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中国美学十五讲》作者:朱良志【完结】 > 中国美学十五讲.txt

〔9〕 参见第六讲《落花无言》第三节八大山人等关于浑全之美的艺术观念。.11

中国书法理论提倡生、拙、老、辣,反对熟、巧、嫩、甜,所体现的就是大巧若拙的哲学精神。在中国书学中,与老相近的概念很多。如中国书学提倡“生”,老就是一种生。中国书法家认为,生和熟是一对概念,开始是生,因为技法不熟悉,但当自己的技法熟悉之后,还应该回到生,这就是熟外之生。中国艺术最厌恶熟,认为熟就会俗,就有点甜,有点腻,这样的书法有谄媚之态。如有的人说清人王文治的书法熟透了,有甜腻相,称其为“台阁体”。郑板桥有首诗谈他画竹,和书法的用笔是一个道理:“三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洒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所以写字要临帖,但写得太熟并不是好事,太熟可能就没有艺术个性,容易从帖中出不来。要能进去,又要能出来,才是最重要的。在绘画中也是如此。董其昌说:“画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董其昌将艺术创作分为三阶段,和书法中的理论是一致的。他的“熟外熟”,就是“熟外生”。石涛说:“董太史云:书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余曰:书与画亦等,但书时用画法,画时用书法。生与熟各有时节,因缘也。学者自悟自证,不必向外寻取也。”也是对熟外之生哲学的认同。

熟就是精巧过度,太注意雕琢,没有生气。中国艺术很强调偶然性,这里面包含着重要的思想。巧、熟往往是对偶然性的破坏。艺术中的创造是不重复的,也是不可逆料的,如风行水上,不期然相会,自然成文。《周易》有涣卦,上巽下坎,巽为风,坎为水,风行水上,自然涟漪,就是这个意思。这不是刻意为之。

老是和嫩相对的,嫩是过分追求美,美固然很重要,但书法并不是要把字写得漂亮就是最好,能写漂亮是前提,还应该在漂亮之外,追求更高的境界,这就是自己的艺术个性。所以,清傅山提出:“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刘熙载说:“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所以像康有为的字并不美,却有很高的地位。他的审美观念是“重拙大”,就体现了这一思想。所以欣赏书法,要会欣赏其美的地方,还要会欣赏其丑,在丑的地方往往有书法家独特的创造。清代的书风就是以丑为主,像郑版桥的六分半书就是丑的典型。其他如傅山的隶书、王铎的草书、刘墉的行书、金农的正书(漆书),以及对日本书法有重要影响的杨守敬。

金刚经碑

浑穆博大,原从拙中领取。

四、天饰原则

“人不天不因,天不人不成。”这是汉代思想家扬雄的话,其中阐明的中国人关于天人关系的看法,有普遍意义。人的创造无天,则没有因凭;天的创造没有人的体会则不成,无法显示其意义。中国艺术在天人交会的基础上谈创造。拙表述的是中国人关于天人关系的看法,以拙为尚,就是以天为尚。拙是一种天趣,与天为徒是大巧若拙哲学的主要内涵之一。

明代计成《园冶》长期在中国失传,却在日本成为园林的圣经,被易名为《夺天工》。这三个字,倒是反映了中国园林的根本特色。中国园林就是“巧夺天工”,园林的最高原则是“天工”,体现大自然的节奏,反映大自然的精神,园林家如同一个冶炼的高手,以心灵的熔炉熔冶大自然。用计成的话说,就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它道出了中国造园中人与自然的关系。计成说“虽叨人力,全由天工”——园林是人的创造,不是在那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一切园林都是人工的。但中国园林的人工,强调无人工刻画痕迹,做得就像自然固有的一样。一句话,做得就好像没有做过一样,这就是天工,这就是拙趣。

有的学者说,西方园林的设计者是建筑家,中国园林的设计者是画家。这概括是有道理的。在西方传统园林中,建筑是主体。而在中国园林中,表现绘画的境界则是最高的原则。西方园林是建筑师的产品,中国园林则是诗人和画家的产品。中国园林是浪漫的,西方传统园林是古典的、理性的、秩序的。如法国凡尔赛宫的建筑和中国的颐和园,就是两种不同审美情趣下的作品。

中国园林是“天然图画”,园林设计家多是画家,或者虽然不是画家,也必须以体现出画意为根本。如园林中的便面,就是将自然摄入便面中。人所设计的园林,以显现大自然的图画为最高原则。园林效法自然,不是模仿自然之形,它不是西方的模仿说,而是要得自然之趣,体现出自然的内在节奏。寂寂小亭,闲闲花草,曲曲细径,溶溶绿水,水中有红鱼三四尾,悠然自得,远处有烟霭腾挪,若静若动……自然之趣盎然映现其间,生生哲理随处可见,使人得到美的享受、智的启迪。

