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庄公面临的难题是:姜氏和段大叔既是他的政敌,又是他的亲人。如果他们仅仅是政敌,当然是清除得越快越好,因为养虎会遗患。但他们偏偏是自己最亲的人,是绝对不能对之使用毁灭性减法的人,如果使用,将会变为千夫所指。那么,教育怎么样?也不行,儿子不能教育自己的母亲,哥哥也很难代替还健在的母亲去教育弟弟。这就是说,庄公对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既用不了减法,也用不了加法,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走极端,干坏事,用庄公的话说,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就是等待对手犯错误的无为法则,世界上最精通这个法则的可能不是人,而是蜘蛛。蜘蛛织好了网之后,就耐心地袖手旁观。郑庄公就是使用这条蜘蛛法则,让那些他不能对之用减法的人自己减掉了自己。
蘑菇曾中堂与醉鬼阮步兵
并非所有情况下都必须遵守蜘蛛法则,只有当下做不了或不能做对你有利的加法或减法的情况下,才要遵守蜘蛛法则。蜘蛛法则的要诀是无为,也就是“等”或“拖”。所谓“等”,就是等待情况发生变化,让你不能做加减法的处境转变为一种可以而且必须做加减的处境。在“难产如何对付难缠”的故事里,郑庄公就是等待他和母亲、弟弟所处的家庭伦理环境转变为政治危机环境,他就可以立即采取军事行动用对付叛乱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这样做,虽然在历史上会有争议,但在当时的政治上是成功的和可取的。
在危机状况结束,对手完全丧失政治价值后,还可以把政治危机处境重新还原为家庭伦理环境。在气头上,庄公对他的母亲发誓说:“不到黄泉,我们不见面。”事过境迁之后,他挖了一条隧道,进去与母亲相见,当时快活地唱起了rap:
“隧道之中,清泉涌涌;见到老妈,其乐融融……”
姜氏的快乐一点也不少,和儿子手拉手走出隧道,唱道:
“隧道里面的世界很无奈,隧道外边的世界很精彩。生你时难见更难,见到你时天也蓝……”
适合于遵守蜘蛛法则的情况有几种,一是左右为难,郑庄公的情况属于这一种;二是形势未明;三是筹策未精;四是时机未熟。
官场上,对立的两派胜负未分;战场上,隐秘的敌情尚未查明;市场上,供求行情心中无数;情场上,意中人的爱好和内心感受尚未表露……这些都是形势未明。清朝大政治家曾国藩在朝廷局势未明的情况下,就采用了蜘蛛的无为策略躲过了一劫。
曾国藩清剿太平天国有功,但清廷对他一直心态复杂:不用他,太平军难灭;重用他,湘军可能坐大,它害怕割了瘤子,又长脓疮。朝廷对他的策略是:让你办事,不给实权,还让人掣你的肘。他特别需要朝中有满人重臣当自己的保护伞。
就在这时,曾国藩在军中得到了胡林翼转来的顾命大臣肃顺的密函,信上说他已经在西太后面前推荐曾国藩出任两江总督。曾国藩喜出望外,咸丰帝刚刚大行,太子年幼,顾命大臣虽说有好几个,但实际上是肃顺独揽朝纲,有他为自己站台,自己可以唱大戏了。
曾国藩命人洗笔研墨,自己挽袖挥毫,要给肃大人写封谢恩函。刚写了几句,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肃顺虽然眼下权倾天下,但他为人刚愎寡谋,不愿居人之下,他与西太后发生冲突是早晚的事。他是西太后的对手么?那个女人权欲强,心机深,善笼络,多权变,万一……
想到这儿,曾国藩打了一个寒噤,他听到了营帐外呼啸而过的秋风刮得地上的落叶瑟瑟有声。他抓起台子上墨汁未干的信笺,揉成一团,扔进笔洗中,看着它在黑黑的污水里慢慢伸张,残破,模糊……
不久,朝中传来惊雷:肃顺“谋反”,满门抄斩。和他有密函往来的外放大员很多,有的革职,有的查办,但其中没有曾国藩。
曾国藩没有马上顺着肃顺给他竖的竿子爬,蘑菇了一下,没有急于做加法,结果避免了一次致命的被减,这是把浊水等清,浓雾等散,胜负等定。
也有要把清水等浑,在晴天等雾的时候,当你必须做出一项选择,而任何选择对你都有伤害的时,你就希望有此一等,晋朝名士阮籍也是如此。
司马氏篡了曹氏之位后,急着笼络人心,收买名士。司马昭听说号称“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有个女儿美貌有才,于是派人向阮家提亲,要阮籍将他的女儿嫁给他的太子。
换个人,可能大喜过望,当国丈的滋味并不是什么人都有福气品尝的。但阮籍想的是千秋,不是一时。他慑于威势,不能不与司马王朝周旋;但自重名节,不愿与篡逆之徒结为姻亲。
不过,要明确拒绝司马昭,立马就有杀身之祸。如果马上做出选择,他要么选择当下富贵和后世垢名,像钟会;要么选择身盖黄土和名垂青史,像嵇康。
这两种人阮籍都不想当,他只想当他自己:大醒若醉。他天天在家饮酒不朝,让文帝见不着他,文帝派使者登门,看见的也只是个酒气熏人的阮校尉,而不是才气逼人的准国丈。他这样大醉了60多天,连司马昭都忘了求婚这茬事了,他才从酒坛里走了出来。
坐享其成当渔翁
从上面的故事和叙述不难看出,蜘蛛法则体现的是事物的自变规律:世界上的事物,不论你是否参与,都在发生变化;所谓变化,就是一些事物增加了,一些事物减少了。如果事物在你不参与的情况下,对你有利的因素增加,对你有害的因素减少,那么,蜘蛛法则就要求你保持袖手旁观的无为姿态。
如果你等待的是灾祸的减轻或消失,那你的等待就是消极的防御性等待,比如阮籍佯醉,就属于这种等待;假如你等待的是好处自己送上门来,那你的等待则是积极的进取性等待,苏代描述的渔翁就擅长于这种等待。
赵国在积极谋划攻打燕国,苏代受燕王的委托去劝说赵惠王不要进攻燕国。苏代见到惠王说:
“小臣来的时候经过易水河,看见一只大河蚌露出水面晒太阳,蚌壳刚刚张开,就有一只鹬鸟飞过来啄河蚌的肉。河蚌立即合上蚌壳,把鹬鸟的嘴给夹住了。
“鹬鸟说:‘我才不怕你夹呢,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世界上就多了一只大死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