握着手中的一份卷宗,双眉微蹙,一夜未眠;
官道之上,苏若川从颠簸的马车中探出头,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苏府大院,苏依初静静睡着,窗外有人轻轻搁下一物又悄无声息离去。
“无量寿佛。”白木脚步微顿,轻轻颂了一声道号。又是一声鸡鸣声起,他已继续前行。
这终究还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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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声嘹亮的鸡啼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窗中照进来。
凌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视线从卷宗上移开,轻轻的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一夜又过去了。
一向太平安定的零陵郡最近颇不太平,怪事连连发生。生为零陵郡府尹的凌书忙的焦头烂额,却依旧是一筹莫展。这些扎堆出现的怪事来的太过蹊跷,捕快们竟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半年前一名更夫突然发了疯,口口声声叫着“有鬼,有鬼……”看那样子,竟好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吓疯的。自此之后,零陵城中便接二连三的发生怪事。
比如,东街头那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树一夜之间断成了两截,端口参差不齐,不似刀斧所为。再比如,守城门的士兵不止一人于守夜时听见了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惨嚎声。又比如,城中起的最早的卖豆腐的刘嫂某天清晨开店门时,发现门前躺了一只被吸干了血的死兔子。
一时之间,零陵城中人心惶惶。闹鬼的流言不断传出,人人自危,天刚一擦黑,便家家闭户,街上空旷的连个更夫都没有。
本来,这些事情虽怪,但真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还够不上立案上报的资格。但这事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也不能不管。于是,凌书便亲自领着一众捕快每夜在街上巡逻,巡街半月,当然是一无所获,不过值得开心的是怪事也没有再发生。
然而,就在人们慢慢忘了“闹鬼”这事,生活恢复正常的时候,真正的案件发生了。
四个月前,发生了第一起失踪案,若真是普通的失踪案倒也好办。此案诡异就诡异在,第二天,失踪的少女又回来了,只不过是作为一具尸体回来的。和失踪时一样,死者回来的无声无息,早晨她的母亲推*门便见她好好的躺在床上了。
经过仵作的检验,死者身上找不到致命的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她就是死了!凌书亲眼见过尸体,那死者的表情极度扭曲,仿佛临死前曾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可是,尸身上真的是连个淤青都没有,完全不像是遭受过折磨。
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第二件案子接踵而至。与第一起案件如出一辙,可以肯定是同一名犯人所为。
第三起案件发生时,凌书当夜便带了捕快事先埋伏在失踪者房中,打算将犯人抓个现行,谁知等了一夜也未见人来。心情恶劣的打算打道回府,一推门,一只漆黑的棺木端端正正的搁在门前。凌书气得几欲吐血,这一次,犯人竟将尸体装进了棺材,趁着夜晚放在了门外。
从第一起案件发生到现在,四个月,死了四个人,刚刚好每月一人。
这四个月来,凌书每一天都想着要破案破案,可是,四个月过去了,别说抓到凶手,他根本连凶手的作案动机都还弄不明白。死去的四个人都是待字闺中的少女,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共同点,也不是没想过奸/杀的可能,可惜,仵作的检验结果否定了这一点。
不为财,不为色,凶手究竟为什么杀人,又是如何杀的人?这一系列的凶杀案和之前的“闹鬼”事件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凌书想的头快要裂开,却还是一无所获,能查到的线索失踪是太少了。
他不能不着急,心中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快要将他逼疯了。眼睁睁的看着四个鲜活的生命变为官衙里停放的冰冷尸体,生为父母官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时间飞逝,他几乎已经看见又有一名少女正在走向绝路。
☆、【二十】查案·心乱
看着书案上不断增厚的卷宗,他无奈的又想叹气,终是忍住了。最近,他的生活除了皱眉就是叹气了。慢慢的带好“苏瑜”的面具,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踱出门去,去迎接朝中派来帮助他侦破此案的推官大人。
在府衙前等了不多时,便见一辆极为普通的青蓬马车徐徐驶来。凌书暗自点头,车容简朴,随从简便,看来是个清官。
正想着,车已驶到了面前,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车中传出,“有劳苏大人久候。”
凌书一愣,这声音……真是没有想到,来的人居然会是……他垂下头,恭恭敬敬的对正走下马车的刑部侍郎行了一礼,“孩儿恭迎父亲大人。”
苏若川英挺的脸上一片平静,他抬手扶了苏凌书一把,“进屋说吧,凌书。”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但咬的很重。
“好的,父亲。”凌书抬起头微微一笑。
落在外人眼中,当真是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和谐画面。
入得内室,屏却了随从,凌书噗通一声跪下,“凌书大胆,请老爷恕罪。”
“起来吧,老爷我还没糊涂,瑜儿什么性格我还不清楚,此事与你无关。”苏若川伸手将他扶起,而后开门见山的问道,“你可知道少爷去了何处?”
