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应该知道,大师姐那么说都是哄我玩的,我他娘的居然还信了!”
苏晚躲在屏风后面,探头望向用自己后背将房门顶住的望月,过度的惊吓和恐惧让她哭干了眼泪,一时间无法正常思考,甚至开始口吐芬芳。
半个时辰以前,正在熟睡的苏晚突然被奇怪的响声震醒了,出来就看到望月用这个姿势抵着门板。外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在一直撞门,“砰砰”接二连三的巨响,弄得人心惶惶,沁水阁里的其他人连哭喊都来不及,一下子全跑没影儿了。
这东西明显就是冲着苏晚来的,死脑筋地要撞开这个门,但凡会点翻窗的技术都不至于这么傻。然而它却很有毅力,几百次撞击过后望月已经开始吃不消了,但她仍强自镇定地用身体挡在最前线。
苏晚擦了下眼泪,左脚刚迈开一步,觉察到外面的怪物停下了动作,突然发出一段如婴儿啼哭般的叫声,苏晚惊得把脚缩了回去。但因为这怪异的声音,苏晚心中生出几分胆量,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扑到门口和望月一起抵挡袭击。
她说:“你快离开这里,那怪物要是拿什么东西破坏这扇门,到时候你就会被捅死的。”显然并不是什么劝人的理由,望月被苏晚可怕的说法吓得脸色又白了一个度。
“不行的,小姐,我走了你怎么办。”望月宁可被钉死在这门上,也不愿意后退一步。
苏晚使劲摇头:“不是,你听我的,这门撑不了多久,你走了以后赶紧去搬救兵,我等着你。”
尽管望月也不愿意被捅死,但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地位是不能与苏晚同比的。快速眨掉眼里的泪花,她咬牙道:“我不,小姐你去找人,让奴婢来挡着。”
苏晚欲哭无泪,要不是她跑步比望月走路还慢,能用得着叫她去?
“那东西找的是我,我走了它一定会跟过来的,还不如躲在这里,能多撑个一时半刻的。”苏晚劝道。
“小姐……”
望月刚说两个字,就被苏晚打断了:“别磨蹭了,快去吧!”
抹了下脸,望月一个飞身从窗户翻了出去,角度之标准,动作之熟练,让苏晚不禁怀疑望月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情。
把心收回来的同时,苏晚也开始自救。她力气不如望月,没两三下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门外的怪物亦有所感,突然后退几步,准备蓄满力来个助跑,完成最后一击。
如果干等着让怪物冲上来,那么苏晚迟早要变成骨肉相连。所以,她干脆让怪物接触到门的那一刻直接将大门敞开,怪物来不及刹车,自然就会从另一头的窗户飞出去。
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等了片刻,苏晚听不见外面任何的动静,再仔细听,她发现了拔剑出鞘之声,接着是“噗嗤”,“哗啦”两声,有人轻轻敲了下门。
“谁?”苏晚扭头问道。
“是我,甘芪。别怕,怪物已经死了。”外面的人回道。
看过多部恐怖片和灵异小说的苏晚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开门,她又问:“那我是谁?”
对方十分有耐心地回答了一遍,苏晚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将能核实的问题都提了出来,直到得到对方确认的答复后,才犹豫着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腥臭味忽然涌进了鼻腔,苏晚鄙夷地叫了一声,同时看到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怪物。
那东西像马又只有羊的身材,本该是蹄子的地方却长了四只利爪,腋下一双死鱼眼正直直盯着甘芪的方向。
而甘芪这位月下美人站在十分血腥的背景图前,反倒衬得她那身白衣更加纯净无暇,诡异的映衬下形成了一幅颇为赏心悦目的画面。
“进去吧。”甘芪提醒道,“外面自会有人收拾。”
“那……”
“今晚我守着你。”将持剑的左手背到身后,甘芪右手搭在苏晚肩上,将她带回屋内。门蓦然被关上,外面的月色如何,苏晚也来不及细看。
屋内,苏晚迷迷糊糊地上了床,一眨眼的功夫连被子都盖好了,她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替苏晚掖好被角后,甘芪将手覆在被子上,柔声道:“睡吧,我看着你。”
苏晚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心道被美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鬼才睡得着。但现在她什么也不能说,只好听话地点了下头,闭上了眼。
甘芪把她当小孩哄,见她合上了眼,还用手轻轻拍着苏晚的被子,嘴里哼着古老的童谣。不知过了多久,甘芪想着苏晚应该睡熟了,才停下手上的动作。
经来峰的后半夜寂静无声,屋内的人影随着烛火的跳动而闪烁,被子上一只莹白的手微微一动,突然向上轻轻抚摸着苏晚的脸颊,甘芪背光的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指腹被睫毛扫过,苏晚突然睁开了眼,惊讶的同时内心又带了些窃喜,她哑声问道:“你……你干嘛?”
