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参见第六讲《落花无言》第三节八大山人等关于浑全之美的艺术观念。.4
楚辞的杜鹃啼血、无可奈何以及迷离恍惚处,以其独有的感伤气质直刺中国艺术的奥府。中国艺术往复回环的回旋之美,打上了楚辞的深深烙印。
傅抱石
湘君
迷离的眼,恍惚的韵,幽微的寂寞,茕独的空间,那是一个美丽的等待。
二、唯 美
自怜是一种自珍,对自我性灵的珍摄。南朝裴子野说:“若悱恻芳菲,则楚骚为之祖。”楚辞是中国艺术中的唯美派。楚辞是清香四溢的,又是缠绵悱恻的。楚辞的香中有冷,冷中孕香,可谓一剂冷香之丸。在中国这样一个长期的封建社会中,人存在的意义多到社会群体中去追寻,人的“私自之怜”不能说不被允许,至少是不获提倡。楚辞所体现出的这一精神,毋宁说是一种艺术的补偿。
楚辞《渔父》一篇,韵味悠长。屈原被放逐之后,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到他如此模样,非常惊讶,便问:“你不是楚国的三闾大夫吗?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我被放逐了。”渔父说:“在我看来,圣人应该不凝滞于物,与世推移。世人如果都浑浊不清,为什么不随其波而扬其流?众人都醉了,为什么你不也去大醉一场,何苦自己深思高举,弄到这步田地?”屈原说:“这怎么行呢?古话说: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我的干净清洁的身心,怎么能忍心为这污浊弄脏?我宁愿葬身于鱼腹,也不愿意苟活!”渔父微微一笑,摇着桨走了,从船那边传来他的歌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渔父和屈原都爱性灵的清洁,却选择不同的道路。屈原有洁癖,史书上说他“瘦细美髯,丰神朗秀,长九尺,好奇服,冠切云之冠,性洁,一日三濯缨”〔12〕。这是外在的。屈原还是个精神上的洁癖者。古语有所谓“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楚辞的精神气魄足可当之。屈原说:“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内美”是他毕生的追求,在蝇营狗苟的楚国,他没有选择随波逐流,没有像渔父那样超然世外,而选择的是用玉石俱焚的决心来护持自己的高洁理想。
他的诗满溢着这种洁净情怀。《离骚》云:“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诗人是一位以香为生命滋养的人,他“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真像《庄子》中所描绘的“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澧泉不饮”的大鹏,他用生命护持洁净的精神。在《九歌·湘夫人》中,诗人发挥想象,装点一个芬芳世界,迎接他的新娘。这芳香的世界就是他的理想。香是他的天国,他的乐土,他的众香界。他写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恍惚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这是何等美妙的世界。明胡应麟甚至说:“唐人绝句千万,不能出此范围。”芷、兰等香花异卉,成了楚辞的精神背景。
楚文化中就有香草美人的传统。在那个泽国的水上岸边,生长着无数的香花异卉,自古以来,采香草以赠美人,悬香花以避邪逆,储异卉以净身心,形成了丰富的楚地风俗。如长沙马王堆出土文物中,有一女子,身旁有薰炉,手上握有香囊,其中有茅香、桂、椒、辛夷、杜蘅、佩兰等香物。楚人对香物爱入骨髓。楚辞吮吸着这样的文化,将其变成一种精神的寄托,出落为一种自珍的精神。
唐李善说:“楚国词人,御兰芬于绝代。”王国维说,楚辞的传统在“要妙宜修”。这样的评价很有见地。从美学观念的发展看,楚辞确立了内美和外美相融的美好世界,一个美人香草和美意灵心融合的传统。在这个意义上说,楚辞的“自怜”,就是“自爱”。庄子也追求性灵的独立高洁,但庄子并不强调内美与外美的统一。
清人赵翼有句云:“地经三闾草亦香。”屈原曾官三闾大夫,屈原所走过的路,连草也散发出香味,真是不可思议,这是对楚辞洁净香魂的生动概括。
在中国,楚辞几乎成为美的化身。这是中国美学发展史上的重要现象。在美与丑的拔河中,在净染、污染两种力量的较量中,楚辞强化了中国文化中美和净的力量。楚辞对后代中国艺术的影响,首先是一种精神气质的影响。从美学上看,它不是启发后人喜欢香草美人,而是珍摄自己的精神。这也就是宗白华先生所说的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在《红楼梦》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它在楚辞的影响下,表现出的对洁净精神的珍爱。
