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死后,赵高升任为丞相,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秦王朝的大权完全控制在他的手里了。为了进一步试探皇帝对他的信任程度和朝中大臣对他的态度,他在秦宫内上演了一出“指鹿为马”的丑剧。一天,当群臣向秦二世朝贺时,赵高特地牵来一头鹿献给秦二世,他指着鹿对秦二世说:“特献一匹马给陛下。”秦二世一看笑了,说:“丞相居然说起笑话来了。这明明是鹿,哪里是马。”但赵高却一本正经地坚持说是马。秦二世就问左右和朝廷大臣究竟是鹿还是马。那些趋附赵高的人赶忙说:“是马,是马。”有的人闭口不言,只有极少数人敢于说真话。事后,凡是说是马的人都加官晋爵,那几个敢于说真话的人都被赵高找借口杀害了。从此,宫内宫外的大小臣僚无不畏惮赵高,再也没有人敢讲真话了。
秦二世见大多数大臣都把鹿说成是马,感到无比惊讶,以为是自己的神经错乱了,便召太卜来占卜,太卜按照赵高的旨意,胡说什么这是陛下祭祀上天、供奉祖宗心不诚,斋戒不够,才出现了指马为鹿的错乱现象。秦二世信以为真,便听从赵高的安排,住进了上林苑。从此,秦二世远离皇宫,成了一个傀儡,赵高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直接夺取皇位了。这时,农民起义的烈火已经烧遍全国,秦王朝已危在旦夕。赵高一面与起义军讲和,以求割关中之地自立为王,一面对秦二世采取断然措施,企图杀帝篡位。赵高派女婿阎乐率兵冲进秦二世住的望夷宫,用剑指着秦二世说:“你是一个无道的昏君,滥杀无辜,现在天下的人都起来反对你,你自己看咋办吧。”秦二世这时才看清了赵高的真实面目,他吓得目瞪口呆,浑身哆嗦,问道:“我可以见一见丞相吗?”阎乐断然拒绝了。秦二世又请求愿当一个王,阎乐不准。秦二世哭着哀求给他一个万户侯当,阎乐也不准。秦二世彻底绝望了,说:“我带着妻子去当老百姓,总可以吧?”阎乐严厉地说:“我是奉丞相之命来处死你的。”走投无路的秦二世只得拔剑自杀了。
谋害了秦二世后,赵高欣喜异常,他拿过皇帝的玉玺佩在自己的身上,大步走上殿去,准备坐上皇帝的龙椅,登基当皇帝,但刚一坐上龙椅,就感到天旋地转,整个大殿好像要倒塌似的,坐了几次都是这样。赵高没有办法,只好立秦二世的侄子子婴为王。子婴深知赵高的为人,他对赵高早已恨之入骨。他当了秦王以后,就密谋剪除赵高。最后一举诛杀了赵高三族,并暴尸咸阳示众。
子婴仅仅当了四十多天的秦王,刘邦率领的起义军就攻入咸阳,子婴向刘邦投降,秦王朝灭亡了。
在中国历史上,每当一个王朝经历了它的极盛时期而走向衰退时,大都会出现权力和权位分离的局面。东汉后期的外戚与宦官专权,唐朝后期的宦官擅政,明朝的阉宦之祸,在位的皇帝大都受制于权臣。东汉外戚梁冀擅政,9岁的质帝指着他说了一句:“此跋扈将军也!”便被梁冀毒死了。东汉末年,凉州军阀董卓率军进入洛阳,废掉刘辩,另立刘协为帝,由他控制起来。不久,袁绍组成讨伐董卓的联军,董卓自料抵敌不过,便纵火焚烧了洛阳,裹挟起刘协逃回到关中。可怜这位皇帝在董卓手下,连奴仆都不如。唐朝的宦官专权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宦官李辅国就曾这样对代宗说:“大家(指皇帝)只管在宫里待着,外面的事情由我来处置。”李辅国之后,又有程元振、鱼朝恩等宦官执政。鱼朝恩更是骄横无所顾忌,大小事务必须按他的意志办理,如果他的意见被大臣或皇帝否决,他就会大发雷霆之怒,说:“天下事有不由我者耶!”清代史学家赵翼指出:“东汉及前明宦官之祸烈矣!然犹窃主权以肆虐天下,至唐,则宦官之权反在人主之上。立君,弑君,废君,有同儿戏,实古来未有之变也。推原祸始,总由于使之掌禁兵,管枢密,所谓倒持太阿,而授之以柄。及其势已成,虽有英君察相,亦无如之何也。”《廿二史札记》卷二○《唐代宦官之祸》。
五 登龙之术中国传统社会是一个官本位、等级森严的社会。《左传》上说:“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森严的等级制度不仅加深了等级之间的冷漠,扩大了权力的距离,而且更导致了群僚之间波谲云诡的宦海风波。这是中国传统官场特有的现象。
读书做官,步入仕途,身居高官显爵,以获取功名,这是中国传统社会人生价值的重要取向,所以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十年寒窗,苦读儒经,以求荣达,乃是士人最基本的选择。有的人从幼童入庠,皓首穷经,仍是一介布衣,也无怨无悔。一朝登第,便如跃龙门,身价百倍;一旦落第,就连亲属也会鄙弃。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下,读书求仕进,是一般士人的最佳选择,父劝其子,兄劝其弟,妻劝其夫。宋真宗写有一首《劝学诗》: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房不用架高梁,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
出门莫恨无随人,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绘图解人颐》卷一。)把读书的好处说得十分精彩动人。但是仕途路窄,能考中进士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士子都是名落孙山。因此在封建社会里,要想获得功名,除了“读书破万卷”,还需要通过“十年寒窗”以外的各种努力。就连李白这样著名的诗人,自称“不曲己,不干人”,一身傲骨,但其早年为求功名,还是给当时的荆州刺史韩朝宗写了一封求职的自荐信。信中写道:“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扬青云也?”
