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烈拎着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目光冰冷好像在打量待宰的猎物,一步一步逼近苏瑜。他双眼更加腥红,浑身散发出让人胆寒的浓郁魔气,整个人阴森森冷恻恻,没有半点生人气息。
短短几步的距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季烈已经站在了苏瑜面前,居高临下对准他的心脏一剑刺下,剑气凌厉狠辣,没有半分手软。“我说过要让你穿心而死,说到做到。”
苏瑜置若罔闻,神色自若,生死的最后关头,他忽然心如止水,只觉得往日种种恩怨如云烟,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的看向季烈,那黑白的一眼,无怨无悔,无喜无悲,仿佛望穿了前尘过往,沧海桑田。
季烈微微一怔,眼中的腥红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黯淡,手便不由跟着顿了一顿。
没有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道白绫凌空袭来,准确的缠住了他的手腕,他用力一挣没能挣脱,眼中魔气大炽几乎变成血红色。此刻他已经彻底杀红了眼,半点理智也不剩,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用力一震,白绫碎成千万片,巨大的震荡力震的桃桃往后跌出老远。而后,那一剑继续向着苏瑜的胸口刺下。
垂死挣扎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眼看这一剑避无可避,苏瑜微笑着缓缓闭上眼睛。突然身体被大力一推,接着“噗”的一声,耳边传来尖锐剑锋切开*的声音。不可置信的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美得惊心动魄的红色。在这必杀的一剑下,他安然无恙,傅红颜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了这一剑!
他太过震惊,目瞪口呆的看着傅红颜的身体慢慢倒下,慢了半拍才想起伸手去接住她。
“苏……苏公子,欠你的情我还不起,只能还你一条命了。”她的声音低低柔柔,一如他们初见时,莺声燕语,沉鱼出听。苏瑜低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未说出口,一滴泪却先落了下来,打在她脸上。即使下定决心不爱,下定决心一刀两断,再无瓜葛然而感情毕竟不是随心所欲自由控制,看到她如此,还是会难过,很难过。
看着傅红颜中剑倒下,季烈握剑的手不住颤抖,眼中的腥红一阵反复,终于慢慢褪去。他手无力的松开,重剑直直落下,剑柄不偏不倚的砸在他脚背上,他却面无表情,好像不会觉得痛一样双膝一曲,“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呆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急急向前跪行了几步,扑过去想要抓傅红颜垂下的手。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声,苏瑜沉着脸狠狠的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阿烈……”傅红颜低低叫了一声,吃力的向他伸出手去,季烈顾不上手背火辣辣的痛,急忙倾过身子握住她的手,傅红颜笑得满脸凄凉,如同濒死的蝴蝶最后一次振翅,“我是真的……很爱你,可是……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红颜,对不起,对不起……”名震苗疆的巫仙教季教主此刻哭的如泪人一般,握着傅红颜的手只会说“对不起”。一声一声,悔恨,自责,心痛,悲伤……生不如死!
“一切因我而起,那就由我……”她低低的说着,气息忽然弱了下去。
☆、【四十四】七日·忘记
季烈大惊失色,“红颜!”
桃桃急忙踏前一步,拨开他,抬手捏住傅红颜的下巴,迅速将一粒药丸倾入她口中。“这是紫芝延命丹,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能保七日不死。”收起手中的小瓷瓶,她对一脸紧张的两人解释道。
紫芝延命丹,苏瑜自然是听过的,于是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将怀中失去意识的傅红颜放在地上,他抓起季烈掉在地上的剑。
“那七日之后呢?”对苏瑜的动作视而不见,季烈重新握住傅红颜的手。
“我不知道,”桃桃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有人能治好她,她就能活,否则,七日之后她还是会死。”
季烈的手微微一颤,却什么也没有说。低低的垂着头,任由苏瑜将剑架上他的脖子,他明知道苏瑜要做什么,可是他不反抗,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只是看着傅红颜,目光痴痴,“你动手吧,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那一剑,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那是必杀的一剑,即使是苏瑜也会筋脉尽断而亡,而他的红颜半点武功也不会,怎么可能活下来!
苏瑜一点点抬起手,他也不愿杀人,可是刚才那样的季烈实在太可怕,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看看这院里躺着的一具具尸体,心就凌迟一般的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季烈就又会变成那个模样,如果不杀季烈,也许会有更多的人因他而死。
“哥!”桃桃忽然冲了过来,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挡在两人之间,“哥,我求你,求你别杀他……”
“阿桃?”苏瑜愕然,“他杀了这么多人,甚至杀了你的季棋叔叔,你还要救他?”