李贺《咏竹》诗云:“斫取青光写楚辞,腻香春粉黑离离。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笼千万枝。”他从楚辞中窥出了清洁精神。李商隐《木兰花》小诗云:“洞庭波冷晓侵寒,日日征帆送远人。几度木兰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驾着一叶小舟,日日在凄冷的洞庭湖上远行,去追求理想中的木兰花。然而自己所驾的就是木兰小舟,自己原来就在这木兰舟中。这首诗表达的就是楚辞中清香的精神境界,那种对真实生命的信心。
赵子昂在《洞庭东山图》上跋诗云:“木兰为舟兮桂为楫,渺予怀兮风一叶。”他以楚辞的格调来作画,以楚辞的精神深化画意。为什么以木兰为舟,以桂花为楫,很显然,香木香花表达的是对性灵护持的态度。在中国很多艺术家那里,艺术创造,其实就是精心结撰起性灵的木兰舟。一如辛弃疾词云:“千古离骚文物,芳至今,犹未歇。都休问,但千杯快饮,露荷翻叶。”
楚辞的精神,化为中国艺术的芳菲世界。楚辞吮吸着楚风中的爱香传统,楚辞的爱香传统又影响着中国艺术的香世界。“但千杯快饮,露荷翻叶”,艺术家何尝不是这样吮吸着楚辞的精魂!两晋时期士人的清逸追求,元代艺术家心目中的清清世界(在他们那里,“清”成为一个反映时代思想倾向的关键词),明末清初士人以楚辞的香意精心呵护着内在的灵蹊,都受到了楚辞香意的熏陶。
辛弃疾《蝶恋花》词云:“九畹芳菲兰佩好,空谷无人,自怨娥眉巧。宝瑟泠泠千古调,朱丝弦断知音少。冉冉年花吾自老,水满汀洲,何处寻芳草。唤起湘累歌未了,石龙舞罢松风晓。”宝瑟冷冷,芳草萋萋,真是一个很好的象征。它展示了这位乱世诗人的性灵追求。谭嗣同《洞庭夜泊》:“帝子遗清泪,湘累赋远游。汀洲芳草歇,何处寄离忧。”芳草,是楚辞的精魂,他将忧愁寄在潇湘的芳草中。
楚辞的香草美人传统,对中国艺术的发展也产生潜在影响。如花鸟画作为独立画科是在中唐以后,两宋时已然与人物、山水鼎立而三。从花鸟画发展的整体情况看,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是写实型的,如五代时黄家富贵之作,徽宗朝的写实花鸟等;一是寄托型的,就是通过花鸟寄托精神。在后一点上,楚辞的影响至为明显。
苏轼《春兰》题画诗云:“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丹青写真色,欲补离骚传。对之如灵均,冠佩不敢燕。”“丹青写真色,欲补离骚传”,可以说是中国艺术的一种传统。中国艺术家的花鸟情思,和追求高洁的情怀密不可分。元人张翥《楚兰》:“鹈声中花片飞,楚兰遗思独依依。春风先自悲芳草,惆怅王孙又不归。”他所申说的就是这种精神。
〈清〉恽南田
玉簪花
地经三闾草亦香。
南宋赵孟坚是王室画家,擅画花鸟。他将目己的故国旧梦,融进了他颇为擅长的墨梅、兰、竹、石之中。他的画的主调就是楚辞的清净精神、唯美情怀。元邓文原《题赵子固墨兰》诗云:“承平洒翰向丘园,芳佩累累寄墨痕。已有怀沙哀郢意,至今春草忆王孙。”元韩性《题赵子固墨兰》:“镂琼为佩翠为裳,冷落游蜂试采香。烟雨馆寒春寂寂,不知清梦到沉湘。”他们的点题中,抓住了楚辞的精神,点出了子固梅兰等的清魂。
郑思肖也是南宋时期的一位花鸟画家,他的画寄托的也是故国情思。倪云林《秋风蕙兰》:“秋风蕙兰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只有所南心不改,泪泉和墨写离骚。”以香意表现故国之思,传达了故国虽不在、精神却长存的清净气质。他画画,就是在写《离骚》。
扬州八怪多以花鸟称世,金农、郑板桥、李方膺、李等都是画兰画梅的高手。楚辞的内美精神成为他们的共同追求。李方膺《兰友》诗云:“平生交友数兰亲,潦倒风尘情更真。作客廿年寻旧梦,往来多在楚江滨。”李《清影》诗云:“清影相看墨数痕,是谁能返屈骚魂。此生若在山中住,勾引兰花长到门。”他们是以骚人风韵来作画,画的是心中的内美、自己的清净精神。他们的精神永远徘徊在楚江之滨。
三、远 游
楚辞的“自怜”还深藏着一种超越情怀,在超越的境界中延伸生命、寄托理想。
宋人费衮说:“痛饮读离骚,可称名士。”楚辞是狂放的、飘逸的。如果仅从哀惋的角度看楚辞是不够的,楚辞满溢着飞越的情怀。前人有云:“上马横槊,下马作赋,自是英雄本色;熟读《离骚》,痛饮浊酒,果然名士风流。”说的就是楚辞的狂放精神。王逸《楚辞章句》说《远游》一篇“托配仙人,与俱游戏。周历天地,无所不到”,王国维评楚辞为“凿空之谈”,都触及到这一点。楚辞蕴涵着一种放旷高蹈的精神。
楚辞重“远游”,“远游”反映了一种独特的人生境界,一种穿透世界的方法。楚辞有大量关于神游远观的描写〔13〕。“神游远观”是屈赋的一大特点,屈原要摆脱“竞进贪婪”的浊世而荒天求女,不畏漫漫之长路,执著地作精神的远足。“驷玉虬以乘翳兮,溘埃风余上征”,楚辞中多有这种跃跃于飞的格调。楚辞有云:“将往观乎四荒”,“远逝以自疏”,“荒忽兮远望”……通过远游,给寂寞的灵府以从容舒展的空间,在纵肆烂漫中抚慰痛苦之心灵。