甘芪毫无被抓包的惶恐,而是顺势捏了下苏晚的脸,将手收回后,反问道:“睡不着?”
苏晚摇头,她觉很轻,甘芪这样一直看着她反倒更加睡不着了。
“是在担心晴姑娘?”甘芪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晚风的微凉,扫过苏晚的耳畔,似乎想要拨动什么东西。
苏晚的枕头有点高,只需微微抬头就能正好看到斜对面的窗户。屋内的两处光源都在甘芪的身后,她看不清甘芪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过听她这么一提,苏晚觉得还挺有道理,便承认道:“是有点。”
甘芪将侧脸面向窗户,面向苏晚的另一半侧脸晦暗不明,她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本来也不想告诉你的,但看到师妹你现在寝食难安,还是我来做这个坏人吧。”
“是遇到了难处吗?”苏晚微微撑着身子,见甘芪并没有阻拦,便干脆坐起来,靠在床栏边上,“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
同样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甘芪左手抓着右手拇指,摩挲指关节上的薄茧,蹙眉道:“我查到她手上有好几条人命,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被毒杀的,其中还有一名少年。”
这些话苏晚早就听说过了,也不觉得新鲜:“然后呢?”
甘芪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发现她竟然没有一点震惊的样子,带着这个疑惑,她继续说道:“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太容易相信别人,有些人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苏晚将手放在被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点点头:“嗯,我知道。”
听苏晚敷衍的语气就知道她肯定没听进去,甘芪不禁有些着急:“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你还那么相信她,就不能明白她是个残暴又嗜血的人吗!”
苏晚没心没肺地笑了下:“师姐,你这么紧张干嘛?我信她,自有我的道理。”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她骗了一次又一次!”甘芪愤怒地捶了下床,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暴躁。
“可是师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我呢?”苏晚抬眼看她,甘芪侧身面对着她,能看清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
苏晚将视线转移到窗台上的一株绿植,看它在月色下散发着莹莹蓝光。耳边听到甘芪喘着粗气,知道她内心还未平静,苏晚又说:“我只是一个不能再普通的小妖,身份顶多也就是你众位小师妹里的一员,而且现在还多了一个主谋的嫌疑,您不用为我做到这个份上的。”
“这都是我甘愿做的。”捶床发泄了一番,甘芪平静下来的同时,心里也豁了一个口。苏晚依旧在不知死活地触碰她的底线:“甘愿做的?因为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缓缓道:“那是因为……因为我心悦你。”
面对甘芪猝不及防的表白,苏晚难以置信的同时,心里却油然而生起一个本该如此的念头,可谓是十分矛盾了。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到了甘芪脸上的愁容,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挂在她的唇边上,苏晚不禁有些疑惑。
师姐她……真的喜欢我么?
鸦默雀静了一阵,苏晚才开口打破了沉默:“方才的话……应该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听到了吧。”说完又觉得像是发好人卡的前奏,她担心甘芪误会,又补充了几句,“我的意思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师姐你是查案子的,我又有嫌疑,这样恐怕别人会以为你有失公允。”
甘芪彻底转过头去,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是我冲动了,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晚垂首,悻悻道。她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还没准备好。
甘芪不欲逼迫她,方才的坦诚已经耗费了她大部分的勇气,现在反应过来后她后悔不已。但她看到苏晚模棱两可的态度,便顺着她的意思换了个话题:“简言之,我是真的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事情已经有了进展,恐怕很快就要定案了。”
苏晚放下手中一直攥着的被子,思索片刻后,她将身体前倾靠近甘芪的方向,问道:“所以三日之期要提前了?”