泪水涌出眼眶,桃桃咬牙拦住季烈身前,“哥,你放过他吧,他已经很痛苦了。”
“阿桃,你到底怎么了?他刚才那个样子你不是没看见,万一他又变成那样,谁能阻止得了他,又会有多少人因他而死,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不能让你杀他。”桃桃抬起头,声音颤抖几不成语调,满脸泪痕,然而依旧分毫不让的挡着季烈身前。
“为什么?”
“为什么……”
两个声音同时问出这三个字,只不过前者是压抑的冰冷,后者声音干涩落魄。
季烈抬起头一瞬不瞬望着她,“为什么要救我?”答案其实已经明了于心,从陈庆之告诉他,桃桃肩上有一个桃花胎记时,他就已经有了答案。此时此刻问这一句,不过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仿佛只有听她亲口说出才会有踏踏实实的真实感。
“因为……”桃桃咬了咬唇,看着他慢慢浮起一个苦涩虚浮的笑,声如叹息,“因为你是我的亲哥哥啊……”
“哐当”一声巨响,惊破这静谧夜色。桃疆不知为何霍然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撞翻一旁的火炉,火炉上的铜盖比撞的摔在地上,咕噜噜乱滚,凌书忙起身去捡。
刚刚那一下,桃疆的手背重重打在火炉上,不只是撞伤还是烫伤,总之那白皙的手背立时红了一片,她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目光发直的望着前方。
楚凉被她吓了一跳,急忙打开门捧了一捧雪,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桃疆不知在想什么,竟破天荒地没有甩开他,任由他将雪敷到自己被烫伤的手背上。
感觉到桃疆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楚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声音里满是担忧,“小桃,你怎么了?没事吧?”
桃疆终于慢慢找回了一些神智,她呆呆看着楚凉,目光依旧失神空洞,呓语般喃喃道,“这句话……这句话为什么这么熟悉?”
“什么?”楚凉没有听清。
她忽然抬手抱住头,身子微微颤抖,恍惚着退了一步,忽然两腿一软直直往下坠去,幸得楚凉眼疾手快拉住她,“小桃,小桃,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从九岁将她带回来,看惯了她乖戾冷漠面无表情的模样,第一次见她情绪波动如此之大,对比之下只让他越发感到心惊。
反手握住楚凉的双臂,紧紧地将全身重量都压到楚凉身上,桃疆突然感到有种从未有过的依赖感,不过此时脑中一片混乱的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眼神慌乱,语无伦次的自语道,“我好像曾经听过这句话,不,我一定是听过的,可是……可是我不记得了,在哪里听过,听过的呀,为什么,为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楚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刚刚他讲到的桃桃说的那句话,就是听到那句话她才骤然失常的。可是那句话分明很普通啊,“因为你是我的亲哥哥”这句话哪里有问题吗?为什么会令她反应这么强烈,楚凉倍感疑惑,实在难以想不明白。
颤抖着慢慢将右手挪到胸口,茫然的按住心口,为什么心里会觉得好难受好难受,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可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啊!左手无力的松开,她缓缓蹲下身,用双手环住自己鸵鸟一般将脑袋埋进臂弯中。
“桃疆,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和我们说过你以前的事?”一直默默旁观的凌书忽然出声问道。
桃疆身子一僵,而后轻轻摇了摇头,埋在臂弯中的脸上满是苦笑,不是她不说,而是没有办法说,对于过去的九年,她根本没有完整的记忆,只靠那些碎片要如何说起呢?
不是很明白她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凌书蹲到她面前,接着循循善诱的问,“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当年你为什么会在柴房里?而且好像还是被锁在里面的?”
“我……”桃疆缓缓抬起头,而后又茫然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凌书稍稍愣了一下,但还是以为她是不想说,于是继续引导着问,“是吗?那你还记得那之前你在做什么吗?晚饭吃的什么。”
桃疆一动不动垂着眼睛,声音低迷,“不记得了。”
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凌书想了想,接着问,“那你还记不记的,你姐姐被送去巫仙教那天你有没有去送行?”
“我不记得了……”桃疆蹲在地上,失神的摇头,无助又悲伤。
眉头深深皱起,与同样眉头深锁的楚凉对视一眼,沉默好一阵,凌书放低声音重新开口,“那你除了记得自己叫什么外,还记得什么?”