瘦西湖曲桥

曲桥,细波,弱风,柔柳,皆是自然的轻吟。

西方园林是人工的,中国园林是自然的。人工,强调的是巧,也就是中国艺术家所说的行家的产品,在中国人看来,这有匠气。中国园林是拙的、野的,是远离匠气的。在“大巧若拙”哲学看来,最高的巧是不巧,古拙、苍茫、野逸,才是最好的。如中国园林中的白皮松,因其体形松秀,株干古拙,虽少年已是成人之概。又如中国园林水体中的驳岸的设计,要有斑驳的天趣。苏州同里退思园的驳岸,是今天苏州园林中最感动我的地方。这样的斑驳趣味,就像那斑驳陆离的钟鼎,使我们如进入浑莽的太古之中。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园林以斑驳陆离为高致。园林艺术家陈从周先生曾说:“童寯老人曾谓,拙政园藓苔蔽路,而山池天然,丹青淡剥,反觉逸趣横生。……此言园林苍古之境,有胜藻饰。而苏州留园华赡,如七宝楼台拆下不成片段,故稍损易见败状。近时名胜园林,不修则已,一修便过了头。”

其实,我们今天的景观园林建设,正在逐步放弃这一中国园林最基本的特色。我们在华丽和自然中游离,既难以达到西方的华丽,又放弃了本民族的自然。我们以华丽和人工割裂自然,我们以现代化的工具去切割传统。大道代替了曲径,高楼挤压着亭台,原有的园林在城市化的节奏中挣扎。即使如庞大的颐和园、西湖也难免这样的宿命。城市的过度开发,寸土寸金的现实,很难为这些荒林野甸留下什么空间了。当代中国的一些景观理论家诅咒着这样的传统园林,巴不得它迅速消失在现代化的视野中,其实,这样的期待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中国传统园林是城市山林,而今天的园林是进一步城市化。在传统中国园林中,园林虽是城市化的景观,但造园者向你陈示的却是乡野的意味,这绝不是让你不要忘记农村、野外,而是让你从喧嚣中走出,从繁冗的外在物质中走出,流连于幽雅的、宁静的处所,去静静地体味世界的意味和节奏。

西方园林是人工的,多几何构置;中国园林是自然的,多曲线,野趣天成。中国园林很少有几何构置的。意大利的一位传教士马国贤(Matteo Ripa 1682—1746)在清宫当了14年的画师,他说:“畅春园以及我在中国见过的其他乡间别墅,都同欧洲大异其趣,我们追求以艺术排斥自然,铲平山丘,干涸湖泊,砍伐树木,把道路修成直线一条,花许多钱建造喷泉,把花卉种得成行成列。而中国正相反,他们通过艺术来模仿自然,因此,在他们的花园里,人工的山丘造成复杂的低相,许多小径在里面穿来穿去,有一些是直的,有一些曲折,有一些在平地和涧谷里通过,有一些越过桥梁,由荒石小道攀登山顶。湖里点缀着小岛。上面造着小小的庙宇,用船只或桥梁通过去。”

在西方园林中,几何型是其典型的特征。如凡尔赛宫的对称、几何形构置,华丽、严整。法国园林中无论是皇家园林如凡尔赛、枫丹白露、圣—日尔曼,还是私家园林如维郎得利,布局几乎全都由几何板块构成,凡尔赛宫甚至以中轴线纵贯全园。中国的颐和园,同样是皇家园林,却是以自然天趣为其根本。

罗马朗特别墅(16世纪)

理性、秩序,是西方园林的灵魂。

西方园林有一个内隐的原则,就是“人是自然的主人”,重人工。中国园林强调“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与自然的密合成为造园的根本原则。中国人的园林思想,是将园林构造视为大自然的一个单元,是自然整体的一个部分,园林表现的是大自然的节奏。在西方传统园林中,强调的是秩序,对称、整齐,符合古典主义的趣味。但在中国则喜欢美丽的无秩序。其实,中国人不是欣赏无秩序,中国人的秩序不是强行通过人为的节奏去改变自然,而是力求体现大自然的内在节奏,表面上的无秩序隐藏着深层的秩序。

中国园林注意天成,所谓“庭前草不除”,是一条很有意味的原则,不是像西方园林将花木修剪很整齐划一。中国人认为,这样一来,人工的痕迹就太明显了。培根就将西方的园林说成是“对称、修剪树木和死水池子”,这样的东西缺少想象。在中国园林中,树木不但不是修整的整齐化一,同时在树木的选择上也非常讲究。园林和苗圃有很大区别,高而直的树并非为首选,倒是曲折的、萧疏的、虬结而富有变化的花木为造园家所喜爱,如龙爪树、古藤、萧疏的柳树、曲折有致的寒梅。

