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化学文化的发展特点 化学作为一种生机勃勃的文化，其发展经历了艰难曲折的历程。这一历程的特点如下： 首先，化学文化的核心——化学知识系统的发展方向在各个时代总是不断地发生变化。例如在实用和工艺化学、炼金术、医药化学、燃素说、化学 革命、有机化学、结构化学诸时期，都各有其自身需要加以研究的课题。因 为化学文化的发展总是在一定社会历史条件下进行的，社会的理性背景及政 治、经济境况都会对之产生重大影响。
其次，化学文化的发展具有不平衡性。从纵向发展过程看，化学文化在 发展过程中有过几乎全部停滞的时期和与之相反的飞跃发展时期；从横向表 象看，化学文化的发展具有区域性。其原因，在于各民族发展科学思想的经 验方面的差异。而且，化学文化的民族或地域特点，由于化学同社会文化和 生产过程的关系特点而得到加强。当然，随着认识的进一步发展，化学作为 一种文化形态最终将趋于统一。因为，人类的经验来源于相同的外部世界， 当他们利用相似的方法探讨自然界的同一个部分或侧面时，其理解方式和能 够接受的观点必然愈趋一致。
二、化学文化的组织
组织既是弘扬文化精神的必要手段，同时也理应是文化系统的组成部 分。在化学文化中，组织的社会学正成为理论家日见关注的议题。新的化学 编年史也正考虑将它们同化学知识的创造一起有机地表达出来，以便确定历 史上某一具体的化学家或化学理论的“前后关系”（co）。
1.体制化
一种文化要想生存与发展，就必需努力使自己为社会的主流文化所接 受，成为其合理的和必需的结构部分，也即该文化必须经历体制化的过程。 科学的体制化是其社会化过程的一部分，按照社会学家本-戴维（J.Ben- David）的观点，这一体制化的特征包括：（1）把科学活动看作是一种具有 内在价值的独特活动和承认科学家的自主作用；（2）支配适合科学目标的活 动规范的存在；（3）以及其它机构对于科学活动的适应①。其中，最根本的 是科学家角色在社会中的出现。
化学文化的体制化过程是相当艰难的。在古代和中古时期，化学工艺和技术虽然是每个社会都必需的功能结构，但那不过是对生产需求的刺激性反 应。从事技术工作的匠人很少有机会对化学科学本身产生认真的兴趣，只有 那些因仕途失意或宗教自律而遁身世外者，才对化学科学作出了一定的贡 献。但是，他们还不能被叫作“化学家”，而且，由于组织上的神秘气氛和 得不到官方的保护，其发现也大多在遗传过程中佚失了。
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以后，自然科学包括化学开始摆脱宗教势力的桎梏， 并在工业革命的推动下走上了体制化的道路。17 世纪，英国、法国和瑞典先 后成立了皇家学会、巴黎科学院和皇家科学学士学院。到 18 世纪初，德国也 成立了柏林科学院。这些学会或学院成立的主要宗旨之一就是使科学独立于 其他的探索领域，以承认科学的自主规范。当时的科学家们坚信，经验的科① 本-戴维：《科学家在社会中的角色》，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 年版，第 147 页。
学研究作为一种全新的探索方法，能够导致并已经导致了许多重要的新发 现。
在这些最初的正规科学组织中，化学是正式的研究方向之一。后来，在 科学院工作的一些科学家开始拥有自己的研究室和交流圈。19 世纪，化学研 究开始进入大学和工业界，并且在英国（1841 年）、法国（1858 年）、德国（1869 年）、美国（1876 年）先后成立了化学学会。至此，化学科学的研究 体制已具备如下雏型：（1）科学研究院和化学学会；（2）大学中的化学教 研活动；（3）政府部门的应用化学研究；（4）工业、农业、医疗等领域中 的化学科研工作。
这一过程的基本完成，是与当时的社会条件，如言论和出版自由等宗教 和政治上的宽容措施分不开的。随着化学成为一种高尚的职业，化学的研究 经费由于私人的投资及政府和工业界的资助而得到保障。另外，体制化也把 一些道德和义务加给了化学家，如需将自己的发现公布于众，对于化学知识 领域的贡献给予一视同仁的评价等。