“……”一阵充满期待的沉默后,她缓缓闭上眼睛,无力道,“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期待瞬间变为彻底的失望,凌书吸了口气,将诧异目光转向楚凉,“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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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大家看明白没,桃桃之前一直默念的“哥哥,你会没事的”其实这个哥哥指的是季烈而不是苏瑜。那啥,不会觉得这谜底揭的很突兀吧?我前面一直有暗示的说,季棋他们对她这么好其实就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份,至于她为什么不能说,这个后面我会再解释。
☆、【四十五】爹娘·幸福
看楚凉一脸错愕的神情,显然也不知道桃疆是这么个情况,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年自己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却一言不发,最后自己无奈对她说,“那我以后就叫你桃疆吧。”对于这个名字她没有任何表示,于是她就叫桃疆了。一直以为小桃只是不想告诉他名字,没想到她是根本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其实……”蹲在地上的桃疆忽然犹犹豫豫的开口,“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个姐姐。”
此言又是令屋中另外两人一愣,凌书再次将质疑的目光转向楚凉。后者再次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好像是——
“桃疆,这是你姐姐,你还记得吗?”他指着躺在冰棺中的傅红颜对她道。而她回答的干净利落,“不记得!”
当时他没觉得有任何问题,毕竟傅红颜离家的时候桃疆她才四岁,记不得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意识到,当时他问的意思是:你是否还记得这人是你姐姐?而桃疆回答的意思却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个姐姐。由于对话的歧义以及理解的不同,误会就这样产生了。
楚凉有些不安的皱起眉头,当年他会误会也是很正常的,因为桃疆没有道理会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啊!就算四岁之前的事会没有记忆,可是难道傅家二老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她提起过傅红颜?这也未免太没道理了吧。所以,真相应该不是她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而是她丢失了有关傅红颜的记忆。
伸手将桃疆拉起来,楚凉很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问,“怎么会这样?”
轻轻挣开他的手,桃疆苦笑,却是看向凌书回答道,“我说过的吧,我说我记性不好,过去的事很多都忘记了。”
凌书叹息一声点点头,“是的,你说过,是我太笨,我以为那是因为你才九岁,对过去的很多事情没有记忆也是正常的。”
“你们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正常,”桃疆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自嘲的点点脑袋,“我一直都知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这里不正常。”
那笑容如针刺,狠狠扎在楚凉的心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他很认真很认真的道,“不是这样的,你只是失去了一些记忆而已!”
桃疆却还是那样笑着,一脸的满不在乎。
“我听人说过,脑部受到重击或者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刺激,都有可能会出现记忆丢失的情况,我想你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并不是不正常的。”
凌书以为听到他说的这番话,桃疆会高兴,没想到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不,她的笑容更加无谓自嘲:失忆症嘛,我当然知道,但那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的,你们什么都不明白。
“我说的都是真的,绝对不是在安慰你。”凌书只当她是不信。
敛了笑,桃疆抬起眼直直望向他的眼睛,“我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凌书微微一滞,只听她接着道,“失忆症并不是靠药物能治好的不是吗?有的人也许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而有的人可能到死都找不回那段丢失的记忆,我说的对吗?”
“小桃,你不要这么悲观。”
冷冷瞥一眼楚凉,她飞快而平静的道,“你觉得这叫悲观?七年了,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楚大侠,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可以乐观?”
屋中的气氛骤然冷下来,无奈叹息一声,这样的场景这七年间已经不知见过了多少次,凌书早已练就了驾轻就熟应付自如的功夫。
“的确恢复记忆是要靠契机的,但并不是说我们只能等着什么都做不了,去看看熟悉的地方,见见记得的人,这些都有助于恢复记忆的。”果然凌书一开口,桃疆身上那股冷意立刻退了下去,他用哄小孩的语气笑眯眯诱哄道,“不如说说看,你都记得一些什么呢?”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人,面对这样的凌书,桃疆根本没法冷然拒绝,默了片刻只得无奈答道,“记得和爹娘在一起,一起吃饭,穿娘亲手做的漂亮衣服,爹在一旁看。大多时候,窗外阳光很好,树上的小鸟叫的很好听;偶尔下雨,屋檐上的水滴在地上的积水槽里,也很好听。然后,很开心很幸福。”
她米有意识到,自己口中说着“很开心很幸福”可脸上眼中却没有一点感到开心幸福的神情。
而凌书等了片刻发现她没了下文,“还有呢?”
桃疆平静的摇摇头,“没有了。”
哽了一下,凌书悄悄瞥了一眼楚凉,暗忖是不是因为大哥在的原因,所以桃疆才这么不配合?因为不明白桃疆的实际情况,所以他不知道桃疆不是不配合而是真的没有可说的了。
“那这样吧,我来问,你来答好不好?”心中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本着既然山不来就我那只好我去就山的原则,他重新开口问,“除了你爹娘,你还记得什么人吗?”