明末清初画家陈洪绶有《痛饮读骚图》,绢本设色,立轴,现藏于上海博物馆,成于明代灭亡前夕。图画一人于案前读《离骚》,满目愤怒而无可奈何,右有花盆,中有梅竹,右手酒杯在握,似乎要将杯捏碎,左手持案,手有狠狠向下压的态势,分明是强忍着内心的痛苦。两目横视,须髯尽竖,大有辛弃疾“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气势。老莲的这幅画以痛饮读骚为意,抒发了沉郁顿挫的情怀。此图本为康熙年间的孔尚任所珍藏,孔尚任是《桃花扇》的作者,画上有孔尚任四跋,从跋中看,此画几乎伴随着他的整个人生。他在跋中说,自己常常“兀坐空堂”,郁郁对图,不禁怅然。画中所体现的孤往而慷慨的气象,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明〉陈洪绶
痛饮读骚图
痛饮浊酒,狂对《离骚》,把几案拍遍,玉壶击碎,无人会,此时意。
屈赋中的远游是一种心灵的“流观”,不滞一点,不着一相,目光如霞云流动,远览近收,此尽彼现。或者是身置想象中,乘飞鸟、云车而遨游太虚,从远处投视大千世界。
南方的楚文化其实就有这种“游观”意识。如1973年5月长沙东南子弹库楚墓出土的帛画《御龙人物帛画》,画面中央为一男子,着冠,有须,身穿袍服,腰佩长剑,手执缰绳,其脚下有一巨龙,正被缰绳牵引,巨龙呈飘飞状态,龙头高昂,龙身平伏,龙尾翘起,上方为一舆盖,人被置于“龙车”中,三条飘带迎风摆拂,和人物衣裙飘动方向一致,体现出龙车运动的特征。画面表现的是乘龙使灵魂升天的内容。此图与楚文化的“游观”精神颇相合。屈原所说的“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我们通过此图获得了直观的印证。此图体现了“周流乎天”的精神,反映了楚人突破身观、向往无限的理想。
楚辞的这一超越意识,在先秦作品中,只有《庄子》可与之媲美。明陈继儒说:“骚比于阴,故孤沉而深往,庄比于阳,故奔放而飘飞。”刘师培在《南北文学不同论》中说:楚辞“叙事记游,遗尘超物,荒唐谲怪,复与庄列同”。遗尘超物,奔放飘飞,这是庄屈最重要的共同点。“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可用来评庄,也可用来论屈。
楚辞的这一超越精神,受到道家哲学的影响。这在《远游》中表现至为明显。此篇之要旨则在“览方外之超忽”。诗中写道:“道可受兮,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毋滑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这段话几乎全是道家的口吻。悟道是由内在心性发出,必须虚以待物,顺乎自然,使内德充盈。在道的宇宙中,至大无外,至小无内,齐同万物,上下与天地同体。远游,就是性灵贴近自然的心路旅程。
远游的历程,意味着性灵的解放。与《庄子》一样,屈赋同样将性灵的自适作为根本的追求。如《离骚》中所说的“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不过这样的逍遥,不像《庄子》那样超迈,带有“孤沉而独往”的意味。
我想就以这“孤沉而独往”为切入点,来谈谈楚辞和庄子乃至儒家的不同超越精神。
中国哲学是生命哲学,强调内在的超越。儒道两家有不同的超越途径,儒家是君子之道费而隐,造端夫妇,至于天地,这是一种不脱人伦日用之超越。道家追求逍遥无待的境界,方东美先生说,这是一种类似“太空人”式的超越。而楚辞提供了一条独特的超越道路,我将其称为“悬在半空”式的超越。
什么叫“悬在半空”式的超越呢?《思美人》说:“登高吾不说(悦)兮,入下吾不能。”九天求女,上而不可,下也不能,在飞旋和现实之间流连。挣脱现实,又不离现实;志在飞旋,又不在飞旋本身。
张世英曾借康德语,将超越比喻为一种鸽子,他说:“真正哲人的鸽子应该既不安于作洞穴中的爬虫,也不要为真正的自由而诱惑,哲人们还是作一个现实的鸽子吧,在天和地之间乘着气流飞翔。”〔14〕号称为“登高而赋”的楚辞,却是一只苦难的鸽子。这只鸽子的魅力在于,它不是以挣脱现实苦难作绝尘之飞为特点,而是在飞翔中眷顾,在眷顾中又落到生命的枯枝上。《远游》云:“经营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倏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他被悬在了半空,理想无法安慰现实,宗教的超越、哲学的超越都不能解脱他的现实之苦,他是在霞光中看着血淋淋的沃野,在云雾中打量他无法忘怀的群生。《离骚》的结尾写道:“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上而无天,下而无地,天不能容,地不能容,这就决定了楚辞在独往中孤沉的超越精神。