我国封建社会的官吏选拔制度,汉代主要是乡举里选,魏晋南北朝为九品中正制,唐代以后盛行科举制。汉代的乡举里选,主要是由地方官保举本地的士人到中央,经考察后授予一定的官职,选举的科目有贤良方正、孝廉、辟除等。其中孝廉是最重要的选举制度。被推选为孝廉的人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曰德行高妙,志洁清白;二曰学通行修,经通博士;三曰明达法令,足以决疑,能案章覆问,文中御史;四曰刚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以决,才任三辅令。”(《后汉书·百官志一》注。)符合这些标准的人就称为秀才或茂才。当时的士子为了通过孝廉这一途径进入仕途,矫伪饰行,沽名钓誉,请托权贵,以获取孝廉的美名。有一个叫许武的人,被推举为孝廉。他考虑到两个弟弟还未显名,为了使他们出名,同他们商议后,便召来全宗族的人,把家产分为三份,他自己的那一份皆是肥田广宅,两个弟弟所得家产既少又差。但两个弟弟一点都不与兄长争执,宗族和乡里的人都称赞两个弟弟的谦让而责备兄长的贪鄙,结果两个弟弟被推举为孝廉。事后,许武又召集宗族的人,向他们说明真相,并说,我现在的产业比分家时增加了三倍,现将所有的财产全部分与两个弟弟。于是许武的名声大振,后被调至中央任长乐少府。陈蕃任安乐太守时,郡内有一个名叫赵宣的人,父亲去世,他把父亲埋葬以后,自己住在墓道中,服丧二十多年,名声震动州郡。地方官把他推荐给陈蕃。陈蕃与他相见,问及妻子儿女,结果他的五个儿子都是在服丧期间出生的。陈蕃大怒,遂致其罪。东汉的学者王符揭露当时选举的弊端时指出:“群僚举士者,或以顽鲁应茂才,以黠逆应至孝,以贪饕应廉吏,以狡猾应方正……名实不相符,求贡不相称,富者乘其财力,贵者阻其势要,以钱多为贤,以刚强为上。”《潜夫论·考绩》。当时社会上流行着一首民谣:“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葛洪:《抱朴子·外篇·审举》。可见当时选举制度的腐朽和虚伪。
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完全是门阀士族垄断政权的工具。选举权操纵在地方豪强之手,“爱恶随心,荣辱在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公无考校之实,私无告诉之意”《晋书·刘毅传》……由于这种选举制度严重地阻碍了广大民众进入政权的道路,所以在隋以后,随着门阀士族制度的崩溃,九品中正制也随之被废除,而代之以科举制。
科举制虽然兴起于隋朝,但其兴盛时期乃在唐朝。科举制为唐朝的官僚机构输送了许多各方面的人才,较之乡举里选和九品中正制,具有很大的优越性。但是,在唐代的科举考试中,由于没有采取“糊名”制度,也为一些考生走后门、行贿打开了方便之门,因而出现了“未引试之前,其去取高下,固已定于胸中矣”《容斋四笔》卷五《韩文公荐士》……也就是说,每科的取士,往往在正式考试之前,连录取的名次都预定好了,而考试本身有时只是徒具形式而已。《玉泉子》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苏州人翁彦枢赴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当时他有一位同乡僧人经常出入于礼部侍郎裴坦门下,裴侍郎因其年老,对他很是优待,任他在府中自由来往。这一年,裴坦主持进士考试,他的两个儿子裴勋、裴质整天私自在家中商量应该录取谁。由于僧人经常出入,来后总是手持佛珠,闭目诵经,不问世事,两人也不戒备。因此僧人对他们商量的结果很清楚。有一天,翁彦枢来拜访僧人,僧人问他希望考中第几名,翁彦枢只道是僧人和自己开玩笑,就漫不经心地说,考中第八名就够了。随后僧人就来到裴侍郎家,裴勋、裴质正在那里商量录取进士的事。僧人故作生气的样子,指责他们说:是裴侍郎主持考试呢,还是你们二人主持考试?现在全由你们二人决定录取,裴侍郎难道是木偶人吗?再说你们准备录取的,都是权豪人家的子弟,没有一个平民士子,这怎么行呢!僧人说着,就把他们二人平时私下商量的录取名单一一说出。二人大惊,想用金钱堵住僧人的嘴。僧人说:我老了,要金钱干什么?只是我的同乡翁彦枢,这次一定要进士及第。二人想把翁彦枢列入丙科,僧人说非第八名不可。二人不得已,只好答应了。这年,翁彦枢果然中了第八名进士。
