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华十六年春,国师景湛向当今天子辞行。
“我要回昆仑去了。”景湛说。
他年轻的发小从书案后抬起头来,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一眼,没问原因,只是问道:“去多久?”
“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景湛说。
“唔——”宁衍搁下笔,笑着说:“这么久?”
“我不在京中这些日子,国师府诸事有我师父打点,陛下无须担心。”景湛顿了顿,认真道:“当年,我师父是从出世到入世,现在换了我,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陛下。”景湛抖了抖袍袖,难得给宁衍行了个大礼,郑重道:“臣要去寻臣的道了。”
宁衍没拦着他。
对昆仑这样的修道之人来说,长久待在繁华锦绣的方寸之地不是好事,景湛已经用十多年看过了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利,所以接下来,他就需要自己走下神坛,去看那些他俯视不到的东西。
惊蛰那日,景湛从江府启程。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带任何亲卫,只是换下了他身上做工精良的国师袍,用一条朴素的发带束起长发,只带着一柄剑和一个包袱,就这么上了路。
颜清和江晓寒都没有去送他,除了让江墨偷偷摸摸往他包袱里塞了五百两银子的银票之外,这两位长辈都没表现出任何不舍之意。
出了京城,就再没人认识这位名震天下的“国师”了,景湛一路行一路走,所见所闻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
他谨记着颜清的吩咐,一路走得很慢,从不雇车,若路遇趣事便停下,直等到事情过了才又启程上路。
景湛十多年没出京城,最初见什么都新鲜,前一两个月几乎未曾走上多少路程,直到后来寻常事见得多了,才渐渐加快了脚步。
他这一路上几乎从不拒绝旁人的求助,其中有的是真心实意收获了谢意,也有的是被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甚至于,还被骗过几次。
渐渐地,景湛开始发现,世间的阴谋诡计并不全都是朝中那样精心排布步步谋算的陷阱,也有一看就很拙劣的谎言。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三教九流,各人各有各的善法,也各有各的恶法。
离京前,颜清曾有一次关起门来与他深谈。
那天京中下了一场小雨,微凉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窗边的烛火被风吹得左摇右晃,颜清坐在景湛对面,伸手给他倒了一盏茶。
白牡丹的茶香清丽甘甜,景湛垂着眼,发现茶汤中落了一根细小的茶梗,正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这天下是什么样的?”颜清问。
景湛没想到颜清会忽然开口问他这样一个问题,顿时语塞了片刻,什么也没回答出来。
颜清倒也不着急,一直等着他的下文。
景湛沉思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颜清给他的又一个“课业”。
“天下安定,百姓康宁,是难得的好光景。”景湛说:“虽有征伐之象,却也无伤大雅。”
颜清摇了摇头。
景湛不知道这个答案有哪里不太对,他疑惑地看着颜清,想等着对方给他解答。
然而颜清这次没有像以往一样点拨他,而是抬了抬下巴,说道:“喝茶。”
景湛一头雾水,却也乖乖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眼界太大了,大到只看得见着江河湖海。”颜清又给他添了一杯茶,顿了顿,说道:“回昆仑吧。”
景湛不解其意,那时候他还有些不明白。
昆仑高山,除了树就是雪,高山之上,分明只会让人眼界更宽。
他当时也追问过颜清,可颜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而走了。
直到后来,景湛才慢慢明白,昆仑之上确实只有高山积雪,可“回昆仑”的路上,却有许多值得他细琢磨的事情。
这一路上,景湛用手里的铜板替目不识丁的农户卜过卦算过命数,也用手里的剑救过要被强卖进青楼的农家女子。
他陪着农户找过丢失的牛羊,帮人谋过营生,替人还过债,也吃过素味平生之人的路宴酒。
说来好笑,堂堂昆仑出身的当朝国师,手里的卦签现在算得不是天下之事,而是寻常平民的婚丧嫁娶。
他渐渐开始明白颜清的用意,也明白了颜清究竟想要他“看”什么。
从京城到昆仑路远迢迢,可景湛走得很悠闲。
不过令景湛有些意外的是,他途径蜀中,居然还半路上撞见了江凌。
那天他刚进城,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落了脚。
傍晚华灯初上,景湛正坐在酒楼二楼的雅间里等着上菜,就听见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我看你还敢往哪跑——!”
