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有点啰唆,智慧的老祖宗把这个复杂的道理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器皿:欹器。据荀子说,有一次,孔子带他的弟子们到鲁桓公的庙堂里去观礼,看到有一个半倒不倒的像杯子的东西摆在案子上,不知何物。他于是问管庙的人:
“请教这是什么器皿?”
管庙的人说:“这个叫欹器,通常放在案子的右边,所以又叫‘宥坐之器’。”
孔子点点头:“我听说过这种器皿,想不到在这儿看到它了。它不是当杯子用的,而是用来警示人的。听说它空的时候是半歪的,装满一半就端正了,水一倒满就底朝天。”
在场的人都半信半疑。
孔子回头对自己的弟子们说:“拿水来倒倒看。”
有个弟子端来一瓢水,小心地往欹器里倒,刚倒一半,欹器就站起来了;倒满时,欹器突然翻倒,水都洒出去了,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歪歪斜斜地半倚在那儿。
孔子见状,长叹一声:“世界上没有装满了还不颠覆的东西呀!”
子路似有所悟地问道:“老师,假如已经装满了,请问有保持这种状态的方法吗?”
孔子赞许地看看子路,然后说:“说有,也没有。聪明过人的人,要常常糊涂一些;功劳盖世的人,凡事要退让;胆略超群的人,遇事要会害怕;富甲天下的人,为人要谦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损之又损之道呀!”
“人们所说的”,谁说的?当然是老子所说的:“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哉。”这是说,对自己的加法不要做满,满到一定程度,就要自己对自己做减法,你不做,别人会对你做,其结果就不是你可以预料的了。自减的王朝像尧舜,被减的王朝像夏秦。
这等于是说,保持满溢的最根本方法,就是不要满溢(如果满了,就倒出去一点)。很像是当今盛行于好莱坞的美国智者的格言。
在我看来,这个戒满思想是东方智慧宝库里最珍贵的法宝之一,它在整个东亚社会都有影响。可以说,它也是近几年在东亚地区很畅销的韩国小说《商道》的中心思想。作者崔仁浩在这部小说里,进一步神化了中国的欹器,把它变成了一个受伤了会流血的神器——“戒盈杯”。下面是该书中的一小节,描写的是“戒盈杯”的制作者禹明玉,用这只杯子请他师傅兼养父池工长喝酒时的情况:
禹明玉向杯子里倒了一杯酒。酒刚斟满,池工长就说道:“哪有为请父亲喝酒还专门做个杯子的呀!”
池工长心里自然十分满意,端起酒杯就准备喝。可就在这时,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方才倒得满满的一杯酒倏然消失,杯子里变得空空如也。池工长还以为自己遇见了鬼。
“刚才倒的酒都跑哪儿去了?”
池工长不由自主地仔细看看杯子的四周,但一点儿洒酒的痕迹都没有。
“给我再倒一杯。”
这一次,禹明玉只倒了七成满,池工长接过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递给儿子:
“你也来一杯。”池工长给儿子把酒倒满。儿子双手端起酒杯,然而,在要喝的一瞬间,杯里的酒一滴都没有了。此时,池工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难道不让我把它倒满?”
池工长再次把酒杯倒得满满的,然后两眼紧紧地盯着酒杯。可酒还是在眼皮下突然消失了,一滴不剩。
酒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他把酒杯倒过来看看,既没有裂纹,也没有漏洞。
池工长又把酒杯倒了七成满,可这次酒却一点儿都没有变少。
池长工明白了,儿子造出了一件神器。
“难道……”池长工自言自语地说,“这次我非要把它倒满不可,不倒满我绝不罢休。”
池长工把酒瓶倒过来向杯里倾倒,可神奇的事还是发生了:无论怎么倒,杯子就是倒不满,就像往一个无底的缸里倒水似的。
直到此时,池长工才明白儿子造出了神奇的“大器”。
湘妃竹
造出这个神奇杯子的禹明玉也曾经是一个在朝鲜陶瓷业中登峰造极的人物,他曾造出了一件雪瓷中的极品,当时无人能及。他还经历过美酒与美女,快乐与痛苦,荣誉与耻辱,拥有与虚无,生离与死别,最后终于参透有无、生死、来去,在金刚山剃度为僧,成了一代宗师石崇。正是这个石崇大师,把自己生命的摹本——戒盈杯送给了当时在金刚山出家的林尚沃。
犯僭越之罪被拿的林尚沃脱了牢狱之灾后,两件看似偶然的小事,让他顿悟成佛,一件是戒盈杯显灵,另一件是一只突然俯冲的老鹰抓走了他院子里的一只小鸡。第一次顿悟后,他与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分手,亲手拆毁千辛万苦修建起来的99间豪宅,并且退出商务,在自己的院子里种菜吟诗,自号“稼圃”。他在自己的诗集《稼圃集》自序中说:“生我者父母,成我者一杯也。”这话不假,戒盈杯把他从一个富商成就为一个巨人。
第二次顿悟后,他免除了所有人欠他的债务,散尽万贯家财,没有给自己的后人留下任何遗产。他从一个巨人变成了一尊佛。当时的朝鲜大画家金正喜赠送给他一幅题为《商业之道》的画,画中人是一个老菜农,那就是林尚沃。金正喜在画卷的右上角题写的画旨中说:(稼圃)“虽终生积财,而不构一物;竭生平劳作,实无为之人;尽终身蓄金,仍侍蔬不辍,可谓一老菜农也,故称其商佛,于此何乐而不为,乃幸事。”
没有听说中国产生过达到如此境界的“商佛”,倒听说有达到如此境界的“官佛”,那就是清代大政治家曾国藩。根据唐浩明所著长篇历史小说《曾国藩》的叙述,儒法道佛四家思想都根基深厚的曾国藩对“满”早有警惕,他尚未成名之前就在悼念一个友人的挽联里感叹:“名满天下,谤亦随之。”他的九弟曾国荃喜欢聚财,被人骂为“老饕”,心中郁闷。曾国藩劝他要“散财求福”,“散财分谤”,说“名之所在,当与人同分;利之所在,当与人共享”。
就曾国藩个人的勋业而言,他堪与舜之皋陶,周之周公,汉之周勃,明之王阳明相比,在他的湘军精锐攻下天京之时,他一生的事业达到了光辉的顶点:他平定了太平天国之乱,拯救了摇摇欲坠的清王朝,麾下有15万无敌湘军,许多人都劝他效法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毅然进京,或者顺水推舟,灭清复明;或者兵谏两宫,废除帘政。但曾国藩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英雄自剪羽翼”,主动裁撤自己的子弟兵,把15万人裁减到3万人。他的人生哲学是“天道忌盛”,“花未全开月未圆”。他临终前交代给他九弟的最后几件事之一是:不要给自己选太好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