梁启超说:“屈原脑中,含有两种矛盾元素,一种是极高寒的理想,一种是极热烈的感情。”这说法很好。壮志烟高的楚辞就是以这两种元质为基础展示其艺术魅力的。屈赋的感情热烈,如火山般迸发。而屈赋的理想又是高远、冷峻的,梁启超所谓“高寒”即就此而言。梁启超说:“若屈子一面既以其极莹彻之理性,感天地之无穷;一面又以其极热烈之感情,念民生之长勤,而于两者之间不得所以调和自处,故在苦闷中乃不可状,屈子固饫闻老氏之教者,常欲向此中求自解放。”楚辞带有强烈的自我解放意识,一方面诗人如困兽在笼中嘶鸣,一方面又如云雀在高天轻飞。二者是联系在一起的。楚辞的超越与飞舞情怀是由冷酷的现实这一引擎启动的。汉人说屈原之作“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就是就这两方面而言的。一方面是极热烈的现实挣扎,一方面是极高寒的理想期待。“上下而求索”,下,指现实人生,上,天地宇宙。正因此楚辞才显示出独特的审美追求。所以说,楚辞之美不仅有一种哀怨凄丽的美,还有一种奇幻纵肆的格调。
楚辞中所描绘的现实世界是“雷填填兮雨冥冥”,“风飒飒兮木萧萧”,一片凄厉,风刀霜剑,雷电闪烁,众芳芜秽。诗人在现实的挣扎中,作性灵的飘飞。《山鬼》开始写道,一个巫山神女出现了,就在山的那边,身上披着薜荔,腰上束着女萝,含情脉脉地微笑着,等待着她的幽人。诗人写道:“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这四句诗可以说是屈原精神状态的写照。诗人就处在一个路险绝而不见天日的现世,但他有独立不迁之意志。因而能不为世染,作性灵的远游,自我腾迁,如独立于高山之上,下有云霭漫漫,诗人荡着万顷波涛,感受意绪的天花自落。
《卜居》一篇,意在寻找生命的归处,诗人提出很多问题请占卜师詹尹为之占,其中有:“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弩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虽然詹尹并未为之占,但问者的态度则是明确的,他要作一匹千里之马,纵横驰骋;作一只高飞的黄鹄,翻飞于高空。所谓“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远游》)。这是楚辞“登霞”的动力,飘飞的依据。
“登高吾不说(悦)兮,入下吾不能”,楚辞的超越包括希望的升腾和绝望的摩挲,它没有《庄子》的忘己、忘物、坐斋、坐忘式的心灵解脱,而是在寻求解脱、在无限的拓展中,掷入痛苦的深渊。这样的超越有慷慨悲凉的气氛,不胶滞,也不空茫。
楚辞的超越精神,对后代影响深远。司马相如的“大人先生”式的超越、郭璞式的游仙历程,都多少打上了楚辞的烙印。但我以为,楚辞这种带血的超越、“悬在半空”的超越却为中国人的审美生活带来了崭新的气象。像刘邦《大风歌》所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既超迈阔远,又慷慨悲凉,很有骚人之风。我们在三曹的作品中看到了这样的境界。这种超越是带有风骨的超越,楚辞之所以被李白称为“大雅”,即与这独特的超越精神有关。
四、物 哀
自怜是人生命的觉悟、自我警醒,由哀我,到哀人生,哀天地,哀万物,自怜中传达的不仅是现实之叹,更是宇宙之沉思。从哲学和艺术观念上看,楚辞对后代的重大启发之一,是关于时间的咏叹。此称为“物哀”意识。
日本江户时代的儒家学者室鸠巢(1658—1734)《骏台杂话》中有《离骚秘事》一节,他说读到屈原“往者余弗及,来者吾不闻”,深会屈子之心,不禁感慨系之,他觉得屈原这两句诗中含有深沉的宇宙悲歌,直接的人生咏叹。他所发现的就是楚辞关于时间的觉悟。
楚辞的感伤,是一种时间性的感伤。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分为两个层次来看,一是在急速流转的时间中,诗人由美政理想无法实现所引起的悲剧性感受。这是屈赋的基调,屈赋中有关这方面的内容极为丰富。《离骚》中吟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时光流淌,“恐年岁之不吾与”,故而化为性灵的上下求索,急速地行进。理想不可实现,时光则空蹉跎,进而悲从中来,像一匹疲惫的老马,最后踯躅在历史的时空中。但我觉得仅仅停留在这个层次是不够的,楚辞往复回环的咏叹调子并非都是为了现实政治而发,楚辞的时间性咏叹还有第二个层次,就是对人的存在命运的咏叹,在个人与宇宙的直接对峙上,显示人的生命张力和生命趣味。楚辞是一种现实的焦虑,更是一种存在的焦虑。而且以后者更根本、更隐在。
楚辞中充满了急促的时光流转的调子。细心体会屈赋,发现其中有强烈的压迫感,就是时间对人的压迫,时间的步步进逼和人对时间延长的渴望,构成强大的张力,形成屈赋独特的节奏。在楚辞中,以“朝……夕……”构成的句式多见〔15〕。这一句式,动态性很强,紧迫如鼓点阵阵。楚辞将人放到时光的急速流转中回旋,正像魏晋诗人在诗中反复使用的一个意象“转蓬”一样——在楚辞看来,人生就是这样的转蓬,西风摧折,恍惚幽渺,命运不可厘测,没有个安顿处,正是所谓欲问归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楚辞将人放到浩淼宇宙之中,与其直接照面,在时光的鞭打之下颤抖、痛楚,也在这样的力的作用下,与之沉浮,受其冲击,逆之而争进,顺之而飞旋。