甘芪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只是我真心想提醒你,不要盲目地相信一个人。”说着她起身往屋外走去,“我改日再来看你。”
折腾了一晚上,天也快亮了,两人的关系尴尬得很,所以苏晚也没有挽留,甚至都没亲自将人送出去。
再和甘芪独处下去,苏晚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所以,其实自己并不喜欢和甘芪在一起的感觉,那她对这个师姐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喜欢,还是单纯地想找一位秉性良善的伴侣?
这个问题真的不能深思,她甚至追溯回重生以来经历的几段没头没尾的爱恋,无一不彰显着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是徒劳无功的。就像对叶瑾她们,苏晚只是在一味地追求才貌出众、体贴细致的伴侣,却忽略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而且,就算自己喜欢甘芪又如何,她们两人真的适合在一起吗?
苏晚不由得畏手畏脚起来,一番思考下来她几乎看破红尘,四大皆空了。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在对待倚晴的态度上,苏晚坚定地选择了相信她。
小院传来淅淅索索的动静,是有人在收拾怪物的残骸,没过多久地面上的血迹都被清理干净,去搬救兵的望月也在这时候回到了经来峰。
她找来的是路上遇到的梁清,原本梁清希望可以先行一步去救苏晚的,可望月坚持说如果他丢下自己,那么她一定会被路上的怪物拆骨入腹的。
无论梁清怎么解释都不能让小姑娘相信齐兴其实安全得很,小狼崽御剑带人不行,只好跟望月走山路,路上便耽搁了不少时间。
刚上经来峰,他们就遇到了准备下山处理怪物尸体的门生,看到麻袋外面的血迹,梁清立刻叫住了他们:“两位请留步!”
提着麻袋的一位停下了脚步,眯着一双丹凤眼看着梁清。
梁清拱手行礼,指了指地上的麻袋:“敢问两位手上拿的是何物?”
那人厌恶地看了麻袋一眼,捏了下鼻子:“也不知是什么恶心玩意儿,右护法让我们上来清理的。”
另一位肩上扛着麻袋的也停了下来,回头认出了梁清:“你是梁家的吧?”
梁清微微颔首:“正是,梁家的梁清,是来救人的,师兄可知上面是何状况?”其实看到麻袋以及那人口中说的右护法,梁清已经猜出个九成了,所以才斗胆在这种迫切的时候停下来打听。
前面的人也证实了梁清的猜测:“骚扰的怪物已经被右护法诛杀,我们是来收拾残骸的。”
望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担心万一上去以后正面遇上了那只怪物,它不分青红皂白地朝着她扑上来,她一个弱女子应该要怎么面对。
梁清年纪还小,无论对谁都还是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即使听到两人不过是来打扫的,也依旧规矩地行礼:“辛苦几位师兄了。”
“哪里,哪里。”几人调笑着捡起麻袋,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破晓的晨曦恰好洒在前面的树林上,望月兴奋不已,她的双眼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忙不迭和身边的梁清分享这份喜悦:“我就说小姐福大命大,就没有东西能伤害得了她!”
虽然梁清内心也安定了不少,但听到望月的说法,他微微皱眉,忍不住提醒道:“也不是每次都能靠运气的,下次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都听梁大哥的。”望月小声应和,恍然间想起从沁水阁逃出来以后,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之时碰到了梁清,当时她将他视为救命稻草,扑到他脚下急切地求他:“救命!有怪物,沁水阁有怪物!怪物要闯进来了,小姐还在里面!”
梁清的脸色霎时变了,二话不说将她扶了起来,给予她一个坚毅的眼神,随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山上赶。他们穿过幽深的树林,跨过崎岖的山路,当初那么难熬的一段路程,眨眼间她就已经翻越过来了。
回到当下,看着梁清被风掀起的鬓发,露出被长发挡住的宽厚的肩膀,望月的睫毛颤了颤,双眸微微闪动,宛若浩瀚的星河熠熠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