“怎么,少爷没有回府吗?”凌书愣了愣,摇摇头,“少爷明明和我说会先回府一趟的。”
“他确实回过,但那之后便音讯全无了。”苏若川稳如泰山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天苏瑜对他说“不回来,就不回来!”盛怒之下的他并未放在心上,却没有想到,这个自小聪明懂事,从不曾让他操心的孩子这一次居然真的这么倔强,真的不曾在回来。事后想想,苏瑜这孩子一向理智的很,就算是生气也不会说气话的,他向来是说到做到。
“老爷,您不必担心,少爷自己会照顾自己的。您若实在不放心,可以去问问看小姐。若她也不知道,那就真没人知道了。”凌书说完犹豫了片刻,“老爷,依初小姐她还好吗?”虽然知道这些话不是他一个下人该问的,但在他心中少爷和小姐一直是朋友一样的存在,他无法做到漠不关心。
话题乍然转到苏依初身上,苏若川微微一怔,最终勉强笑了笑,“她长高了不少,也越来越漂亮了……一手妙笔动长安,如今在长安城中,苏依初的名气比我可大多了。”
“真的?”苏凌书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记忆中,小姐身体一直都很差,用弱不禁风来形容一点不为过。他也从没有看过小姐的书画,但小姐确是嗜书如命,少爷也曾不止一次叹息过说小姐就是被这副身子拖累了。
“当然是真的,难道老爷我还会骗你。”苏若川低头轻轻吹着盏中的茶,他的确没有说谎,他只是少说了一句话而已。那句话就是——苏氏依初,妙笔动长安,名声上达天听,圣上亲为其赐婚长平侯史炳晟。没有把话说清楚,是他的错,但这不算说谎。
忍不住笑意,听见小姐过得这样好,他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但高兴完了之后,便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原来,没有他和少爷在边悉心照顾,柔弱如小姐也是可以生活得很好的。那么,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双怡是不是也一样,活得很好……很好?所以他这些年写给小姐代为转交的信件才一直都没有回音。三年了,双怡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被这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凌书连忙搬过桌上的卷宗,强迫自己打断这种胡思乱想。
一边看着手中的卷宗,一边听着凌书的叙述,苏若川也不由的皱紧了眉头。他本事师爷出生,就任推官也已多年,处理过的案子数不胜数,可以说,什么样的犯罪都见识过了。可是,这一次的案件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倒不是说犯案手法特别残忍什么的,只是整个案件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森森的诡谲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心里阵阵发毛。
强忍住这种不适,他耐着性子又将案件在心中从头到尾仔细的过了一遍。凌书说的没错,这案件的线索少的可怜,凶手当真是非常聪明理智慎重的人。
那只被吸干了血的兔子……不知为何,苏若川总觉得有些在意,也许是办案多年的直觉,他认为这四起凶杀案和之前的闹鬼事件之间绝对有关联。断树还有怪声和杀人似乎联系不大,唯一有关系的就是那只兔子了。吸血、吸血……血……
他拧了拧眉,“凌书,你还记得死者的死状吗?她们可是面色特别苍白?”