20 世纪以来，化学文化已成为社会的重要体制之一。它不仅使化学活动 在其羽翼下健康成长，而且以其相当的普遍性、独立性和持久性而成为人类 文化的真正要素。
2.交流途径
同其它学科类似，今天的化学研究逐步形成了正式的和非正式的两种交 流方式并存的状况。前者包括学术会议、各类书刊以及评论文章等。这种交 流方式的出现其实是相当晚近的事。普赖斯（De Solla Price）曾论证道： “科学论文变成它现在这个样子，是大约在一个世纪以前才完成的。在这之 前，存在着许多科学小品之类的出版物。这种小品文只是提及某些已经取得 的科学成果，或者对一些在其它地方已经完成并发表的观察报告加以评论。”
①自本世纪以来，科学期刊上的论文数量呈指数增长，是与科学社会奖励制度的健全密不可分的。默顿解释说：“科学论文似乎是在由如此之多的重复努 力所引起的对优先权的要求中应运而生的。其社会根源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愿 望，即记载他应有的权力，并把这种权力保留给自己。科学论文仅仅是偶然 地充当了信息的载体，充当了带给世界好处的新知识的一种宣告，充当了无 偿给所有竞争对手的一种礼物。”①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正式交流系统又得 到进一步完善。文摘和索引服务，以及建立信息咨询库的努力，利用了最先 进的计算机系统，以帮助科学家迅速查找发表于任何年份和杂志上的他感兴 趣的文章。
与正式交流付诸印刷的特点，即把科学思想、信息和理论以书面的形式 呈送给读者不同，非正式交流则大多是口头上的，它往往是个人与个人或小 规模学术圈子之间的自由学术联系，如通信、学术沙龙、互相传阅论文手稿 等。这种非正式的研究者网络被普赖斯和克兰（Diana Crane）称作“无形学 院”②，其作用是使合作者群体之间联系起来。非正式交流可以使科学家们无 拘无束地交流他们的思想，从交流信息中提炼出与他们各自的行动相贴切的①
D.S.Price：Little Science，Big Science，Columbia UniversityPress， P58（1986）。
① D.S.Price：Little science，Big Science，Columbia UniversityPress，P16（1986）。
② D.S.Price（1986），Chapter4；以及 D。Crane，Invisible Colleges ：Diffusion of knowledge in scientfiunities ，Universityof Chicago Press（1972）.
部分，不仅迅速、直接，而且可以交流不可言状的内容，如发现细节、技术 诀窍、材料设备，促发科学家的创造动机。此外，非正式交流还可以使那些 科学上的“旁道佐说”首先得到一定范围的学术同行的承认，从而为科学革 命的发生埋下种子，故也被人誉为新发现、新学科的“摇篮”。
三、化学文化的传播 社会学家认为，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文明是间断性的，如存在古埃及文明、古中国文明、古希腊文明等。文化则是连续性的，如几千年前产生的 儒家文化至今仍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传播则是保持文化的连续 性的重要手段。文化传播的基本方式有二，或是横向传播，或是纵向遗传。 在当代，随着传播手段的改进：紧密的通讯、便利的交通，世界已经变成一 个范围十分狭窄的空间。具有不同价值体系的各个民族和各个方面的文化在 全球范围内相互激荡，相互融汇。在这种互动过程中，有些文化元发生蜕变， 另一些消解了，还有的仍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
化学作为一门基础科学，其文化形态就是那些保持生命力的文化元中的 一个。它的传播不仅是保持其连续性和完整性的重要手段，同时也体现了化 学与社会的基本互动过程。
