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价值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复杂问题,其中存有大量议而未 决的内容。困难常常在于,任何一种文化都是一个有机的系统,其中各部分 都渗透了该文化的根本精神,并都按一定的方式相互联系、结合在一起。把 文化的一部分从所属机体上割离开来,撇开它与其他方面的联系,就无法判 断它的价值。而且,即使是最落后的习俗和组织方式,也可能在维持正常社 会生活方面有自己的积极功能。超前的、异族先进的文化有时反而造成正常 生活的破坏。
产生于近代的科学文化给人类带来了改善生活处境的巨大信心,但同时 也带来了世界性的屠杀和毁灭。日益严重的沙漠化、水源与空气的严重污染、 潜在的核毁灭能力,以及对传统生活方式的巨大冲击,使科学在价值把握上 笼罩着一层怀疑主义的雾霭。
一、化学批判的缘起 近代以来,科学无论在理论领域还是在应用领域都得到了空前迅猛的发展;科学文化正日益广泛地渗透到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但是科学不是万能 的,正如它能够解决众多问题一样,它不能解决的问题也有许许多多。最明 显存在的两点事实是:首先,科学的发展引起了社会结构的变化,但这种变 化未必能引起政治制度和主流文化发生相应的变化。其次,新科学中兴起的 务实的、着重于发展经济之知识的倾向,与那种内省的、致力于内心宁静的 传统价值观念之间,发生了剧烈的冲撞。因此,对科学文化的批判即使在科 学开始走上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以后仍然存在,只不过在目的、内容和方法 上异于以前而已。
早在 18 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J.J.Rousseau)就开始对现实社会表现出十分激烈的批判态度。与其他启蒙思想家推崇理性、科学和艺术的做 法相反,卢梭认为,正是这些人类文明导致了道德的败坏。天文学出于迷信, 雄辩术出于野心,几何学出于贪婪。文明的出现就是奴役的产生、灾难的降 临。文明产生的不平等,导致统治者穷奢极欲、傲慢残忍;被统治者饥寒交 迫、倍受轻侮。卢梭向往适合人的本性的自然状态,那里可能有暴力,但却 没有奴役。他的这种思想与其社会契约论联系在一起,对当时的思想界震动 颇大。后来的许多哲学家都对此持有相似的观点,甚至科学家也开始对自己 的行为产生了与建制目标不协调的异样感觉。
实际上,当一种新的人工环境被引入社会时,产生一系列的恐惧和反感是正常的。人们面对庞大的蒸汽机、发电机和高速行驶的汽车、火车,常常 无法遏止自己的惊讶、忧郁和幻觉。英国作家赫胥黎(A.Huxley)甚至在其 著名小说《勇敢的新世界》中描绘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社会。在那里,科学技 术完全受到推崇,整个人类将保持舒适而不会有缺乏知识的痛苦。但这个社 会同时也没有了自由、美好和创造力,各个人的独特的生活方式到处受到剥 夺①。这种描述在后来卓别林的影片《摩登时代》中,得到了形象生动的艺术 表现。
20 世纪,人类一度陷入世界大战的疯狂之中。科学技术又以其特有的犯 罪受到社会各界人士——历史学家(斯宾革勒、汤因比等)、哲学家(罗素、① 引自《技术的概念》,潘良桃译自《英国新百科全书》,第 18 卷,第 21—24 页。
萨特等)、社会人类学家(贝尔等)和一般公众的猛烈抨击。其中,法兰克 福学派以彻底的批判精神而在思想界独树一帜。以霍克海默尔(Max Horkhei-mer)、马尔库塞(H.Marcuse)、阿多诺(T.W.Adorno)等为首的 一批思想家们注意到,西方资本主义发展出的现代工业和科学技术,原是人 们用以控制自然、把自己从迷信中解放出来的工具,现在却变成压制人的机 器;人成了现代文明的工具。首先,征服自然的愿望表现出狂妄的统治欲和 占有欲,当它在控制自然取得巨大力量之后,就必然反过来奴役、支配人, 抹煞人的主体性;其次,现代科学技术强化了劳动异化现象,使人成为庞大 的经济机器上的一颗小小齿轮,完全处于受控状态;再次,现代文明创造的 富裕和享受使曾经因对贫穷的不满而保持的对现实的批判能力消失殆尽;最 后,大众传播系统通过书籍、报纸、杂志、广播、电视等对人的思想意识的 控制,使人们降低了独立思考的欲望和能力。应该说,这些批判是言之有据 的,它击中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新形式的压迫现象的实质,却不幸将科学当 作了主要的射靶。
在怀疑主义思潮的影响下,科学越来越成为众矢之的。1972 年,一个由 科学家、实业家和知识分子等 70 人组成的非正式国际组织“罗马俱乐部”, 宣布了一项为期 18 个月的研究成果——《增长的极限》,指出在下个世纪中 叶,污染将会失控,自然资源亦消耗殆尽。在此之前,美国生物学家卡森(R.Carson)就在《寂静的春天》一书中率先检讨了由于滥用滴滴涕和其它氯化烃类或有机含磷类杀虫剂,致使环境污染、生态失衡的严重境况。著名 化学家路易斯(C·S·Lewis)也在其《可憎的力量》一书中警告说,科学家 正企图用工厂化和化学化的农产品,排挤掉大自然的一切;其结果是,世界 上“没有天下无双的精品,没有金光灿烂的秋色,天上没有一只鹰鹫;地上 没有一只猎犬。”①统观历史和当代形形色色的反科学倾向,其矛头不外指向两个方向:一是科学进步所带来的明显可见的社会缺点,如车祸、空气和水的污染、城市 的拥塞和过度的噪音等;另一是科学技术的进步摧残了人的个性和传统生活 方式。针对科学文化的现实功能,人们希望知道:(1)在科学决定社会方向 的世界里,人能否继续保持主人的地位?(2)一个既发展科学,又允许人类 自由的新的文明社会最终能否出现?