被问之人很配合的咬唇努力想了想,而后摇摇头,“没有了。”
这答案令他大吃一惊,但瞧桃疆很认真的眼神,不像是任性不配合更不可能是胡闹说谎。
“你莫非从未出过傅府?”
“应该是没有吧……”她闭上眼睛在残破的记忆碎片里搜寻,“房间外面是一间院子,院子里有一株很大的合欢树,院子外面……”她睁开眼,“我不记得院子外面有什么,可能我没有出过院子吧。”
刚刚那句话,凌书只是本能的问,问完就觉得自己问的毫无意义,却没想到桃疆很认真的回答了,而且答案再次令他讶然。的确是有许多大家小姐因为门风严厉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不至于对小孩子就作出要求,更何况桃疆说的是她没出过院门!
“我小时候身体应该是很不好的……”他正沉思着,桃疆接着道,声音却有些茫然。
“应该?”没有放过她用词和语气的奇怪之处,楚凉很紧张的问,“你想到什么了?”
☆、【四十六】体弱·名帖
“没有,我只是……”她按着心口,茫然低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这样觉得的。”目光触到楚凉脸上的神情,桃疆微微一炖,而后自嘲的扯起嘴角,“很奇怪是不是?”
楚凉双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如果说“不奇怪”的话一定惹桃疆讨厌,因为那是违心的话。
事实上,桃疆会有这样的想法的确很奇怪。因为桃疆的身体实在是好的没话说,自九岁以来,从未生过病,即使是住在这种苦寒之地,而且,每日那么辛苦的练武也都能坚持下来。拥有这么好的体质,怎么可能曾经体弱多病呢?
“你说除了你父母不记得别人,是指对家中的奴婢也没有记忆吗?”凌书的思绪却还停留着前一个问题上,看样子根本没听见桃疆后来所说的话。
桃疆迷茫的看着他,“奴婢……是什么?”
满怀期待望着她的凌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老天,这是什么奇怪的回答!深吸两口气,好容易才没让脸上的表情扭曲掉,凌书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就是服侍伺候你的下人。”
“是指那个‘桃桃’那样么?”桃疆很肯定的摇摇头,“没有那种人。”
怎么会这样?身为很受父母疼爱的傅府二小姐,为什么身边会连个奴婢也没有?事情的发展越发的诡异起来,抱着手臂,凌书开始很认真的思考,桃疆是否被人用什么秘术封印了记忆。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那本致使赵凡犯案的诡异古卷,楚地苗疆,似乎总是和秘术怪蛊有着脱不开的联系。
“有什么不对吗?”被他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桃疆僵硬的问。
长叹了一声,凌书抬手按了按额角,“哪里都不对。”
忽然“哐”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是没关好的屋门被风吹开了,北风呼啸,凌书搁在一旁的书信顿时被卷的满天飞,离门最近的凌书忙转身去关门,楚凉和桃疆蹲下身去捡落在自己面前的纸张。
“这是什么?”讶然的声音从楚凉口中传出,手中捏着一张纯黑色的帖子。
桃疆扫了一眼,感觉那种寒毛倒竖之感又回来了,忙收回视线,脸色阵阵发白。凌书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安慰道,“想不起来就算了,别勉强自己。”
“怎么了?”楚凉站起身,皱眉捏着绝杀贴,眼神努力压抑着嫌弃,“你哪来的这鬼东西,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叹了口气从楚凉手上接过来,凌书只得将有关此物的诡异传说又给楚凉讲了一遍。最后指着密信道,“桃疆怀疑密保中提及的这个‘季烈’是巫仙教教主季烈。”
楚凉接过密信,一目十行的看完,抬头看向凌书,面色是说不出的凝重。
凌书一惊,“不会吧……”
楚凉微微颔首。
一直似专注又似出神般看着他们的桃疆忽然觉得两腿打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
凌书及时拉住她,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没事吧?”
勉强撑住自己,她低垂着头,声音细弱如刚出生的小猫,“我也不知道……”
凌书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她——她的身子在颤栗,她在害怕,而她自己似乎毫无知觉,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她忽然抬起头,用力扣住凌书的手臂,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惶然,惨白着脸桃疆面前挤出一丝笑容,“真奇怪,我明明没见过这人,居然会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而感到特别不舒服……”
“嗯?”一旁紧张僵立着的楚凉终于弄清楚桃疆如此失常的原因,微微一怔,奇怪道,“等一下,小桃你是见过季烈的,这个……你也不记得了?”他打量着桃疆的神情,问得小心翼翼,但还是令凌书和桃疆震惊到了。
“我……真的见过季烈?”桃疆呆呆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茫然,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
楚凉眸色深深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许久的沉默之后,用不容置喙的语气缓缓道,“是的,你见过他,也见过桃桃。”
震惊一个接着一个,凌书按住太阳穴,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当年的事情采取不调查的举动真是大错特错,原以为那只是大哥不愿说的私事,没想到原来真相远非那么简单。
因为太过震惊,桃疆先是瞪圆了眼睛,呆了数息才深深皱起眉头,“我……我还见过桃桃?”