1.传播的历史回顾
最早的实用化学工艺在古埃及、巴比伦和古代中国都已经存在过，但是， 由于地理环境所造成的历史局限，这一时期的化学文化（其他文化亦然）是 相互封闭的。直到中古时期，随着各个国家之间的贸易、文化交流愈来愈频 繁，化学文化在世界不同地区和民族间的交流与传播才成为可能。其中最有 意义的当属造纸术、火药和炼丹术的传播。
造纸术发明于中国汉代，约公元 2 世纪时期。两个世纪后基本取代帛、简成为中国唯一的书写材料。公元 7 世纪，造纸术首先经过朝鲜传入日本；8 世纪中叶，又经中亚传到阿拉伯，再随之传到欧洲。12 世纪，欧洲最早在西 班牙和法国设立了纸厂。13 世纪，意大利和德国亦起而效之。到 16 世纪， 纸张已流行于整个欧洲，彻底取代了传统的羊皮和埃及莎草等。
火药西传的过程也是如此。在 1225—1248 年间，火药由商人经印度传入阿拉伯国家。13 世纪后期，西班牙人从阿拉伯书籍中发现了它。把火药用于 军事如制造火箭、火炮等方面的技术，由于元朝初年的西征也相继传入阿拉 伯和欧洲。造纸术和火药的输入对欧洲具有重大意义，马克思曾经给予过高 度的评价。①另一个有意义的传播是炼丹术。中国的炼丹术至迟出现在公元前 2 世纪的西汉时期。由于统治者多企求长生不老之术，炼丹术在中国发展很快，出 现了一批著名的炼丹家，如李少君、魏伯阳等。唐朝时由于奉道教为国教， 而使炼丹术进入全盛时期，并由于这一时期与波斯、印度、阿拉伯等国家频 繁的海上贸易，而使炼丹术随中医药学一起传入阿拉伯，且在那里与古希腊 传来的炼金术合流，成为近代欧洲化学复兴的重要基础。
后来的化学文化发展产生了预想不到的后果。首先，化学在欧洲得到迅 速发展，产生了崭新的近代化学文化；其次，欧洲的化学文化反过来又向东 方和中国传播，使东西方化学文化的地位发生了逆转，时至今日仍尚未能发 生根本性的转折。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30 卷，人民出版社，1971 年版，第 318 页。
在欧洲，虽然学术交流与传播的条件（交通、邮政等）较早具备，但近 代化学文化的发展也并不平衡。英国的波义耳（R.Boyle）首先将化学确立为 科学，但化学革命的巨波狂澜却发生在法国和瑞典。以后，拉瓦锡以氧化说 奠定的化学革命的成就，被法国、瑞典、英国等国家共享两世纪之久。直至19 世纪，近代化学文化的中心才悄悄地转向德国。日尔曼民族以其锐敏的眼 光和务实的精神，开创了有机化学的新时代，缔造出化学理论与工业互动的 新形式，以致整个 19 世纪和 20 世纪初叶，世界科学和工业的目光长时期地 注视着这个新崛起的普鲁士王国。
与此同时，中国的近代化学文化如同其整个科学文化一样，一直处于衰 颓之中。虽然自明朝末年相对开放的社会环境出现后，西方科学开始由传教 士带入我国，但那更多的是天文学和数学方面的知识。有关化学知识，如物 质理论、化学工艺、药物等的介绍零零散散不成系统。直到鸦片战争，当西 方人用中国发明的火药轰开中华国门之后，化学知识才得以大量传入中国学 术界，使中国化学发展进入到近代以至现代化学发展阶段。化学文化开始由 译介转为独立研究，并终于迎来了中国近现代科学的第一个黄金时代。
2.传播的教育手段
古代化学文化的社会遗传是通过授徒、家传和著书等方式进行的。由于 得不到社会的重视和保护，许多内容都在遗传过程中佚失了，而保存下来的 知识大都混杂在哲学、宗教和巫术当中，神秘而晦涩。
随着自然科学的蓬勃发展，科技教育也在 17、18 世纪逐步兴起。法国、德国相继建立了一批理工大学，开始了自然科学与数学教学。18 世纪末叶， 首先在法国和德国，化学教育进入大学，出现了化学、药学实验室。在这些 实验室中，学习讲义与操作实验同时进行；完成课程后，则给学生以研究课 题，使之在教授指导下进行研究实验。化学教育的兴起与化学界的师徒关系 相结合，使化学知识得到迅速准确的遗传和创新。与此同时，化工教育也相 应发展起来。1887 年，英国曼彻斯特大学首先开设化学工程课程，接着，1888 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设立了化学工程系。
