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参见第六讲《落花无言》第三节八大山人等关于浑全之美的艺术观念。.9
《二十四诗品》有《高古》一品,其云:“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踪。月出东斗,好风相从。太华夜碧,人闻清钟。虚伫神素,脱然畦封。黄唐在独,落落玄宗。”高则俯视一切,古则抗怀千载。高古,就是抗心乎千秋之间,高蹈乎八荒之表。高古就是超越之境。高说的是空间超越,古说的是时间超越。高与卑对,古与俗对。崇尚高古就是超越卑俗和此在。在此品中,作者强调,若要悟入,需要“虚伫神素,脱然畦封”,要从“封”——人所设置的障碍中超越而出。此时,好风从心空吹过,白云自在缱绻,我成了风、云,成了天鸡的伙伴,成了明月的娇客。所以此一境界独立高标,在时间上直指“黄唐”,在空间上直入“玄宗”,超越了时空,在绝对不二的境界中印认。
艺圃一角
粉墙黛瓦白石间,有红叶一丛,
艳艳绰绰,像个跳跃的精灵。
这种尚古趣味在世界艺术史上是罕见的,它源于一种深沉的文化沉思。立足于当下的艺术创作,将一个遥远的对象作为自己期望达到的目标。在此刻的把玩中,将心意遥致于莽莽苍古,就是要在现今和莽远之间形成回味无尽的“回旋”。中国艺术家喜欢这样的“道具”:苍苔诉说的是一个遥远的世界;顽石如同《红楼梦》中的青埂峰上出现的远古时代留下的奇石一样,似乎透露出宇宙初开的气象;如铁的古树写下的是太古的意韵;而古藤诉说着那个难以把捉的永恒世界……这些特殊的对象,将人的心灵由当下拉向莽莽远古。此在是现实的,而远古是渺茫迷幻的;此在是可视的,而遥远的时世是迷茫难测的;俗世的时间是可以感觉的,而超越的神化之境却难以把捉。独特的艺术创造将人的心灵置于这样的流连之间,徘徊于有无之际,斟酌于虚实之间,展玩于古今变换中,而忘却古今。古人有所谓“抗心乎千秋之间,高蹈于八荒之表”正是言此〔16〕。这里的“抗”,就是“回旋”,一拳古石,勾起人遥远的思虑;一片湿漉漉的苍苔提醒人曾经有过的过去。艺术家通过这样的处理,一手将亘古拉到自己的眼前,将永恒糅进了当下的把玩之中。滤尽人的现实之思,将心灵遁入永恒的寂静之中。
南宋萧东之《古梅》诗有句云:“百千年藓着枯树,一两点春供老枝。绝壁笛声那得到,只愁斜日冻蜂知。”这诗受到人们的喜爱,它传达的哲思与芭蕉的俳句“蛙跃古池中,静潴传清响”很相似,都是将当下此在的鲜活糅进往古的幽深之中去。
颇有意味的是,在中国艺术中,常常将“古”与“秀”结合起来。如清盛大士《溪山卧游录》评明末画家恽向山曰“苍浑古秀”,周亮工《读画录》评陈洪绶画“苍老润洁”,认为作画“须极苍古之中,寓以秀好”,清王昱《东庄论画》认为作画应“运笔古秀”。在中国艺术中,可谓扁舟常系太古石,绿叶多发荒率枝,艺术家多于枯中见秀用思。如一古梅盆景,梅根形同枯槎,梅枝虬结,盆中伴以体现瘦、漏、透、绉韵味的太湖石,真是一段奇崛,一片苍莽,然在这衰朽中偶有一片两片绿叶映衬,三朵四朵微花点缀,别具风致。像苏轼所说的“生成变坏一弹指,乃知造物初无物”〔17〕,那些枯木兀然而立,向苍天陈说着它们也有一段灿烂的过去。就像禅宗的古德所说的“雪岭梅花绽”〔18〕,无边的白雪,红梅一点,此即其境。
寄啸山庄一角
石老而润,叶嫩而妍,苍莽中的鲜丽。
中国艺术家将衰朽和新生残酷地置于一体,除了凸显生命的顽强和不可战胜之外,更重要的则在于传达一种永恒的哲思。打破时间的秩序,使得亘古的永恒就在此在的鲜活中呈现。艺术家在其中做的正是关乎时间的游戏,古是古拙苍莽,秀是鲜嫩秀丽,古记述的是衰朽,秀记述的是新生,古是无限绵长的过去,秀是当下即在的此刻。似嫩而苍,似苍而嫩,将短暂的瞬间糅入绵长的过去,即此刻即过去,也即无此刻无过去。同时,在苍古之中寓以秀丽,秀丽一点,苍莽漫山,一点精灵引领,由花而引入非花,由时而引入非时,由我眼而引入法眼,念念无住,在在无心。这正是中国艺术最精微的所在。
注 释
〔1〕《禅说》,《画禅室随笔》卷四。
〔2〕此诗一作《听僧弹琴》。《全唐诗》卷三百六十五。
〔3〕《古尊宿语录》卷十,汾阳善昭语。
〔4〕《碧岩录》卷三第二十一则,《大正藏》第48册。
〔5〕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度与泰娘娇,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6〕《浮螺得月》,《陈白沙集》卷五。
〔7〕《虚子俳话》卷上,转引自彭恩华《日本俳句史》,17页,学林出版社,1983年。