凌书回忆了下,又翻开尸检格目认真的查看了一番,点点头,“的确是这样。”
“那仵作可曾将尸体解剖开来检验?”苏若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的颤抖,如果能解开死因之谜,离真相就近了一大步。
“有啊,因为找不出死因,我便想会不会是被江湖中人以内力震碎了内脏,可惜,她们真的是什么伤也没有。”
凌书的回答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的希望。他原以为死因会和那只兔子一样,是被人吸干了血,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啊。烦躁不安的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数圈,终于,他一拍桌子,“不行,我要亲自验尸。我就不信这世上还真能有杀人无形的办法。”
苏老爷的要求倒是很容易满足,第四位被害人是个孤儿,尸体如今还放在府衙后面的停尸房内,打算过两题再送去义庄。
不得不说,赫赫有名、经验老道的推官大人和一般的仵作就是不一样,光苏若川带来的工具就五花八门的装满了一只大医箱。更别说他的验尸手法和方法,真真是让凌书大开眼界。这名死者的尸体并未被解剖,毕竟死者为大,剖过了第一二名死者之后,后来的这两位便没有再动刀了。
“凌书,你快过来看……”苏若川突然开口叫他,声音里压抑着兴奋,似乎有了重大发现。
凌书赶紧凑过去,只见苏若川的食指点在死者左胸上。凌书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尴尬,虽然是死人,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女孩子的身体。
察觉到凌书的心思,苏若川转过头来,正色道:“凌书,你记着了,既然是办案着,那么在我们眼中,所有的尸体只分为自然死亡,意外死亡和谋杀这三种!没有男女之分。若是连这点都克服不了,你要怎么办案?若是因为这样延误了抓捕犯人的时机,造成死亡,你就是共犯。”
凌书顿时一凛,“谢老爷教诲,凌书记住了。”他握紧拳头,重新走上前。
苏若川不知在尸体身上涂了什么,据尸检格目上记载原本什么也没有的左胸之上,清晰的显出一个针眼大的红点。凌书望着那个红点有些发愣,“这是伤口?未免也太小了一点,杀不死人吧?”
苏若川从医箱中取出两柄小刀,目光坚定,“尸体是不会说话的,只要解剖开来看一看,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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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不好意思,某莫这几天肚子痛死,大家懂的,今天终于原地满血复活了。各位请放心,虽然这文更的有点慢,但绝对不会坑的。
☆、【二十一】心血·故事
寒光四射的小刀利落的割开死者的胸膛,凌书不着痕迹的缓慢的向后挪了挪。虽然知道这是一个好官应该具备的素质,但这个场景,他实在是有些不能接受啊……
眯着眼,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请求死者原谅,约摸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等来了苏老爷的一句,“好了。”
苏若川摘下手套和刀具一起仍旧事先备好的水盆里,又在另一只盆里扔进一枚药丸,仔细的洗净了手。凌书在心里默默道,回头一定记得让人把这两只水盆统统扔掉换新的。
做完这些,苏若川从医箱中拿出一块毛巾,一边擦手一边道,“死因是心脏上被戳进过一只很细的管状物,凶手吸了她的心头血。”
“吸?!”凌书顿时寒毛倒竖,被深深的震惊到了。
“这么细小的伤口,不吸的话,血要怎么流出来?”苏若川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回答的理所当然。
心头一阵恶心,强压住要呕吐的感觉,可怜的凌书艰涩开口,“这……还是人吗?”
“当然是人,若真是吃人的妖怪,你哪里还能看到尸体。”苏若川擦完了手,开始整理他的药箱,“据说,人的心头血有着很神奇的功效。当然,我也只是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这种记载,至于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现在看来,多半是真的。”
凌书骤然石化,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盘旋——吸食人心血的……人!
直到苏若川走过来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你知道吗,我曾经见过真正的杀人魔。沉迷于设计各种残忍的谋杀,并将这些设计一一付诸实践。他杀人不需要理由,因为对他来说,杀人本身就能带给他变态的愉悦。”
凌书微微一颤,背上爬过一股透心的寒意。只听苏若川继续道,“这世上我们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的事情很多,但不是我们不接受它就会不存在。真相如此,你若不肯接受,那便是逃避,便无法正确分析凶手的心态特征。对于破案来说,这是大忌。”
“老爷教训的是,凌书明白了。”深吸一口气,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么,以您所见,这一次的凶手是个怎样的人?”因为自己下人身份的缘故,他与苏老爷一直不甚亲近。他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这个人以对待子侄的态度一再教训,偏偏还教训的非常有道理,世事还真是难以预料,难怪老人们常说人生如戏啊。
心中正胡思乱想着,身旁苏老爷忽然幽幽来了一句,“我若说凶手是个良心未泯之人,你可相信?”
