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参见第六讲《落花无言》第三节八大山人等关于浑全之美的艺术观念。.3
无往不复的观念的确有被滥用的情况,致使出现了类似于循环历史观这样并不符合历史发展现状的臆测。但我们应该看到,中国人看生命、看时间、看大自然,并非是一种机械的循环观念。从哲学上看,“循循不已”是奠定在“生生不已”的基础之上的,“复”并非是周而复始的过程,不是一种可逆的重复性的运动,从一个开端经过运转后,再回到原点。古人所言“年年仍岁岁,故故复新新”,“复”不是重复,而是新生,是生命永恒展开的显现。王夫之说:“天地之德不易,而天地之化日新。……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虽然是无往不复的运动,往复回环,但并非是循环。表面同样的日月,其实有不同的内核。外在形式上虽然没有什么“变”,但内核上却是“变”了。“变“是“圜道”哲学观的内核。有了变,无往不复,就不是重复性的运动了。
但这复中之变是否就是螺旋式的上升运动呢?中国哲学强调在“生生”中“进进”,生命中有“晋”而“升”之的运动(《周易》有两卦专言此义),生命有摧枯拉朽、革故鼎新的特点,这是一种新。但新并不代表必然的提升。中国哲学的新更强调的是在“变”中出新。“变”并不一定就是向上的运动。在西方哲学中,柏格森等生命哲学强调,生命是螺旋式上升的运动,这与中国哲学有所不同。当代新儒家有一些论者曾举西方哲学这些观点附合中国哲学,其实并不切合。宋人有一首诗说得好:“江山一夜雨,花柳九州春。过节喜无事,谋欢要及辰。年年仍岁岁,故故复新新。把酒有馀恨,无从见古人。”年年岁岁都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表面上看是故故,其实是新新。新是生命连续性的一个环节,生命历程中的一个单元。新是连续性的变化,并不代表它是上升性的运动。钱穆说中国哲学乃至中国文化不主独标新异而主会通和合,是很有见地的。中国哲学主通、主化,认为通、化方是恒久之道。连续性,则是新新之变所依之基础。
中国哲学乃至美学中新新不停的观点,既不是循环论,又不是螺旋式上升的理论。
二是即故即新。《庄子·知北游》说:“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即故即新,以故为新,这是中国哲学独特的思想,理解这个问题有两个重要向度。
首先,从生命的联系性上看故与新的关系。中国哲学以生命联系为其重要特点,更注重从联系中寻求生生不已的永恒精神,并不太注重外在的动——空间的位移所显示出的变化。新是联系中的新。中国哲学是在故与新之间玩味,在故与新、旧有和新生之间,把握生命的新变思想。在中国人的哲学观念中,天地无一刻不在变,“曾不能有一瞬”停息,转眼就是过去,就像我现在在说话之间,一切都在变一样。
《易传》中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个“通”非常重要,“通”乃通故有和新生,通因循和变易,在故与新的回环中,方有恒久的生命。在中国哲学中,新虽与故相对,但新不脱故,新并不意味和故旧的截然断开。一泓清泉在过去和现在之间绵延流淌,这就是生命的连续性。新乃是故中之新,说是故,却与新相连;才说是新,转眼即故。故故即是新新,即新即故。中国哲学将此称为“与故为新”。
中国哲学关心人对生命的体味,重视人融入世界中的体验。在别故致新之论中,故与新的意度回环,正是中国哲学有价值的部分。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但今日之日月又与昨日之日月有关联,必须在生命的往复回环之中看日月,在与过去的联系之中看日月。“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中包含着深邃的道理。
故与新所构成的这种张力关系,独具魅力。新代于故,是天地变化之规律。从庄子所说的藏舟于壑、藏山于泽的故事看,藏者以为深藏不露,就可以保持其不变,但山在变,水在变,舟也在变,舟点点滴滴地朽,从里到外地朽,看得见地朽,看不见地朽,虽藏于壑,但还是被“变”这个大力者背走了。郭象在解读这个故事时,就特别注意到以“新”来解“变”,在“故”与“新”的流连中玩味“变”。他说:“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于趋新,负山岳以舍故。故不暂停,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为故,舟日易矣,而视之曰旧,山日更矣,而视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之我也,我与今俱往,常守故哉。而世未之觉,横谓今之所遇,而系而在,岂不昧哉。”郭象以“新”解“变”的观点颇令人印象深刻,这也是郭象哲学的一个重要特点。《齐物论》说:“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郭注:“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夫天地万物,变化日新,与时俱往,何物萌之哉。自然而然耳。”郭象认识到,天地变化,代故以新,这是恒常之道,是不易之理。一句话,不变即变。中国艺术家由此悟出了艺术新变之道,就是藏山于山,藏川于川,藏天下于天下(恽南田语)。大化如流,亦与之同流。
