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哲学强调,浑成的世界是大美的世界,而分别的世界是残破的。捧着一个残破的玉器,还以为天下之美物,庄子认为,这是很愚蠢的事。庄子把这样的浑沌世界称为“天放”,一个纯任自然的世界。谈到天和人的区别,庄子作了这样的区别:野马放逸,任其驰骋,这是天;将马套上缰绳,装上衡轭,马成了非自由的马、任人驱使的马,这就是人。而伯乐之流,抱着一种外在的标准,去给马定优劣,这就是孔墨之徒。庄子说:“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他所谓“守全”,就是要守天之全。
庄子所说的大全之美,为美的基本特性的判断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思路。它在中国美学中影响深远。心与天壤俱,安识身有无——当人融入世界之中时,就进入了一个混沌的大全世界,于是在“混沌里放出光明”。庄子的观点影响到中国人对美的理解:科学的分析不能带来美,功利的目的追求不到美,美不能赖于外在具体的认识,应来源于内在生命的体验。关起认识的窗口(七孔不通),打开生命体验的门。美并不来自感性经验,甚至要对感性经验进行排除。混全的美,不是糊里糊涂、浑浑沌沌,而是对生命的清晰印认。浑沌之美,不是模糊美学,它是对生命的发现。庄子的混沌大全的美,就是让世界自在兴现。由此我们也看到,庄子关于世界大全之美的观念,和西方建基于感性之学上的美学思维是有根本区别的。道家哲学的强势,禅宗哲学对道家哲学的发扬,都强化了中国美学重超越、重体验的传统。〔9〕
四、乐:忘情融物
庄子说他知道鱼的快乐,鱼的快乐是什么样的快乐呢?是鱼固有之乐,还是人所赋予?这涉及到庄子的重要思想。
庄惠之辩中,涉及到一个“情”字。人观鱼而知鱼之快乐,朱光潜先生等以为,这是一种“推己及物”、“移情于物”的观物模式〔10〕。万物无情,而人有情,人观万物,故万物皆染上人的情感色彩。但朱先生这个广为人知的观点却是值得商榷的。
庄子妻子去世了,惠子去吊唁,庄子盘腿而坐,敲着盆子唱歌。惠子说:“和自己的妻子生活在一起,她为你生儿育女,现在老了死去,你不哭,也就罢了,还敲着盆唱着歌,这不是有点过分吗?”庄子说:“她的生命来自于自然之气,现在她又归于自然之气,归于生命之大本。生死相替就如同四季的更替。她现在安然地睡在天地这一巨室之中,而我在这里嗷嗷叫哭,这不是太愚蠢了吗?”惠子所持为人之常情,而庄子所持为天地之情。
鸟兽犹爱其类,何况人乎?何况其妻乎?只是庄子看到,世所谓爱者,乃是一己之私怀,亲亲则爱之,类同则悲之,于是便有差别,便有等级,便有偏私。由此,庄子认为,人之爱是不真实的。顺应自然之道,以万物之情为情,方是真性情。庄子提出“不近人情”的观点,“不近人情”后面隐含的是“独重天情”,在相忘于江湖中各任天情。在《逍遥游》中,就虚拟一个与俗世情感相违背的人接舆,所谓“犹河汉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
庄惠有段关于情感的著名辩论: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人本质上都是有情的,庄子和惠子在这一点上没有不同,但他俩所说的“情”却有不同。惠子问“人本来是没有情的吗”,庄子以“是”答之,令惠子大为吃惊。庄子并非否定人有情,但庄子肯定的是人的“天情”,惠子肯定的是人的“人情”。人之情,具有一定的倾向性、目的性,也有盲目的知识性,人的喜怒哀乐之情总是与功利欲望等联系在一起。情感与人先入的态度有关,人由于先天承继和后天习染,形成了一种看世界的态度,即所谓“好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等等。这样的情感在庄子看来,等同于俗念。庄子认为,这样的情会“内伤于心”,故说“不益生”。庄子所推崇的“天情”,就是因顺自然之情,独守精、神,以自然之情融入世界。庄子批评惠子劳心劳神,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喋喋不休地辩论,失却的是天情,心灵为俗世之情所充满。这不合养生之道,难有天全之想。态度决定一切,庄子要惠子放下知识的、功利的、欲望的态度,而以无情感倾向性的态度去对待世界。
我们可以联系另一个概念“爱”来看。这两位哲学家都被称为“泛爱万物”,但“爱”的方式却有不同,一是以理性去爱,一是以诗意去爱。以理性去爱万物,那是一种德性主张,如同墨子所说的“兼爱”,《乐记》所说的“易直子谅”,张载所说的“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等等,“爱”表现的是一种情感的倾向性。庄子认为,人们留恋于一般的喜乐爱恨,满足于一般的取与(如儒家哲学满足于仁爱慈善),终究不能获得真正的快乐。《人间世》说了一个故事:爱马的人,用竹筐去盛马粪,用盛水器具去装马尿,对马真是好极了。有牛虻叮在马身上,养马人扑打牛虻,却被发怒的马踢伤,爱马而为马所伤。〔11〕相呴以湿救不了不在水中的鱼,不在于慈爱少,而在于鱼丧失了自然之性;爱马的反为马所伤,不在于你没有做好,而在于片面的爱是没有用处的。它不能带来心灵的最终安适。