凌书一怔,他是不是听错了?老爷说什么?良心未泯?!眨巴着眼睛认真看了苏若川片刻,见他一脸肃然,凌书明白自己没听错。虽然心中觉得难以置信,却仍是垂下头恭顺道,“愿闻其详。”
赞许的看了他一眼,苏若川道:“除了吸取了被害者的心头血,凶手没有对死者做出任何不敬之举。你看,案卷上记载的很清楚,尸体被发现时,头发衣物没有任何散乱的痕迹,而吸人心血必然是要解开死者的衣服。可见,凶手事后曾特别为她们整理过遗容。再有,凶手为何每次都要前方百计的将尸体送回来?你觉得,凶手所做的这些能说明什么?”
面对苏若川突然的提问,凌书认真的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确定的答道:“说明……凶手对死者心存愧疚?也就是说,凶手自己也不愿杀人,只是为了那心头血不得不杀人?”
苏若川微笑颔首,他没有看错人,孺子可教,凌书这孩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凶手送回尸体的举动,其实也是希望有人能阻止他继续犯错吧,当然,也许凶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苏若川一边说着,一边背上医箱向外走去。凌书急忙跟上,一想到这屋子里躺着个被剖过的尸体,他就浑身发毛。
苏若川余光瞥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奇,默默捻了捻胡须——好吧,就是胆子小了一点。
回到书房,两人一起将案发至今的所有案卷重新翻阅了一遍。苏若川逐字逐句看的极为仔细,不时提出一些卷宗上没有记载到的问题。幸得凌书的记忆极佳,两人一问一答,忙碌了一个白天,这才将苏若川能够想到的,但在卷宗中被疏忽掉的那些看起来很微小的细节通通补上。
做完了这些,才正式开始讨论案情。虽然掌握的线索极少,但俗话说“风过留痕,雁过留影。”做下杀人这么大的事,哪怕凶手再谨慎也终会留下些蛛丝马迹。而他们要做的,就是从这残留的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一点点还原出真相,推测出凶手。说来轻松,真正做起来才知道什么叫“难”!
苏若川和凌书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宣纸,面色凝重,眉头微蹙。
洁白的纸面上涂鸦般杂乱的列着一堆词语——鬼、断树、叫声、吸血、少女、轻功、一月、尸体、心头血、怪异的凶器、精准的伤口……
一盏茶后,凌书揉了揉额角,无比虚弱的道,“也许……我有点明白了……可是,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荒诞的故事。”
出乎意料的苏若川竟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闭上眼睛低低的叹息一声,“说来听听吧,看看我们二人的故事是否相同。破案总得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
得了苏老爷许可,凌书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我想……凶手饲养了一只很恐怖的怪物,半年前不甚让这只怪物逃出,于是吓坏了打更的谷三,再然后这只力大无穷的怪物,劈断了东街的古树,吸干了一只兔子的血。然后,这只怪物终于重新被凶手捉了回去,也许那只兔子就是诱饵。所以,我们巡街时才会一无所获。但是,那也许是以血为生的怪物发了狂,每个月必须饮一次人类的心头血才能压制。所以,凶手开始每个月杀一人,但这对于他来说毕竟是无奈之举,所以他会良心不安,将死者重新送回来。”
说到最后,凌书不禁自嘲的笑出声来,这还真是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苏若川却没有笑,他很认真的说了一句,“我想的故事里没有怪物。”
☆、【二十二】闻名·见面
苏若川顿了顿,缓缓道来,“据说,少女的血有一些奇妙的作用,比如能让人永葆青春什么的。所以,我推测,凶手应该是得了什么怪病,导致一夕衰老,恐怕就是因为看见了凶手瞬间衰老的样子,那个叫谷三的更夫才被活活吓疯。也正是因为如此,凶手才一定要选择少女作为被害人。”
凌书认真的思索着,虽然同样有些匪夷所思,但不得不承认,苏若川的推测的确比自己那个要严谨的多,也靠谱的多。
只听苏若川继续道,“从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应该是一个武功极高的男人。从第四个案件来看,凶手必定是零陵人,而且对城中的居民相当熟悉。”
“何以见得?”凌风感到困惑,凶手将死者的遗容整理的很好,所以,他一直认为凶手是个女人。