其次,从体验性上看故与新的关系。庄子认为悟道的过程也就是发现新颖生命的过程。《庄子·知北游》中所讲的一个故事耐人寻味:“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进入无为不言的境界,一片天和,“不以故自持”,眼睛就像“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真是不可思议。对道的体验是一种发现和创造,是敞开被知识遮蔽的世界,世界如朝阳初启,沐浴在一片光亮之中。
中国哲学和美学的以故为新,其实是心灵发现的现实。中国美学尤其注意在故中追新,没有绝对的故,也没有绝对的新,新是生命体验之新,是体验中的境界。新不是外在表象的更替,而是心灵对生命的发现。这一点在美学中意义颇大。
《二十四诗品》有“纤秾”一品,其中有云:“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此中之“古”通“故”,即是“与故为新”。意思是,如果融入这创造的世界,就能识其真境。常见常新,虽是寻常之景,终古常见,但由我目观心会,新鲜通灵。新是心灵体验的事实。在一个美的心灵中,处处为新,亦即故即新。美的创造是没有重复的,心灵体验中的世界永远是新的,就像未名湖的柳,人人眼中之柳,你日日所见之柳,都不是你眼前的柳,只要你以创造的心胸去领略,柳在微风涤荡中,在淡月清晖中,在夕露朦胧中,在烟雨迷离中,在你的不同因缘际会的心灵中,都会有不同的感觉。真正美的感觉永远是新颖的。
在禅宗中,我们也看到类似的观点。像灵云悟桃花的例子,就是于凡常、故旧中,体验出生命的新境界。沩山的弟子灵云志勤向沩山师问道,苦苦寻求,难得彻悟。一次他从沩山处出,突然看到外面桃花绽放、鲜艳灼目,猛然开悟,并作有一诗偈以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逢花发几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开悟之前,桃花依旧,因凡尘历历,难窥真机。一悟之后,桃花一时敞亮起来,真性显露而出。而当下出现的桃花可以说是开悟的刺激物。
中国哲学追求在表面相似的形象中取新,新不是外在的,而是人心灵发现的现实,是在意度回旋之中出现的。对于一个陈腐的人来说,世界无新;而对于一个活泼的人来说,世界无时不新,转瞬即逝,在在为新。新是人的体验,是人的心灵的产物。
这也就是中国艺术少新颖之目、却有新之精神的内在渊源。中国艺术的重复性世所罕有。如在中国画中,山水的面目、四君子的面目,似乎都是故的。但似故而实新,似同而实异。在故中发现陌生,在陌生中追求新变。所以,无一字无来历,脱胎换骨,点铁成金,与故为新,等等,这些理论都与即故即新的深层哲学精神有关。中国艺术追求的是内在的张力,内在的活力,内在的生命超越。
三、流 动
中国哲学强调生命的流动性。宇宙为永恒创造本体,永不止息的变化是其精神,而流动是生命之间前后相连、无稍停息的展开过程,是生命的绵延。生生化化,无有断绝,此谓不断;才生即逝,未尝留驻,此谓不常。逝者如斯,不常不断,生灭无已,绵延无尽。永恒的创造本体有无尽的流动。方东美在比较中西哲学本体论差异时说:“希腊人较为着重存有之静止自立性,印度人与中国人则往往赋予存有一种动态流衍的特性。”〔15〕流动性,是中国人对宇宙特性的根本认识。在流动中欢畅,在贴近道心处逍遥。在流动中创造,也在流动中生生常新。
中国传统的形而上学,将时间与空间“裹合”为一体,就是不单纯将空间从时间中划出,而是在时间的流动中展示空间。美国的两位汉学家安乐哲(Roger T. Ames)和郝大维(David L. Hall)这样说:中国哲学喜欢将世界时间化,根据现象间的不断转化将之时间化,“将它们更多地理解为‘现象’(event)而非‘事物’(thing)。这种过程中的世界观,使得每一种现象都成为时间之流中独一无二的‘趋向’或‘脉冲’”〔16〕。