楚辞中突出时光流转带来的恐怖感。时间的帷幕布下了弥天的网,让你无所逃脱。陶渊明有诗云:“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人在时间面前的这个“惧”字,被楚辞渲染得非常浓重。“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这是怕美好的事物衰落的恐惧;“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这是怕美名不立的恐怖;“恐鹈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这是在与时光的冲击中,怕丧失自己的恐怖;“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这是年岁不吾与的恐惧;“欲容与以俟时兮,惧年岁之既晏”,这是怕打破人与宇宙和谐节奏的恐惧,等等。
人随着时间流转而茫然不觉,因这惊异,从时间之门中,探出头来,打量这陌生的世界,虽然是痛苦的,但却是由茫然走向醒觉的关键。时间触动着人深心的感悟,唤醒那些被厚厚事务沉埋的个性自我,勾起人最隐微的渴望。人是未来筵席中永远的缺席者,楚辞把玩着人存在的命运,在时间的维度上叩问人的存在价值。
《悲回风》写道:“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在诗人的心目中,世界就是一阵回旋的风,凄冷、盘旋、迷离,不可把握,才视处有,忽而则无,秋风起,萧瑟、肃杀,回风摇动着纤弱的芳草,呼啸着,摧折着大自然中的一切。昨日里韶华满眼,转眼间满目衰城。《悲回风》吟道:“岁忽忽其若颓兮,时亦冉冉而将至。薠蘅槁而节离兮,芳以歇而不比。”“颓”、“槁”、“歇”等字眼,都在突出万芳芜秽的景象。岁月流逝,而人短暂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众芳摇落之中,突出了人生无常的感叹。“似这般都付与断墙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人在急速流动的时光面前如何展现自我的生命!在楚辞看来,人的存在命运,就是这样的悲回风。
楚辞之伤,伤的不是一己的利益,也不仅是一国利益,扩而广之,应是生命的张扬、宇宙的和谐,真可以说是为天地而悲怆。
明人汪瑗评《九章》中的《悲回风》说:“此篇因秋夜愁不能寐,感回风之起,凋伤万物。”“凋伤万物”这四个字可以说是对楚辞精神的概括。哀众芳之芜秽,是理解楚辞的一大关键。世界在与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回旋中,阳衰翠减,如同藏舟于壑,藏山于泽,有大力者将其负去,楚辞的精神也是这样,这里没有无往不复的从容和坦然,有的是绝望的意绪回旋。
楚辞将个人的命运、人类的命运、存在的命运放到时间中审视,从而探讨人生的价值。楚辞时间性咏叹极富意义的方面是,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流中打量人生。一手拉着过去,一手拉着未来,来作现世的思索。其云“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往者余弗及,来者吾不闻”,正是思往世,悼来者,知当下。“凋伤万物”,是为宇宙而痛惜,不是一种简单的爱人爱物的精神,而是生命的深沉思考。
屈原说:“目极千里伤心”。而踵武其后的另一位骚体诗人宋玉,则是以悲秋而名世,“宋玉悲秋”,成为中国文化中感动无数人的母题。才华盖世而又敏感脆弱的诗人宋玉一曲《九辩》,不知感动了历史上多少文人,将他们由墨客变成了骚人——多愁善感的人。杜甫诗云:“摇落深知宋玉悲。”〔16〕此之谓也。
在《诗经》中,由物起兴,自然世界并没有多少哀痛的色彩;而在楚辞中,自然万物每每成为触动人深层隐微的媒介,诗人笔下的万物带有浓厚的叹逝意味。由时光的流逝,而引起人生的关注、对生命不永的感叹,从而构成一种意度回旋的韵律。叹逝,其实就是抚慰生命。楚辞这种物哀精神,在中国艺术中化为深沉的时间性咏叹。
透过时间来思考人生,就像将人置于荒天迥地之中,上下一碧,四面阒寂无人,剥去了人身上附加的一切,人忽然感到强烈的孤独感。在中国诗人看来,这是最真实的感受,是人本来应有的处境,只是被外在文化罩上虚假外衣而茫然不觉罢了。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首著名的关于时间之思的诗歌中,就突出了这种孤独感。三曹的作品颇富楚风。曹丕《大墙上蒿行》云:“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去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这是一首涵义丰富的诗,诗中由时光流逝而思索人的存在,那是渺渺天地浩浩古今中一个孤独者的形象。由观物而兴叹,叹天地,叹人生、人的命运。