〔8〕《坛经》上说:“迷来经累劫,悟则刹那间。”临济说:“一刹那间透入法界。”性修禅师说:“悟在刹那。”刹那是一个时间概念,在印度佛学中指极短的时间。《慧苑音义》卷上云:“时之极促名也。”《华严经探玄记》卷十八云:“刹那者此云念顷,于一弹指顷有六十刹那。”据《大般若经》卷三百四十七所说之一日夜,一日、半日、一时、食顷、须臾、俄尔、瞬息顷等顺序,一刹那大约相当于一食顷(一食顷之间,即早食之前或早食之间)之时间。佛学有刹那三世的说法,现在之一刹那曰现在,前刹那曰过去,后刹那曰未来。在大乘空宗中,刹那一语常常用来形容存在的虚妄,所谓刹那刹那,都无暂住,都无故实。
〔9〕《五灯会元》卷四十七。
〔10〕《景德传灯录》卷二十。
〔11〕《归省禅师语录》,《古尊宿语录》卷二十三。
〔12〕《景德传灯录》卷九。
〔13〕《维摩诘所说经·佛道品》:“火里生莲花。”
〔14〕《檀园集》卷一,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5〕《宣和画谱》卷十:“张询,南海人。不第后流寓长安,以画自适。后至蜀中,因假馆于昭觉寺,为僧梦休作早、午、晚三景图于壁间,率取吴中山水气象,用以落笔焉。唐僖宗幸蜀,见之叹赏弥曰。”
〔16〕此语多见于古籍中,如刘伶《酒德颂》:“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清杨廷芝《二十四诗品浅解》解《高古》一品云:“高则俯视一切,古则抗怀千载。”又解《旷达》云:“齐天地于一瞬,等嵩华于秋毫。”
〔17〕《次韵吴传正枯木歌》,《苏诗补注》卷三十六。
〔18〕有僧问谷山丰禅师:“师唱谁家曲?”师云:“雪岭梅花绽。”
第九讲 以小见大
中国哲学和艺术理论中,存在着一重要的思想,就是以小见大。恒河沙数,一尘观之;浩瀚大海,一沤见之;一拳石,可以知高山;一叶落,可以知劲秋;一朵微花低吟,唱出世界的奥秘;一枝竹叶婆娑,透出大千的消息。所谓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国。
我国先秦时以大为美的思想占据主要位置。《诗经》赞扬的“硕人”之美,孟子的“充实以为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公羊传》的“美,大之之辞也”,《庄子》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等等,都是这方面有代表性的观点。先秦出土的青铜器显示,当时人对恢弘阔大的美有浓厚的兴趣。秦汉思想中流行以大为美之风尚,只要看看秦始皇兵马俑和汉大赋即可知。司马相如《上林赋》极力渲染的“巨丽”之美,秦汉园林“笼盖宇宙”的气魄,许慎关于“羊大为美”的诠释等等,显现出这个时代的审美倾向性。魏晋南北朝承秦汉之遗绪,随着哲学上玄远之风的流行,幕天席地的玄远之想席卷这个朝代,如刘伶“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的大人情怀,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宏阔气度,魏晋风骨的雄健梗慨之气,等等,都使我们感觉到这个时代对风骨气势的推重。
重视小的趣味,发现小的智慧,在六朝时即露端倪。如南朝庾信的一篇《小园赋》,将小的构置与人灵心超越的关系作了很好的解释。中唐以后,小的趣尚愈加显明。流连于小园,给人带来独特的享受;构图精致的工艺品受到人们的喜爱;绘画中以小见大的风气日渐流行;盆栽之妙更是典型的小中见大,“栽来小树连盆活,缩得群峰入座青”,其中蕴涵着艺术家绝妙的用思;至如中国独有的篆刻艺术,于方寸中见乾坤,更突出了以小见大的审美观念。哲学和艺术趣尚中由大到小的转换,反映了中国人文化心理上的变化。重视当下直接的体验,推崇简约纯净的美感,高扬淡逸幽微的气象等等,蔚然而成风气。文人意识的崛起,山林境界为人们推崇,隐逸文化的流布,士人们返归于内成就心性的圆满,以近追远,以小见大,以平和的愉悦代替外在的争夺,以细腻的体验代替粗俗的官能享受。更有甚者,不必山川广远,在一勺池水中能驰骋广袤;不必流连巨丽风光,在一片叶中包含着世界的秘密;不必去追求官能的享受,那些都是过眼的烟云,而直接的生命体验才是真实。
大有大的气势,小有小的精微。以小见大思想的流布并非代表一种衰落的气象,流连于小的乐趣也并不一定就是偏安和狭隘,在方寸之间优游回环,很难说就会失去生命进取的力量。小中有心灵的大开合,有自在腾挪的空间,有优柔含玩的意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以小见大,刚健之道也。茫然无觉者无小,惟有具提升自己、伸展自己心灵者方能觉其小。
我这一讲选择三个角度,尝试对这一美学观念作一些具体分析。
一、心性的伸展
以小见大,反映了中国美学的内在超越思想。