他们所说的“过程中的世界观”,很有启发性。中国人所说的“事物”不是静止的固定的点,而是一个展现的过程,一个流动中的存在。这个生命之流,没有一刹那的间断,顿现顿灭,是而为“幻”。“幻”是我们对这种流转不息的世界的形容,“幻”就是“活”。大化如流,逝者如斯,就是对这种永恒流动的生命哲学的表述。中国哲学总是强调世界的流动性特征,就与这种特殊的宇宙观有关。妻子去世,庄子鼓盆而歌,遭到非难,他所作的解释,就是从流动的角度看生死、看宇宙所得到的达观。宇宙就是大化,大化的意思,就是将空间掷于时间的顿进中,空间被时间化、节奏化、流动化。世界是一过程性的存在。我们生命在流动的世界中。这样的思想培植了中国人独特的哲学观念,也影响了中国美学和艺术的发展。
逝者如斯,中国人的宇宙是“流”的宇宙、“逝”的宇宙。儒家强调智周万物,以万物皆本体之流行,随物而往,同于大化,方为正道。若是逐物,则粘滞于形相,流溺于欲望,强于为物取解,则不得物。老子的哲学是“水的哲学”,他说“上善若水”,强调水的柔弱,以柔弱胜刚强;老子关于水的智慧还包括“逝”的一面,他的“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就是以水的眼光流眄世界。
《老子》二十五章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这三句话,是中国人如何契合宇宙(或说“与大化同流”)的基本表述。我这里所谈的“周流”的思想,其实都包含在老子这一表述中。做一个生命的逝者,万化皆流,也与之同流;流之无尽,也与之无尽。我就从老子的这一论述谈起。
大,道之特性。我们悬一个大,强调人事关天,人要同于天,同于自然,而不是摆弄人的技巧;逝,即与自然同逝,逝者如斯,人也同彼,乃一个超越的过程;反,与远相对,不是飘渺而无所之之,而是往复回环。
道是永恒的、绝对的,超越于具体的时间和空间,空间上无所不包,时间上绵延无穷。世界的广远恒久,归根结底,又都归之于大道之中。老子把这叫做“复”。老子说:“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万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也就是他所说的“归复其明”。道是“远”的,必与之同“逝”,周行而不殆。《老子》第56章说:“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不远不足以成道,不返也不可以尽道的妙韵。
中国人的宇宙观是生生不已的。宇宙就是一种绵延生命之流,同时又是往复回环的。“宇宙”这两个字,按照《尸子》上的解释:“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是空间,宙是时间。宇、宙二字的本义都是人所居住的房子。广大无边的空间和恒久绵延的时间的概念,就从我们住的房子——我们的眼前说起,自近而远,自小而大,而人的心灵就往复回还于远近小大之间,构成一种流行不殆的关系。
中国人对宇宙的认识,并不强调以科学的态度对待它,而是以心灵去契合它。宇宙是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的对象,是我的生命的统合体。所以,只以外在的眼观察是不够的。我们要以心灵的眼睛、以心灵的节奏去感受它,去契合宇宙节奏。宇宙是运转不息的,外在的表象虚而不实,内在的气脉才是其真实,这就是宇宙的节奏。所以,中国人是要抓住宇宙的节奏。沈括的以大观小法,就是在这样的哲学背景下出现的。神化了宇宙,节奏化了宇宙,不利于科学,却在审美方面打上了独特的烙印。
由老子大、逝、反三方面延展开去,可以看到中国哲学、美学关于生命流动的思考线索。
第一,由“大”说中国哲学、美学的天行思想。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所谓天地中有四大,人之大,不是体量上的大,是人心之大。人心之大,也不是想得多,想得广,而是对人局限、狭隘、闭塞的超越。大,是一种超越。人要提升,要超越。老子谈超越人为而达于自然之道,孔子谈超越自己,孟子谈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都是谈这个提升(或超越)。
不以人行,而以天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之为人,为何不以人行?因为人行,即是知行,知行即与天道违,最终人道也失。行人道,必重天道,与天同行,方能彰显人道。
郭象《庄子注》将天行的精神概括为“与变为体”。天地的精神在于变,人要把握造化的变易精神,就要加入大化的流动节奏之中,以天地变化之体为体。人如何加入,就是悉心领会天地的精神,与万物相优游。
《庄子·齐物论》说:“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正象郭象注中所说的,此段之要义在“寄物而行,非我动也”,“与变为体,故死生若一”。加入大化周流之中,也就是性灵超越之道,此时死生如一,物我齐同;彼是方生之理性努力歇,性灵自由腾挪之势起;不动而动,不以人动,而以天动,天地的变化就是我的变化。