拙政园见山楼回廊

曲廊邃宇,浮香幽影,藏着一个玲珑的世界。

中国园林的曲和西方园林的直形成鲜明的对比,有的人说中国园林建造得像个迷宫,绕来绕去。著名的法国画家王致诚,参与过圆明园的创造,他有一封关于圆明园的长信,写给巴黎的一朋友,他在信中说:“道路是蜿蜒曲折的,不像欧洲的那种笔直的美丽的林阴道,总是小丘挡住视线,有意地制造出曲线来。湖水的池岸没有一处是相同的,曲折蜿蜒,没有欧洲园林用方整的石块按墨线砌成的边岸。”中国园林是造“曲”的艺术,用曲线而不用直线,一湾流水,小丘耸然,灌木丛生,绿草满径。人们到园林来是为了避开世间的烦恼,自由地呼吸,在沉寂的独处中享受心灵和思想的宁静,体现出强烈的乡野气息。云墙、回廊、潺潺的小溪,而不是笔直的喷泉。曲折有致的瀑布,和欧洲园林的链式、直线式的瀑布有明显区别。园林的曲景在云墙和回廊的设置上体现最为充分,如拙政园的回廊。江南园林中的云墙设置非常有特色,如绵延的长龙横卧于一片青山绿水之中,白色的墙壁和黛色的瓦在青山绿水之中勾出一条逶迤的曲线,别具风致。中国园林家在曲中见天趣,见拙趣。

注 释

〔1〕 韩愈《赠东野》诗云:“文字觑天巧。”此中之“天巧”,就是老子所说的大巧,是无巧之巧。

〔2〕 这段话的原文是:“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庄子·胠箧》)

〔3〕 《杨维桢集》卷二十七。

〔4〕 《栾城集》卷二十二。

〔5〕 蚴蟉(yòu liào):蜿曲纠缠的幼虫。雁,此指鹅。

〔6〕 石涛题跋语,其画见《大风堂名迹》第二集《清湘老人专集》著录。

第十一讲 华严境界

苏轼曾说,作艺如意造华严,造一片高严境界。华严慧海,渊深莫测,宋人汪信民有句:“有知真实地,惟有华严境。”这里用其意,用以论述中国美学和艺术论中的境界说。冯友兰说,中国哲学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关于人生境界的学说。张世英将境界学说作为中国哲学天人合一学说的落实。中国美学是一种超越美学,对境界的追求成为它的重要特点。

境界是中国哲学和美学理论中意义最为纷繁的概念之一,我们说这个人很有境界,这片山林溪水很有境界,这件艺术品体现了一种独特的境界,等等。境界可用于人,可用于物,也可用于评价艺术作品。在评价人时,境界往往用来形容人格所显示出的胸襟、气度、风神,体现出一个人的处世态度和心理倾向等,它与性格有关,但又有不同。它既不限于人的外在行为倾向,也不限于内在的心理性因素,而是由人内在的胸襟气度所体现出的独特风神。在艺术之中,如南田评方方壶〔1〕说:“宇宙之内,岂无此种境界。”境界指方壶作品所体现出的风神气度,它与作品的风格、内容、意味等术语的界定都有不同。

讨论中国美学的意境、境界、境、意象等范畴是一件很费力的事,却是研究中国美学所无法回避的问题,中国美学的民族特色与这组概念密切相关。它们之间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当代美学研究很注意对它们的研究,但由于这些概念含义复杂、意义纠缠,至今似乎还有不甚明晰的地方。我以为,要弄清其含义,不仅要深入到它的语源上、中国美学的理论内涵上寻求解释,还需要深入到中国哲学的肌理中去寻其端绪。

关于意境与意象的分别学界已有细论,现说说意境与境界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这两个概念意思是相同的。如我们说,这首诗很有意境,也可以说这首诗很有境界。画境,画的意境,也可以说画的境界。这两个概念都可以用来形容艺术意象的特征。但这两个概念又有不同,境界可用来形容人的胸襟气象,意境则不能。境界用来形容一个人的心灵品位,境界的差等,反映了人的精神层次。冯友兰的四种境界说(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就是有差等的境界。但不能说四种意境。意境一般是用来描绘艺术作品审美规定性的术语,而境界的使用范围则较广,有外境、物境、心境、艺境等。

这里讨论境界说,而不是讨论意境说,出于两个考虑:一是讨论中国美学思想,不能仅限于艺术作品的范围,故选择境界来论之;二是境界说在中国传统美学中已经形成了比较丰富的理论,在唐代这一学说已初具规模,而意境作为一个范畴到明清时才基本形成,明代之前,意境根本没有作为一个普遍使用的美学概念而出现。

这里所说的境界,为了使讨论的问题简明些,需要有所限定:其一,它不是当代美学所说的境界,也不是王国维所自诩超过严羽、王渔洋的境界〔2〕,而是中国传统美学中的境界说;其二,至于境界说在中国当代美学建构造中的价值,以及如何用境界说乃至意境说评价艺术作品(包括西方的艺术作品),或者将境界推广为一个世界化的范畴,也不在这里讨论的范围。