序言中曾谈到明张岱《湖心亭看雪》的短文,写大雪三日,与友人相约于西湖湖心亭看雪之事,他们来到亭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乾坤同白,在这白色的世界中,亭中的我惟是一点,这一点置于莽莽宇宙、皑皑上国中,是一种会归,也是一种伸展。这一点是小的,但当他融入了茫茫世界,你能觉得他小吗?他在心灵的超越中拥有了世界。万物皆备于我,虽只一心,有与万物同其造化者。
苏州拙政园有见山楼,这是此园的主体建筑。“见山”二字取自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它的背后深涵着中国人的哲学智慧。在陶渊明那首诗中,诗人生活在一个偏狭的场所,物质是短缺的,地偏人少秋寂寞,无往来之车马,无喧闹之酬酢。但诗人的心灵体验又是充满圆足的。诗人如何实现这样的转变?就在于心灵的超越工夫。这是一种内在的超越,地虽小,但心中有了,天地自大,宇宙自广。空间虽然是寂寞的,但偶然的兴会,悠然的把玩,可以穿透世界,洞察千秋,贯通人伦。“见山”,就是见性灵之南山。
王维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两句诗受到人们的喜爱,说的也是内在心灵境界的提升。谁人没有困窘处、为难处?但一个通达的心灵可以超越“穷”,在“穷”处升起生命的蔼蔼春云,有通达之心,外在世界又如何能固塞它的天地?杜甫诗云:“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其中所涵有的哲学智慧同样给人以启发。当你融入世界时,白云轻起,流水淙淙,你的心和云儿缱绻,与清泉同流。郑板桥曾谈到他的家居之乐:“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非唯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彼千金万金造园亭,或游宦四方,终其身不能归享。而吾辈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时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乎!对此画,构此境,何难敛之则退藏于密,亦复放之可弥六合也。”十笏茅斋,何其小哉!然而在这样闭塞的小小居所中,他居然要弥合六虚,上下与天地同流。
拙政园见山楼
悠然的把玩,
偶然的兴会,
见山楼前见
性灵之南山。
无限就在有限之中。正像中国人的“宇宙”二字所呈现的,无边的世界妙意,就从我的宅宇中显现,宇宙不是纯然外在的时空,而是人心灵所构造的世界。中西哲学都重视有限和无限的问题,但却有很大的不同。在中国人看来,无限不是一个可以通过理性把握的事实,而是在心灵体验中切入其中的生命时空,无限就在一丘一壑、一花一草之中。没有脱离有限的无限,即有限即无限。外在的追逐并不能使人无限,西方哲学中那种外在追求无限的方式不同于这样的哲学思想。“见山”,不是眼睛看见山,而是心灵去发现一个宇宙,一个与心灵相互优游的宇宙。唐君毅说,中国艺术的虚灵明觉,可以转虚为实,不需要西方那样凝神于一往超越的高卓和伟大,就在“内在”而具有了。说的就是这种超越功夫。
中国人的以小见大,不是一个数量的问题。如果我们将它理解为从小处看大,由少中把握多,那就是一种知识的态度。以小见大,不是量的广延。如从一池之水,看大海中无量的水,由一粒沙子推知无数沙子。在生命体验的世界中,没有大小多少之分,审美体验的世界是一个无量的世界。以小见大更不是微缩景观,现代城市景观中流行的微缩景观建筑与此是全然不同的。那是量上的按比例缩小,而中国哲学的以小见大是心灵的超越。大,是强度,而非广度。
清初有一位很有影响的诗人、刻书家张潮,他将人的境界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牖(窗户)中窥月,第二个层次是庭中望月,第三个层次是台上玩月。在窗户内看月,这是一般的境界,它没有改变山里人只知道山里事的看世界的方式。第二层次境界扩大了,人步入庭院中,看到的世界不是洞中之天,而是较为广阔的天地。台上玩月,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气势,有包裹八极、囊括乾坤的境界,有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的悠然。它站在世界的高台上。这不是自高自大,而是心灵的优游回环。
