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华十八年盛夏,疏勒河以东百余里,边疆守军大营。
一封和书随一柄断折的长刀一起送进了中军大帐,就搁在宁衍的书案之上。和书上的中原字文歪歪扭扭,落款写得是阿册那齐格。
随和书一起回来的是谢珏的副将,名叫关重的,进门时就是一脸喜色,开口就是报喜。
“恭喜陛下。”关重说:“对面的可汗送来了和书,说是愿以六百头牛羊,三百里土地向陛下求和。从今后愿与陛下永以为好,退守草原,再不犯边境一毫一厘。”
宁衍伸手捻起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和书看了一会儿,轻蔑地笑了笑,将纸页往桌上一摊,说道:“他就这点出息?”
关重闻言也笑,拱手说道:“这仗打了一年半,估摸着他们也是元气大伤,拿不出再多东西来了。”
对面大约也没想到,年轻轻的小陛下完全不顾惜什么叫“仁爱”之名,还真的能为了边城那仨瓜俩枣动兵。
崇华十七年的冬日,彼时宁衍刚过了二十三岁生日,就听说边境又遭侵袭,对面的突厥人打了一场突袭,袭击了边城几个不大不小的村镇,抢了银钱米粮不说,还杀了十来个人。
消息传回京时正是年关岁尾,当时宁衍未曾多说,只将这事儿收了起来。
众臣只当这又是小打小闹,谁知等来年开了朝头一件事,宁衍便将这封军报摆在了台面上,明言想要用兵。
当时朝中意见左右相悖,有的从头到尾都站着宁衍一方,还有的则是觉得这类事连年皆有,每次动兵都规模不大,谢珏一人在边疆就能解决,不必兴师动众地动兵,反倒伤了两国和气,平白起战事。
当时宁衍原本支着脑袋坐在龙椅上看朝中吵成一团,可直到听了这一句,他才开了口。
“人家拿咱们当友好邻邦了吗?”宁衍缓缓问。
他这句话问得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和善,然而愣是说得方才那人哑口无言,半句话不敢说。
“到底对面的突厥人跟李大人是一脉同胞,还是枉死的边城子民是?”宁衍又问。
宁衍说这话时眼角微弯,笑得和和气气,然而却听得人无端一寒。“李大人”甚至觉得,要是他再说半句,宁衍就会直接把他送去对面突厥,让他好好去跟那群突厥人做“手足”。
也正是这么一问,满朝文武就都明白了——宁衍压根没想议事,他是真的想打。
“先帝在时,突厥尚且不够安分,但好歹也都是小打小闹,不曾伤人。先帝仁厚,不想真的断人后路,愿意对他们有所宽宏。”宁衍环视一圈,缓缓道:“但这些年来,异族肆意妄为,变本加厉,现下竟敢在我朝土地上屠戮朕的子民——我若是还能再忍,倒不如把江山都拱手送人算了。”
群臣也不是听不出宁衍的言外之意——现下朝中安稳,国库充盈,若这时候都不敢下手动兵,那宁衍就是个软骨头了。
那日之后半年,宁衍就一封罪书送去了突厥,最初对面还以为宁衍只是抖抖威风罢了,仗着兵强马壮,很没将他放在眼里。
可后来发现宁衍居然是认真的时,倒也晚了。
这场仗打了一年多,宁衍亲征也有半年了,手里这封和书不是他收到的第一封,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封。
宁衍屈指敲了敲桌面,笑道:“不过他说的话,你信吗?”