《古诗十九首》最得楚辞情调,它用繁弦急管哀呼人的生命的短促和脆弱,其中有云:“奄忽如飚尘”〔17〕。“飚”用疾风形容人所占时间之短暂,“尘”形容人所占空间之微小,人只不过是无限绵延时空中的一点。这里充满一种“剥离”的思考,诗人把人从时空中剥离出来,人的肉体存在是空间中的自然位置,人在群体中存在,那是人的社会位置,人实际上就生活在由“位置”所构成的网络之中,生活在一个个场景情境之中,自然位置的阻隔和社会位置的束缚,使人很容易丧失真实的空间感。人的生命是注定要走向终极的快速展示过程,人往往沾滞于时间绵延的细节中,沾滞于过去的眷恋和当下的迟钝中,在一条由古今构成的充满了无数历史事件的洪流中泅渡,找不到自我生命的岸。楚辞这一存在之思,撞击着中国诗人的灵府。
游仙诗,是古诗中的重要类型,《昭明文选》列有“游仙之目”。游仙诗中除了少部分表达的是想成仙长生不老的臆想之外,大多表达的是关于时间的遐想、精神的游历。它的思维路径往往是:诗人感生年不永,伤世道屡迁,心中郁闷,不能解脱,于是想挣脱时空的束缚,生命既被拘限在牢笼里,那么就作一次精神的远足,聊以慰藉痛苦的心灵。或托意高门,遁迹神府,心同仙鹤,志托王乔;或超迈腾踔,逍遥相羊,心骛八极,神游万仞。用幻化的境界,表达心中的企慕。
游仙诗肇始于楚辞。《远游》乃游仙诗之祖。朱乾《乐府正义》云:“屈子《远游》为游仙诗之祖。”近人黄节《曹子建诗注》云:“游仙之作始自屈原。”。王夫之在对此诗的解题中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诠说:“幽静之中,思无所寄,因念天地之悠悠无涯,前有古人,后有来者,皆非我之所得见,寓形宇内,为时凡几,斯即生人之大哀矣。况素怀不展,与时乖违,神将去形,枯鱼啣索,亦奚以为,不如观化颐生,求世外之乐也。”〔18〕船山点出了世外之游原本来自时间之叹。
《远游》中写道:“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穷。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凄而增悲。”在楚辞的描绘中,人真是一个凄凉的动物,百年前没有我,百年后没有我。就是在这短暂的百年中,也充满了磨难和挫折,诗人吟道:“超氛埃而淑尤兮,终不反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为。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零。”众芳芜秽的世界带给他的是痛苦体验。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时间和抒情主人公产生了巨大的冲突,诗人既感到时间的催促和紧张,又感到时间将自己抛弃。于是,作者笔锋一转,写道:“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游。”不是寄心太古,去延长自己的时间,而是斩断和时间的联系,进入到无古无今无时无空的仙游世界。
屈子之后,汉末到六朝时期仿屈子远游之作很多,其中最得《游仙》精神气质的当推阮籍的《咏怀诗》。阮籍《咏怀诗》是一组关于时间的咏叹调。在这组诗中,诗人虽然用语隐晦,但是总不脱“感时兴思”的思维路径。诗人充满了忧愁,诗人之忧,有时代之忧,更有生命之忧。“感往悼来,怀古伤今;生年有命,时过虑深”,他咏叹道,生命是脆弱的,时间的车轮将碾碎一切美好的东西,一切人们所倾心的对象,都在时间的流转中发生了变化:“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容颜无可挽回的凋损;“视彼桃李花,谁能久荧荧”,落花流水带走了人们无尽的怅惋;“哀哉人命微,飘若风尘逝”,摧毁一个充满企望的美丽生命竟然是这样的容易……诗人瞪着双目惊异地打量瞬息万变的对象,充满了茫然和无奈:“盛衰在须臾”,何其速也!“日月逝矣,惜尔繁华”,瞬间的美妙体验只能留在记忆当中。他多么想留住时间:“壮年以时逝,朝露待太阳,愿揽羲和辔,白日不移动”。然而,想抓住时光飞逝的翅膀,只是徒然空想,因为诗人知道,“自非凌风树,憔悴乌有常”?生命就是这样脆弱,时光就是这样无情。时间就这样抛人而去,摧残着人的灵性。咏怀组诗侧重表现在时间面前人的理想,人的选择。时光无法躲避,那只有挣脱时光,超越时光,时光可以摧毁人的肉体生命,截断向远处延展的欲望,但却无法阻滞人的精神的延展。“游仙”——作精神的远足,就是作者的选择。郭璞继承屈子传统,以清新的游仙诗作享誉诗坛。而唐人借游仙发时间之思,最突出者当推李白和李贺。唐人中最得骚人精神亦当称李白与李贺,二人皆善发浪漫奇想,抽心中锦绣,白明快,贺深幽,白放逸,贺冷峻,白沉着痛快,贺诡谲奇蟠。二人的游仙诗都包含时间意识,白的时间之思仍归之于道家,所谓“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在梦游仙境之后,他得到了解脱。而贺像杜鹃啼血一样,仙游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快乐,却使他走向绝望和破灭。
〈明〉陈洪绶
拈香图
一点残红手自拈,人自怜花人谁怜?