中国美学师法造化的理论,强调的是对自然精神的体会,吮吸造化精气元阳来创造。孙过庭说“取会风骚之意”、“本乎天地之心”,前者说的引领内在的精神,强调心灵的资取;后者说的是对造化的领会,“阴惨阳舒,本乎天地之心”,用他的话说,这是“同自然之妙有”,说“妙有”而不说“有”,“妙有”即道,即契合大自然阴阳变化之道。刘熙载说:“学书者有二观,曰观物,曰观我。观物以类情,观我以通德。”“观物”也就是他所说的“与天为徒”,而不是以人为徒。“与天为徒”,即在于通天地之“情”,天地何以有“情”?即其内在之精神。
天行不是人超越于天,而是同化。中国哲学称天地为“大化”,《荀子·天论》说:“阴阳大化,风雨博施。”陶潜诗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大化即天地变化流动之历程。人加入到世界之中,就加入大化的洪流之中,从而伸展其性灵,绵延其精神。
第二,由“逝”说中国哲学、美学中的周流思想。
逝者周流,亦与之同流,逝者无尽,亦与之无尽。中国古代哲学和美学将这种“逝”的心灵运动称为“委蛇”(《庄子·庚桑楚》:“与物委蛇,而同其波。”)、“绸缪”(《庄子·则阳》:“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也。”)、宛转、徘徊(《文心雕龙·物色》:“既随物以宛转,亦与心而徘徊。”)、“盘桓”(《画山水序》:“目所绸缪,身所盘桓。”)、“跌荡”(黄庭坚:“跌荡于风烟无人之野。”)、“沉浮”(《二十四诗品》:“是有真宰,与之沉浮。”)、“缱绻”、“容与”(郭频伽《词品》:“跌荡容与,以观其罅。”),等等。万物环转不息,循循不已,而人加入到它的节奏中去,使精神四达而并流,极天际地,悠悠空尘,尽入我心。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国式的哲学和美学精神。
用《黄帝内经》的话说,就是“与万物浮沉于生长之门”,让自己的生理生命、心理生命都与世界共浮沉。万物为一“生长之门”,有节奏化的运行,故人必契合天地之节奏,才能有真正的生命愉悦感。在气化世界中浮沉,才能使生理生命调顺。《黄帝内经》注意人的情绪和时间变化之间的感应关系,《素问·四气调神大论》说:春三月,“使志生”;夏三月,“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秋三月,“无外其志,使气清”;冬三月,“使志若伏若匿”。人的生理和四季同跳着一个脉搏。其实,《文心雕龙·物色》中所说的“是以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沉之志远;霰雪无垠,矜肃之虑深”云云,就是强调人的生理、心理与世界节奏共浮沉的特点。
中国诗人喜欢使用的“俯仰”一词,具有丰富的哲理含义。庄子曾云:“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易传》谓:“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于是《易》之八卦得以产生。《说文解字·序》又把它作为汉字的创造方法。在这里,“俯仰”不是观上看下的简单观察方式,而是用心灵编织天地的网,反映的是一种远逝的精神气质。魏晋南北朝时将其发展成为一种宇宙人生态度和审美观照方式。〔17〕
俯仰强调的不是外在的观照,而是内在的精神游动;不是对外物的认识,而是安顿生命。俯仰所反映的是一种宇宙精神和生命情调。在俯仰之间,让精神腾挪开去,运天地,抚四海。〔18〕心通六气,智运九周,使宇宙同区,万物并一。
《周易》中的“时位”思想,也反映了与宇宙同流的思想。《系辞下传》:“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易有时位之说,每卦的六爻都处于特定的时空之中,六爻之间相互关联、彼摄互荡。宇宙就是流动的实体,把握这样的周流精神,就把握了宇宙的实体。〔19〕
〈明〉陆治
松窗见易图
变动不居,周流六虚,
上下无常,易之道也。
《二十四诗品》展现了这一常而不断的生命之流的特点。该书以“雄浑”、“冲淡”冠其首,以“流动”作为二十四品之结末,进而收摄全篇。这明显有模仿《周易》的痕迹。《二十四诗品》的最后一品为“流动”,其辞云:“若纳水輨,如转丸珠。夫岂可道,假体如愚。荒荒坤轴,悠悠天枢。载要其端,载同其符。超超神明,返返冥无。来往千载,是之谓乎。”《周易》以乾、坤两卦开始,以既济、未济为终。何名“未济”,《说卦》云:“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旁通互动、回环往复是《周易》的根本思想之一,在一卦中六爻上下循环往复,所谓“周流六虚”,在六十四卦中,也彼摄互容、相因相生,构成一种内在的“周流”。“原始要终”,就在“周流”中。大道周流,诗道沿时,宇宙万有都在这生生不息、往复回环的运动之中,圆以神而方以智,圆而转是天的精神,是大道的精髓。诗人要同乎大道,就要把握这宇宙运转之轴,这样才能来往千载,生命长存。