人不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不同的空间,在浩浩历史长河中,人的生命只是短暂的片刻。生命的脆弱以及时空上的短暂、渺小是人的宿命。从生命的外在存在来说,人和这世界上动物应该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人有心灵。中国人说,人为五行之秀气,实天地之妙心,天地无心,以人的心灵为心,万物皆备于我,正是因为人有了这个心灵,狭隘可以转换成旷远,脆弱可以转变为坚强,渺小可以翻转为广大。
我国在先秦时就有“升高能赋”的说法,后被演化为一重要的宇宙观念,这和以小见大的心灵超越有关。登高望远,目极千里,心为之动,所谓“登高望远,使人心瘁”。稼轩词中有“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描写,登楼和愁有这样密切的关系。柳宗元曾登上柳州城楼,有诗道:“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王勃登滕王阁,有“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的哲思,杜甫登上岳阳楼,有“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慷慨情怀。登楼中“登”出了性灵之高,在渺小的处所中“登”出了博大。
在登高中,诗人换了一个视角,也换了一种思维。诗人登高一望,眼中之景非平时之景,心中所思非平时所思。诗人来到了一个与平时完全不同的世界。借登高之机,诗人捅破了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一层纸,由小世界跃入大宇宙。人之生,如陷于井中,四面湿壁,中间黑暗,井中之思,不免局促,暗中摸索,愈加苦艰,登高一望,如从暗室中伸出头来,透透空气,四面打量,原来天地如此宽广。井中的思维,缝隙里的思维,洞穴里的思维,让这样的思维笼罩自己,哪来真实的自我!所以,登高诗中常常连带着对现存世界的否定,天涯之路在眼前延伸,时间画面在心中腾挪,生命维度也向前延展。千古风流,百年遭际,一起涌上心头,时间的眼透过历史的网,射向生命的深层。登高使人摆脱了“小”的宿命,超越了狭隘的思维,实现了心灵的超越,在小中见大,在狭窄处见幽深。
以小见大,体现了中国人深邃的哲思,此般锦心绣肠,在艺术中又浸润最深。中国艺术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灵魂超越之具,就是引人“见山”的。
明代艺术家王世贞是个博物学家,他家有弇山园,弇山园并不大,其中有一小亭,亭坐落于丛树之中,四面花草扑地,绿荫参差,上有匾额曰“乾坤一草亭”。王世贞认为这个匾额中包含了神秘的意旨。八大山人还画过“乾坤一草亭”图。一个小草亭,为何扯上广袤无垠、神秘无比的乾坤?元代画家吴镇喜欢泛小舟于湖中,他说自己是“浩荡乾坤一浮鸥”,一只小鸟,为什么又说是浩荡乾坤中的一只小鸟?唐代的禅师船子和尚诗云“世知我懒一何嗔,宇宙船中不管身”,他泛小舟于三湖九泖之上,小舟居然也成了一只“宇宙船”。
这里就有个以小见大的思维。宇宙、乾坤,说其大;小亭、小舟,言其小。在小亭中有囊括乾坤的期望,在小舟中有包裹江海的用思。小,是外在的物;大,是内在的心。从物上言之,何人不小!但从心上言之,心可超越,可以飞腾,可以身于小亭而妙观天下,可以泛小舟而浮沉乾坤。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水虽穷,路虽尽,但云起了,风来了,我是一片云,我是一缕风,在这样的心灵中,哪里还会有穷尽时!
乾坤中的一草亭,江海中的一浮鸥,宇宙船中的一个我,反映了人的生命境遇以及从这一境遇中突围的方式,反映了人深层的生命自信。每个人都是这世界的一个点,是渺渺宇宙的一个点。八大山人就说自己是世界的一个点。他早年就有号雪箇、雪個、雪个、箇山、个山,自称“个山人”,这个“个”是天地之一“个”、乾坤中之一“个”。圜中一点,则为个。个,也可解释为竹,雪个,即皑皑白雪中的一枝竹,白色天地中的一点青绿。八大喜欢这样的意象。八大山人的友人曾为他画《个山小像》,此像中有八大山人录其友人刘恸城的赞语:“个,个,无多,独大,美事抛,名理唾,……大莫载兮小莫破”。八大告诉人们的是:我山人是天地之中的一个点,虽然是一点,却是大全;我是世界的一个点,我的生命可以齐同世界,我独立,抛弃追求的欲望,唾弃名理的缠绕,我便拥有了世界。他笔下的一朵小花、一枝菡萏、一羽孤鸟,都是一“个”,一点,一个充满圆足的生命。八大的自尊缘此而出。中国人认识到这个“小”,但不小看这个“小”。其超越不是挣脱“小”而飞向大的道路,超越不是超越现实,相反则是肯定现实的落脚点,人是宇宙中的一个点,一个坚实的点。这是中国人思想中非常有特点的部分。