为了获得主考官的重视,唐代的举子往往在考试前一年的秋天,把自己最得意的诗文加以编辑,写成卷轴,带到京师,呈送给当时在政治上和社会上有名望有地位的人,请求他们向主考官推荐。这在当时称为“行卷”。唐朝的行卷之风非常盛行。据记载,王维20岁时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为了考中状元,他拿着自己的行卷投在唐玄宗的弟弟岐王的门下。哪知另一个文人张九皋先他之前已投在太平公主的门下,太平公主比岐王的权势大,她已经答应了张九皋的请求,把状元的名位给他。于是岐王给王维出了一个主意。在一次公主举行的宴会上,岐王叫王维装扮成伶人,在太平公主席前弹奏琵琶,公主听了,赞叹不已。又见王维年轻英俊、风流倜傥、风姿潇洒,心中非常喜欢这个年轻人。岐王趁机把王维推荐给公主,说:“此生非只通音律,至于问学,无出左右。”公主问王维:“子有所为文乎?”王维即献上怀中的诗卷,公主览诵未毕,就大惊道:“这些诗作都是我平素所喜爱的,以为是古人佳作,竟然都出于你之手!”于是急忙命王维换衣,待以上宾之礼。岐王便说王维希望此次科举考试能中状元,请公主多加关照。公主不假思索就答应了,立即派人把主考官召至府上,告诉他必须以第一名录取王维。王维果然中了第一名进士。
著名诗人白居易也投递过行卷。白居易在考试前曾拿着自己的诗文去求见著名诗人、著作郎顾况。顾况拿起白居易的行卷,看了看封面上的“白居易”三个字,就开玩笑地说:“长安米贵,‘居’亦弗‘易’。”他翻开行卷,卷首是一首《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这首诗描写了古原上小草旺盛的生命力,以表现作者生气蓬勃、不畏艰难、勇于进取的决心。对仗浑然天成,语言质朴无华,诗句清新优美。顾况十分欣赏,不禁脱口称赞:“道得个语,‘居’亦‘易’。”顾况便为白居易广为宣传,白居易很快就名满京城。白居易对此深有感触,他在一首诗中感叹道:袖里新诗十余首,吟看句句是琼琚。
如何持此将干谒,不及公卿一字书。
由于行卷的作用很大,所以当时就有不少的举子偷窃抄袭别人的好诗文,冒充为自己的作品,以沽名钓誉,甚至市面上有人将往届举子们的诗文汇编成行卷出售。当时就有靠偷了别人的行卷,居然进士及第的。《唐诗纪事》中记载道,杨衡在隐居时,有人偷了他的诗文去应试而登第。杨衡知道后非常气愤,第二年他也去应试。及第后,他见到了这个人,便气愤地问他:“‘一一鹤声飞上天’在否?”这人回答说:“此句知兄最惜,不敢偷。”杨衡见他如此说,倒把自己逗笑了,说:“犹可恕也。”
除了行卷,也有人采取别的方法以引起人们对自己的注意。初唐诗人陈子昂从家乡梓州来到京师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他既无名气,也没有当朝权贵为后台。为了一举成名,他自编自导了一出轰动长安的喜剧。一天,在长安应试举子比较集中的地方,有一个人抱着一把琴卖,这人居然开出一百万钱的天价,一下子引得许多人围观。陈子昂挤进人群,拿起琴来看了看,说:“你这把琴我买了,你等着,我去拿钱来。”众人一听,惊得目瞪口呆,都等在那里看热闹。不一会儿,陈子昂用车拉着百万钱来,买下了这把琴。众人见他出手如此大方,认为他一定是一位弹琴高手,纷纷要求他给大家弹奏一曲。陈子昂对大家说:“诸位若要听我弹琴,请明天到宣阳里。”第二天,大家准时来到宣阳里,陈子昂早已准备好酒菜。陈子昂捧着琴,对大家说:“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不为人知。弹琴乃伶人之贱艺,岂宜留心。”说完即把琴往地上一掼,摔得粉碎,然后把自己的诗文卷轴赠发给众人。结果“一日之内,名满天下”。参加科举考试,果然折桂。
19世纪中期,新崛起的地方实力派人物曾国藩与皇权之间展开了一场波谲云诡的权术之争。
1851年,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起义席卷了整个南部中国。太平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清朝的腐朽统治,摧毁了清朝南方的地方政权。据统计,在太平天国运动期间,受命为钦差大臣的清朝官吏共28名,其中伤毙自杀或革职逮问者便有17名。在太平天国的打击下,清朝的总督巡抚共有38名丢官殒命,武职位在提督以上者共有65名曝尸疆场,可谓摧毁殆尽。
为了挽救面临崩溃的清朝统治,1853年,丁忧在家的曾国藩以在籍侍郎的身份募练了一支万人劲旅,创建了湘军。此后,这支以曾国藩为统帅的湘军不仅成为太平军最凶悍的死敌,并最终镇压了太平天国起义。就清王朝本身而言,曾国藩集团的崛起,导致了清朝权力结构的重心由中央向地方的转移。清朝前期,中央集权、专制主义的封建政体高度发展,全国的统治机构形成一个庞大的由内及外的统治网络,从中央到地方的军政大权完全操于皇帝之手。但是到了咸丰、同治时期,以湘军集团的崛起为标志,清朝的权力重心由中央转移到了地方。从1854年起到1864年止,曾国藩集团先后掌握了安徽、湖北、江西、浙江、四川、陕西、山西、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省的督抚大权,黄河秦岭以南、四川云南以东的广大南部中国,几乎都在其权力范围之内。