第三,由“反”来说中国哲学、美学的回环往复的生命思想。
中国哲学的流动观是一种往复回环的运动,谈超越,要推而远,又要返而近。这也就是老子所说的“反”。为什么说是反呢?万物负阴而抱阳,充气以为和。阴阳相摩相荡,展现的是一个生命流动的世界。熊十力将此称为翕辟成变,一开一合之谓道。推挽,舒卷,这是一种张力形式,玩味它,吟咏它,在回环中变,在回环中新,在回环中蕴涵无边的力量,在回环中得到生命的启发。中国人一方面有玄远的思虑,一方面有切实的关怀。通过合于宇宙节奏而关怀,在宇宙的节奏中关怀。与宇宙同在不但是一种生命提升超越的活动,是远;又是切实的安顿行为,回到自身,回到生命深层,从外在的表象切入,在生命的深层与大化同流,是反。
远和反的关系,就是在远的基础上充分地展开生命,使内心的体验自如而优游,生活在狭小的空间中,也不觉得壅塞;处于最困难的时候,也不觉得绝望;上下与天地同流,放大了我们的心灵空间,我们获得了一种灵魂的安慰,我们感到一种圆满的美妙。就像古诗中所说的,“君看古井水,万象自往还”(苏轼)。在这回还往复的境界中,瞧地下花开花落,看天上云卷云舒,心就像一缕云,自由飘荡;像一片落花,似聚还散;像一丝山风,抚慰着寂寞的灵魂。
注 释
〔1〕 孟子解读孔子“逝者如斯”含义,有“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的感叹,在他看来,不停地创造,“盈科而后进”,方能合于孔门的水德。张华《励志诗》:“逝者如斯,曾无日夜。嗟尔庶士,胡宁自舍。”
〔2〕 如苏轼解读“逝者如斯”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前赤壁赋》)
〔3〕 南朝陈姚最说:“学穷性表,心师造化。”唐张彦远说:“因知丹青之妙,有合造化之功。”他在评吴道子时说:“守其神,专其一,合造化之功。”他甚至认为,“体象天地,功侔造化”才是绘画创作的唯一途径。唐张文通说:“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孙过庭在《书谱》中说:“同自然之妙有。”他强调要“取会风骚之意”,“本乎天地之心”。书法家李阳冰也说书法要“功侔造化”。传王维在《画山水诀》中说,水墨画“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北宋张怀在《山水纯全集后序》中说:“蕴古今之妙,而宇宙在乎手,顺造化之源,而万化生乎心。”明王履在其著名的《华山图序》中说:“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明董其昌将造化作为不二之师,他说:“画家当以古人为师,尤当以天地为师。故有天闲万马皆吾粉本之论。”“画家以天地为师,其次以山川为师,其次以古人为师。”他的朋友袁宏道也说:“师森罗万象,不师古人。”清石涛说:“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清邹一桂在《小山画谱》中说:“夺天地之工,泄造化之秘。”如此等等。
〔4〕 前人有诗云:“洪钧陶万类,大块禀群生”(晋张华诗);“大钧无私力,万物自森著”(陶潜)。贾谊《
第四讲 骚人遗韵
谈到楚辞〔1〕,胡适曾说:“我们须要认明白,屈原的传说不推翻,则楚辞只是一部忠臣教科书,但不是文学。”他要打破一切村学究的旧注,从楚辞本身寻出文学的兴味。其实,楚辞的价值不止于文学性。楚辞以天问式的叩问,深究宇宙人生之理;以浪漫的吟咏,袒露哀怨感伤的隐微;以自依彭咸之选择,注释着人的精神境界的力量;以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信心,体现出人的意志的强度。楚辞中包含的宇宙人生感和独特的精神气质,对中国人的人格心灵境界产生了深远影响。〔2〕
楚辞本身并不是美学著作,但却是研究中国美学和艺术不应忽视的角度〔3〕。一是楚辞本身就具有对美的问题的思考,如其“内美”说;二是楚辞中潜藏的美学气质所引发的关于美学和人生的思考。当儒家理性主义风行之时,楚辞所带有的超迈、烂漫、自由的情调,为中国人的审美生活注入了新质。《诗经》和楚辞,一南一北,构成了影响战国以来中国人审美生活的两大因素。如果说北风是庙堂的、民俗的,南骚则可以说是自我的、艺术的。楚辞与《庄子》有很相近的精神气质,古往今来很多学者喜欢将庄骚并列,庄骚是南方审美精神的卓越代表。三是楚辞本身的体式也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其惊采绝艳的语言形式,回环往复的咏叹风调,缠绵悱恻的情感节奏,要妙宜修的风格体式,体现出独特的审美风范,影响了后代中国人的美的创造。综此三者,可以说,骚人遗韵,开辟了中国人审美生活的新境界。我这一讲侧重从气质方面,谈楚辞与中国美学艺术的深层勾连。