一、境与世界

“境”(或境界)在唐代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理论范畴,这与中国哲学的基本特点有关。中国哲学不重知识论,而重存在论,重视将人的生命存在放到世界中去,寻求其意义;中国哲学视世界为一流动欢畅之生命全体,生命之间相联相摄,每个生命都是整体生命的一个部分;中国人将艺术人生化、人生艺术化,艺术与人生密切相关;中国传统思想十分重视人的修养,重视人的生命境界,等等。这些思想,都对境界理论产生影响。

先从简单的语源梳理开始。境与界可以对诠,境就是界〔3〕。境和界既指划分的边际,也可指这个范围所包括的世界。佛经中的“世界”义与此相近,《楞严经》卷四说:“世为迁流,界为方位。汝今当知:东西南北,东南西北,上下为界,过去未来现在为世。”境界,其实就是世界。由区域而上升为世界义,这是一般意义上所说的境或境界。

而作为哲学意义上的境界与此有联系,也有区别。中国哲学中的境界观,其实是从境界、世界之义中提升出来的。但哲学意义上的境或境界,不是指具体的物理空间,而是人心所对之世界;不是实在之存有,而是虚灵之世界。

人生活在时空之中,或者说,人在世界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每个人的心灵都有自己的境界,有自己对生命意义和价值的判分。即使是处于相同的时空中,内在的世界也是各异的。对宇宙之觉解、生命之感悟、人生之体验,形成了人不同的境界。同在世界屋檐下,却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遭遇、不同的心情,因此,也会在心灵中形成不同的境界。境界是人的生命体验对世界反应的凝聚。不同的境界会导致人有不同的行为方式。从艺术创作来看,不同的心灵境界会创造出不同的艺术;不同的艺术作品可以显现出艺术家不同的胸襟气象。中国古人所说的有一等之心胸,方有一等之艺术,强调的就是心灵境界与艺术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我们说一个人的心灵境界,往往是说他心灵中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各异的,故境界具有强烈的个性色彩;这个世界是有层次之别的,故又有人的境界高低的说法。

境界这一术语之所以成为中国哲学乃至美学中的一个重要范畴,很大程度上在于这个术语反映的是人与外在世界所构成的关系——而这正是中国哲学关心的中心。人心灵中的境界(或云世界)是在与外在世界相互作用下产生的心灵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灵的境界,每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的知识结构、价值标准、审美眼光形成属于自我的境界。人对外在世界的感知,就是对外在世界的一种“划分”,人用意识的剪刀“切割”外在世界,从而拼合成自己的心灵影像。所以,境界就是意识中的世界。

审美活动与人生最是相关,人格境界与审美境界密不可分。这可以分成三个层次来看:第一,人格境界本身就是美学问题。第二,人的美的创造(如艺术)又是和心灵中的境界分不开的,中国艺术反映的是人心灵的境界,一片山水就是一片心灵的境界,艺术本身就是人生之显现,“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体现的是审美境界,也是人生境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正因为体现出人生之境界,才是一种美的境界。第三,审美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境界。如王羲之说,我当以乐死,这种沉着痛快的人生格调,是一种审美态度,又是一种人生境界。

〈元〉盛懋 溪山清夏图

缭绕的云,回旋的山,清夏中消散的人,构成一清幽旷远的境界。

在中国古代体验哲学和美学中,境和境界使用很普泛,但归结起来,不外三层意义,这三层意义都与世界义有关。一是心对之境,人的意识指示之对象,即通常所说的外在世界。动物没有世界,因为有了人,世界才有意义,世界本身就标示着人与对象的关系〔4〕。境或境界一语反映的是人的意识所对之世界,它不是具体的存在物。在文人的语汇中,境或境界常常指外境。如皎然《秋日遥和卢使君游何山寺宿上人房论涅槃经义》诗说:“古磬清霜下,寒山晓月中。诗情缘境发,法性寄筌空。”这里的“诗情缘境发”之“境”,就是指外境。至如刘禹锡《缺题》中“万境与群籁,此时情岂任”,柳宗元《禅堂》诗中的“心境本洞如,鸟飞无遗迹”,其中的“境”都指外境。权德舆、叶梦得所说的“意与境会”,司空图所说的“思与境偕”,其中的境也指外境。

二指心中之境,人心灵所营构之世界。这和以上所言心对之境略有区别,前者强调所对之世界,后者更强调心中营构之影像。如刘禹锡所说的:“释子诗因定得境,故清;由悟遣言,故慧。”这里的因定所得之境,就是心境。皎然有诗云:“永夜一禅子,泠然心境中。”“蕉花铺净地,桂子落空坛。持此心为境,应堪月夜看。”“华轩何辚辚,为我到幽绝。心境寒草花,空门青山月。”这里的境都指人心所创造的世界。这里的“境”与外境有联系,因为外境也是人心所对之世界,但心境则是人与外在世界的关系中创造的心灵影像,是一个内在自足的世界。《林泉高致》:“及乎境界已熟,心手已应,方始纵横中度,左右逢原。”这里所谓“境界”,就是心境。