中国艺术的小亭、小舟等莫不就是这样的高台?这通透的小亭,八面空空的小亭,就是一个心灵的高台。所以中国人将心灵称为“灵台”。玩月的灵境,虽然是如如不动,无边的世界就荡漾在它的世界中,它是心灵的眼。那小舟也是如此,它在小河中荡漾,在开阔的湖面荡漾,在茫茫大海中荡漾,在无形的宇宙中荡漾,说它是“宇宙船”又有何不可?中国画家不是看一只鸟,就画这只鸟,有一朵花,就画这朵花的人,中国画的主流不是将画作为写实的工具,而是当作表达内在生命体验的工具,画的是这个亭子,但所要表现的生命体验却不在这亭子中,所谓不离亭子,不在亭子。他是将亭子放到宇宙之流中去展现,高明的画家其实都想到那高台上去玩月。
元代画家曹云西自题《秋林亭子图》诗云:“云山淡含烟,万影弄秋色。幽人期不来,空亭倚萝薛。”一个小亭孤立于暮色之中,寂寞的人在此徘徊,在此等待,多么宁静,多么幽寂,但是这里却充满了无边的生命活力,你看那万影乱乱,盎然映现出一个奇特的世界,你看那藤蔓层层向上盘绕,绕有天然奇趣。中国艺术要把聚集在生命深层的活力掘发出来,在近于死寂的画面中,忽然有极微小而不易为人注意的物象点醒,一声蛙跃,一缕青苔,数片云霓,似隐似现盘旋的青萝,等等,使沉默中响起了惊雷,在瞬间洞见永恒。
我们看倪云林的画。亭子是云林山水中的重要道具。倪云林喜欢画幽林亭子图,深秋季节,木叶尽脱,一亭翼然,古松兀立,这是云林山水的当家面目。现见云林的传世作品多有亭子。清恽南田说元人“幽亭秀木”,乃是人间绝妙音乐。所说的元人即指倪云林。“幽亭秀木”是倪云林山水的特征。我们在以前提到的《容膝斋图》,就包含着以小见大的智慧,画的是陶渊明“审容膝以易安”的诗意,此图用视觉语言表现以小见大的哲学思考。图写早春景致,在疏林之下,置一亭子,别无长物,远山如带,海天空阔。这幅画的画眼,就在这草亭中。一个草亭置于荒天迥地之间。就是要将人、人狭小的时间空间宿命,放到旷朗的宇宙(绵延无尽的时间和空间)中来审视,他要表现的思想是:人所占空间并不小,人自小之,故小;所占时间并不短,人自短之,故短。跳出洞穴的思维,一草亭就是一乾坤。心自广大,何能小之!小亭很小,仅能容身;世界之大,却能容心。倪云林就是将高渺的宇宙和狭小的草亭、外在的容膝和内在的优游放到一起,表现他的生命追求。
〈元〉倪瓒
容膝斋图
一个小亭置于茫茫天地之间那就是艺术家的容心之所。
这样的作品很多,美国著名收藏家王己迁所藏云林《江亭山色图》,画的是暮春之色,但仍是枯淡为之,江畔小亭兀然而在,独立高迥。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江岸望山图》,画的是春景,疏林三株,小亭其下,怪石参差,中段空灵,远处则是山峰。上有云林一跋,中有“疏松近水笙声迥,青幛浮岚黛色横”之句,在这个萧疏的小亭中,他要望山,望浮岚黛色,望天下之风物。云林另有《松林亭子图》,也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上有跋云:“亭子长松下,幽人日暮归。清晨重来此,沐发向阳晞。”他的画有一种无言之美,疏林阔落,淡水迢递,一痕远山,小亭独立。林必萧瑟,亭必空阔,他的空亭,是不言而言、无理之理,充满了丰富的人生体验和宇宙情调。高莽的宇宙和短暂的人生,绵延的天地和人狭小的宿命,就这样呈现在你的面前。其中既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又有一种沐发向阳的从容,还有一种沉着痛快的格调。
“江山万里眼,一亭略约之”,云林就有这样的心胸,只有这样去解云林,方能得云林。前人有诗云:“半在小楼里,灵光满大千。”大千是全,是无限,小楼是小,是有限,因为心灵的眼穿透这世界,小中有了大,缺中有了全,当下昭示着无垠的过去和未来,眼前环列着一个无限的大实在。云林的小亭对后代中国画产生很深的影响,这成了一种哲学的标志。清查士标有《江岸小亭图》,今藏加拿大安大略博物馆。此画水墨味极浓,构图简洁,画老树一棵,枝干尽秃,树下一亭,再点染出似有若无的江面。上有一诗道:“野岸小亭子,经时少客过。秋来溪水净,远望见烟罗。”虽在小亭,而烟萝在目。
清代画家石涛也是以哲学家的眼光来作画,他的“一枝”也很值得玩味。他在金陵时,有斋名“一枝阁”,后来他称自己为“枝下人”。明代画家徐渭,也有斋名“一枝”。“一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呢?
“一枝”之名出自《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庄子的“一枝”是一个关于人命运的问题。在庄子看来,人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人之生只是寄尘于世。天地再广,人居之,所占有的只不过一枝,而这一枝还是短暂的栖居。曹丕有诗云:“人生天地之间,恰似飞鸟栖枯枝。”说得很忧伤,但却是事实。