曾国藩集团不仅掌握了南部中国大多数省区的督抚大权,而且将湘军发展成一支拥有12万人的庞大的水陆武装。曾国藩曾得意地说:“长江三千里,几无一船不张鄙人之旗帜……四省厘金,络绎输送;各处兵将,一呼百应。”(《曾文正公书札》卷二三《致李宫保》。)曾国藩的湘军与清朝的正规武装八旗和绿营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八旗自清世祖亲政后,完全由皇帝直接控制。绿营则直辖兵部,通过兵部由皇帝指挥。其将领由兵部遴选,兵守世业,兵非武弁所自招,弁非将帅之亲信,故八旗、绿营的兵权都属于国家而集于中央。与此相比,湘军最显著的特点在于它的私属性质。曾国藩是湘军的创始人和最高统帅,他在创建湘军之初,就断然改变八旗、绿营之法,制定了一套新的法规制度。依照这些法规制度,湘军的大帅和统领由曾国藩本人亲自挑选;统领之下,是为营官,由统领物色;营为湘军基本单位,全部兵士均由营官亲自在本乡招募。这样一来,兵为营官所私,营官为统领所私,统领、大帅为曾国藩所私,通过这种递相私属的关系,湘军变成为曾国藩的私人武装。湘军既然私属于曾国藩,他人自然难以调度指挥。如咸丰三年(1853年)九月,太平军回师武汉,清廷急令曾国藩火速增援湖北清军。曾以水师尚未练成为借口,按兵不动,虽朝廷连下四道上谕,均视之阙如,朝廷也无可奈何。湘军的创建,导致了“兵为将有”局面的产生,在清廷原有的以高度中央集权为特点的权力结构上冲开了一道缺口。
随着军权的下移,地方的政权与财权也随之为曾国藩集团所掌握、控制。根据清制,掌握地方大权的督抚,皆以文官选任,不得以谙习兵法战阵的武官开列。其用意在于文人不知兵,虽授以疆寄,独任方面,也不必深以为忧。而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等人,虽本为文人,但却手握重兵,久历战阵,通晓戎机,他们的身份,已由文人变为儒将。因此他们膺任疆寄,就是对清朝定制的突破。而他们一旦大权在握,便大展经纶,开始了对地方政权的包揽把持。
在此情况下,皇权遭到了严重的削弱。咸丰皇帝一向自诩“黜陟大柄,朕自持之,非诸臣所可轻议”(梁章钜:《枢桓纪略》卷一。),但也不得不公开承认,他对曾国藩等人的一切建议筹划皆“言听计从”。当然咸丰皇帝并不甘心大权旁落,于是以咸丰帝为代表的皇权与曾国藩集团之间展开了长期的权力之争。曾国藩以老谋深算的策略和权术与朝廷周旋,不仅保全了自己,而且极大地壮大了实力。
咸丰初年,曾国藩集团刚刚形成,尽管羽翼未丰,却在军事、政治、财政上表现出相对独立的集团意志,这就触动了清廷敏感的政治神经。咸丰帝即位不久,便流露出对曾国藩集团的无比忧虑。为了抑制其势力的膨胀,清廷对曾国藩集团采取了各种压制措施。
首先,不轻易授予曾国藩集团成员军政实权。曾国藩以在籍侍郎的身份创建湘军,东征西讨,功勋卓著。因此,他遭到了清廷的猜忌。咸丰帝说:“曾国藩一人统领重兵,朕心实深悬系。”《咸丰朝东华录》卷五二。还在湘军出师东征时,咸丰帝特诏湖广总督台涌、贵州提督布克镇严密监视曾国藩的行动。
其次,在军事部署上进行压抑。咸丰帝不仅长期不授予曾国藩等人军政实权,还时刻提防他们居功傲上。历史学家范文澜指出:“咸丰帝的计划是湘军出力,江南、江北大营收功。”为此,朝廷把由绿营兵组成的江南、江北大营部署在攻占天京,获取扫灭太平天国首功的位置,而让湘军去打那些疲于奔命、劳而无功的外围战,致使曾国藩等人时而援浙,时而赴闽,时而入川,客寄虚悬,难以取得大的成功。
再次,限制湘军粮饷。湘军非国家经制之师,其粮饷基本靠自筹,很少靠朝廷接济。然而,就是自筹粮饷,也受到朝廷的多方阻挠。咸丰十年(1860年),曾国藩以军营急需,奏请拨江西漕折银每月5万两,咸丰帝却故意截留不解。由于朝廷的限制和其他原因,截至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湘军历年欠饷高达4987500两。因为粮饷奇绌,湘军常常窘迫到数月发不出兵士饷银的境地。
此外,地方官吏还秉承朝廷的旨意,从各方面对曾国藩集团进行排挤和刁难,不少地方官甚至从粮饷上卡曾国藩的脖子。
对于来自朝廷的压抑,曾国藩集团成员皆怒形于色。曾国荃在给其兄的信中大发牢骚,表示不愿“仰鼻息于傀儡膻腥之辈”。彭玉麟则发誓坚决不受朝廷之官职。咸丰十年(1860年),绿营水师杀湘军杨在福部官兵,激起了曾国藩集团的切齿愤怒。曾国藩得报也批曰:“此仇不可不报,若辈欺善怕恶。”赵烈文大骂朝廷纵虎食人。他上书曾国藩说:“当今之世,王纲倾覆,民生几尽,忠臣腐心,义士切齿。”认为朝廷已不堪扶持,因恳请曾“雄略与时转移”,“稍以便宜割断”,乘时以出,自谋善策。那位博通经史、精于帝王之学的湘绮先生王闿运,更是多次以微语劝曾国藩当机立断,取清室天下而代之,并声称,“及今不取,后必噬脐”。当时就连曾国藩之弟曾国荃也有取清室而代之的意图。太平天国著名将领李秀成也曾劝他自立,以成三足鼎立之势。