楚辞触动着中国艺术琴弦的最隐微之处,中国艺术的唯美传统、超越情怀、感伤气质以及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存在价值的追寻等,这些艺术世界的核心内涵,都与楚辞有密切的关系。楚辞的精彩绝艳,不仅在其外在形式上,更在精神上。中国艺术在骚人情韵的影响下,出落为一种独特的风韵,中国美学也在这样的精神影响之下,培植成一种独特的气质。
注 释
〔1〕 这里的楚辞(或名“楚词”)一指屈原所开辟的在战国后期流行的诗体,一指诗集之名。作为诗集之名,本为西汉刘向所校定,后为王逸选定,包括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九辩、招魂、大招、惜逝、招隐士、七谏、哀时命、九怀、九叹、九思等。
〔2〕 楚辞的崇高艺术成就和所显示的境界之美,前人多有所论,如苏轼说:“吾平生所学,不能企其万一者,屈平一人而已。”梁启超说:“凡为中国人者,须获有楚辞欣赏之能力,乃为不虚生此国。”楚辞提供了一种独特的看世界的方式。
〔3〕 关于楚辞在中国美学研究中的价值,虽也有学者提及,如李泽厚认为,中国美学有儒道禅屈的传统,但对其与中国美学的深刻关系,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4〕 《九怀》:“惆怅兮自怜。”《九辩》:“私自怜兮何极。”“惆怅兮私自怜。”
〔5〕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6〕 在中国艺术史上,情和骚几乎同意,楚辞的传统,就是以情融物的传统。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云:“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闻君妇却赤县图,乘兴遣画沧洲趣。画师亦无数,好手不可遇。对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岂但祁岳与郑虔,笔迹远过杨契丹。得非玄圃裂?无乃潇湘翻?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似闻清猿。反思前夜风雨急,乃是满城鬼神入。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野亭春还杂花远,渔翁暝踏孤舟立。沧浪水深青溟阔,欹岸侧岛秋毫末。不见湘妃鼓瑟时,至今斑竹临江活。”
〔7〕 《澄秋阁诗集》卷三。闵华,字廉风,清初画家。
〔8〕 石涛晚年名其堂为“大本堂“而此名正是朱元璋之堂名。
〔9〕 姜实节(1647—1709),号鹤涧,清初著名山水画家,为石涛生平至友。
〔10〕语见张诗所作《屈子贯》,这里的盲之文,指左丘明作《左传》;腐之文,指司马迁作《史记》;班之文,指班固之《汉书》。
〔11〕此段所述董其昌、李日华是明代画家,恽南田、戴熙是清代画家。
〔12〕唐沈亚之《屈原外传》。
〔13〕如:“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余乃下。”“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以上《离骚》)“忽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湘夫人》)“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余反之何时?”(《哀郢》)
〔14〕《进入澄明之境》,100页,中华书局,1998年。
〔15〕如:“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以上《离骚》)“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湘君》)“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湘夫人》)“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涉江》)“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朝发轫于太仪兮,夕始临乎于微闾。”(以上《远游》)
〔16〕悲秋之思,在楚辞中多见。如《抽思》:“悲秋风之动容。”《九辩》开章亦吟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
〔17〕《古诗十九首》中类似的咏叹很多:如第十五首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第十三首云:“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18〕《楚辞通释》卷五,350页,《船山全书》第十四册。