“你忘了,在第一个案件中,死者被虏时身上穿的是一件曲裾深衣,此衣乃是前朝之风,我朝女子素爱襦裙,曲裾已是很少有人穿了。所以,凶手犯了一个道出他性别的错误——他帮死者穿回的衣服居然是左衽。这还真是他异想天开了,其实无论是男是女曲裾的穿法都该是右衽才对。所以,凶手一定是个男人,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凌书点点头,这一点正是苏若川让他补充出来的,他却没有在意,原来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居然会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由于第三个案件的缘故,凶手知道自己很难再将尸体送回去。于是,第四个案件,凶手便选择了一名孤女作为对象。因为没有亲人所以她的失踪不会及时被人发现,到了第二天,凶手便将死者的尸体放在棺材中搁在了死者家门前。所以我说,凶手必定是零陵人,否则要怎么知道哪家住的是孤女?这种事只怕不那么好打听吧。”
苏若川提起笔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写道:凶手乃本城已婚男子,会武功,没有案底。
寥寥几字已是他们能够得出的极限。
翌日,天还未大亮,凌书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累的几乎睁不开眼睛,强压着怒气迷迷糊糊的问道,“谁呀?”
昨晚和苏老爷子讨论完案情已经过了三更,再加上前一晚他也是一宿没合眼,他累得要死要活,本想好好补个眠,没想到这刚躺了两个时辰就又被人扰了清梦,让他如何不发火。但他的火气在听了门外人的话后立刻便发不出来了。
门外的小捕快只说了一句话,“大人,又有人失踪了。”
一句话,凌书诈尸般从床上跳了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胡乱的抹了下脸,迅速的带好人皮面具,也来不及换件衣服就这么拉开了门和门外的小捕快一起向大堂冲去。
果然,堂下站了一群人,老老少少,哭哭啼啼,看来应该是失踪者的家属了。
凌书忽然失去了走上堂的勇气,明天……明天的这个时候,失踪少女的尸体就会被送回来。而他根本不可能破案,他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顶着这顶乌纱坐在官邸里等待失踪者的死讯。
门外的鸣冤鼓忽的又被敲响,咚咚的鼓声激越,每一声都敲在凌书的心坎上,他脚下一软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面色一片死灰——难道,这一次失踪的是两个?
他站在原地,呆呆的听着外面的鼓声停下,看着一名气宇轩昂的华服男子在衙役的带领下跨进府门。
“大人!”终于身后的小捕快看不下去,轻轻的唤了他一声。
凌书一惊,这才收回心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步一步走向那名看起来不太像被害人家属的男子。“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华服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忽然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你不是苏瑜,你是谁?”
此话令凌书悚然一惊,本能的后退的一步,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顶着苏瑜的名字做了三年零陵府尹,这是第一次被人怀疑,不,这个人已经不是怀疑,而是肯定了。
两人无言的对视了一阵,终于还是凌书先沉不住气,开口问道,“你是谁?”
“季烈。”男子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来。
原来,他就是季烈!少爷提过的那个巫仙教教主,也是两年后少爷要面对的对手。
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凌书长长的松了口气,亦是微微一笑,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道,“我的确不是苏瑜,少……苏瑜他去学武了,我是他的……弟弟。”他很肯定,这人不会揭穿他,虽然没什么理由。
果然,季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而后对他点了点头,一脸了然。
“不知季教主来这里,所谓何事?”