面对皇帝的猜忌,朝廷的压抑,地方官吏的挟制,曾国藩自然极为不满,但他绝不赞同其下属提出的脱离清王朝以自立的主张。他所受的正统教育,他的入仕经历及其价值观念、人格理想,决定了他具有双重政治人格。曾国藩出生卑微,家世微薄,以耕读为生。道光十八年(1838年),他赴京参加会试,名录三甲,被赐同进士出身。此后即开始了官场生涯。他官运亨通,十年七升,连升十级。他“荷皇上破格之恩”,对清王室感恩戴德,急欲报效朝廷。在思想上他深受儒学的浸染,注重君臣名分;在治学上注重经世致用,反对空谈心性义理的宋学,研究现实社会问题,以图革新当时积弊丛生的政治,为国家效力。这是他政治人格的主导方面。但是从他创建湘军以后,他又成了拔地崛起的新兴利益集团的总代表。这一集团的出现,导致了清朝权力结构的变化,导致了清朝既有的从中央到地方一以贯之的权力体系的相对分裂,导致了清朝政治军事权力的再分配,这就使他与清廷之间始终存在着尖锐的利益冲突。作为集团的首脑,曾国藩在处理与清廷之间的关系时,就不能完全从个人恩怨出发,必须要考虑集团利益的得失。正是这种政治人格的双重性,使他在处理与清廷之间的矛盾时,既表现出谦卑恭顺的一面,同时又具有独立不羁的特点。他把这两个方面融合在一起,以政治权术与清廷周旋,可谓高超之至参见杨天宏《中国的近代转型与传统制约》第一章……他在《圣哲画像记》中写道:“陆敬舆事多疑之主,驭难驯之将,烛之以至明,将之以至诚,譬若御驽马登峻阪,纵横险阻而不失其驰,何其神也。”这段文字堪称曾国藩政治权术的状己之词。面对咸丰皇帝这位“多疑之主”,他“御驽马登峻阪,纵横险阻而不失其驰”,其政治权术确实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从总体上而言,曾国藩对清廷采取的是以曲求伸、以退为进的自全之策。首先,他对咸丰帝的猜忌和朝廷的压抑表现出谦卑恭顺的态度。咸丰四年(1854年)四月,曾国藩兵败靖港,湖南藩司徐有壬会同陶恩培揭发其败状,请巡抚劾罢湘军。曾国藩惊恐万状,抢先奏请将自己交吏部治罪,他以为此举可获得朝廷的从宽发落,而咸丰帝却想借机打他一顿杀威棒,乃下旨“交部严加议处”。吏部遵旨议革曾国藩礼部侍郎衔,令其戴罪领兵作战。七月,曾国藩率师北征,连克岳州、武昌、汉阳、田家镇。九月初五,咸丰帝阅曾国藩奏报,心中高兴,即下令赏给二品顶戴,令其署理湖北巡抚。但仅过了七天,咸丰帝便改悔,收回成命,只赏给他兵部侍郎的虚衔,并催令他迅速东下,攻收赣、皖。咸丰帝对曾国藩论功行赏的翻然变计,充分表明了他对曾国藩集团的不信任。直到咸丰十年(1860年),侍郎的陈旧乌纱帽仍然戴在曾国藩头上。尽管他牢骚满腹,但在表面上却谦卑恭顺。曾国藩集团在军事、政治、财政上表现出的相对独立的意志,极大地触动了皇权的利益,因而清廷对曾国藩进行压抑、排挤和打击。曾国藩在屡遭挫折以后,也深刻认识到权力对维护其集团利益的重要性,对朝廷的压抑始终采取退让妥协的办法并非善策,因此他同清廷也展开了有利有节的斗争。其手法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一曰自固门户,以作争权夺利之本。曾国藩千方百计利用各种社会关系维系集团内部的团结。其主要头目几乎都是同乡、同窗、师生及亲朋故旧,兄弟戚族同任头目的现象也很普遍。而各姓之间又往往以联姻或其他方式建立起更为复杂的社会关系。这样一来,曾国藩集团各首脑头目之间彼此瓜连藤绕,沾亲带故,一人有急,往往倾巢出动,伸手相援,大有生死同之、荣辱与共的气概。集团门户的牢固,使朝廷不敢轻易对其下手,一场场政治风暴最终化险为夷。
二曰抑人扬己,大造收拾局面舍我其谁的舆论。清廷与一般官吏的腐朽无能,为人所共知。曾国藩等人不敢公开攻击朝廷,但对朝廷所重用的顽固派官僚,他们却肆无忌惮地予以贬抑,如曾国藩就说胜宝“捭阖疑忌,好凌同列,本难与共事”。胡林翼则公然骂胜宝“满胸忌刻,其志欲统天下之人,其才实不能统一人”,“胜宝当名败宝”。贬人的目的在于扬己。在自我吹嘘上,曾国藩集团更是不遗余力。如胡林翼吹嘘曾国藩“有武侯之勋名”,曾国藩则奏称:“胡林翼之才胜臣十倍。”《胡文忠公遗集·书牍》卷五。俞樾对曾国藩更是竭力吹捧,说他兼有诸葛亮、陆敬舆、范希文、司马光之长而无其短。舆论造开,自然上闻朝廷。朝中众臣惑于众议,以为曾国藩这帮人“偏裨皆可闻朝廷”,纷纷鼓噪于御前。天长日久,物望形成,遇有要缺,自然应选。即使遭到反对者的攻击,也可以“名满天下,谤亦随之”为借口,巧妙地搪塞过去。