若说到楚辞的精神气质,“自怜”二字最可当之。前人说:“楚辞一言以蔽之,曰‘惆怅兮自怜’。”〔4〕楚辞的“自怜”,一是自怨,哀怨叹惋,惆怅盘旋,楚楚可怜,一种绝望的心灵摩挲,体现了往复回环的格调。二是自爱,自我珍摄,对灵性的自我护持,有强烈的唯美情调。三是自慰,时不我济,天不我助,唯自己起一种信心,予生命以嘉赏。慰藉,不是躬自安慰,而是寻求解脱,不随波逐流的自我勉励和高飞远翥的情性超越,构成了楚辞独特的解脱之道,从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超越哲学。自怜而感伤,感伤不是怨怨艾艾,而是自爱,现实予自爱者以强烈的抗力,那就伸展为性灵的远游。三者一体相联。“自怜”是楚辞精神气质的一条隐在的线,容我沿此一线而从容说之。
一、感 伤
楚辞的美是一唱三叹的美,往复回环的美,迷离恍惚的美。楚辞的格调是忧郁的,《离骚》者,犹离忧也。“骚人墨客”的“骚”,就有多愁善感的意思,是一种惆怅自怜。唐代史学家令狐德棻说楚辞“宏才艳发,有恻隐之美”,这是很有见地的。司马迁说:“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返。……一篇之中三致志焉。”〔5〕也道出楚辞往复回环的美。
楚辞具有浓厚的感伤色彩。感伤的格调,敏感的情怀,多思的心胸,使楚辞如海洋般倾泻着诗人对宇宙人生的热情、焦虑和绝望。李白诗云:“正声出微茫,哀怨起骚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王阮亭《虞美人》词云:“回环锦字写离愁。恰似潇波,不断入湘流。”潇湘,乃楚辞诞生之地,古人多以潇湘暗指楚辞精神。阮亭以哀怨和愁情来说楚辞,颇中要害。楚辞是一首如怨如诉的羌曲。刘禹锡《潇湘神词》云:“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楚辞如夜晚的潇湘水,幽咽地流淌着。前人有所谓“画屏飞去潇湘雨,一床夜月吹羌笛”的诗,正含此意。
明人蒋之翘曾说:“予读楚辞,观其悲壮处,似高渐离击筑,荆卿和歌于市,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凄婉处,似穷旅相思,当西风夜雨之际,哀蛩叫湿,残灯照愁。幽奇处,似入山径无人,但闻猩啼蛇啸,木魅山鬼习人语来向人拜……”
这里以荆轲刺秦事比楚辞,很有思致。荆轲在燕国时与一个杀狗屠夫、一个击筑的音乐人(高渐离)相善。荆轲好酒,三人常痛饮于市,喝到高兴处,高渐离击筑,荆轲相和而歌,疯狂于闹市,旁若无人。荆轲受燕太子丹之请,去刺秦王。荆轲出行,燕国为其准备了特别的送别仪式。那是一个清晨,秋冬之际的易水之滨,寒风凛冽、白露萧萧,送别的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作生离之死别。易水荡漾,冷气逼人,众人捧起血酒,行悲壮之饯别礼。在寂静之中,如怨如诉的音乐划然而起,那是高渐离的击筑声。闻此声,骏马忽然扬蹄嘶鸣。荆轲掷下酒碗,乘着酒气,拔剑起舞,一首绝妙的歌从他的胸腔传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众人也和着这乐声,幽咽地低吟。这深沉的声音在易水上回荡起来,众人的清泪融入了易水之中,化为轻烟在冷风中氤氲。歌罢,荆轲纵身上马,头也不顾,消失在萧瑟的寒风中。
傅抱石山鬼图
一个寂寞的芳菲世界。
楚辞传达的就是这样的凄婉之曲。骚人情深,幽咽情愫,蔚成中国艺术凄婉地回旋之意。清初画家萧云从有《离骚经图》,其上画家有跋语道:“秋风秋雨,万木凋摇,每闻要妙之音,不觉涕泗之横集。”可谓独对骚人,情之深切!〔6〕
王夫之说,《九歌》妙在“婉娩缠绵”、“低回沉郁”、“悱恻内储,含悲音于不觉耳”。“含悲音于不觉耳”,准确地概括了楚辞的悲剧特点。楚辞的悲,不是西方传统意义上的悲剧,它是一种淡淡的忧愁,似淡若浓,似有若无,绵长幽咽。就像游子于途中,当秋风萧瑟之夜,冷雨凄迷,苍林呼号,凄婉之意如影影绰绰的光影,别有一种缠绵悱恻的意韵。它不是昵昵儿女之语,也不都是慷慨悲凉之声,而是如怨如诉的衷曲。如《九歌·湘夫人》开章云:“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秋风萧瑟,洞庭波起,在浩淼的天际,糅进理想的影像,在迷离的影像中,置入淡淡的哀愁。
谭嗣同《画兰》诗云:“雁声吹梦下江皋,楚竹湘舲起暮诗。帝子不来山鬼哭,一天风雨写《离骚》。”“一天风雨写《离骚》”,真可概括楚辞的凄美特点。楚辞中所散发的悠悠愁怨,如洞庭的烟波、潇湘的夜雨。不是也无风雨也无愁,而是漫天风雨写《离骚》。