〈元〉倪瓒 江亭山色图
疏林廓落,野水遥施,小亭兀然其间,高莽的宇宙和短暂的人生、绵延的天地和人狭小的宿命,就这样置于你的面前。
“还念鹪鹩得一枝”,反映的是人对自身命运的思考。南朝庾信有《小园赋》,写的是他关于自己新得一处小园的思考。园不大,数亩蔽庐,寂寞人外,故称小园。他非常爱这个小园,水中有一寸二寸之鱼,路边有三竿两竿之竹,再起一片假山,建一两处亭台,就满足了。他说,他并没有感到缺憾:“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在他看来,在这小园中散步,真像是爬上生命的“一枝”。
我们再回到石涛。石涛在金陵时住在一枝阁,那是靠近当时世界上著名的大报恩寺山坡的一个小草屋。亲见大报恩寺的西方传教士甚至说,那是当时世界上最辉煌的建筑。一枝阁,小到不能再小了,与金碧辉煌的大报恩寺形成强烈的对比。石涛为此曾感到窘迫,甚至觉得难为情。但最终他以哲学的智慧战胜了这样的局促,他在一枝图长卷上有诗道:“得少一枝足,半间无所藏。孤云夜宿去,破被晚余凉。敢择余生计,难寻明日方,山禽应笑我,犹是住山忙。身既同云水,名山信有枝……君能解禅悦,何地不高峰。”
作为一个起居之地,一枝阁是小的、逼仄的,小到如同一个鸟巢,小到无法展开自己的画幅,小到不好意思延进自己的朋友。但石涛由此悟出了“君能解禅悦,何地不高峰”的道理。心中有了方是真有,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高峰和华屋,这不是欺骗,而是人的智慧是否可以把握的问题。石涛说:“消遣一枝闲拄杖,小池新锦看跳蛙。”在狭小的空间中,照样可以如高台玩月。他体会到,浩浩宇宙,人占有的只是片土;悠悠历史,人只是倏然的过客。无尽的心灵企望和窘迫的时空宿命,令人窒息。人何尝离开一个“缺”字!燕巢般的一枝阁,将人无可摆脱的历史宿命放到了石涛面前。但石涛在艺术和哲学智慧的启发下,获得了解脱。石涛有印曰“得少惟趣”,也表现了这方面的思想。
石涛的朋友戴本孝也是一位著名画家,他晚年曾有山水册页,其中有幅画一高山,山下一溪横出,急流中一人操桨,泛泛江中。有跋诗云:“霜颖采墨华,鸿濛忽留迹。天汉浮一槎,白云洗空碧。”这里的“天汉浮一槎”和上面我们所说的“乾坤一草亭”是一个意思。天汉,即宇宙。槎,木筏子。在沧海茫茫之中,他只是一叶小舟,以一叶小舟,凌万顷之波涛。戴本孝曾和石涛讨论过关于“一枝”的问题,他的《题一枝》五首诗云:
摄尽千峰只一枝,从来不被不白欺。
此中多少藏身处,欲指前津世转疑。
突兀霜林露一枝,破崖老屋苦吟时。
苔深路涩石头滑,月落烟昏洞口迷。
截断狂澜柁一枝,随风挂席欲何之。
翛然来去无古今,任向云天自在吹。
那得安巢有一枝,坐残千劫未开眉。
试看古纸毛生卢,可是须弥露顶时?
到处枯锥卓一枝,一番世界一番痴。
生平破砚真毛髓,相对淋漓不厌奇。
一枝阁,从量上说,它是渺小的,如果因其渺小而汗颜,那是为物质的体量所拘牵,那是心灵中物质的企望所形成的心灵张力,它鼓荡起的只能是人的欲望。膨胀了的需求和实际上的些许给予,将人送入了困顿的窘境。在戴本孝看来,和千峰中的密密山林相比,一根树枝真是太少了,但一枝有一枝的风光,有一枝的妙味。以道观之,以智慧打量之,天下之物本无多无少,无所求也就无所憾;以占有的目光去看,处处少,时时少,一切都是缺,不可忍受。但这是迷雾沉沉的迷天,是烟昏气旋的黑洞。所以,此在的恬然自足,可以一切如如。戴本孝的一枝,是孑然高蹈的一枝,是一峰突起的独立高标,是不落俗流的绝然超越,是对自己本然真性的痴心迷恋,是从容自在,如一帆远行,翛然来去无古今,任向云天自在游。于是,群伦和孤独的矛盾解除了,微小和庞多的矛盾解除了,富贵和贫寒的矛盾解除了……
戴本孝有诗云:“强我入城市,不知何所求。驴饥嫌草恶,童野见官羞。药力心相得,人情道不侔。归来空一啸,濯影小池秋。”富贵非吾愿,万顷非吾求,这一庭空阔、一池活水,供我放旷其间,啸傲其间。一如石涛所说:“消遣一枝闲拄杖,小池新锦看跳蛙”。他有诗道:“一丘藏曲折,千顷叹汪洋。”汪洋洪泛,并不能给他带来特别的满足感。又道:“松石静相得,此亭良不孤。世应非工古,室即是吾庐。小艇水痕落,荒村日影晡。流泉惟自语,何处问潜夫?”此在就是真实,此室就是“吾庐”,我亦安吾庐,天地何其大,一枝阁又安见其小哉!他将微渺个人放到莽莽宇宙之中,以见其萧瑟;将心灵从法执我执的拘束中放出,作天地宇宙的欢歌。他说:“乾坤剩得团瓢在,老树寒鸦共一家。”一枝阁虽小,天地并不小;人的生命虽然短暂,那何不同于荒穹碧落,去寻找法外的无穷?