三曰寸权必争,寸利必夺。曾国藩对“客寄虚悬”的处境极为不满,必欲揽到地方实权而后快。在这方面,曾国藩采取的是以曲求伸、以退为进的策略。咸丰七年(1857年)三月,曾国藩以父丧为名,委军奔丧,奏请守制终身。咸丰帝未解其意,不准其奏。曾国藩乃上奏直陈苦衷,声称自己“虽居兵部堂官之位,而事权反不如提镇”。明确提出,“细察今日局势,非位任巡抚,有察吏之权,决不能治军;纵能治军,决不能兼及筹饷”《曾文正公全集·奏稿》卷九……公开向清廷摊牌。咸丰帝这才弄清了他的用心。这时太平天国内讧刚过,力量削弱,咸丰帝认为暂时不要曾国藩亦不足为虑,乃顺水推舟,下谕“著照所请,准其先开兵部侍郎之缺,暂行在籍守制”。不但不给他督抚之位,还夺了他已有之权。曾国藩画虎不成反类犬,只好坐镇湘乡,遥控局面,并让其部众造言:“涤公未出,湘楚诸军如婴儿之离慈母。”绝不服从其他任何人的指挥调度。曾国藩居家守制一年零四个月,复出之后,吸取教训,自己处于后台,让胡林翼跳到台前为本集团谋取权位。在这方面,胡林翼确实技高一筹。咸丰十年(1860年)春,太平军攻破江南大营。胡林翼抓住这一时机,大造舆论:“朝廷能以江南事付曾公,天下事不足平也。”他又设法利用郭嵩焘等人打通肃顺的关节,终于达到目的。曾国藩掌握两江权柄后,胡林翼曾写信对他说:“大局安危,只看丈是否放手放胆而已……有此一副大本领,而还不肯放手,吾且怨丈矣……不包揽把持,任人作主,则兵不能择,饷不能节,却又必乏财矣。”《胡文忠公遗集》卷七三《致曾涤帅》。
曾国藩集团就是这样通过各种手段来攫取权力,发展实力,与清廷对抗。清廷虽视曾国藩等人为异己,对其保持着相当的警惕和防范,但是,当太平军再度对清廷构成威胁时,清廷不仅不敢对曾国藩集团贸然下手,反而不得不让出一部分重要权力,以此为代价,去换取曾国藩集团为镇压太平天国效力。
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湘军攻陷天京,朝野上下弹冠相庆,而深于历练的曾国藩却在欣喜之余反增焦躁之心。因为这时清廷眼见曾国藩权力太重,恐有尾大不掉之势,加强了对曾国藩集团的防范措施。一方面,朝廷继续严格限制湘军的粮饷;另一方面,在曾国藩集团内部制造分裂,企图达到分而治之的目的。朝廷的所作所为,使双方的既有矛盾骤然升级,达到了破裂的边缘。正当曾国藩犹豫之时,清廷却抢先下手了。同治四年(1865年)春,起居注官蔡寿祺连上两道奏折,弹劾曾国藩等湘系人物以及恭亲王奕,蔡寿祺历数曾国藩等人“破坏纲纪”等八条“罪状”,要朝廷“择其极恶者立予逮问,置之于法”。慈禧太后因担心惩治手握重兵的曾国藩等人,恐激成剧变,不敢贸然下手,决定惩治与曾国藩沆瀣一气的恭亲王奕,以此警告曾国藩。于是奕被革去议政王及总理衙门差使。
恭亲王被参革,在曾国藩集团内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物伤其类,他们决定予以反击。由刘容出面,精心炮制了一份对曾国藩大加赞赏的奏折呈递朝廷,指桑骂槐,怒斥蔡寿祺之奏为“诬劾”,并逐条“辩诬”。双方剑拔弩张,形势极为严峻。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自忖无力向曾国藩集团开刀,曾国藩等人也不敢再纠缠,于是双方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罗尔纲曾指出,19世纪中期,“在当时太平天国与清朝两个阵营斗争里面,湘军隐然成为第三个势力”。曾国藩集团中的一些重要人物如曾国荃、彭玉麟、王闿运、赵烈文等人,对清廷确实长有反骨,时存二心。但是,曾国藩本人却没有叛清之意,因此,作为集团的最高领袖,他不得不在清廷与集团之间搞平衡。一方面,向清廷表示让步,采取以曲求伸、以退为进的自全之策;另一方面,到了涉及集团根本利益的关键时刻,又毫不迟疑地站在曾国荃、彭玉麟等人的立场上,与清廷进行斗争。
曾国藩的双重政治人格,决定了他既不可能对清王室绝对忠诚,也不可能走上彻底背叛清王室自己称帝的道路。因此当他处于政治旋涡中心的时候,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娴熟的政治谋略化险为夷。他曾对其弟曾国荃说:“古来成大功大名者,除千载一郭汾阳外,恒有多少风波,多少灾难,谈何容易?愿与弟兢兢业业,各怀临深履薄之惧,以冀免于大戾。”《曾文正公家书·致沅弟季弟》。曾氏之心,由此可见。
有一次朱元璋欲杀一批人,命袁凯将案件报送皇太子复审。皇太子主张从宽。朱元璋问袁凯:“我欲杀之,而太子主张宽免,你认为谁对?”袁凯回答说:“陛下要杀是守法,皇太子要宽免是慈心。”朱元璋认为袁凯耍滑头,两面讨好,不觉勃然大怒,要将袁凯治罪。袁凯一见,吓得要死,情急之中,心生一计,便突然假装疯癫,眼睛一翻,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起来。朱元璋认为他是装疯,说:“疯子是不怕痛的。”于是叫人拿木钻刺他的皮肤。袁凯咬紧牙关,忍住不喊痛,还嘻嘻直笑,瞒过了朱元璋。朱元璋觉得他可怜,没有治他的罪,派人送他回家。袁凯捡得一条性命,回到家中。但他认为朱元璋绝不会就此放过他,因此派家人常常在外打探有无陌生人到此,并先做了准备。