第一,杜鹃啼血。屈骚的传统,包含着一种永恒的期待精神,一种杜鹃啼血式的期待,虽不能实现,却在心中永远地呼唤,虽九死其犹未悔地等待。就像李商隐《锦瑟》诗所说的“望帝春心托杜鹃”。相传蜀帝杜宇,号望帝,死后其魂化为杜鹃。望帝,就是希望之神,杜鹃啼血,是一种永不止息的希望和期待。有希望才会去等待,在等待中永不泯灭地期望。
元人范德机评李白《远别离》:“此篇最有楚人风,所贵乎楚言者,断如复断,乱如复乱,而辞义反复行乎其间者,实未尝断而乱也。使人一唱三叹,而有遗音。”一唱三叹,似断非断,断而又连,乱又非乱,未尝断,未尝乱,其实正是楚辞之遗音。
前人说,楚辞多乱,多复。楚辞有独特的情感节奏和诗歌韵律,往复回环,复中有乱,乱中有断。每一顾三回首,每一语必以三语复之。“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构成了楚辞曲折回环的特有体式。楚辞中有一诗名为“悲回风”,就是一个很好的象征。清人刘熙载说:“屈子之缠绵,枚叔、长卿之巨丽,渊明之高逸,宇宙间赋,归趣总不外此三种。”以“缠绵”概括楚辞,道出了楚辞乱而复的特点。中国艺术中有一种独特的眷顾意识,就与楚辞有密切的关系。王夫之曾说:诗要给人“一意回旋往复”的感觉,楚辞有之。
楚辞这样的精神感染了无数的中国艺术家。如石涛,他简直就是两千年后的屈原,读石涛,如阅屈原心迹。石涛是广西全州人,此地位于潇水和湘江的交界处,故石涛号清湘老人、湘源谷口人。他的朋友洪去芜说:“清湘道人出自潇湘,故所见皆是楚辞。其画随笔所到,无不可从《九歌》、《山鬼》中想见之。”石涛故世后,画家闵华在《过石涛上人故居》诗中说:“泽兰丛与潇湘竹,迅扫霜毫忆楚词。”〔7〕他们都注意到石涛与楚辞的联系。石涛自己也曾引苏轼之诗题画:“丹青写春色,欲补《离骚》传。”石涛由潇湘来,他的一生都带有这潇湘精神。他的艺术也带有这浓厚的潇湘遗韵、楚人风神。屈骚传统中所包含的杜鹃啼血式的期待,置入了石涛的禅心艺绪中去。
石涛到底要期待什么?他期待的是他的故国,那个逝去的“大本”〔8〕。他期待的是他的故乡,自离开故乡之后,他再没有踏上故乡的路,但心中几乎一刻也没有停止对故乡的呼唤。故国、故乡,都具有有形的空间,更重要的是,石涛期待归返自己生命的“故园”——那种自由的、纯净的、自性的清明世界,这是他理想中的净界。石涛诗、画中所表现出的故国、故乡之思,往往和生命的故园意识混合在一起,或者可以说,他以对故乡、故国有形世界的期待,来表现理想中心灵净界的追求。他心中永不泯灭的是做一个清湘人。那里是他的“大本”——空间的本原和性灵的原初。石涛在自己的艺术世界中如杜鹃啼血,不停地啼叫。石涛终生画友姜实节在评石涛《写兰册》时说:“湘江万里无归路,应向春风泣鹧鸪。”〔9〕虽然难归,但心灵深处却在不停地啼鸣。这正是楚辞的精神。
石涛以艺术之心,回味那曾经有过的一切繁华,一切都不可挽回地逝去,一切的影像都在心灵的西风下萧瑟飘零。石涛喜欢玩味这时间的美感。石涛的画如同留住过去影像的相册,他不时地一帧一帧打开,重温过去的时光,感受时间流动背后的失望、凋落,也在享受过去的斑斑陈迹所带给他的荣光。这包括对故国的眷顾(如谒明孝陵),但更多的是对人生的深省,他是在回溯中品味人生的美感。每一顾而三回首,构成了石涛独特的艺术魅力。这也是楚辞的精魂。
石涛的诗作中充满了不可实现的叹惋,明知不可,还要奋力地回旋,将绝望当希望观,在吟玩绝望中自怜。正像他的朋友张少文在题其画时所说的:“寒夜灯昏酒盏空,关心偶见画图中。可怜大地鱼虾尽,犹有渔竿老钓翁。”世界中已经没有了鱼虾,可钓翁还是独自垂竿。屈原将无可实现的理想化作天国的俯瞰,石涛将不可复原的家国影像糅进了他的诗画。郑板桥说石涛的画“墨点无多泪自多”,并非说石涛心心念念于他的旧国,要做一个旧国的臣子,其实说的就是这深层的回顾意识。
不能实现的,在想象中描画它;破灭的,在心灵中复原它;逝去的,就在记忆中追逐它;宇宙永远没有回答,那就化作风,化作云,化作晨曦,化作晚霞,那就是我需要的回答。石涛绘画的意象就是这样,无可奈何的美感,迷离的美感。“可怜大地鱼虾尽,犹有渔竿老钓翁”,石涛的艺术可以说念念在楚风,处处出湘韵。石涛一生喜作墨荷,其墨荷堪称石涛风格,黑入太阴,玄奥无比。他题墨荷画云:“不见峰头十丈红,别与芳思写江风。翠翘金钿明莺镜,疑是湘妃出水中。”小荷凌波而出,沐浴江风暮霭,如同湘妃从水中跃然而出。他的荷花画的是《九歌》中《湘夫人》的境界。他有《题松竹梅》云:“铁爪攫云起蛰龙,翠葆忽降海山峰。玉箫欲歇湘江冷,素子离离月下逢。”前二句写松,第三句颂竹,第四句写梅。玉箫欲歇湘江冷,那是怎样的凄楚可怜;而素子离离月下逢,缟衣素裳,仙袂飘飘,真是梅魂欲断。斑竹一枝千滴泪,月下梅魂多凄清。石涛就是以这梅魂竹韵,来表达胸中凄楚可怜的情致。