“自然是为了这零陵城中的连环杀人案。凶手,我给大人带来了。”季烈拍了拍手,淡淡往门外一指。那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凌书不可置信的看向府衙大门——
门外,两名黑衣男子抬着一具棺木走了进来。他们脚下无声,走的极快,不过一晃神,便到了铁风面前。轻轻的搁下棺木,两人也不说话,只对着季烈一躬身,便又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这是一具楠木棺材,隐隐的鼻中还能嗅到一丝楠木特有的芳香。棺木并未盖上棺盖,一名少女静静的躺在里面,面容是那样的年轻。
顷刻间,心里像压上了一块巨石,心情压抑的连呼吸都变得好沉重。即使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难以接受。
他茫然的看着那个瘦弱的母亲以惊人的速度扑至棺边,死死的扒着棺木,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一点一点用力握紧拳头,有种叫做自责的情绪越积越多,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都是因为他没用,这么久了也抓不到凶手,如果早点抓到凶手,这孩子就不会死了。如今,红颜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切都是……都是因为他没用……
身体一阵冷,一阵无力,让他腿脚发软,几乎失去站着的力气。
便在此刻,一只手轻轻的托住了他的肘部。季烈站在他身旁,风度翩翩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他耳中,“这位夫人,令嫒只是受了些惊吓昏过去了,不必如此伤心。”
☆、【二十三】落网·招供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颤抖着将手伸到女儿鼻下,指尖感到一股暖暖的气息,顿时眼泪又流了出来,不过这一次是喜极而泣。“谢谢,谢谢……”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女人激动的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对着季烈一个劲的磕头。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这样说着,季烈却并没有去扶她。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收回手,轻轻击了击掌。
掌音未落,方才的那两名黑衣男子押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再次走了进来。
一指被推的跪在地上绑得如同个粽子的男人,“府尹大人,凶手交给你了,在下告辞。”
从衙门离开,季烈带着两个手下在街上转了转,最终还是决定在回巫仙教之前再去一趟傅府。
他这次下山的目的就是为了亲自上门拜见一下傅家二老。怎么说红颜和他成亲也快半年了,他却一直没亲自上门报个信。按理说是应该带上红颜一起回来的,可是,在今日之前,他还不知道原来这里的苏大人并非真正的苏瑜。因为不想红颜有机会和苏瑜见面,所以心里便有些犹豫。红颜大约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便主动说自己行动不便,留在了山上。
他昨日临晚才到零陵城中,一进城便见街上冷冷清清,门庭冷落。一问之下,热情的酒店老板竹筒倒豆子般将这“闹鬼”事件,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个酣畅淋漓。
这种事情以季烈那种冷淡的和善良搭不上一点关系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去多管闲事。所以,他也只是听听就算了,没打算做些什么。原打算今晚先在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去傅府拜访,却没想到因为这“闹鬼”的事儿,搅得零陵城中人心惶惶,外乡人要住客栈都得先到衙门登记了才行。季烈他们三人虽然不是外乡人,但显然也不是本城人。不得已,只好改了计划,当晚便去了傅府。
对于他的到来,傅老爷和傅夫人表现的相当热情。季烈不善与人交流,但他们毕竟是红颜的爹娘,他来拜访,总要陪着寒暄几句的。然而,话没有说两句,傅夫人便忍不住落下泪来,对女儿的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季烈微微有些走神,“母亲”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母亲走的时候他还只有六岁,懵懂的连悲伤都不知道。记忆里似乎还有一个香香软软的妹妹,也和母亲一起,说没就没了。如今记忆模糊的竟是连母亲的样貌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笑起来很温柔。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的话……思及此,心里有些动容,不自觉的便挑了些红颜在山上的事情,像傅夫人细细的说了。傅夫人听得仔细,不时插上两句问他些问题,而闲话家常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这一聊便聊得有些久了。