“见过的,在你见到我之后。”楚凉的声音低沉温柔,但一点也不影响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
而凌书看起来比桃疆还要惊讶,他好不容易得出桃疆的记忆是被人为封存的,现在大哥突然说出这话,言下之意,桃疆失去的记忆并非只限于那晚之前,如此一来,他所推测的秘术封印的结论就根本站不住脚。那晚之后傅府满门皆亡,而桃疆一直跟着大哥身边,应该不会有人去替她抹去这段记忆。
“当时是什么样的?”默然良久,桃疆艰涩开了口,双手紧握成拳,手心满是因紧张而渗出的汗。她想要知道真相,即使心中有一个声音尖叫着告诉她,真相一定是残酷又丑陋的。
“那天——”楚凉缓缓开了口,只两个字就令桃疆感受到了悲哀的情绪,她脸上更加苍白了,死死咬着的下唇被咬破了,殷红的血渗出来,令她看起来有一种不属于桃疆的妖异的美。
“你跟着我做什么?”苏瑜还剑入鞘,剑身雪亮,干干净净,就像从未沾染过血腥一般。
小小的女孩倔强的咬着唇,一言不发,只是一步不让的跟着他。
“跟着我,你就不怕我反悔,杀了你?”
女孩还是不说话,眼神里交织着倔强和胆怯。
苏瑜索性不再理她,径自走出院门,他弯下身小心而温柔的抱起倚坐在院墙根下的一个女子,轻轻对怀中的女子道,“我们回家吧。”
紧跟着身后的小女孩微微一怔——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也会有这样温柔的神情?
一晃神,苏瑜已经向前走了,她连忙小跑着去追,可是苏瑜走得很快,眼看着他越走越远,自己要追不上了,她又急又怕,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但是她最终还是追上了,因为已经走到府门前的苏瑜突然停了下来。
——————
掉收藏了,不杏糊啊~~嘛,随便嚎一嗓子,其实开这文之前已经有充分心理准备了,此文的题材讲故事方式和人物们都不够吸引人吖,不过嘛,谁让我就是这么变态滴喜欢这个故事呢。
☆、【四十七】狭路·让开
苏瑜当然不是自己想停下来的,他站在门前,是因为门外堵了一个人。
数日未见,季烈消瘦憔悴了许多,右臂袖管空荡荡垂着,再不复曾经那个衣饰奢华,仪容讲究,脾气孤傲贵公子的模样。那日,苏瑜最终没有杀他,桃桃说的不错,他已经很痛苦了,而且他一点也不怕死。僵持片刻,苏瑜平静垂下手中剑,黑夜掩去了他瞳仁中黑色暗涌,既然他一心求死,自己又何必如此好心遂了他的心愿,就让他活着好了,活着感受……生不如死。
“看在桃桃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杀你,不过为防你再造杀孽,我不得不……”他故意顿了顿,季烈是个明白人,会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不劳苏公子动手。”果然没有令他失望,季烈抬头望向哭得伤心欲绝的桃桃,缓缓抬起手轻轻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
桃桃一脸紧张的抓住他的手,“哥,我求你了,你不要死,我才刚刚找到你,你不要死,好不好,好不好?”