二、合理性辩护
在关于科学的价值论辩中,反科学思潮虽然呼声日高,但绝大多数人仍 极力维护科学的形象。除了少部分人仍然沉浸在科学的纯学术幻想之中,对 不复存在的作为“闲暇游戏”的科学充满缅怀之情,从而无视社会对科学的 严峻挑战外,大部分科学家敢于承认科学所带来的一切,并希望利用科学作 为改革的杠杆,解决困扰人类的种种问题。
在人文知识分子中,对科学的深情而坚定的信念也同样存在着。这种信 念源自人类精神上的革命性传统。如果说,以培根为布道者的新哲学,在科 学开创伊始带给人们的是兴高采烈和激动万状的气氛,那么,一个多世纪后, 以孔多塞(J.A.Condorcet)为代言人的启蒙运动,则对科学表现出不折不扣 的踌躇满志和信心十足。后者坚信:“知识的进步,是同自由、道德,以及① P.B.梅达沃:《寄语青年科学工作者》,科学出版社,1987 年版,第 101 页。
对人的天赋权利的尊重牢不可分的。”①就在卢梭发表其《论人类不平等的起 源和基础》的大作时,法国另一位思想家伏尔泰(Voltaire)就曾写信尖刻 地讽刺着:“读尊著,人一心想望四脚走路。但是,由于我已经把那种习惯 丢了六十多年,我很不幸,感到不可能再把它拣回来了。”②对“阿卡地”的向往在 20 世纪的知识阶层并没有消失,而只是有所改头 换面而已。英国著名作家兼物理学家斯诺(C.P.Snow)尖锐指出,某些知识 分子宁愿过 18 世纪富裕乡绅的生活而不愿过 20 世纪的都市生活是可以理解 的,但他们没有理由反对建设新城市,反对工业化。“健康、食物、教育, 除了工业革命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把这些东西成功地传播给许多很穷的人。这 些是主要的收获它们是我们的社会希望的基础。”①
作为一门基础科学,化学在科学的价值批判中首当其冲地受到检讨。对 化学文化的诘难大致来自三个方面:(1)化学对物质自然界的认识和改造,导致了可怕的环境污染、资源馈 乏和生态失衡,并在很大程度上成为现代战争的主要工具。对环境的污染是 化学面临的首要问题,各种人工化学物,如塑料、橡校、金属制品,以氯化 烃为主要成分的持久性杀虫剂,以多氯联苯为基质的油漆与油墨、塑料等的 添加剂,汞,肥皂和去污剂,以及可能进入大气的 CO、SO2 等是重要的化学 污染源;而大量使用人工化学物的后果,一方面是造成自然资源(煤、石油) 的“黄昏”,另一方面则导致严重的生态失衡,如土壤酸化、食品含毒、动 物品种减少,以及温室效应等。另外,大量制造化学武器和储存核威慑力是 化学文化对人类生存造成的最直接的威胁。
(2)化学家频繁涉及那些充斥着伦理争执的关乎人类前景的敏感领域,如避孕药物、激素、农药、基本粒子和分子遗传工程领域等。
(3)化学文化在组织上使化学家失却了自主性。随着化学家越来越多地 参与大科学角逐,他们已从古典风范的自由翱翔的阿卡地进入到一个身不由 己的科层组织系统,在追求由创新带来的承认和荣誉的过程中,丧失了自我, 不自觉地成为文化规范的牺牲品。
针对这些问题,化学家并非一开始就有自醒的意识。直到 1972 年,当卡森的那份关于制造业化学正在污染环境的观察报告问世时,美国制造业化学 家联合会、食品基金会及美国化学会还曾群起而攻之,甚至不惜歪曲存在着 的严酷事实。①不过,今天的化学界已经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化学文化带给世 界的严重后果。大多数化学家的态度仍然是积极的。他们认为,首先,必须 确定化学文化应在多大程度上对诸如环境污染和现代战争负责,能在多大范 围内和通过何种途径解决由化学带来的问题;其次,缔造化学文化发展的“人 类尺度”,建设生态化的化学科学;另外,他们还认为,化学文化是化学家 根据人类的需要、认识和经验,在开拓、利用和改造自然和社会的活动中创 造出来的,是人类创造力的形式化和固定化。化学家完全有能力驾驭这种文 化,不断打破其组织上的桎梏,并在该组织中充分体现自己的自由创造。
与化学界普遍存在的“入世”传统相一致,大多数化学家对化学的实际①
P.B.梅达沃:《寄语青年科学工作者》,科学出版社,1987 年版,第 104 页。
② 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商务印书馆,1981 年版,第 229 页。
① 查·帕·斯诺:《对科学的傲慢与偏见》,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 年版,第 36 页。
