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过了好一会儿）午夜12点以后，所有的东西都要变回原样，可是，辛黛瑞拉的水晶鞋没有变回去。
老师：天哪，你们太棒了！你们看，就是伟大的作家也有出错的时候，所以，出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我担保，如果你们当中谁将来要当作家，一定比这个作家更棒！你们相信吗？（引出独立思考与自信观念——本书作者注）
孩子们欢呼雀跃。
——这是美国一所普通小学的一堂阅读课，我当时就在他们当中。
这堂阅读课想必上得很成功，以至于多年以后，那个课堂上的一个华裔学生还不能忘怀，把它从回忆之树的浓荫中采摘出来，供母邦的读者品尝。
我得承认，就一堂小学阅读课而言，那堂课上得真的很出色，老师使用了苏格拉底式的循循善诱法，引导学生得出老师希望他们得出的结论。老师希望学生们从这篇童话故事里解读出6种观念：守时、整洁、宽谅、友谊、自爱自强、独立思考与自信（我已在文中用黑体字标出）。但是我想说，这些观念是老师希望学生接受的，而不一定是《灰姑娘》这篇童话故事最想说的。我们从任何一篇好的童话故事里都可以解读出上面那6种观念中的某些观念来，一篇童话故事一定蕴涵着某个最核心的观念，而不是泛泛的一组观念。
那么，《灰姑娘》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呢？以我之见，应该是：宠爱未必是好东西，甚至可能是毒药；苛待未必是坏东西，甚至可能是蜜糖。记得多年前我读过一本关于匈牙利大诗人裴多菲的书，书里说他爱上了一个美人并且最终得到了她，结果他从一个诗人变成了一个恋人，很长一段时间里，读者们看不到他写的新作。一天，裴多菲的一个朋友在一个晚会上碰到了裴多菲所爱的那个美人，问她道：
“你对裴多菲温柔吗？”
“当然。”
“那么你爱他吗？”
“当然。”
“如果你真爱他，就苛待他，使之高歌。”
那个朋友是想让裴多菲做灰姑娘，而不是做后妈的两个女儿；让那位美人做裴多菲的后妈而不是情人。
这个想法和建议当然有点离谱，但它至少让我们想一想：第一，苛待既可以出自真爱，也可以出自遗弃，虽然动机不同，但都有让承受者奋起的功能；第二，假如辛黛瑞拉与艾斯米丽达（Esmerelda）和格里瑟尔达（Griselda）（灰姑娘后妈的两个女儿）换个位置会怎么样？让辛黛瑞拉去睡玉床，让艾斯米丽达和格里瑟尔达去钻灰堆，结果可能是她们三个人中谁也进不了王宫：辛黛瑞拉有美貌没有美德，因为她长期承受母亲给予她的不公正的爱；艾斯米丽达和格里瑟尔达可能有美德但没有美貌。
因此，《灰姑娘》这个故事是想说，爱是好的，但过分的和不公正的爱是坏的，它能让承受者因自私而变得恶毒，因不劳而获而变得懒惰；苛待是坏的，但如果承受者是一个坚强而有宽恕之心的人，苛待得越多越能让他成才，就像真金遇到烈火一样。要不然，孟子怎么会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呢？这意思是说，天出于对这个人的爱，当了一回后妈，打击他，虐待他，迫害他，阻挠他……
用加减法的语言来说，《灰姑娘》的故事是要告诉我们：过度的加，可能导致减的效果，过度的爱可能会导致损害；过度的减，反而可能导致加的效果，过度的苛待导致被苛待者发奋图强，以及有正义感的人对他产生同情和帮助他的冲动，就像故事中的仙女、狗和老鼠所做的那样。
所以说，加之又加是减，减之又减是加。要想得到你预期想得到的结果，无论你做加法或做减法都要注意适度。这就是中庸法则。
不要让“爱”变成“害”
我得赶快声明，我主张加减适度，并不是反对深情。对一个人的爱越深越好，恨越浅越好。但爱得越深并不意味着给予的东西越多，让他与自己贴得越紧，让他承受的困苦越轻。困苦有时就像维生素和钙片，吃少了会生病。适度宠爱，并不是要冲淡感情，而是要调节爱的方式。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段男人和女人争比谁更爱子女，以及更爱儿子还是更爱女儿的佳话。故事的两位主人公非常有名，一个是赵国的太后，另一个是赵国的左师公触龙。
赵太后刚刚开始主持朝政，秦国就乘机对赵国加紧进攻。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当政者说：“必须要让赵太后最小的儿子长安君来齐国当人质，我们才肯派救兵。”
太后不答应，大臣们坚决要求她改变主意，但太后说：“谁要是再敢劝我让长安君去当人质，我就吐他一脸唾沫星子。”
左师公触龙求见，太后一脸不高兴，勉强接见了他。触龙慢腾腾地走进来，气喘吁吁地向太后谢罪：“老臣的脚有毛病，走不快，好久没有来向您请安了。人老了，容易得病，因此怕太后凤体欠安，特来问候。”
太后说：“我也不怎么走路，靠辇车代步。”
触龙又问道：“食欲还好么？”
太后说：“不怎么样，只能喝点儿稀粥。”
触龙又说：“我前一段时间根本就没有食欲，所以每天强迫自己走三四里路，现在能吃点儿东西了，身体也感觉好些。”
太后摇摇头：“我可做不到。”这时，太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触龙乘机说道：“我的小儿子名叫舒祺，没有什么出息，但我还是很疼他。我老朽了，早晚要死，想在死前替他找个饭碗。我想让他在警卫局里谋个差事，不知道行不行？”
“没问题，”太后说，“他多大啦？”
“15岁了。”
太后笑了：“是嘛，你们男人也疼爱小儿子么？”
“比你们女人爱多啦。”
“女人对小儿子的爱，不是你们男人能体会得了的。”
“不过，”触龙微笑着说，“我怎么觉得您对您女儿燕后的爱，远远超过您对小儿子长安君的爱呢？”
“哈哈，那你错了，”太后乐了，“我也爱燕后，但要跟我对长安君的爱相比，那可就差远啦。”
“是嘛。我斗胆说一句，父母爱子女，应该有长远打算。您把女儿嫁到燕国时，握着她的脚丫子哭泣，舍不得她走那么远。当她嫁过去以后，您在祭祀祖先的时候，总是暗暗地祝愿她不要回来，不是您不想念她，而是希望她长留燕国，子孙为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