他几乎瞬间就认出了江凌的声音,只是还没等看看情况,就听路上一阵乒乓声。紧接着,景湛就听一个男人哀叫了两声“小姑奶奶”。
景湛:“……”
他无奈至极地收起手里的折扇,施施然起身,走到雅间的阳台上,倚着栏杆往下看了看。
江二小姐穿着一身红衣,足下踩着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矮小男人。她手里的剑未曾出鞘,只用剑柄松松地抵在那男人的肩胛骨上,威胁性十足。
景湛叹了口气,开口叫她:“小妹。”
江凌循声抬头,见到他时先是一愣,紧接着笑道:“哥,你怎么在这。”
景湛无意跟她在大街上当这一群围观者的面唠家常,于是扬了扬下巴,问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江凌说起这事儿就生气,足下不禁用了点力气,将那男人踩得嗷嗷直叫,她没好气地用剑柄点了点那男人,骂道:“这是个采花贼,头先在遂宁那边糟蹋了许多姑娘,我追了他两座城,这才追到。”
景湛听懂了,他回到雅间里,又唤来小二,给了他一笔钱叫他去赔偿底下的摊贩损失,然后叫他带个话儿,说是让下面那位姑娘忙完了上来找他一趟。
那小二依言去了,半个时辰后,江凌蹬蹬蹬地上来,进门什么也没说,先是灌了一杯酒。
“事儿办完了?”景湛问。
“办完了。”江凌说:“已经送去官府了。”
景湛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一年未见的小妹,江凌显然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不能再用“孩子”来形容了。
她长身玉立,长发高高地束成马尾,只用了一支朴素的玉簪固定。她穿着一件利索的红衣,袖口环着箭袖扣,腰上拦着一条巴掌宽的皮质腰带,浑身上下未着钗环,只在腰间挂着那块象征着“奉旨游历”的麒麟佩。
她看起来飒飒英姿,显然在长年累月的江湖游历中磨砺了性子,再不是那个会为了根糖葫芦坐地大哭的小丫头了。
“不过话说回来,哥,你怎么在这?”江凌问。
“我回昆仑。”景湛说。
“回昆仑做什么?”江凌奇怪道。
景湛将颜清的话跟她略提了提,江凌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说:“……既然是爹爹说的,想必有道理。”
“那你呢,你去哪?”景湛说。
“我刚从边城回来,准备改道去江南。”江凌说:“我想去走走父亲和爹当年走过的路。”
景湛有些意外。
他一直以为江凌都是对哪儿有兴趣就往哪里跑,却不想她已经在漫漫长路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为什么?”景湛问。
“因为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江凌说。
江二姑娘低下头,捏着手里的酒杯转了转,她看起来很困惑,似乎被什么困扰了许久。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寻常人能给他答案的,以至于在江凌心里压了许久,她也没想出个名目。
“哥哥,我不明白。”江凌说:“天道为公,可为何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为什么衍哥哥生来便是真龙天子,掌管天下;为什么有人却生来就是奴仆,要一辈子卑躬屈膝,居于人下。”
景湛一时被她问住了。
那些“人命天定”之类的话江凌自己也明白,景湛也知道,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她困惑之处不在于此问之上,所以也无法自答。
景湛忽然明白,为什么江凌看起来比他更像个出尘之人了。
这是因为她于“道”上有自己的看法,她悟性极高,心思细腻,在景湛还没彻底明白什么叫“天下人”时,她已经开始困惑于此了。
“你问过义父吗?”景湛问。
“没有。”江凌摇了摇头,说道:“父亲不能给我解惑,爹爹也不行。他们只会跟我说,叫我自己去看,去想,去琢磨。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大彻大悟也就罢了,若是不行,那就说明我不必执着于此。”
景湛忽然发现,他江凌不愧是一脉相生的亲兄妹。
在命运转折的那一刹那,他跟江凌分明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可行至今日,他却莫名地与她殊途同归了。
他忽然释然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江凌身边,摸了摸她的鬓发。
“哥哥也不明白。”景湛说:“所以我才要去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