朱元璋果然不相信袁凯是真疯,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打算治袁凯的罪,于是派使者去召袁凯回京城做官。这位使者来到袁凯家中,不见袁凯,问其家人,家人回答说主人在后花园。使者来到后花园,只见袁凯脖子上戴着铁链,蓬头垢面,趴在篱笆边捡狗屎吃。他见有人来,便瞪着眼,对使者唱月儿高的小曲。使者见了这般情景,心里也非常难过,回去如实向朱元璋报告,朱元璋也感叹不已,从此再也没有理会袁凯。其实袁凯哪里吃的是狗屎,他知道皇帝要派人来侦察,预先叫家人用炒面伴糖稀,捏成节节,散放在篱笆下,一见生人来,就大口大口地吃,看似很恶心,实际上味道好极了。袁凯由此骗过了这位暴君,保住了性命。
郭德成装疯外戚郭德成是郭宁妃的哥哥。一天,他陪朱元璋在后花园里饮酒,喝醉了趴在地上,摘下冠冕向皇帝磕头谢恩,露出稀稀的几根头发。朱元璋笑着对他说:“你这个酒疯子,头发秃成这样,可不是喝多了?”郭德成带着几分酒意,说道:“这几根还嫌多呢,剃光了才痛快。”朱元璋听了,拉长着脸,一声不哼,老大不高兴。郭德成酒醒以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于是横下一条心,索性装疯,剃光了头,穿上和尚衣服,成天念佛。朱元璋真的被他瞒过,对宁妃说:“原以为你哥哥说笑话,如今真个如此,真是一个疯汉。”就不再在意他了。后来的党案,郭德成也幸免于难。
像这样装疯卖傻,虽然保全了自身,苟全了性命,却是对自身人格的极大亵渎和作践,是在情急之中万般无奈的选择。在一般情况下,官僚士大夫更多的是采用装糊涂的权谋,既不得罪当权者,又保护了自己。他们在暴君的淫威之下,遇事首鼠两端,模棱两可,敷衍塞责,但求无过。这方面比较突出的典型人物,东汉有“万事不理”的胡广,唐朝有“拌食宰相”卢怀德,五代有“老而不死”的冯道,明代有八面玲珑的解缙,清初有被列入“贰臣”的钱谦益。他们的人品虽不足道,但在极端的专制统治之下,也不失为一种存身之道。就以冯道而言,他一生历仕四朝,曾向契丹称臣,侍奉十位皇帝,当过六位皇帝的宰相,一生荣华富贵,自称“长乐老”,是一个政治上的不倒翁。这个乱世文人虽无政治操守可言,但他身逢乱世,许多行事乃出于不得已而为之,其为人刻苦俭约,在客观上也为汉族百姓做过一些好事。
在中国古代黑暗政治的威逼之下,还有另外一种佯狂,这就是被称为“魏晋风度”典型的“竹林七贤”,他们是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
魏晋之际,朝代更迭,特别是司马氏的血腥恐怖统治,使人常有“忧生之嗟”。“竹林七贤”共同的特点就是放浪形骸,举止怪诞,饮酒酣醉,纵情背礼。但在这种外在的生活方式背后,却隐藏着顽强的个体人格力量。其中最为突出的代表人物要数阮籍和嵇康。佯狂既是阮籍不与司马氏合作的避祸之术,也显示了他独立不羁的人格。阮籍,字嗣宗,家世儒学,代代有名宦。他容貌超群,学问渊博,志气豪放,任性不羁。当他自得其乐时,每每忘乎所以,旁若无人,时人多谓他痴。
当时,司马氏为了攘夺曹氏政权,一方面大开杀戒,将反对他们的人推上断头台;另一方面又极力标榜“名教之治”,要求人们遵循封建礼法。阮籍的父亲是曹魏的掾吏,“建安七子”之一,有名当世。这种家世背景使他对曹魏政权怀有同情心,而对司马氏则十分反感,他认为司马氏世代服膺儒学,标榜君臣名分,却又欺凌孤儿寡母,夺其政权,于是决心不与司马氏合作。但是,“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完者”的险恶的社会环境,使他又不像嵇康那样“刚肠疾恶”,更不敢公开与司马氏决裂。为了保全自己,他在司马氏集团统治之下,曾先后担任过大司马从事、中郎、散骑常侍、东平相等官职,还曾被封为关内侯,47岁时,曾做过步兵校尉。当然他做官只是迫不得已,在任上也只是虚应故事而已。他出任步兵校尉,就是在朝廷上当面向司马昭请求的。当时满朝文武大臣都感到非常惊讶,因为这一官职向来是由骁勇善战的武官担任的,而阮籍是一位弱不禁风的文士,哪能担当此任。司马昭问他:“卿何以担当此任?”阮籍回答说:“臣听说兵营的厨房里储存有三百斛美酒,既然步兵校尉一职尚无合适人选,臣请担任此职。”司马昭答应了他的要求。阮籍走马上任以后,草草应付完公务,便前往厨房清点存酒,据为己有,与朋友刘伶等人直喝得天昏地暗,酒醉不醒,把随侍的士卒都吓坏了。