《知北游》说:“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山林啊,原野啊,使我心灵欣欣然而乐。然而乐还没有完,悲哀就接着袭来。哀和乐的感情向我袭来,我又不能抵御;它离开的时候,我又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上的人简直就是物的旅店罢了!庄子不是否定山水之美,他也爱物,但是超越具体的情感倾向,融入世界中,与世界相与优游,以生命贴近世界,在世界的江湖中游荡,这才叫“爱”。“爱”不是占有之,那样心灵就会成为万物的旅店。
正因此,我以为,庄子游鱼之乐,并非“移情于物”,而是“忘情融物”。因为在庄子看来,忘己忘物始能入于天,入于天,就是融于物,就是“物物”;在“物物”的境界中,人方自在、自由。哀乐不入于心,正是庄子哲学的起点。庄子的至乐无乐、忘适之适的思想,也与此有关。在“游鱼之乐”的辩论中,庄子所说之“乐”,是鱼之“乐”,所谓“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而不是人之乐,不是人的情感满足所带来的快感。这是人在纯粹体验中所发现的优游境界——人无喜乐,以世界之乐为乐。
在中国美学中,的确有类似于立普斯所说的移情理论,但同时也存在着一种不同于移情的审美体验理论,这就是以庄子为代表的虚静理论。虚静理论的起点就是虚廓心灵,荡涤尘埃,以不沾一丝的心灵进入妙悟的状态,所谓“虚则静,静则动”。苏轼所谓“静故了群动,空能纳万境”,就是对此的概括。在诗意的境界中,不入于哀乐之情,以纯然的心灵融入世界中,不以“他在”而以“自在”之心与万物相融相即。这是中国美学中的重要思想。庄子把它叫做“忘适之适”,禅宗把它叫做“非喜非乐”。忘适之适,是为真适;非喜非乐,是为真乐。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中国人思想中超越一般情感悲喜的倾向。
情,是一种倾向;爱,是一种施与。有了情和爱,就有了“我”和世界的分别;在这样的心灵中,就没有纯然的体验,也无法有真正的美。庄子忘情融物的哲学,将人从情感的施与和获得、目的的占有和攫取中拯救出来,强调哀乐不入于心,强调忘适之适,人既不是施舍者、也非利益获得者的角色,在纯然物化之中,不爱不与,是为大爱。庄子的哲学不是“物皆着我之色彩”,而是“物皆无我之色彩”。庄子不是冷然于扁舟孤海中人,而是在相忘于江湖中独守天真。
庄子的讨论涉及到审美态度问题,庄子的审美态度就是无态度。
五、游:朝阳初启
“游鱼之乐”中的“游”同样也是庄子哲学中的关键词。当庄子说游鱼之乐时,他不是外在的观照者,而是参与者,他是与鱼同游;庄子说鱼有快乐,他不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说的是自己心灵的体验。“游”是对体验过程的形容,这是一种纯粹体验过程。
黑格尔和庄子哲学相差甚远,黑格尔鄙视中国哲学,也说明中国哲学与他“相凿枘”处太少。不过,黑格尔的“审美带有令人解放的性质”的观点,用来评价庄子倒是颇恰当的。“游鱼之乐”乃至庄子的整个思想体系,都在强调一种自由的品格。濠上观鱼,而感到鱼之乐,就是没有任何拘限,与世界融为一体。他的游,是生命的游戏,是人在与真实的性灵做游戏,“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在无穷、无形的世界中游。庄子的游,将人从知性中解放出来,释放人的生命价值,追求真正的意义世界,一如黑格尔所说,美的概念带有自由与无限。
《庄子》一书痛感于人存在的不自由,欲望的蛊惑和知识的羁绊,使人丧失了真实生命意义。庄子认为,自由即生命。没有自由,人的生命意义将是晦暗而无光彩的;没有自由,生命便是一次虚假的旅程。《养生主》说:“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草泽里的野鸡十步啄一口食,百步饮一口水,非常辛苦,但即便如此,也不期望被畜养在笼子里,过安逸的生活,因为那样它失去的是自由。
自由是释放人生命的根本途径。在相濡以沫的故事中,水干后,困在陆地上的鱼,用湿气互相嘘吸,用口中的唾沫互相湿润对方。与其这样相助,不如各自在江湖上互不相知。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在道家看来,儒家所奉行的道德不是生命之水,充其量只能是使人苟活于一瞬的虚假温情,它并不能解脱人的生命困境,并不是给人以真正的生命关怀。庄子认为,于人生命的真正关怀,就是让人回到生命之水中去,让他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乐,虽然看起来孤独而无助,但却享受着生命的最大自由。