第二,无可奈何。唐代诗人贾岛诗云:“寂寞在潇湘。”楚辞中有一种寂寞无可奈何的精神,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美。楚辞中所展现的是一个芳菲世界,却是一个寂寞的芳菲世界。明王世贞说:“《天问》一篇,杂举古今来不可解之事问之,若己之忠而见疑,亦天实为之,思而不得,转而为怨,怨而不得,转而为问,问君加他人不得,不容不问天也。此是屈大夫无可奈何处。”其实,不仅是《天问》,整个楚辞都笼罩着这样的色彩,寂寞的怀抱,幽咽的怨情,两分细腻,三分无奈,充盈于楚辞之中。诗人讴歌着,叩问着,坦陈着心扉,诉说着凄楚。楚辞的格调是凄迷萧瑟的,芦荻无花秋水长,淡云微雨是潇湘。这萧瑟的景致,是寂寞的天地,这寂寞的天地中有特殊的美感。前人有句云:“蜀魄哭来春寂寞,梦魂吟后月朦胧。”这格调就是楚人之境。
在《庄子》中,有西施颦病处最美的说法,在屈赋,却有山鬼含睇的说法:“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山鬼》)这真是微妙珑玲,不可方物,充满了迷离的美感。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幽篁深处,一个悠然的神女,披着薜荔,身系女萝,衣裙上缀满石兰、杜衡等香物,坐着香车出现了,但这香气四溢的世界,却是一个寂寞世界,寂寞的思念、无可奈何的情怀充斥于这样的空间。这就是我所说的寂寞的芳菲世界。
楚辞为什么将这样的芳菲世界笼罩在寂寞的轻烟之中?这正是楚辞的高妙之处,它的要妙宜修之处。无可奈何可以说是传统中国艺术的常境,它有一种特殊的美感。
无可奈何无法排遣,是一种性灵的执著,不思量,自难忘,在心头,挥之不去。自慰自解,强以自慰,足堪可怜。人被抛掷到一个命运无法逃避的境地,面临着命运无法逃避的危险:惜春,而春自离去;悲秋,而秋风正劲;泪眼问花,花儿不语;寄心高飞的征鸟,而鸟儿瞬间消失;时光如水,偏有脆弱的、敏感的心灵应对;命运难测,而每每忍受着命运的撩拨。断云残雨无意绪,寂寞在朝朝暮暮;归路不知在何处,浪迹在无边途中。正是“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人生在世,何人没有寂寞。生命本身或许就是一个寂寞的等待。无可奈何之境,是一种性灵的怅惘,放不下,又提不起,求不成,又解不得。似悲非悲,似解非解。传刘禹锡作《石头诗》:“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白居易读此后叹道:“后人将无法再作。”此诗妙处即在寂寞。它将一个旧朝子民对故国的怀念之情,豁然袒露出来。月光撩拨着,潮水激越着,人无法自已。
楚辞的这种寂寞无可奈何之境,在美学上具有很高价值。中国艺术中的楚湘情调多与此有关。清人南田提倡寂寞无可奈何之境,就深得楚辞之风。南田在评董源《潇湘图》等时说:“偶一披玩,忽如寄身荒崖邃谷,寂寞无人之境。树色离披,涧路盘折,景不盈尺,游目无穷。”他认为云林最得此境:“云林通乎南宫,此真寂寞之境,再着一点便俗。”他说:“寂寞无可奈何之境,最宜入想,亟宜着笔。”在寂寞无可奈何之处,他看到的是一种灵气,嗅到一种生命的香味,听到了绝妙的音乐。在这燕舞飞花、声情并集的世界中,他悟到了绘画艺术的最高境界。他说:“秋夜烟光,山腰如带,幽篁古搓相间,溪流激波,又淡淡之,所谓伊人于此盘游,渺若云汉,虽欲不思,乌得不思。”淡淡的忧伤弥漫开来,这艺术境界,就是南田心中的“伊人”,那风姿绰约但又渺然难寻的理想境界。
第三,迷离恍惚。翁方刚评九章说“极尽迷离”,不知迷离正是楚骚本色,或谓之有镜花水月的美。清人张诗说:“然盲之文,〔10〕吾能知其葩,腐之文,吾能知其愤;庄之文,吾能知其幻,班之文,吾能知其密……若屈子,吾不知其翩飘乎从何而来,从何而往也。此必半天云霞,卷舒乎空濛有无之中,或浓或淡,或斜或整,或聚或散,倏忽变化,不可思议,不可摹捉。”这段评论极尽形容楚辞的迷离恍惚之美。
古诗有所谓“西风起边雁,一一向潇湘”。在这一片江湖,像斑竹一枝千滴泪的传说一样,无不透出迷离的神韵。董其昌曾说:“画潇湘图,意在荒远灭没,……望之模糊郁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嗥者,乃称。”潇湘楚韵,原是在迷离中荡漾。“一片潇湘落笔端,骚人千古带愁看。不堪秋著枫林港,雨阔烟深夜钓寒。”迷离的江湖之思,从潇湘清景中传出。正是苍梧之野烟漠漠,潇湘无日不迷离。
迷离恍惚有一种独特的的美感。董其昌对“隔帘看花”之美颇为倾心;李日华谓“绘事必以微茫惨淡”为妙境;清恽南田云:“山水要迷离”;布颜图云:作画要有“乱里苍茫”;戴熙云:画之境应是“阴阴沉沉若风雨杂遝而骤至,飘飘渺渺若云烟吞吐于太空”。迷离微茫能产生比清晰直露更好的美感。〔11〕这不是简单的模糊不清,而是意绪的微茫难明,似有还无,若存若失。潇湘的情韵在荒远灭没,楚辞的高妙在迷离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