正因此,一木一石,千岩万壑不能过之,一勺水,亦有深处,一片石,也有曲处。乾坤一螺寄,浩瀚的宇宙和脆弱的生命构成强烈的对比,人的生命张力便由此凸显出来。一尘也好,一粟也好,一枝也好,都不是命运的哀叹,而是在无可奈何中的生命奋争,是关于人的意义和价值的沉思。
二、体验的真实
以小见大,说的不是一个物理的事实,而是体验的真实。
南宋山水画家马远的《寒江独钓图》,今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图画静谧的夜晚,淡淡的月色,空空荡荡的江面上有一叶孤舟静横,小舟上一人把竿,身体略略前倾,凝神专注于水面。小舟的尾部微翘,旁边则是几丝柔痕,将小舟随波闲荡的意味传达出来。这幅画是简约的,简到不能再简了,只有一叶小舟、几丝柔痕,但表达的生命感受却是丰富的。这幅画只是一个引子,它的后面有一个广阔的世界。夜深人静,冷月高悬,寂寞的秋江上悄无声息,气氛凄冷,一切的喧嚣都远去,一切争斗都荡尽,一切人世的苦恼都在冷夜的屏障抵制下退去。一丸冷月,虽然孤独,却是与渔父相依为命的精灵。冷月洒下的清辉,对这孤独的人来说不啻是一种安慰;迷朦的夜色,为这寂寞的人提供柔和的保护。小舟静静地向前,偶尔激起的流水声,像是和人絮语。忽而有夜鸟掠过,留下它悠长的叫声,更衬托这江夜的空明和静寂。这幅画是山水画中以小见大的典范。显然,这个简略的画面,所表现的不是一个物理事实,而是一个心理事实,一个生命体验的世界。
小是一种心灵真实,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雄会万师,那是在人的心灵体验世界中所达到的。元画家吴镇谈自己的感受说:“生绡咫尺无穷意,谁识经营惨淡间。”惨淡经营的不是写实,而是藏于画中的生命感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这首小诗描写一个寂寞的山林,从物理的空间看,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这诗不是写景诗,它是诗人当下领悟的生命空间,是一个与诗人生命密切相关的世界,于是这个小小的世界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它成了一个圆满的生命宇宙。
以小见大,最容易使人联想到的西方艺术理论概念就是典型。典型的核心是在特殊中体现一般。典型在艺术里,就像类和种在自然界里,典型是将一般的无限的东西体现在个别的有限的现象之中,它的基本方法是概括。它是以少概括多,在有限中表现无限。但中国艺术理论的以小见大说的核心不是概括,而是体验,它不是一种类归,而是生命体验的世界。就像马远这幅《寒江独钓图》,它不是在简约的画面中概括了很多钓者的生活,钓者根本不是“这一个”。它的命意其实根本就不在夜晚,不在钓者,不在钓鱼的事实本身,而在超出于此画面的荒寒孤寂的生命体验。它所呈现的是一个瞬间体验的心理事实,而不是一个有概括力的物理事实。更为不同的是,在以小见大的体验世界中,没有大和小、多和少、有限和无限,一切量上的推演都与生命体验世界不合。
〈宋〉马远
寒江独钓图
寒江独钓,钓出一个自由旷远的世界。
中国古代艺术论中有“芥子纳须弥”的说法。此说本出佛门,“芥子”,极形容其小,“须弥”,即佛教中所说的妙高山,是想象中的天国,形容其远和大。这远而大的妙高山,被囊括在一颗芥子之中。中国艺术将“芥子纳须弥”作为一种重要的创作原则。宋楼钥有诗道:“山高最难图,意足不在大。尺楮眇千里,长江浸横翠。……近山才四寸,万象纳须弥。欲识无穷意,耸翠更天外。”宋董逌也说:“当中立(引者注:范宽,字中立)有山水之嗜者,神凝智解,得于心者,必发于外,则解衣磅礴,正与山林泉石相遇。虽贲育逢之,亦失其勇矣。故能揽须弥于一芥,气振而有余,无复山之相矣。”明代学者庄定山说:“沧溟水一沤,天地一芥子。”在这里,典型理论没有解释空间,芥子绝不是须弥的有限概括,它只是强调,艺术创造的根本不在体量的大小,而在真实的生命感悟。天地一芥子,不是于芥子中见天地之大,而是在真实的体验中,一芥子也是一个圆满的生命。
明人张叔夏有一首《清平乐》词,很著名:“候虫凄断,人语西风岸。月落沙平流水漫,惊见芦花来雁。可怜瘦损兰成,多情因为卿卿。只有一片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1〕“只有一片梧叶,不知多少秋声”,一如“一叶落,知劲秋”,代表了一种深沉的生命精神。
只有一片梧叶,不知多少秋声〔2〕,中国人强调当下直接的生命体验,关心的是心理的真实。一叶之落,推知秋之萧瑟,并非出自理性的推演,而是一种生命的感喟,是气化宇宙运转所勾起的人的深层生命悸动;又是一年秋来到,引起人凄婉的生命回旋。它的中心不在于由一叶之落,而想到很多很多叶子落,想到秋天来了的季节更换的科学事实,而在于将人放进这个世界中的生命悸动。一片梧叶知秋声,性灵也被置于秋风萧瑟之中。
苏轼在评鄢陵王的折枝画时说:“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谁能在一朵微花中见出天地的无边春色?鄢陵王做到了。一点红色,就是无边的世界。画家并不是魔术师,他怎么可以点出一片春色?就在于画家以感人的笔触,创造一个瞬间体验的生命世界。他画的是花,但意不在花,而在花背后的丰富体验世界。苏轼有论画诗道:“毫端偶集一微尘,何处溪山非此身?”〔3〕以一粒微尘,表无边溪山,而不必在笔下直接画出溪山无尽。一粒微尘,就是一个圆满的世界。