①
莫里斯·戈兰:《科学与反科学》,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88 年版,第 115 页。
效用表示关切。他们认为,化学问题的解决虽然在一些发达工业国已系刻不 容缓,但对于贫穷落后的地区和国家来说,化学的几乎所有成就都是不可缺 少的。人们不能因为避孕药品的副作用而放弃对它的研究和生产,也不能由 于化学工业的污染状况而取消已经是社会必需品的化学物的研制。著名的农 业化学家、 1970 年诺贝尔和平奖金获得者博劳(N.E.Borlaug)博士就极力 反对完全禁止使用滴滴涕,因为它在杀灭多种昆虫方面的确非常有效,尤其 是有助于遏制由跳虱传染的斑疹伤寒和由蚊虫传播的疟疾。世界卫生组织也 承认,在人们尚未研究出价廉的实际有效的替代品之前,禁止滴滴涕,将对 世界人民的健康造成祸患①。
三、化学家的历史责任 作为科学共同体成员的化学家,在发扬化学文化的自由探索和人道主义精神的过程中,常常陷入两难境地:他们愿意为化学自身的目标作出努力, 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又不得不经常被迫放弃相对于雇佣他们的组织的道德独立 性;他们期望化学的成就只对人类的生存与发展起积极的作用,但后者却不 可避免地同时带来许多弊端。早在一个世纪前,安全炸药的发明者诺贝尔就 曾经对作为文明产物的炸药的杀人威力所震惊,深受发展科学和社会责任之 间的价值分裂之苦。居里夫人在发现铀裂变的链式反应后,也对继续研究是 否违背社会道德进行过痛苦的思考。
令人欣慰的是,化学家已经意识到那些妨碍科学发展的因素,并开始探索打破它的途径。这也是整个科学界出现的普遍趋势。科学家们一致要求让 科学发展并利用科学为人类造福而不是相反。他们要求社会的宽容气氛,摒 弃歧视、压迫和战争。1955 年,52 位获诺贝尔奖的科学精英联合发表《迈瑙 宣言》,重申科学家的使命和责任,呼吁所有国家“自动放弃使用武力来作 为政治中的极端手段。”②另外,科学家正在有意识地站在领导社会发展的前 沿,努力寻找一种使权力移交到科学界和专家阶层手里的途径,并培养科学 家适应这种权力的能力。他们清醒地意识到,60 年前美国化学家李特尔(A.D.Little)关于“没有权力的科学知识”和“没有知识的政治权力”的境况至今并没有发生根本转变。①因此,他们注重对社会和经济情况进行精确 的调查,对技术问题制订计划,对现行军政规划提出批评,随时戳穿任何脱 胎于“科学理论”诸如“基因优劣论”之类的奇谈怪论,并使政治活动家认 识到,自己的错误行为是得不到科学的支持和宽容的。
的确,科学的迅速发展使科学家承担了过去无法设想的、巨大的道德和社会责任。正如 70 位世界著名科学家在 1958 年第三次帕格沃希代表会议上 指出的那样,“科学家的事业所具有的意义,使科学家们能事先预见到由自 然科学的发展所产生的危险性,并能清楚地想象出同自然科学发展相联系的 远景。他们在这方面对解决我们时代目前最紧要的问题具有特殊的权力,同 时肩负特殊的责任。”②在中国,科学家一直是一股强大的道德力量,知识分子传统的社会责任 心使他们常常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仗义执言,分陈利弊,为正确导引中国科① G.D.香伯格:《化学和我们》,科学出版社,1982 年版,第 308 页。
② 赫尔内克:《原子时代的先驱者》,科技文献出版社,1981 年版,第 5 页。
①
莫里斯·戈兰:《科学与反科学》,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88 年版,第 99 页。
②
赫尔内克:《原子时代的先驱者》,科技文献出版社,1981 年版,第 350 页。
学技术的发展方向竭尽心力。在化学化工、农业、能源、冶金等方面,化学 家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提出的许多建议和批评(如叶渚沛 50 年代至 70 年代对苏联专家建议和化工规划的批评)在国家的总体决策中,常常产生了 重要后果。在当代新技术革命潮流的冲击下,中国科学和社会正面临着更加 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