唐代境界论所提出的取境说,就是心灵创造之影像。皎然《诗式》说:“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若神助。不然,盖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取境偏高,则一首偏高。”取境即造境,造心灵之境。王昌龄《诗格》说:“夫作文章,但多立意。令左穿右穴,苦心竭智,必须忘身,不可拘束。思若不来,即须放情却宽之,令境生。然后以境照之,思则便来,来即作文。如其境思不来,不可作也。”境思,非情感,也非思想,而是心中呈现的一种境界,心境照之——让世界自在显现——一个体验世界。

三是由象见境,即品鉴者心灵中产生的境界。主要有因人观境和由艺观境两种。

所谓因人观境,即由人的行为方式、言谈举止等所显现的境界,体现人的精神美、人格美,反映出人的胸襟气象。倪云林曾有一副对联:“喟然点也宜吾与,不利虞兮奈若何。”前者说的是曾点游春事,后者说的是项羽兵败之事,前者境界阔大,后者境界偏狭。孔子对曾参父亲曾皙所说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话,喟然而叹,发出了“吾与点也”的向往之语,其中所体现的“圣贤气象”,或者说圣人的境界,反映的不是知识,而是一个生命体对世界的态度,包括人的旨趣、风范、格调。

中国哲学重心性修养,中国文化重人的精神境界,有的人并不以知识享誉士林,而以境界映照清流,席卷古今。如临刑的嵇康,从容弹琴,一声“广陵散从此绝矣”,不知感动了多少后来者。北宋哲学家周敦颐,这位被黄山谷称为“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的人,其观莲之事被后人渲染,成了洁净情怀、高逸人格的代名词。有些事情本身并不大,但体现出的人格境界却颇有震撼力。像东晋一位官员阮裕在浙江剡溪为官时,有好车,人借皆给,有一人葬母,想借他的车,又不好意思开口,后来他知道了,就说:“我有车,而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这“何以车为”体现了何等的精神境界!元代画家钱选说:“仰天席地优游自得,曲肱饮水浴沂舞雩。”说的就是人格境界。

境界是人生命的徽章。境界不同于知识、性格、气质等,境界是一个人的生命整体风貌,在其人生态度、人生取向等方面体现出来。

艺术与人的精神气象密切相联,所以艺术也被当作观察人的精神境界气象的媒介。如诗境、词境、画境等,都与人的心境有关。《画筌》说:“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这是画境。张璪的弟子刘商诗道:“虚空无处所,仿佛似琉璃。诗境何人到,禅心又过诗。”〔5〕这是诗境。包世臣说:“故知为右军以前法物,拟其意境,惟有香象渡河而已。”这是书境。

境界标示人的意识所对之世界、人心营构之世界以及因象所观之世界,这三者贯通一体。从艺术创造而言,境有外境、心境和意境之区别,分别标示人心所对之世界、心灵构造之影像以及审美品鉴者心灵中影像。与审美创造者相关之世界,指物境;审美创造者心灵构造之世界,指心境;鉴赏者再创造之世界,指意境。三个世界属于不同的层次,具有不同的意涵,但又相通。

中国哲学美学中人生境界与艺术境界相融,审美境界与生命世界合一,突出了以下特点:

其一,突出人的境遇。反映人对自身命运的关怀,境就是一个世界。动物没有世界,只有人才有世界。境强调的是身临其境的体验,是人在世界中。境是人直接面对世界,而非间接了解世界,是人当下感受并发现的宇宙。人之对境,必有所感,有生存境遇之反应、之体会、之体验,有生理上的反应,有心理上的调适,有哲理上的超升;境唤起人生命体的活动,所谓对境起心,境反映的是一个生命体对世界的反应;境主要不是激起人对知识的把握,它所带来的是灵魂的颤动,是道德上的人格境界、美学上的人生情调、哲学上的宇宙精神的反映。如“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自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此诗多被判为有境界,它是道德上的、美学上的,也是哲学上的境界。如“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人不知,纷纷开且落”,这是人格情怀的镜子,是审美情调的风标,也是哲学精神的凝聚。

其二,突出世界的大全意。中国哲学、美学强调境,其实强调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自足的世界,一个当下所发现的活泼的世界。世界不是知识的对象,知识的对象是局部的、外在的,而是智慧的对象,生命体验的对象,一个与自我内在生命相与优游的对象。如杜甫的“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我们在此感受的是一个与生命相关的浑然整全的世界。境界所体现的不是一个时空概念,而是一个活的世界。