第五讲 气化宇宙
以上列专题侧重谈道、禅、儒、骚有关的美学思考,若论中国美学形成的思想文化基础,便不能忽视“气”,“气”是体现中国哲学特点的核心范畴之一。中国美学与艺术长期发展中,也贯穿着气化哲学的基本精神,或许可以这样说,没有气化哲学,也就没有中国美学和艺术的特殊形态。
中国哲学认为,天地万物由一气派生,一气相联,世界就是一个庞大的气场,万物浮沉于一气之中。中国人视天地自然为一大生命,一流动欢快之大全体,天地之间的一切无不有气荡乎其间,生命之间彼摄互荡,由此构成一生机勃郁的空间。我们的世界是一气化的世界。气使得时令、物候、人情、世事等都伴着同一生命节奏,气的消息决定了生命的有序律动。《庄子》说“通天下一气耳”,《淮南子》说“天地之合和,阴阳之陶化,万物皆乘一气者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气化流行,反映了中国人根本的宇宙观。中国哲学的关键词是“生命”,而不是知识。我们生活在一个气化的世界,这气化的世界,就是生命的世界。一气流行,故生命是整体的、浑沦的;无不有气贯乎其间,故生命之间是相通的,世界因气而相互联系;世界在气化中存在,决定了生命是一个“过程”,一个无限变化着的生命流程;世界因气而浮动了起来,没有绝对孤立的存在,也没有绝对静止的实体。总之,生命都在气中生存、流动、变化、生灭。
气化哲学也决定了人的本质属性。人得气而生,因气而存,与万物处于一气浮沉之中。朱熹说得很形象:“天地之间,二气只管运转,不知不觉生出一个人,不知不觉又生出一个物。即他这个斡转,便是生物时节。”王夫之说:“天人之蕴,一气而已。”人与世界具有生命的统合性。人的生命也是一个气化的世界,是一种过程式的展开,人的心灵是个气韵流荡的世界。人与世界的合一,不是通过感官去认识这个世界,而是以“气”去合于这个世界。以气合气,以生命合生命。
中国美学的发展,深受气化哲学影响。人以气而生,文以气为主。气化哲学的影响,决定了中国美学的发展方向;在气化哲学基础上,产生了中国美学独特的重视生命的倾向;也是在气化哲学基础上,出现了以表现宇宙节奏为根本目的的美学观念,并形成了中国美学独特的生命体验理论。我这一讲侧重从艺术形式创造方面,谈气化哲学对中国美学与艺术的影响。
一、气 韵
中国美学重“气”,到了六朝时,与“韵”结合起来,凝固成“气韵”这一重要范畴。在谢赫“六法”中,“气韵生动”高居第一,这是在气化哲学影响下所形成的重要审美标准。没有气化哲学的思想,也就不会有“六法”的出现。谢赫的六法说〔1〕,是一个远远超越于绘画的中国美学根本大法。“六法精论,万古不移”,六法为中国艺术的最高原则,气韵生动为六法之精髓,重六法的核心就是重气韵。五代荆浩《笔法记》提出“六要”(气、韵、思、景、笔、墨)之说,也以气、韵为“要”中之要。
气韵生动强调艺术要有活泼泼的生命感。明汪砢玉说:“所谓气韵者,乃天地间之英华也。”(《珊瑚网》)这诠释颇得气韵生动之要义。中国艺术以气韵生动为尚,强调的就是活泼泼的生命感。在谢赫的时代,气韵生动主要针对人物画,至唐宋后,它扩大到整个绘画,并化入中国气化哲学的内涵,使其由生动传神的要求发展为表现宇宙生机的重要命题。我们表现的任何对象,都是在气化世界中浮沉的,都是一个“活”物。无论是看起来“活”的东西,还是不“活”的东西,都是一个“活”物。即使是枯木怪石,在艺术家的处理中都会转化为一个“活”物。艺术就要展现这世界活的生机、活的精神。天地因气而生生不息,艺术家的创造也应该永远为生机所润泽。
中国艺术以气韵为尚,体现出对“生生而有节奏”的生命精神的追求。生生是“活”的,而且是有节奏的“活”,气化世界生机流荡,同时又是富有节奏的流荡,体现出一种独特的音乐精神。宗白华先生所说的一个充满音乐节奏的宇宙,是中国艺术追求的魂灵,正是抓住了这气化哲学的特点。恽南田说:“《雍门琴引》云:须坐听吾琴之所言。吾意亦欲向知者求吾画中之声。”画是造型艺术,他将这空间形象放到气化中浮沉,放到有节奏的气化世界中,所以,他在空间艺术中听到生命的妙音。艺术之秘,在于哀弦急管声情并集,具生生而有节奏的无上之音。
“气韵”一语由“气”和“韵”合成,这个概念其实就反映了这样的倾向性。气侧重指天地生生之气,凡为艺者必以气为重,气化氤氲的世界是艺术的根源。清唐岱说:“画山水贵乎气韵。气韵者,非云烟雾霭也,是天地间之真气。”凡物无气不生,气是天地中的真气,即生生不息的宇宙精神和生命情怀。韵,则是形式中所蕴之音乐感。宋范温说:“韵者,美之极也。”中国艺术以韵为艺术之至高境界。黄山谷说:“书画当观韵。”明李日华评画云:“凡状物者,得其形,不若得其势,得其势,不若得其韵。”韵为至尚之法。气与韵合,气韵飘举,风神晔晔,气以包韵,韵以体气,生生而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