自在之游,由属他回归自我,知识上的依他而起,存在中的无处不“待”,如无所不在的绳索。庄子的自由,其实就是“由自”,自己获得主宰自己的权利,而不是将权利交给知识,交给内在世界的“习心”。这有点相当于斯宾诺沙所说的“自因”说,以自身为原因的自由,但又有区别。庄子的自由,是一个由奴隶到主宰的哲学回归,由“由他”到“由自”。
庄子是在寻找自我生命的引擎。《齐物论》说:“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怒者”,就是发动者。“咸其自取”可以说是庄子自由学说的核心意义,发动就在自己,自己是自己生命的引擎。这也就是庄子所说的“真宰”。庄子痛感于人被“虚假的主宰”控制的存在方式。什么是天?天的核心涵义就是自发自生,自己主宰自己,没有一个在外的主宰者,这是庄子哲学的重要起点。庄子对“人在他人中存在”的宿命作了淋漓尽致的揭示。游鱼之乐,就是“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在游中实现万物一体,打通物与我的界限。〔12〕
庄子认为,只有当人是自然之时,才是真实的人;只有人是真实的人的时候,心灵才能真正地自由;只有在自由的境界中,心灵才能真正地游戏。庄子的游是合于天、融于物的。庄子常说乘云气、乘物,其实并不是说有物质上的凭借而高飞远翥,而是形容心灵与万物相互缱绻。庄子说游是一种独往独来的活动,并非形容游作为一种体验活动本身是孤独的,物我了不相应,而是强调人游离于一切束缚之外,孤光自照,一无所系。
在自由游戏之中,生命沐浴在一片神圣的光芒之中。自由游戏之心,由黑暗走向光明。《庚桑楚》说:“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物见其物。”器宇安泰、心定神闲的人,发出的是自然的智慧之光。发出自然智慧之光的,人便自显其为人,物便自显其为物。人与物都在光亮中自由自在地存在。庄子说:“生者,德之光也。”这是庄子哲学中最重要的界定之一。庄子认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盏灯,都有自己的光芒。但欲望、知识等重重黑幕,挡住了这光,但并不意味这灯光从生命中消失。在从知性中解放出来之后,心灵重浴光明。
庄子说,纯粹的体验能达到“朝彻”——朝阳初启的境界,站在濠水的桥上,一缕朝阳正从庄子心空中升起。
讽刺的是,庄子是反对分别的,而今,我们不分别又何以见出庄子的智慧!以上我们通过分别的方式,咀嚼“游鱼之乐”中不分别的思想,从五个方面尝试复原深藏于这次对话中的庄子思想:会通物我、以物为量、大制不割、忘情融物和自由优游。可以粗略地看出,庄惠之别的根本在于,庄子远离知性的道路,开启生命的灵牖,返归内在纯粹体验,重视当下鲜活自由,这些思想,都成了后代中国美学和艺术创造思想的精髓。
〈宋〉佚名 虎溪三笑图
儒者陶渊明、道士陆修静去庐山看望高僧慧远,慧远送客,谈笑间,不觉破了自己所定的送客不过虎溪之例。三教原本相融。
庄子是一条游回世界的鱼。
注 释
〔1〕 这段话的原文为: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孔。”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庄子·秋水》)
〔2〕 《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二卷《中国科学思想史》,215页,科学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联合出版,1990年。
〔3〕 道不同不相与谋,但这两位持论大相径庭的学者,因为都有清澈的本性、狷介的个性及不为时俗所灭没的精神,却成了一对辩论的朋友。以至惠子死后,庄子凭吊而叹“无质”。
〔4〕 宣颖《南华经解》,半亩园丛书。
〔5〕 《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苏轼诗集》卷二十九,中华书局,1982年。
〔6〕 原文为:“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齐物论》)
〔7〕 《秋水》一篇表达了特别的思想。前人马定国有《读庄子》诗云:“吾读漆园书,《秋水》一篇足。安用十万言,磊落载其腹。“其推崇如此。《秋水》虽在外篇,论者认为,以此一篇即可见《庄子》全书之精华,不是没有道理。
〔8〕 原文为:“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黜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