好容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别哭了,哥哥不会扔下你。”而后,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重剑,电光火石之间,一蓬血雨撒向天空,重剑“哐当”落地,他同时呕出一大口血来。
断臂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一把包了棉花的重锤,狠狠砸在心头,胸口一阵钝痛,桃桃猛地闭上眼睛,呼吸艰难。
苏瑜还保持着身子微微向前,右手微抬的姿势,季烈下手奇狠,动作快的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原来壮士断腕是这边残酷凄厉的画面,他呆了数息,才想起来替季烈封住断臂四周的*,万籁俱寂中他似乎能够听见自己非常紊乱的心跳。其实……其实他该想到的,季烈是那么极端的性格,他对红颜的爱有多疯狂,对自己的恨就有多强烈,所以他不可能原谅自己,不可能原谅这只误杀了红颜的手臂。
季烈是知道活下来会有多痛苦的,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选择活下来。活着,不是为了桃桃的请求,而是因为对自己的痛恨厌恶。断臂、活着,这都是他对自己的惩罚!他一心求死却不自戕,那厌世空洞的眼神都在明明白白诉说着--我这样的人不配殉情,只配含恨孤独终老。
他该想到的,从季烈开口的那一刻他其实就该想到的,他只是……只是故意不往那边想。说白了,对于这样的结果自己内心真实的态度是放任不在乎。原来每个人心中都有邪恶狠毒的一面,只是平时藏得太好,只是从前不知道什么叫“恨”。
此时此刻,于此情此景下重逢,目光落在季烈随风而动的袖管上,苏瑜不自觉的走了神。而季烈的目光则定定落在苏瑜怀抱的人身上,谁也没有看谁,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站着,像两具没有生命的雕塑。若非夜风不断吹拂起两人的衣袂发丝,真真会令人产生一种时间被停住了惶然之感。
古怪的气氛令追过来的小女孩感到恐惧,她扶着门框,不自觉的屏住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季烈终于缓缓眨了下眼睛,“妹妹……”声音暗哑干涩,左手一点点紧握成拳,“她……她怎么了?”
苏瑜面无表情飞快答道,“没什么,她只是太累,想要睡一会,你别吵着她。”
深吸一口气,季烈忽然动了,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苏瑜跟前,然后他像被马蜂蛰了一般,猛地缩回了手,眼中如沉淀了一潭死水——桃桃的手好冰,那不是活人会有的温度。
呆滞的望着少女宛然若生的容颜,他大口大口喘息着,想要死掉一样。门后的小女孩害怕的遍体生寒,指甲几乎要抠进门框的木头里。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季烈猛地单手揪住苏瑜领口,“你当初带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说会代替我尽兄长的义务,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
苏瑜面无表情仍由季烈发泄一般勒紧他的脖子,直到脸色因为缺氧而涨红,他终于用力一挣甩开了季烈的手,而后一言不发绕过季烈直直向前走去。
季烈哪会这样放他离开,当下一转身从后面扣住苏瑜肩膀,“放下我妹妹!”
苏瑜还是不说话,只是一缩肩脱开他的钳制便又要往前走。但刚走出一步便又重新被扣住,虽然季烈的武功废了,但身体的灵活度并未退化,而苏瑜怀中抱着桃桃动作不便许多,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竟形成僵持不下之势。
终于,季烈一招锁喉爪将苏瑜逼退两步,重新挡在他面前。孤独的月将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苏瑜低垂着头不知是在看地上的影子还是在看什么,一阵压抑的沉默后,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季烈平平道,“让开……”
“把妹妹还给我,我就让开。”季烈一步不让。
“让开!”苏瑜声调陡然拔高,很好的掩饰掉了那一抹如同崩溃般的颤抖哭腔。
“是我瞎了眼,才会相信你,把妹妹交给你!”季烈的声音也激动起来,“苏瑜,是你害死她的!”
“我没有!”苏瑜几乎是吼出这三个字,他眼眶泛红,吼完这一声,整个人突然萎顿下去,失了魂一般反复低语,“我没有,我没有……”
季烈抬手抹去眼角的泪,伸着手一步一步逼近他,“是你保护不了她,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她的!我不会在把她交给你这个凶手了,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被季烈咄咄逼人的气势逼的连退三步,苏瑜忽然用力抱紧怀中的桃桃,“啪”的一下打开季烈伸到他面前的手,一字一字重重道,“不可能!”
“苏瑜,你不要欺人太甚!”季烈被气得面色铁青,招招狠毒攻向苏瑜,一边出招一边厉声道,“你凭什么带红颜走?你又凭什么带桃桃走?她们是我的妻子,我的妹妹!你算什么!”
苏瑜眼神蓦地转冷,显然是最后那句话刺激到了,一个侧身让开季烈的拳头,一直只招架不还手的苏瑜骤然出手,轻松踢中毫无防备的季烈,他这一脚选择踢在季烈小腿骨上,巨大的疼痛立刻令季烈“啪”的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卑鄙!”他捂着痛处咬牙抬起头,本欲怒斥苏瑜,然目光却与躲在门边的小女孩不期而遇。
“红……颜?”片刻怔忪之后,季烈的眼睛忽的亮起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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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小心黑了一下男一,虐了一下男二,杀了女配,感觉这一章我做了好多事啊。
☆、【四十八】昏迷·归根
不知为何,那格外明亮的眼神令她莫名胆寒,那目光就好像他溺水了,而她就是唯一一块能救他的浮木。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她本能的想要逃,可双腿却丝毫不听指挥。她只能像一块真正的木头一样杵在哪里,惊恐万分的望着他撑着伤腿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腕上突如其来的的温度惊得她一哆嗦,“对不起,对不起,别……别杀我……”
她的声音细弱如蚊呐又颤抖的厉害,季烈全然没有听清,手上微一用力,瘦小的她便如一片无根落叶般不由自主被拉出了大门。
季烈拉着她,转身对正欲离去的苏瑜出言阻止,“姓苏的,你等等!”
