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道德经》第66章 第29节:自减为上的海洋法则
项羽与刘邦之间的一场未遂决斗
扔一根骨头出去,一群狗扑上来,能抢到这根骨头的一定是体格健壮、牙齿锋利、动作快捷、善于格斗的猛犬;扔一座江山出去,能得到这座江山的,就未必是人类中肌肉最鼓凸、战斗力最强的猛男。但西楚霸王项羽却未必同意这个观点,他就曾经要求与刘邦单挑,来决定天下的归属。关于这个戏剧性场面,《史记·项羽本纪》是这样记载的(我将其改写成白话文):
项羽和刘邦相互之间砍砍杀杀多年,不分胜负。双方都人困马乏,军队里的壮汉开始厌战,搞后勤的老弱更是叫苦不迭。再打下去,对项羽更不利,他的粮草供应更困难。他想出了一个快速取胜的好办法:与刘邦单挑。于是,他派人传话给刘邦说:
“天下乱糟糟地打了好多年仗,都是因为咱哥俩要争做皇帝老儿。这样吧,既然是咱哥俩争,就别连累老百姓了,咱们俩单独过几招,胜的当皇帝,败的见阎王。”
刘邦笑了:“得了,我不跟你玩这个,我宁愿与你斗智,不和你斗力。”
项羽一听大怒,派壮士到刘邦阵前挑战。刘邦手下有个神射手,名叫楼烦,接连射死了项羽帐下三个前来挑战的猛士。项羽怒不可遏,大喝一声,亲自披挂上阵。楼烦正要放箭,忽听半空中滚过一阵惊雷,原来是项羽在对他怒目狂吼。楼烦这一惊不小,顿觉裆下一热,两腿两手发软,慌忙逃到军事掩体后面,再也不肯出来。
刘邦叫人去打听,问刚才是何人如此威猛。听说是霸王本人,惊得刘邦吐出的舌头半天收不回来。
若是天下当真可以通过决斗来争夺,那获胜的肯定是项羽,不是刘邦。史书说他身“长八尺,力能扛鼎”;大将军韩信形容他“喑叱咤,千人皆废”。上面那个故事,可以为淮阴侯这句评语注脚。但是,个人之间的决斗只可以洗雪名誉,或博取巨额奖金和响亮名号,比如世界拳王或世界大力士争霸赛;要问鼎天下,光有力气是不够的。
逐鹿中原不是个人之间的对抗,而是集团之间的对抗,所以用力不如用兵,用兵不如用将。这个道理,项羽本人也是懂的。在他的孩提时代,他叔叔项梁教他读书,他没有长进;教他学剑,也不成器。他自己的解释是:“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学万人敌,自然是学兵法,学用兵。他兵法学得是不错,破釜沉舟那一战,惊天地泣鬼神,今天读来,仍然让人肉跳。
但他一生没有学会用将,韩信评价他是只有“匹夫之勇”,“不能任属贤将”。这就是说,即使用兵,他也不如韩信。韩信将兵,是多多益善;而项羽将兵,则是多多作恶,他的铁蹄所到之处,红颜成白骨,宫阙变废墟。项羽用兵既输韩信一筹,用将更不可与刘邦匹敌。刘邦自谓自己理政不如萧何,运筹不如张良,用兵不如韩信,他还忘了补充一句,斗力不如项羽,但最终天下不姓萧、张、韩、项而姓刘,则表明,在江山争霸赛上,用力不如用智,用智不如用德。
天下之争也不仅是军事集团之间的对抗,更是人心向背之争。人心如水,都流向世界上最低最宽的地方。因此,水流向海洋,人心流向心怀最宽、损己最多、身段最低的人。得江河者成汪洋,得民心者成帝王。这就是海洋法则。用力,刘邦肯定不如项羽;用智,刘邦可能不如韩信、张良和萧何;但若论用德,他们谁也比不了刘邦。读完《史记》“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可以总结出许多得失成败的经验和教训,但我最想说的是刘邦的“三让”和项羽的“三杀”。
“三让”得天下,“三杀”得自刎
(1)刘邦“三让”
沛县让权:
陈胜揭竿之后,群雄并起,秦守纷纷倒戈。沛县父老被刘邦、萧何、曹参和樊哙等劝降,大家推举刘邦做县令,但刘邦再三推辞,一让再让。他每让一次,大家要让他做县令的愿望就比前一次更强烈。在那草寇称王的兵荒马乱年代,能不争反让一县之权,如果不是谦卑,一定是志大。这一让,让出了大将风度。
关中让利:
刘邦与楚怀王有约,先入关中打下秦帝国首都的封秦王。他率军攻打关中时,更让他心动的可能不是王位,而是别的东西。秦藏天下宝物于库府,集六国佳丽于阿房,而刘邦当村长时是个酒色之徒,突入黄金窟与温柔乡,谁能抵抗得了那放纵一下自己的诱惑?但他在张良和樊哙的劝谏下,封存了秦宫财物,不染指六宫嫔妃,并且约法三章,驻军京城郊区,对百姓秋毫无犯。老百姓感激他,杀猪宰羊前来劳军,刘邦又让而不受,说:“我军粮草充足,就不让你们破费啦!”这一让,让出了王者气象。
固陵让地:
汉高帝五年冬十月,刘邦与项羽进行最后的决战,前者把后者压迫到河南固始一带,约齐王韩信和魏国丞相彭越会战,实施歼灭项羽残余势力的固陵战役。可是,韩信和彭越并没有如约而来,把刘邦给涮了,结果,汉军大败。刘邦退回到防御工事后对张良抱怨说:
“那两个家伙怎么失约不来?”
张良说,楚兵马上就要被消灭了,天下土地这碗羹怎么分,你还没有说清楚。(用今天的话说,大汉股份有限公司就要成立了,参与投资的合伙人还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有多少合法的股份。)韩信要了个齐王,他知道您老人家并不情愿,而且他最想当的是楚王,因为他是楚人。彭越只是魏王豹的丞相,他其实也想称王。不如这样,除了他们已经占的地都给他们外,再把睢阳以北到谷城的土地都给彭越,并封他为王;从淮阳一直到海边的土地都给韩信,并改封他为楚王。能如此,他们肯定都来了。
这些都是天下最好的膏腴之地呵,而且面积巨大。项羽大破秦军之后,也曾以义帝的名义大封过天下诸侯,名为裂地分封,其实是把各诸侯从他们已经占着的肥地上赶走,赶到又贫瘠又狭窄的边角地带。这回张良要刘邦让出去的可是天下的心脏地带——中原。这是在掏一个很快就要登基的帝王的心肝。按理说,不治两个部属的违抗军令之罪,就算是宽宏了,还要让地,这不是在难为刘邦吗?
但是刘邦同意了。刘邦这次让的,就不仅是土地,也是他的威严和自尊,他把秦帝国君臣之间的予夺生杀的极权关系,变成了一起做生意(做的是天下生意)的合伙人关系(当然,这种关系不可能长久)。他这一让,让来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王朝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