拙政园小飞虹

小小的曲廊所绾束的这个世界,竟然有浮空蹈影之感。

其三,突出世界的虚灵。中国哲学美学重视境界,重视的是一个虚灵的世界,强调人心灵之融汇。不是去模仿实在世界,模仿论在中国哲学美学中并不占重要位置,而是以心灵去发现实存世界背后的风神气度,那个虚灵的世界。我们说诗境、词境、画境,说的就是虚灵的世界。我们说“无画处皆成妙境”,这是在空阔的画面中,有一个独特的世界存在,有独特的生命在流动。像皎然所说的:“诗情缘境发,法性寄筌空。”造境是得“空王之助”,受禅的空灵的精神启发。境界,是人心灵中出现的一个活的、流动的、虚灵的空间,而不是实有的世界。严羽所谓“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就是强调它的非实在性。

其四,突出以世界本身来显现世界。中国艺术发展到唐代,出现了以世界本身来显现世界的重要倾向。这我在分析禅宗的不二法门时已有交代。这里再举唐代诗人之例,来说明任由世界自身显现的美学倾向。如严维《同韩员外宿云门寺》:“竹翠烟深锁,松声雨点和。万缘俱不有,对境自垂萝。”戴叔伦《晖上人独坐亭》:“萧条心境外,兀坐独参禅。萝月明盘石,松风落涧泉。”司空曙《过终南柳处士》:“云起山苍苍,林居萝薜荒。幽人老深境,素发与青裳。”刘禹锡《听琴》:“心兴遇境发,身力因行知。寻云到起处,爱泉听滴时。”皎然《宿山寺寄李中丞洪》:“偶来中峰宿,闲坐见真境。寂寂孤月心,亭亭圆泉影。”寒山《诗三百三首》:“碧涧泉水清,寒山月华白。默知神自明,观空境逾寂。”

在上举严维的诗中,展现了万缘都灭、心境俱空的境界。在这一境界中,竹影自动,松韵轻和,烟笼雾环,萝薜盘旋。这一静寂中有生命跃动的世界,不是诗人眼中之景,而是心中之境;诗人不言,而以境代言。萝薜不是纯然之物象,也不是诗人眼观之对象,更不是与诗人无关的外象,而是诗人如镜的心灵映照的境象。正像司空图诗中所说的:“高燕凌鸿鹄,枯搓压芰荷。此中无别境,此外是闲魔。”〔6〕诗人之心不在此境外,此境就是他的心灵。境在此扮演了“说话者”的角色,诗人作为陈述者退去,留下这一片心灵的镜影在此自在盘旋,诗人的心随千藤缠绕、万影婆娑。在戴叔伦的萧条心境中,萝薜参差,月影乱乱,小径跳动着碎影,微风轻戏着涧泉……心也无,故没有所观之外境;物也无,也没有对视之机心。诗人参出一个自在显现的世界,他无须说什么,此境已代为言之。如在皎然的透彻之悟中,心境全无,微花细草在低吟;空门独张,青山幽月来探看。

总之,境界不是认知的世界,而是人体知(即体验)的世界。境界理论突出显示了中国哲学重视体验的倾向。由心对境,缘境入心,以境显境,境界是一个人在其中活动、优游的时域;境界所反映的不是人对这个世界的概念把握、知识累积,而是将人放入这个世界中的际遇、境况、体会,并由此而形成的审美超越、人生感喟、人格启迪、气象熏陶等。人不是在世界之外认识这个世界,人就与这个世界同在,这世界就是人的语言。因此,境所反映的不是知识,而是人的生命的信息。境是存在者的世界。

二、境作为媒介

在中国哲学和美学中,存在着对三种不同的媒介。一是言,一是象,一是境。前两种媒介我们说得多,但我们很少将境作为媒介来看待。其实境也是一种媒介,它是表达人的心灵世界所假借的一种方式,就是以境显意。不过这是一种特殊的媒介。

从三种媒介反映世界的不同方式看:言,是对世界进行描述。象,是以象征的方式表现世界,王弼以《周易》的卦象符号具有“象征意”,他说:“触类可为其象,合意可为其征。”象是象其类,征是征其意,合而为象征。《周易》的卦爻系统是一种象征符号,这样的象征符号包含着哲理意义,可以由具体的卦象触类而推,由坤的卦象想到大地、母亲、水牛等等,这是触其类;由坤之象又可联系到柔顺、守成、辅佐等等,这就是征其意。而境可以说是一种以世界本身来显现世界的独特方式,它是以心灵所创造的活的世界来显现意义。它不是描述,也不是象征。它是以体验的世界来呈露,境的方式就是“呈露”。

在中国哲学和美学中,一种主流观点是,言作为媒介有相当的局限,它是需要超越的。这可以分为两种观点,一种强调彻底地抛弃语言,一种强调语言虽然不能放弃,但必须努力克服语言的局限性。前者如老庄和禅宗。老子说:“希言自然。”大自然不以语言来显示,以自然浑朴的全美来显现。老子反对的“言”不是言说和记载语言的文字符号,而是语言背后所包含的知识、概念。老子哲学接触到语言和概念、知识之间的关系,语言是对世界的命名,是概念的凭依,而通过概念结撰的知识体系则奠定在对世界命名的基础上。世界是复杂的,人以为自己创设的一小打符号就可以囊括天地,是人不自量力的表现,如果不悟此道,以掌握知识的多寡来判分自己对世界的把握,则和大道背道而驰。后者如言不尽意说。我们所认识的世界是语言所描述的世界,语言是人不可须臾或离的。没有语言,也就没有人的活动本身。但语言的局限性又是非常明显的,语言无法显现世界的丰富性,语言无法表达人对世界的复杂微妙的心理体验,所以有“言不尽意”这一非常流行的说法。

