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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速度节奏

作者: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当前章节:148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06

19××年×月

今天在学校剧场的观众厅里挂出了一块通告牌:

内部和外部速度节奏

这表明我们进入了新的课程阶段。

“我本应该在很早以前,也就是在学习舞台自我感觉形成过程的时候,就向你们讲授内部速度节奏,因为内部速度节奏是舞台自我感觉的重要元素之一。”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今天这样解释说。

“推迟讲授的原因在于,我想为你们减轻一下我们今天才开始的这项工作的负担。

将内部速度节奏和外部速度节奏放在一起讲,也就是当内部速度节奏在形体动作中明显地表现出来的时候,要方便得多,重要的是,也清楚得多。这时候速度节奏成为看得见的,而不是像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内在感受那样仅仅是感觉到的。这就是为什么以前,在速度节奏看不见的时候,我对此缄口不提,延迟了很长时间,直到现在要谈肉眼看得见的外部速度节奏了,我才提起这个问题。”

“‘速度是指在某种节拍中若干设定的相同单位时长的交替速度。’

“‘节奏是指在某种速度和节拍中实际时长(动作、声音)与设定的单位时长的数量比关系。’

“‘节拍是指若干设定的相同单位时长的重复(或计划重复)总数,其中的一个单位(动作、声音时长)被着重强调。’”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照着伊万·普拉托诺维奇塞给他的笔记读着。

“明白了吗?”读完后他问我们。

我们很难为情地承认,一点儿都没明白。

“我绝不是批评这些科学的表述,”托尔佐夫继续说,“但是我还是认为,在目前,当你们还没有通过亲身体会了解到速度节奏在舞台上的意义和作用时,科学表述并不会给你们带来实际益处。

“这些科学表述使通往速度节奏的途径变得艰难,并将妨碍你们在舞台上轻松、自由、无忧无虑地享受它们,像摆弄一个玩具那样与它们玩耍。而对速度节奏的这种态度恰恰是必需的,特别是在最初的一段时期。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从自身挤压出节奏,或者皱起眉头,如同解一道伤脑筋的数学题那样,计算着它那复杂的组合,这就不好了。

“所以我们暂时只是用表演节奏的游戏来代替科学表述。

“你们也看见了,为此已经给你们拿来了玩具。现在我把位子让给伊万·普拉托诺维奇。这就是他的事了!”

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和他的秘书一起向观众厅的后部走去,而伊万·普拉托诺维奇则开始在舞台上摆放看门人拿来的几个节拍机。他把最大的一个放在了舞台中央的圆桌上,将其他三台同样的、只是较小的仪器放在了旁边的几张小桌上。大的节拍机开动起来,打出清晰的节拍(节拍机上第10号速度)。

“你们听,我亲爱的同学们!”伊万·普拉托诺维奇对我们说。

“这台大的节拍机现在要敲打慢拍了。”拉赫曼诺夫解释说。

“听它敲打得多慢:一下……一下……这是慢板!

“这个10号可是个大家伙。

“如果将摆锤上的吊锤向下移些,就会得到一般的行板。它比慢板要快一点。

“我是说敲击声更快了!你们听:一下……一下……一下……

“如果把吊锤再向下移些……它就是这样敲的了:一下一下一下……这就更快了,这是快板!

“现在已经是急板了!

“再快点——极快板!

“所有这些都是速度的名称。节拍机上有多少个不同的号码,就有多少种不同的速度。

“多么聪明的东西!”

随后拉赫曼诺夫开始敲击手铃,用铃声来提示节拍机每两拍,然后是每三拍,接着是每四拍、五拍、六拍。

“一……二……铃声。”

“一……二……铃声,”伊万·普拉托诺维奇演示着两拍子的小节。

“或者:一……二……三……铃声。一……二……三……铃声。这是三拍子的小节。

或者:一……二……三……四。铃声。等等。这是四拍子的小节。”伊万·普拉托诺维奇饶有兴趣地解释说。

随后他将拿来的小节拍机中的一台开动起来,并使它以比大机器快一倍的速度敲打起来。当这台大节拍机敲打一下时,新开动的小节拍机来得及敲击两下。

第二台开动的小节拍机的速度是大节拍机的四倍,而第三台则是大节拍机的八倍。当大节拍机只来得及敲打一下的时候,它们却敲出了四下和八下。

“真遗憾,没有第四台和第五台小节拍机了!不然我就将它们设置成敲打出十六分音和三十二分音!那可真是好家伙!”伊万·普拉托诺维奇忧愁地说。

但是他很快就得到了安慰,因为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回来了,他和舒斯托夫一起用钥匙在桌子上敲打出所缺少的十六分音和三十二分音。

所有小节拍机和敲打出的拍子,都正好在铃声提示出的每个小节的开始时刻与大节拍机的拍子重合。其他时间所有的拍子好像纠缠在混乱中,向四面八方分散开去,只有在每一次敲击铃声的时候,它们才会在瞬间重新聚合,整齐划一。