化学化工教育的兴起，传授了化学知识，培养了化学人才，宣扬了化学精神。只有在这种教育环境的熏陶下，人们才能完整地、准确地把握化学文 化的全部涵义，并使之迅速传播到整个社会。
3.传播的中坚力量——化学家
科学作为一种文化本质上是国际性的。科学家一直把科学的交流与传播 作为自身的责任。即使在极其原始的时代，爱好科学的人们就愿意向别的部 落或民族学习。各历史阶段的文化的广泛传播说明科学家作为文化联系的工 具是多么有力。“以后，当天然的障碍把各种文明分隔开来的时候或者当宗 教或民族仇恨把文明世界分裂成敌对阵营的时候，科学家和商人就竞相去打 破这些障碍。”①近代化学文化确立之后，随着社会环境的进一步宽松和交流方式的不断 增多，化学家之间的联系愈来愈频繁。由此，化学家对于本文化传播交流的 作用就显得十分重要。在当时的欧洲，化学家坚信，化学是没有国界的。因 此，一个国家化学领域的理论成果能够被迅速传播到另一个国家，受到科学 的评价或导致工业上的应用。而工业上的应用也会立即被其他国家所仿效，①
J.D.贝尔纳：《科学的社会功能》，商务印书馆，1982 年版，第 274 页。
并给整个欧洲化学界提出新的课题。迅速的交流与传播，可以说是欧洲化学 文化得以齐头并进、迅猛发展的重要原因。
化学家的作用也在后来近代西方化学文化东渐过程中得到充分体现。西 方化学家游学中国，将一些西方典范带进来，并在中国产生一批相应的化学 家或译介者，是传播过程的两个关节点。20 世纪初，中国化学家开始独立著 作化学教科书。1906 年科学仪器馆出版虞辉祖著《理化教程书》。1912 年， 商务馆亦出版王季烈编《化学》，以及其它几十种化学方面的书籍。这些化 学典籍的著译系统地介绍了西方化学学科的基本内容，创立了迄今仍然沿用 的化学物质命名法和概念系统，为近代化学在中国的传播发挥了重要作用。
另外，化学家的“角色重演”在文化传播过程中意义也极重大。中国上 世纪派往西方的留学生，正是在欧洲或美国化学家的实验室里接受了耐心的 指教，掌握了从事化学研究所需的技术规范、社会规范和心理情态。回国后， 这批化学家悉心执教，广收贤徒，使更多的一代新人茁壮成长，从而促进了 中国化学的崛起。
即使在今天，世界范围内的化学文化分布仍极不平衡，化学中心与边陲 地带的差距，期待更多的文化使者去缩小、填补。化学家在这一文化传播过 程中，理应当仁不让，发挥骨干作用。
四、化学文化的迁移
化学文化虽然在本质上是国际性的，但其发展常常带有地域性。一个民 族或地区的化学文化的发展，往往要借助于外来文化的影响。欧洲近代化学 的兴盛和中国近代化学的发展莫不如是。
在与外来文化接触中产生的文化变迁，被人类学家称为“文化潜移”。
其原因在于，一种区域文化在自己可能是一种传统的毫无革新的东西，但对 于其他区域的文化来说却可能是异质的、全新的。17 世纪中期，西方科学开 始向东方传播，即“西学东渐”。彼时，耶酥教士带给东方的只不过是一千 多年前的欧几里得几何学和托勒密天文学，但这些并非西方近代科学内容的 宇宙观和方法论，却引发了中国学术界重新检讨较早时期固有的科学思想， 使中国几乎爆发了近代史上的一场有限的科学革命。①化学文化的互动也是如此。中国虽然很早就发明了造纸、火药等技术，很早就产生了炼丹思想，但这些技术的意义却是在传入阿拉伯和欧洲之后才 体现出来的。西方近代化学在鸦片战争后传入中国，使中国得以在很短的历 史时期即达到了近代化学的繁荣。究其原因，前者是因为中国向西方提供了 一种有效的手段和大量基础性工作；后者则是由于西方化学对中国学术界的 强大示范作用。
在当代，化学文化的发展正面临着更加深化的知识背景，以及更加复杂 的国际社会与组织影响。化学共同体在把握文化发展的各种动因，不失时机 地使化学保持高效生产而为人类进步作出贡献时，会遇到更加严重的挑战。 可以想象，未来的化学文化乃至科学文化的发展已主要不再是取决于内部动 力机制，而是取决于社会环境和人类整体的价值尺度了。
① 乔纳森·波特：“中国近代早期的科学界”，载《科学史译丛》，1983 年，第 3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