苏轼这里所说的折枝画,是中国画的重要形式,自中唐以来一直受到画家的喜爱,南宋时,折枝花卉几乎成为代表这个时代绘画之风的典型形式。画家们不去画满园春色,往往是花出一朵,叶出数枝,从画面一角侧侧而出,就是画的全部了。如马麟的折枝画,画家成了吝啬的高手,省略再省略,省略到剩下一丝引子,一点暗示,一点淡红,几丝柔意。不是他们画不了群芳异卉,也不是他们没有时间去画复杂的对象,中国画家认为这就够了,一切的陈述都是多余。画家不是追求事物真实面貌的表现,而关心的是瞬间体验,将这一体验通过最简略的形式表现出来。马麟灼目而忧伤的折枝,就是他当下真实的体验。鉴赏者是为他的真实的生命体验所感动,并非对他图绘的物质事实产生兴趣,更不是从一朵花中看出很多花。以小见大的小,并不是写实的小,如画一枝花,只是如实地画出,如果这样,一枝花就是一枝,无法产生无边春色的期许。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美术史家方闻在谈到元代艺术特点时说:“中国艺术家摒弃了造型的写实主义,不单纯追求事物的真实面貌,而立足于瞬间个人心理的真实。……文人艺术家作品的成功,既不在于精湛的技法,也不在于动人的构思,而在于深刻的思想以及艺术家内在的自我旨趣的天然流露。”〔4〕这些把握是很有见地的。
苏轼的表兄弟文同是一位画竹大师。苏轼有一次和他开玩笑,对他说:“竹子长万尺,要画它当用绢二百五十匹,你不要画了,就将那绢给我算了吧。”文同说:“我要是有二百五十匹绢,就买些田回家养老了。”文同将所画的一枝竹送给苏轼,对他说:“此竹数尺耳,而有寻丈之势。”而苏轼回答道:“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他俩所开的这个玩笑,就是突破写实的传统,重视体验的意趣。后人评文同的竹子说:“虽是一枝竹,却有十万丈夫。”谈的就是他竹子的气势。文同画的不是竹子的面貌,而是竹子的精神气质,那种映照着灵心的境界。
中国绘画有“咫尺万里”的说法。杜甫“咫尺应须论万里”的观点,成为中国画的纲领之一,画山水被视为“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黄山谷说:“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老夫发白,对此使人慨然。”东晋时大文学家袁宏在建康为官,后来因他任离开建康,友人送别,心中凄惘万分,感叹道:“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山谷引用的就是这个故事。“咫尺万里”,意思并非是望着有限的画面,联想无限的山水,这样的理解不合中国以小见大之哲学。咫尺万里,在气势,在境界,在裹挟于其中的人生感慨,这是由独特的生命体验所铸就。画家的命意其实根本就不在山水,何必去延展山水!
清戴熙说:“柳荫系艇于闲冷中,领空旷之趣,殊胜千岩万壑也。”艺术家意在“趣”——生命的趣味,而不在“实”。中唐以后,在道禅哲学的影响下,中国画家普遍重视心灵体验的真实,而不取写实之途。他们在绘画的构图上,不再追求山川无限的全景式的方法,而常常是山出一角,溪出一湾,尽量使画面简约,给心灵以腾挪的空间。沈迈士先生就指出过这一点:“中国画的特长即是能以‘以小见大’的手法来表现广阔重叠的胜概的,这种手法自隋唐以来逐渐成长,趋于成熟,到北宋达到神妙的境界。”如人们所说的“马一角”、“夏半边”就是一个典型。如马远的山水多取寥寥一角、微微一隅,景物少,用笔简率,《格古要录》说他:“或峭峰直上,而不见其顶绝壁而下,而不见其脚;或近山参天,而远山则底;或孤舟泛月,而一人独坐。”总之一切都作了简略的处理。他们的创造体现了以小见大的哲学智慧。诚如恽南田所说:“一勺水亦有曲处,一片石亦有深处。”只要传达的是真实的生命体验,就会有无限的风云。
沧浪亭一角
一勺水亦有曲处,一笋石亦有奇处。
英国研究中国绘画的著名学者苏立文(M. Sullivan)说:“中国画家之所以要避免一个完整的构图上的说明,主要是他们认为我们不可能知道每一件事,我们能够描写和补充的只是一个有限的真理。所以一个画家所能做的就是解放他们的‘思念’,让这种‘思念’在宇宙无限的空间里自由地漂游,即使是他们的山水画也不是最后的叙述,它不是一个终点的目标,相反,则是一个开端。”〔5〕中国艺术表现的形式是一朵浪花,而隐藏的世界永远是一个海洋。艺术家所捕捉的形式就是一个“开端”,一个“引子”。“引子”创造的成功与否,就在于艺术家生命的穿透力。“引子”引出的并非是具象世界,而是幽深的生命体验。
中国园林有“壶纳天地”的说法。扬州个园中的四季假山前的“壶天自春”四字,颇能说明中国园林艺术追求的深意。庾信在《小园赋》中,说他的小园就是一个壶地:“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这里有个故事,东汉时有一个方士叫费长房,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一个老翁卖药,在药店上悬一壶,每天市罢,就跳到壶中,人称壶公。街上人都看不到他,只有费长房在楼上能看到,觉得很奇怪,就去拜见。这老翁知道他的来意,就对他说:“你明天可再来。”第二天长房去拜见,老翁和他一起都进入壶中。壶中妙不胜收,有华楼丽阁,又有美酒嘉肴,二人在里边尽情地享受。〔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