零陵城中最近没了打更的更夫,从会客厅出来才出来才发现月之中天,居然不知不觉已经快子时了。傅府的客房很好,简洁雅致,宽大的雕花大床睡起来也很舒服,但他有些认床,这一觉睡得并太踏实。约摸三更的时候,屋顶传来一声轻响,似有人自松动的瓦上踏过,季烈一惊醒来,想到酒店老板说的“闹鬼”,顿时睡意全无。
急急披上外衣,他追了出去,黯淡的月光下,只见一个小小的黑点飞快的踏过一家又一家的屋顶,如履平地。季烈的提气追了上去,眉头深锁,这人的身法有些古怪,但的确很快。说起来,刚才听的时候没在意,现在一想,那连续的四起案件,似乎也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过。
夜行人穿越了大半个零陵城,最终钻进了城南那片松树林中。季烈没有急着进树林,在林边的一株树枝上站稳了脚步。夜行人落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人腋下挟了一名女子,看来这人就是零陵城中的“鬼”了。
踏着树小心的前行,心中的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终于在看见夜行人的时候彻底想了起来——这不就是教中密室里锁着的那本没有名字的奇怪古书里记载的那什么……什么“以心养命”么!对,就是“以心养命”!真没想到这种逆天的邪术真的有人在用。
原以为是闲事,没想到居然牵涉到本教的秘笈,既是本教秘籍被人拿来做恶,那么身为教主,他就不得不管了。右手无声的抽出腰间的软剑“荧光”,屏住气息,在夜行人人一针刺下的瞬间一剑破风,顺利架上他的脖子。
季烈一脚踢落他手中还拿着的针,厌恶的掀起嘴角,“零陵城的鬼先生,你那吓人的传说,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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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被抓了个现行的缘故,审讯过程进行的非常顺利。
犯人名叫赵凡,三十七岁,乃是零陵城城东人士,读过一点书,平日里靠给人代写书信养家糊口。家中除了他还有四人:母亲年事已高,两个孩子却还年幼,一年前妻子忽然得了重病,至今卧床不起,家境相当贫寒。
人如其名,赵凡长的真的是相当平凡,典型的读书人的模样。仅从外表看的话,愣谁也不会将他和零陵城中人人谈之变色的杀人狂魔联系到一起。不过,他倒是和昨夜他们推断出的信息完全吻合,本城人,中年男子,有家室,而且,虽然看起来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他真的会武功。
对于连杀四人的罪行,他供认不讳,然而被问及杀人动机,赵凡却忽然闭口不言。经过一天一夜不间断盘问的疲劳战术,他这才终于松了口。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自己的妻子。为了筹钱给妻子治病,他迫不得已干起了盗墓的营生。半年前,盗一座无名坟时,无意得到了一本古怪的书。书中记载了很多诡异的术法,物品和事件,本来他也只是随便看看,并未相信。可是,一日无聊,他便挑了书中记载的最简单的一个术法照着练了练,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够让身体悬在空中,虽然做不到书中所说的腾云驾雾,但已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了。至此,他对这本书所记载的内容再无半点怀疑。
于是,他便按照书中所载的一则以命换命的法子开始实践,果然,妻子的病情一月一月的好转起来,如今已不用日日卧床了,只要取得这第五名少女的心头血,妻子便能彻底好起来。
“可惜……”赵凡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没有说下去,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道,“都说,人在做,天在看。如此天理难容之事老天怎么可能让它成功呢。”
☆、【二十四】心烦·失眠
知道了真相,刑室中的所有人都变得格外沉默。杀人却是为救人,一段凄凉的感情,如此无奈的理由,四个鲜活的生命。不管有什么理由,杀人总是不对的,可是,义正言辞的责备也真的说不出口来。
沉默了许久之后,凌书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了,该说的都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也没什么可问的了。但他却还有些疑问,想要和赵凡好好谈谈。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凌书叩了叩桌子,很随意的问道:“你怎么会被季烈发现的?”