以上两种观点虽有程度之差异,但本质上都是对语言的怀疑,都怀疑语言在真实和纯美方面的呈现能力,都强调超越语言。世界的意义何在,在西方传统哲学中,重视语言的作用,语言决定了世界的意义,没有语言,也就无法表现世界的意义。但在中国,却存在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观点,就是语言恰恰是破坏世界意义的手段,像庄子所说的凿七日而混沌死,语言是需要超越的。

在很长时间里,象可以说是弥补语言局限性的一个替代方式。所谓言不尽意,故立象以尽意。《系辞》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立象以尽意。”这里有一个逻辑环节,就是立象以尽意,是因为言不尽意所造成的缺陷难以克服,故采用此道。那么象就是超越语言的局限性的一个重要形式,或者说象是为了超越语言而存在的。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说:“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在王弼的意、象、言结构中,意是表达的对象,意自身无法显现,须借象来表达;而象又是需要语言的帮助作用得以显现的。言是象的媒介,象是意的媒介。这里存在着两层超越,一是由象对言的超越,一是由意对象的超越,即所谓得象忘言,得意忘象。言和象都是捕鱼之筌,都是需要抛弃的媒介。

要表意,为何不直接以言去表达,在言和意之间插入一个象的层次?虽然它是就特殊的对象易象而言的,但在中国哲学中具有独特的意义。象的特殊媒介地位因此被突出了出来。和语言相比,语言是界定的,但象却可以象征,具有很强的暗示性。如钱钟书所说:“象虽一著,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应多,守常处变。”就像《系辞传》所说的“象也者,像此者也”,易简,以极简单的符号,希图在极其有限的符号形式中,概括天下一切可见的事,不可见的事、可感的理、不可感的理。而中国美学的立象尽意、象外之象等学说,也确立了象在展现无限世界意义方面的特殊功能。刘勰在谈到意象的隐的特点时说:“夫隐之为体,义生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发,譬爻象之变互体,川渎之韫珠玉也。故互体变爻,而化成四象。”“辞生互体,有似变爻。”就是就象的无限可延展性来谈的。

唐代美学中的一个重要成果,就是使境界上升为美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境虽在唐代之前已经成为一个哲学概念,但在美学与艺术理论中,尚未成为一重要的美学概念。这样的情况至唐才真正出现。

在唐代绘画理论上,境或境界被作为重要的品鉴概念,唐人出现了以境评画的理论倾向。唐代著名山水画家、水墨画的创始者之一张璪还写有《绘境》一书〔7〕,这本书如今已经失传,但在当时却有很大的影响,张璪所提出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重要观点,有的论者说可以作为整个中国艺术的纲领,这个纲领可能就出自这本书。所谓“绘境”,可能就是讨论绘画的品格和境界,张彦远说此书多道人所未道之处,或许正是以境论画所带来的理论上的创新。“境”在这里显然是一个美学概念。

画有画境,书有书境,诗有诗境。在书法美学中,境或境界也被作为书法艺术的审美规定性而受到重视。如张怀瓘《文字论》说:“(苏晋)谓仆曰:‘看公于书道无所不通,自运笔固合穷于精妙,何为与钟、王顿尔辽阔?公且自评书至何境界,与谁等伦?’仆答曰:‘天地无全功,万物无全用。妙理何可备该?……’”这里所说的书法达到何等境界,是一个新颖的术语。

境界论更多的表现在诗歌美学中。在唐代,以境评诗,诗以境显,以境而出高下,成为一比较流行的风尚。王昌龄《诗格》〔8〕中提出诗有三境说,一是物境,二是情境,三是意境。所谓物境,是说“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解境象,故得形似”。“情境”的意思是:“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意境”的意思是:“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其实,这三境主要针对三种不同的诗歌类型,一是以写物为主,一是以写情为主,一是以达意为主。这样的分别在前此美学论述中,是从来没有过的。《诗格》尤其对物境的理解多有启发之处。如它说:“置意作诗,即须凝心,目击其物,便以心击之,深穿其境。”“搜求于象,心入于境,神会于物,因心而得。”所谓“处身于境”,由目到心“击”物,就是说与物相与优游,从而物我相凝,得莹然之境。唐人所说的取境概念,也是境界理论的重要方面。