关重拿不太好这个回答的度。
宁衍有此一问,八成是不信的,然而若是这话有他来说,又好像有劝说宁衍继续用兵的嫌疑,怎么说似乎都不大妥。
“朕是不信。”好像宁衍没为难他,很快便说道:“异族就是如此,打不过了就求和,安生个几年,把自己养得膘肥马壮了,就自己撕毁和书。不重信守诺的,早见得多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关重试探问道。
“若是不让阿册那狠狠地大出一回血,他八成不知道什么叫教训。”宁衍说:“只有知道疼了,他才知道,若敢再往朕这里伸爪子,朕便剁了他的脑袋。”
其实对面的突厥人大约也没想过宁衍是个这么不好说话儿的主。
草原上一到了秋冬时日,钱粮就吃紧,宁衍背后有偌大的江山撑着,想要银钱有国库,想要米粮有江南两府顶着,可突厥却不成,这仗一打起来没完,别说是去边城抢粮,就是想像以往一样乔装去边城做点小买卖都难。
这眼瞅着再有几个月夏天又要过去,对面的突厥可汗心里八成也急了,这一个月里送来的和书都有两三封了。
也不怪宁衍看不起他,这位可汗是个“勤俭节约”的主儿,每次加价都加的极为吝啬,五十三十的加,比菜场卖猪肉的还不如。
“告诉他,什么时候学好了中原话,知道把和书换成降书了,再送来给朕看吧。”宁衍说。
“这恐怕有点难——”关重实话实说道:“突厥最是烈性,恐怕不肯轻易屈服人下。”
“那就打吧。”宁衍说:“什么时候打到真伤筋动骨了,什么时候就该服了。”
打了一年半的交道,虽未见过面,但宁衍也算是对河对岸的那位对手颇有了解了。
突厥现任的可汗原本是他爹最不看重的一个孩子,早年寂寂无名,扔在王室人堆里都找不着这么个人。
可就是这么个“窝囊废”,却在老可汗咽气那天突然露出獠牙。那日他爹还没死成,他就令人围了帐子,将王帐内外的守军杀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先是宰了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然后霸占了兄嫂,连带着捅死了大哥襁褓中的孩子。最后硬是威逼利诱在场的几部首领,拥他上了位。
此等手段,阴险狠辣,宁衍虽对此手段不能苟同,但也着实佩服。
所以宁衍也恰恰明白,这样的人,绝不会争一时意气,来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他应是最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之人,哪怕是要一时忍辱负重,他也会拼着自己的自尊不要,要留下手里最有用的剑。
所以,若是时机到了,对面必定会求降,至于是赔款还是称臣,对那位可汗来说,只要不碰到他的底线,他是不会在乎的。
但宁衍并不在意这个,对他而言,异族究竟是心服还是口服,对他都不重要。
只要对方肯退上一步,宁衍就能一辈子把他压在属臣的位置上爬不起来。对付这样的人,只要比他还狠还辣,他便翻不出什么天大的浪来。
关重身为前线将领,打自然是比和要舒爽。
边城苦突厥久矣,总拿这些抢了就跑的小人没有办法,现下宁衍要跟对面硬杠到底,血债血偿,关重自然十万个乐意。
宁衍将那封和书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灯罩里烧成了灰,他摘下腕子上的串珠,放在手里捻了捻,问道:“他们打到哪了?”
“疏勒河对岸五百里,将军昨夜在那暂且扎了营。”关重说。
“差不多了。”宁衍说:“再追就要进山了,先缓缓,别叫人家包了饺子。”
关重应了声是。
“对了。”宁衍说:“眼瞅夏至了,给前线送点凉水面,打仗是打仗,日子是日子,也叫前线的将士们跟着一起应个景。”
崇华帝的“心意”送达前线时,恰巧谢珏和宁怀瑾都在营中。
突厥刚被打退百里,谢珏有心休养生息,便没再多追,而是挑了个安静的地方安营扎寨。
他们营寨附近有一条小河,是子母河的一条支流,水不深,却胜在干净清凉。宁怀瑾闲暇时,也常来这附近走走。
“这仗估计打不长了。”谢珏半跪在河边,撩起河水擦了擦手,笑着说:“王爷打不打赌?”
宁怀瑾就站在他身边,正牵着马望着远处的山脉,闻言笑道:“赌什么?”
“二十两,怎么样。”谢珏说。
“好啊。”宁怀瑾笑道:“赌了——昭明猜多久?”
“我猜三个月。”谢珏摇头晃脑地说。
宁怀瑾心中的答案显然跟他有所偏差,他摇了摇头,伸手比了个五。
“我觉得不会。”谢将军依旧对自己很有信心,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胸有成竹地道:“王爷才来边城一年多,对那群人尚不了解。一到了秋冬时节,他们水草不丰了,就没这么能打了。阿册那已经跟陛下打过了一整个秋冬,手里所存的干草必然没剩多少了,不会硬耗的。”
宁怀瑾笑意盈盈,也不作答,看起来倒比谢珏还气定神闲。
他俩人一位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恭亲王,一位是颇受倚重的国公爷,为了二十两银子的赌局倒是一个比一个认真,瞧着忒没出息。
只是还不等这两位主帅就“三个月”和“五个月”争出个高低,身后便传来一阵由远至近的马蹄声。
他俩人同时收声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谢珏的亲兵,离着十多步远就下了马,笑着回禀道:“王爷,将军,陛下差人送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