对他的喊话充耳不闻,苏瑜面无表情的将桃桃小心翼翼搁到马背上,一拉缰绳便欲翻身上马,突然——
“救……救命!”尖锐的声音刺痛人的耳膜,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中更显得瘆人。是谁在叫?是她吗?自己怎么会发出这么吓人的声音?可是,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比……比看见苏瑜杀死爹娘的时候还要觉得害怕!
握缰绳的手为之一顿,苏瑜在马上僵坐了片刻,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靠近,他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无法坐视不理……
利落的翻身下马,迎着季烈走过去,突然剑柄出其不意敲上季烈手腕,季烈吃痛一缩手,苏瑜趁机出手将小女孩夺了过来,足下一点便准备重新上马。
季烈微一愣,旋即身形一闪赶在苏瑜上马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神色显得甚为激动,“红颜呢?红颜她还活着对不对?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他攥的太紧,苏瑜一时竟甩不开他,只听他喘了口气又道,“你带我去见红颜,我有办法救她,我有办法可以救红颜了!你快带我去见红颜!”说这话时,他表情激动,状若癫狂,一双眼睛格外的亮,却是一瞬不瞬望着苏瑜怀中的小女孩。
这一晚上受的刺激实在太多,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她神经早已绷到了极致,此刻被苏瑜护在怀里,背上传来的暖暖温度刚令她心中一松,又骤然瞧见季烈如此可怕的眼神,心口一紧,顿时晕了过去。
照理说,听到有办法救红颜他应该高兴才是,却不知为何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心中莫名泛起一股恶寒之感,脱口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装什么傻!我让你带我去见红颜!”季烈手上力道更加一分,疼得苏瑜倒吸一口凉气,拼力一挣想要甩开季烈,但季烈此刻似乎又有些不对劲,他死死攥着苏瑜的手臂,用力之大几乎目眦欲裂。
这一刻,苏瑜仿佛再次见到了那日香零山上嗜血滥杀的恶魔,“季烈你疯了!你松手!松手!”
“快说,你究竟把红颜带到哪里去了?快把她还给我,听到没有,我让你把我妻子还给我!”他好像已经听不见苏瑜在说什么了,眼底似有腥红之色若隐若现,苏瑜心头警钟大作,咬牙忍着臂上剧痛,再次故技重施,一记快脚踹向季烈小腿。
已经吃过一次亏,身为武学奇才的季烈怎么可能被同样的招数击中两次?及时松手,他侧身险险闪过这一脚,苏瑜足下一点向后平平滑出三丈,一抬手将怀中昏迷的少女放到马背上,收回手时腰间宝剑已然出鞘,再一次他很认真的想要杀了季烈!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个人影急匆匆从远处飞奔过来,口中直嚷道,“剑下留人……”
来人速度极快,便在苏瑜一愣神之际,人已奔到了他跟前,恰到好处的拦在苏瑜和季烈之间,他对苏瑜行了一礼,“苏公子。”
看清楚来人是季书,苏瑜神色缓了缓,回他一礼道,“季护法身体好了?”
“托苏公子的福,小老儿已无大碍。”季书笑着答道,两人说话间,不妨他身后的季烈突然抢上前,一把将马背上的桃桃抢了过来。可惜他快,苏瑜比他更快,他一闪身绕过季烈,趁着季烈怀中抱着桃桃,无暇招架之机,劈手便是一记手刀毫不留情的劈在季烈脖颈上,他这一掌下手极重,季烈毫无意外的被劈晕了过去。在他倒地之前,苏瑜一探手,重新将桃桃抢回怀中。
季书这才注意到他们抢来抢去的人是桃桃,然而目光一扫之下,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这……这是……”他本也是略通岐黄之术之人,只一眼便已看出,桃桃芳魂已逝。
苏瑜眼神暗了暗,压着颤音道,“是苏某没能保护好桃桃,我会带桃桃回无名谷安葬,告辞了。”话音落,他抱着桃桃绕过季书准备上马,季书微一愣神随即便明白了他欲何为,连忙脚下一动重新拦在苏瑜面前,弯腰便是一记大礼,“小老儿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苏公子成全。”
苏瑜连忙伸手去扶,“护法快请起,有话但讲无妨,不必如此。”
季书却不肯起身,固执的弯着腰沉声道,“请苏公子将大小姐的尸身留与我们。”
“此事,恕苏某难从命。”苏瑜面色一沉。
“苏公子请听小老儿一言!小老儿以为,如果大小姐还在世,一定也是愿意如此的。”
“当日桃桃选择与我一同离开巫仙教,便已经给出了答案,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季护法当日也是很支持我带桃桃离开的,不是吗?”