在中国美学理论中,境与象有明显的联系,在一般意义上说,作为人认识之对象,境就是象,如“境象”。但二者之间又有根本的区别。

狮子林之窗

疏影漏窗,

透出灵动。

第一,象一般指具体的实在对象,境则是一个世界,一个在心灵中构成的世界。《古今词论》云:“语境则咸阳古道,汴水长流。语事则赤壁周郎,江州司马。语景则岸草平沙,晓风残月。语情则红雨飞愁,黄花比瘦。”事是事象,物是物象,如岸草平沙、晓风残月,都是具体的存在物。而境并非指具体的存在物,而侧重指外在对象在心灵中所构造的影像。故象较实,境较虚;象侧重于外在存在之特征,境则侧重指与人心与外物形成之关系。

第二,象与境都包含心与物或情与景二者,境是人心灵之境界,而象也不是纯然外在的对象,与人心无涉,象也是人心中之象。但境与象的一个重大差异是,象是人经验中的对象,主要指人经验中的事实,如由坤卦对大地、母亲等的类推,由灼灼桃花引起对新嫁娘的讴歌,这都有具体的指谓,即使由复杂的事象所构成的象征系统,作为象征之喻体,它仍然是人们经验中的具体存在。在中国美学中的比兴二者之间,无论是由此物比此物,或者是先言他物的起兴,都不脱离具体的物象。而境是体验中的世界,它所呈示的是人们所发现的世界。即如上文曾举的刘禹锡《听琴》诗:“禅思何妨在玉琴,真僧不见听时心。秋堂境寂夜方半,云去苍梧湘水深。”淡云卷舒、苍梧森森、湘水深深,诗人为我们活化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境”,而不是“象”。它具有突出的体验性特征。

第三,唐代美学以境为重要的美学范畴,赋予其特殊的媒介地位,在于境反映了“让世界依其原样而自在呈现”的重要思想。境界思想是在禅宗影响下产生的,突出了以世界本身来直接显现世界的思想。境不在于表达,而在于显现,境与所显现意义世界之间的关系不是分离的,而是浑然为一的,即境即意。禅宗所奉行的不二法门的思想影响了境界理论的形成。它是对能所的彻底超越,对老子以来以象见道学说的超越。在这个意义上,境可以说并非仅仅是媒介,它就是世界本身。

以象出境,乃为中国传统美学的重要思想。北宋时李伯时作人物画,他画陶渊明,说是不在于画出田园秋菊,而要在“临清流处”用心,这个“临清流处”,无非就是境界的传达。

唐代诗坛有这样一句著名的话,就是:“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这正是从造境方面的考虑,这样的氛围最能出境界。灞桥,在西安东,近年灞桥的遗址出土,那个令千年前无数人断肠的地方,浮出了历史的水面。那里曾是唐代西安人送别的地方,人称销魂桥。乱云低薄暮,流风回舞雪,孤独的游子在万般无奈中踏上路程,放眼望,苍天茫茫,乾坤中空无一物,只有一条瘦驴在彷徨。正所谓人烟一径少,山雪独行深。此情此景,怎能不勾起生存之叹,怎能不产生命运的恐慌。诗意的大门被这寂寞所撞开。

五代北宋时期中国花鸟画的发展,经历了一个由重写实到重意境的过程。黄筌的花鸟重视格法,以写实见长,及北宋初年崔白、崔悫、吴元瑜出,力去院体之法,“稍稍放笔以出胸臆”,即从重视外在的形貌转而重视心灵的传达。其心灵的传达就落实在“境”的表现上,即由重象转而重境,重视诗意的传达,这诗意就是境界。《宣和画谱》卷十八说崔悫作画:“凡造景色必放手铺张,而为图未尝琐碎。作花竹,多在于水边沙外之趣,至于写芦汀苇岸,风露雪雁,有未起先改之意,殆多得于地偏无人之态也。”这个“水边沙外之趣”,正是一种境界的追求,它所克服的是黄筌等的“琐碎”,这个“琐碎”就是没有由象上升到“境”,物象虽很逼真,但没有在心灵的体验中构成一种境界,所以缺少打动人心的力量。“不专于形似,而独得于象外者,往往不出于画史,而多出于词人墨卿之所作。盖胸中所得,固已吞云梦之八九。”画史之画,是形似之作;词人墨卿之作,则注意的是诗意,是心灵中的境界。

拙政园香洲冬景

雪卧香洲,

有万般风致。

总之,象与境的差异,一般来说,象是松散的,而境是在心灵的融汇下整合为一相互联系互相激荡的世界;象偏重于外在,境则偏重于内在,侧重于一种氛围的创造,一种独特的艺术世界的构建,作花鸟,重视水边沙外之趣,就是重视一种超越于外在对象的诗意氛围的创造;象的欣赏价值是单一的,虽然其极尽形似,但缺少境的趣味。如戴本孝说:“至境那自人间来,偶然心手随时开。天地古今言象外,寻行数墨何为哉!”〔9〕境乃是对象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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