似乎早知道他会问这个,赵凡从怀中取出一本皱皱巴巴的泛黄古书推到他面前。
“心血的采集并不是随意的,而是要有铁定的时间环境。被抓到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季烈告诉我,这本书其实是巫仙教的传下来的。巫仙教创建时每个教众都有这么一本,但是后来有些心术不正的教众利用此书中的法子来害人。于是,巫仙教便将此书悉数毁去,只留下一本由教主保管。”赵凡苦笑了一下,“我会在哪里采血,他当然知道,要抓我不过是守株待兔罢了。”
翻着手中的书,苏凌书不知怎地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赵凡的回答没有任何破绽和疑点,可是他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不踏实,似乎完全没有凶手落网,顺利结案的放松心情。
“大人莫不是怀疑我不是凶手?”赵凡似乎苦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四条人命加上盗墓,够死好几次的了,大人难道觉得我是个找死的傻子?顿了一顿,赵凡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说实在的,我比谁都不想死。我死了,我的妻子母亲和孩子要怎么办?可是,杀了人怎么能不偿命?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可惜没能找到一个好一点的办法。”
赵凡说这句话时,神情格外的复杂,从他的眼里,凌书看得见他内心的痛苦,挣扎,更多的是良心的折磨。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只是因为想要保护所爱的人,所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甚至罔顾别人的死活。
凌书站起身来,狭小刑室里的空气令他感到压抑,赵凡的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里,感同身受。为了能给自己和双怡一个幸福的未来,他不是也冒名顶替了大哥的官位?从律法上来说,他也是在犯罪,而且还是重罪。只不过,他比赵凡好一些,所犯的不是天怒人怨之事,不用受到良心的拷问。
走出刑室的时候,赵凡忽然跪下来对他重重的磕了个头,“大人,这件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我的妻子对此毫不知情,求大人不要告诉她我杀人的原因,拜托了。”
没有转身,凌书背对着他点了点头,沉重的吐出一个字,“好。”
身后,赵凡又重重的磕了个头,声音中隐隐能听出一丝欣喜,“大人的恩情,赵某今生已无法报答,来世定当结草衔环来报。”
一个月后,赵凡被斩首示众。在百姓的拍案叫好声中,零陵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又过了几日,城中的百姓竟建了季烈的生祠来供奉,一时之间,巫仙教在零陵城的影响力达到鼎盛。
对此苏凌书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也无可奈何,而日子就在他这不安的心情中,好整以暇的向着那场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总令他惴惴不安的约战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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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苏瑜一走出客栈门便看见桃桃正牵着两匹马喂水喂食。粉色的衣裙迎着晨曦的阳光,倒真如她的名字一般,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古人说,女大十八变,真是一点不假。思绪一转,眼神便恍惚起来,五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初初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长高了,是不是还是那么瘦。出来的时候真该去看看她的,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一下,他这个兄长还真是不称职呢。
桃桃笑着拍了拍那努力蹭着她表现亲昵的枣红马“踏燕”,一转身看见苏瑜,笑容似乎僵了僵,随即低下头道,“可以出发了。”说完也不看苏瑜,利落的翻身上马。
苏瑜连忙上前两步,“阿桃,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几日,我看不如今天就休息一天,明日再上路吧,反正也没多少路程了。”这些日子,桃桃陪着他日夜兼程,从长安到南疆,千里跋涉,却从没有抱怨过一句。但,越是这样,看着她日渐憔悴的面容,苏瑜便越觉得不忍,几次都想告诉她,其实他并没有那么着急。
桃桃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道,“还是早点到的好,以免夜长梦多。”说完一夹马腹便窜了出去,那样子竟似比他还要着急。
苏瑜无法,只得催马跟上,看着前面桃桃的背影,眼中疑云遍布。他就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了,桃桃明显不太对劲。出谷之前,师父特意叫了桃桃进屋单独谈话,虽然只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但桃桃出来之后神情便有些异样。这一路上,除了回答他的问题,桃桃几乎没有主动开过口,而且看他的眼神也有些躲闪,那神情好像在担心着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没有问,因为知道问了也没用,桃桃的倔强早在五年前他就领略到了,和初初那小丫头如出一辙。她不想说的,你就是拿刀子夹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吐出半个字,更何况他是不愿逼她的。无奈的叹了口气,再给她点时间吧,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无声的赶了一天路,一不小心错过了宿处,好不容易在天彻底黑前找到了一家简陋的乡村客栈。虽然床铺很硬,但累了一天的苏瑜还是很快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