司马氏为了维系其统治,处处标榜“名教”、“礼法”。阮籍生性放达,任性不羁,他常常借此与名教、礼法作对,与司马氏的虚伪名教、礼法进行斗争。在一次朝会上有人奏称,一个儿子杀死了自己的母亲。阮籍却笑道:“嘻!杀父都可以,杀母又有何不可?”同座者无不大惊失色。司马昭当即就批判他说:“杀父,乃天下之极恶,而你怎么认为可以杀母呢?”不料阮籍话头一转,说道:“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连禽兽都不如。”既尖锐地讥刺了标榜“以孝治天下”的司马氏,又巧妙地掩饰了过去,于是“众乃悦服”。
按照当时的礼法,父母死,要服三年丧。三年之内不准喝酒吃肉,不能离家远游,不准大笑,只准穿黑色的粗麻布衣服等。阮籍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性情至孝。当母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正与人对弈。对方说这局棋就不下了吧。可阮籍不同意,非要一决胜负。下完棋后,他又饮酒一升,大声哭号,吐血数升。母亲下葬时,他叫家人蒸了一头小猪,又饮二斗酒,大声哭号,吐血数升,然后与母亲诀别。裴楷前往吊唁,见阮籍形销骨立,散发箕踞,两眼木然地直视前方,也不招呼裴楷。裴楷认为阮籍是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典,不必与他计较法度,于是也不理会阮籍,自己径直吊唁完毕便去,阮籍也不相送。
阮籍“失礼”的行为非常多,常常引起“礼法之士”的惊噪和责难。阮籍却以蔑视的口气说:“礼法岂是为我而设!”按封建礼法规定,叔嫂之间授受不亲。可阮籍的嫂子回娘家,阮籍总要与她相见告别。阮籍的邻居有一少妇,长得非常美丽,当垆沽酒。阮籍经常前往饮酒,醉了便卧于少妇之侧。少妇的丈夫知道阮籍的为人,绝没有什么杂念,对他也毫不怀疑。还有一兵家女子,才貌双全,未出嫁就死了。兵家的地位十分卑贱,阮籍与她家也不相识,但他可怜这位女子貌美而夭折,竟前往兵家哭之,尽哀而还。
司马昭的亲信大臣何曾非常痛恨阮籍的这些“非礼”行为。何曾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他对个性率真的阮籍有一种莫名的排斥心理。阮籍对何曾之流的假名士十分鄙视,常以白眼视之,而对嵇康等清流派名士则代之以青眼,故阮、何二人如泾渭分流,清浊分明。何曾就公开声色俱厉地威胁阮籍说:“足下恣情任性,败俗之人也。今司马公执政,综核名实,若足下之流所行之事,何可长也。”阮籍在母丧服孝期间曾出席司马昭举行的一次宴会,而且在宴席上毫无顾忌地喝酒吃肉。何曾见了,心中好不愤然,他对司马昭说:“明公正倡导以孝治天下,阮籍竟然在重孝期间当众饮酒吃肉,公然蔑视礼法,应将他流放海外,以正风教。”司马昭却很宽容地说:“嗣宗如此毁顿,君不能共忧之。吾既以酒食招嗣宗,岂因丧礼而为难嗣宗也。”
司马昭之所以能容忍阮籍违背封建礼法的一些行为,首先,最根本的原因在于阮籍对司马氏政权并没有构成威胁;其次,阮籍生性放达,诚如裴楷所说,他是“方外之人”,而当时放达任性已成为名士风流的时尚,司马氏出生门阀士族,并非真正讲究礼法,所以即使阮籍做出违礼之事也能容忍;再次,阮氏世代习儒学,名高当世,与司马氏门第相当,他需要借重阮籍来为自己装点门面。
就阮籍来讲,他为了在乱世中以求自全,主要采取了两种策略:一是佯狂避世,沉醉酒乡;二是“言及玄远,口不臧否人物”。司马氏很想与阮籍联姻,阮籍不便正面拒绝,于是当司马昭亲自登门为爱子求婚时,却见阮籍手里抱着酒瓮醉卧在地。其后司马昭派使者接连60天前往阮府求婚,都见阮籍沉醉未醒,司马昭只好作罢。钟会数次追问阮籍对时政的看法,欲趁机抓住其把柄而治之以罪,阮籍都以沉醉获免。阮籍虽然与司马氏政权保持一定距离,常常攻击名教,攻击“礼法之士”,但就是闭口不谈时政,不议论朝廷是非。司马昭对阮籍的这套本领也十分佩服,说:“天下最审慎之人,要数阮嗣宗了。每每与他交谈,总是言及玄远,而未曾评论时政,臧否人物。”唐代李贤在评论阮籍的诗作时曾说:“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此诗作之中每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猜测。”(《文选》卷二三《咏怀诗》注。)如果说阮籍是佯狂的话,那么嵇康就是真狂了。嵇康性格刚烈,疾恶如仇,“轻肆自言,遇事便发”,著文直抒胸中感愤而无所忌讳。嵇康曾在苏门山遇见一位隐者孙登,从游三年,问其所图,总不言语。直到临别之际,孙登才开口对嵇康说:“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于今世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