“苏公子记性很好,然而,无论是大小姐的选择还是我的支持,那都是在大小姐活着的时候。如今,大小姐遭此不测,正所谓叶落归根,此乃人之常情,大小姐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见苏瑜神色有了一丝触动,季书忙趁热打铁,“而且苏公子有所不知,我巫仙教之人,死后必须葬于香零山,否则会成为孤魂野鬼,不入轮回。”
苏瑜低着头,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问,“此话当真?”
“天地为证,小老儿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又僵立了许久,苏瑜终于动了,季书连忙伸手去接,他极缓极缓的松开手,眼眸低垂着,声音低沉,“有劳季护法了。”话音落,他猛然抽手,利落的翻身上马,扶稳马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孩,他用力一夹马肚子,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四十九】诡谲·逃离
屋中一片静谧,只听见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并着炉中炭火发出的“噼噼啪啪”声。
苏瑜的回忆到此为止,桃疆却还沉浸在他所描述的场景里无法自拔,方才他所述的事情经过,桃疆只觉宛如亲见,但还是想不起来。
无意识的*舔干裂的唇,苏瑜望向她,轻声说,“后来,你清醒后绝口不提当日之事,我也怕重提那日之事会刺激到你,所以也谨记着从不在你面前提起。我没有想到,原来你根本是忘记了。小桃,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吗?”
“我……我也不知道,”似乎从提起自己的记忆开始,苦笑就没从她脸上消失过,“我觉得我应该见过你说的那些,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感觉……”这感觉就好像是听人讲起了自己曾随手翻过的画本。
凌书一直没说话,以拳抵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在想什么。
“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想不起来就别再想了。”楚凉不自主的撇开眼,安慰道。虽然他总说,这丫头以往总是冷冰冰面无表情一点不像个活人,但更不愿看到她现在这副苍白恍惚的模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楚凉这随口的一句话却令凌书脑中灵光一闪,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桃疆,“你记得和爹娘在一起的事情对吧?”
桃疆愣愣的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你刚刚似乎还说过,你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所以一直不曾出过府对吧?”得到肯定的颔首,凌书意味深长的缓缓道,“小时候生病可真不好呢,要喝那些个难闻又苦苦的药水,还得一直卧床静养。不过,你娘亲那么疼你,一定会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陪你说话解闷吧。”
“嗯?”桃疆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桃疆摇了摇头,“我不记得自己生过病。”
听到这预料之中的回答,凌书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心情激动又紧张,确认般的又问了一句,“那想来你从小到大应该也从没被爹娘责骂过吧?”
“嗯,爹娘很疼我,从来不会骂我。”桃疆点点头,但凌书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没等她说完,接着往下说,“不过,我想你虽然不记得你姐姐,但总该见过你娘伤心吧,毕竟你姐姐的事是真实存在的。”
被他问得一愣,桃疆眼睛微微向左看,很认真的回忆了片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我,我没见过。”
他灵光一闪的假设终于得到证实,“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记忆里只有美好幸福而没有……一丝痛苦和悲伤?”
仿佛一语道破天机,两道目光同时投向他,眼中皆是震惊满满。
“是这样吗?”
缓缓松开被咬得发白的唇,桃疆疲惫的吐出一个字,“是。”难怪自己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样——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满是美好幸福,幸福得有一种诡谲的气息。只有幸福快乐没有痛苦伤心的人生是不存在的!谁偷走亦或是篡改了她的人生?
“既然如此……”凌书再次开口,刻意拖长的音调令另外两人不自觉紧张的屏住呼吸,“你为什么会记得大哥呢?”
他问得很缓慢,桃疆却像被闪电劈中一般,猛地一颤然后惊恐的呆住,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这么清楚的记得那晚发生的一切?为什么只有这段记忆是不一样的?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难道,难道是因为……因为这段记忆并没有令她觉得有多痛苦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