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故事暗寓的是同一个道理: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胎儿要一天一天地怀,文章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楼要一层一层地建。违背这个道理的,不仅办不成事情,还会闹出笑话,比如吃第9个馒头和建第3层楼的人,比如中国古代的那个揠苗助长的宋人,和中国当代那些要一步千里、亩产万斤,搞大跃进的人。
无论是揠苗助长,还是大跃进,都违反了加减法循序渐进的妊娠法则。该法则的核心思想是欲速则不达。怀胎必须十月,欲速则可能母子双亡。
从愚公移山到揠苗助长
循序渐进的思想可以说是中国思想中最古老、最本源的思想之一。《老子》第四十二章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就是对加法过程循序渐进思想的最经典的表述。加法过程是一个无中生有的过程,宇宙的生成,细胞的裂变,胎儿的受孕,国家、政党、公司和家庭的创立,等等,都是无中生有的加法过程,这个过程有既定的程序和阶段,不可逾越,道生一,不能直接生二;一生二,不能直接生三。
想一想物种的演化过程,就不难明白:一生二是地球上低等生物的无性繁殖阶段,也就是细胞裂变阶段,这种繁殖形式可以成为无父本母本的奇生阶段,一个变两个;二生三是更高级的有性繁殖阶段,其实是二生一的阶段:父本母本加胎本,2+1=3,因此也可以称之为偶生阶段,两个生一个。从无机世界到有机世界,也就是说从道生一到一生二,经过了数亿年的演化;从无性繁殖到有性繁殖,又经过了漫长的演化,这个演化过程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缓慢累积过程。自然物是这样,人造物也是这样。千年帝国不是一天缔造出来的。
加法过程要循序渐进,减法过程也是这样。在中国古代的典籍里,《列子·汤问》里所载的“愚公移山”故事反映的就是减法过程的这种渐进性。它经过毛泽东的一篇同名文章的介绍,更加家喻户晓。
古代有一位老人,住在华北,名叫北山愚公。他的家门南面有两座大山挡住他家的出路,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愚公下决心率领他的儿子们要用锄头挖去这两座大山。有个叫智叟的老头子看了发笑,说是你们这样干未免太愚蠢了,你们父子数人要挖掉这样两座大山是完全不可能的。愚公回答说:我死了以后有我的儿子,儿子死了,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这两座山虽然很高,却是不会再增高了,挖一点就会少一点,为什么挖不平呢?愚公批驳了智叟的错误思想,毫不动摇,每天挖山不止。这件事感动了上天,他就派了两个神仙下凡,把两座山背走了。
这是“愚公移山”故事的毛泽东版本,发表于1945年6月11日,早于日本天皇宣布投降2个月(1945年8月14日);晚于毛泽东发表另一篇伟大文献《论持久战》7年(1938年5月)。在1938年与1945年之间,还有一位大师为愚公移山创作了另外两个版本,那就是徐悲鸿于1940年7月和9月分别创作的愚公移山的中国画版和油画版。这两个图画版愚公移山有4点值得注意:第一,它们创作于毛泽东《论持久战》的著作发表之后;第二,它们创作于中国军民对日抗战最艰苦的年月;第三,它们创作于作者访问印度和拜会圣雄甘地之后;第四,图画中的主要人物采用了印度男人的形象。
这不是巧合。或许在徐悲鸿看来,中国古代的愚公移山,印度现代的甘地非暴力抗英,中国现代的抗日战争,有一个共同之处:它们都是巨大的减法工程。对这样的工程,既不能绝望放弃,也不能急于求成,而要坚持不懈。毛泽东《论持久战》要表达的正是这个思想:反对“中国必亡论”和“中国速胜论”,主张持久战。这正是大减法过程渐进性思想的精髓,“蚂蚁啃骨头”,“水滴石穿”,“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等等,表达的都是这个意思。
减法工程的艰巨性、复杂性和难度,有时并不取决于被减东西的大小,而取决于做减法者的能力的大小。一根骨头并不大,对蚂蚁来说,要啃完它,就犹如人类搬泰山;一块石头也没什么了不起,对要滴穿它的一滴水来说,就犹如精卫填东海;一根铁杵也不大,对于要把它磨成针的一双手来说,就犹如一星火要融化的一座冰山;王屋山和太行山虽然大,要移走它,需要愚公的子子孙孙数十代甚至数百代的努力,但对于上天派来的两个神仙来说,不过是两颗大南瓜,一背就走了。
因此,在加减过程中急于求成,违反循序渐进的妊娠法则的人,如果不是对事物的复杂性和艰巨性认识不足,就是对自己的能力估计过高。毛泽东前半生完成的最伟大的事业之一,就是领导中国共产党及其军队坚持抗日,对于抗日战争的艰巨性和自己的能力都有正确的估计,遵循了艰巨减法工程的渐进法则,终于在同盟军和同盟国的支持下赢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他晚年的最大失误之一,便是对经济建设的复杂性认识不足,对自己的能力估计过高,大跃进,赶英超美。大炼钢铁,钢铁产量是上去了,但许多老百姓家里却没有锅用,被砸碎去炼铁了;亩产万斤,报表上的箭头是上去了,却饿死不少人,粮食其实并没有产在田里,而产在纸上。结果,揠苗助长,当了一回宋人。
古时候的宋国有个农夫嫌自己田里的麦苗长得太慢,就一棵一棵地把麦苗拔高,昏头昏脑地回到家,对家里人说:
“今天可把我累坏了,我帮助每棵麦苗都长高一大截。”
他的儿子慌忙跑到田里一看,傻了眼:所有的麦苗都枯死了。
好的农夫应当拔草不拔苗。不去田间拔草,顶多无益;而把麦苗拔高了来帮助它成长,那就有害了。
孟子讲这个故事,是想说明一个人要想修养心中的“浩然之气”,不能急于求成,而要循序渐进。孟子还说,“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这话用在那些前苏联体制的爱好者们身上是再贴切不过了。都想在一夜之间建成人间天堂,结果让他们的儿子们看到的却是:被拔高了的社会一片枯黄。在这些人里,把苗拔得最快的,要算柬埔寨的波尔布特了,他以为实现理想社会就等同于消灭城乡差别,而消灭城乡差别就等同于消灭所有城里的人。也许在波尔布特先生看来,要让一个矮子长高一头并不容易,但要让一个高个子矮一头并不难:砍掉他的脑袋就是了。
疯狂指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