这形成了整整一个打击乐队。很难从这不协调的杂声中分辨出什么,它令人头昏脑涨。

然而各种拍子的重合在整个敲击声的混乱中建立起瞬间的和谐,这给人以满足感。

当偶数拍和奇数拍:两拍、四拍、八拍和三、六、九拍相混合的时候,就更加不协调了。由于这种组合,细小的部分变得更加琐碎,相互交错。形成了一种无法想象的大混乱,这使得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异常兴奋。

“听听,这是一种怎样的混乱啊,而同时在这有组织的混乱中又有着一种怎样的秩序与和谐啊!”托尔佐夫激动地说道,“它是能显神通的速度节奏给我们创造出来的。现在我们就来研究一下这一惊人的现象。对它的每一个组成部分进行个别的分析。

“这就是速度,”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指着大节拍机说,“它在进行工作时近乎带着机械和拘泥的均匀。

“速度就是或快或慢。速度可以缩短或延长动作,加快或减缓言语。

“完成动作,说出词语是需要时间的。

“加快速度,就是给动作和言语更少的时间,迫使自己更快地行动和说话。

“减缓速度,就是为动作和言语释放出更多的时间,为更好地做完和说完重要的事情提供更大的可能性。

“这就是拍子!”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指着伊万·普拉托诺维奇刚刚敲打过的那个铃说,“它所做的事情和大节拍机完全相符,而且工作的时候也具有机械化的精确性。”

“拍子是时间的尺度。但是节拍是各不相同的。它们的时长取决于速度。既然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们的时间尺度也是各不相同的。

拍子是一个假定的、相对的概念。它不是用来测量空间的米尺。

米尺永远相同。它不变化。但是衡量时间的拍子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拍子不是像米尺那样的东西。

拍子也是一种时间。

时间是用时间来衡量的。

所有其他的那些小节拍机以及用手工方式敲打出所缺节拍的我和舒斯托夫,又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着创造出节奏的东西。

在小节拍机的帮助下,我们将节拍所占的时间间隔分解成长短各不相同的细小部分。

它们形成不计其数的组合,这些组合在相同的节拍中创造出无限多样的节奏。

在我们演员所做的工作中也发生着同样的事情。我们的动作和言语汇入时间。在行动过程中需要用那些与停顿相互交替的各种各样的行动时刻来填充流逝着的时间。在言语过程中要用发出带有间歇的不同时长的音的时刻来填充流逝着的时间。

这里有几个最简单的组合成一个节拍的公式:

1/4+2/8+4/16+8/32=1个4/4拍。

或者另一种3/4节拍的组合:

4/16+1/4+2/8=1个3/4拍。

由此可见,节奏是由具有不同时长的个别时刻组合而成的,这些个别时刻将一个节拍所占有的时间划分成不同的部分。它们构成不计其数的组合。如果你们仔细听节拍机打出的这些节奏和拍子所形成的混乱,那么想必,你们可以从中找出你们所需的一切计数单位来构成节奏组合和最复杂多样的公式。

在集体的舞台动作和言语中,在节奏速度的整体混乱中,你们应该找到、划分、组合和驾驭自己所扮演角色的独立且特有的言语、动作及感受的速度和节奏之线。

在舞台上要习惯于在速度和节奏的有组织的整体混乱中了解清楚并找到自己的节奏。”

19××年×月

“今天我们要做速度节奏的游戏。”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走进教室,向大家宣布。

“请大家像小孩子那样来拍手。你们将看到,这对于大人来说也会是愉快的。”

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随着节拍机非常缓慢的敲击声开始数起数来。

“一……二……三……四。

“再来:

“一……二……三……四。

“再来一次:

“一……二……三……四。

“就这样下去。”

随着节拍拍手持续了一两分钟。

每数到“一”的时候我们都一起重重地拍一下手掌。

然而这个游戏一点儿都不令人愉快,而是令人打瞌睡。它营造出拍子节奏那种无聊的、单调的、懒散的情绪。拍手声刚开始还是有力而响亮的,但是当大家感受到了这种低沉的情绪以后,拍手声就变得越来越小,拍手者的脸上露出越来越烦闷的神情。

“一……二……三……四。

再来:

“一……二……三……四。

再来:

“一……二……三……四。”

这让人昏昏欲睡。

“哎呀,我看你们可不太开心啊,眼看大家的鼾声都要发出来了!”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注意到这一点,连忙对他发起的游戏进行了改动。

“为了使大家打起精神,在同样的缓慢速度下我在每一个节拍中加重两次,”他宣布说,“大家不仅要在‘一’的时候一起拍手,还要在‘三’的时候一起拍手。”

“就这样:

“一……二……三……四。

“再来:

“一……二……三……四。

“再来一次:

“一……二……三……四。

“一直这样做下去。”

大家稍稍振作起来,但是离高兴还差得远呢。

“如果这不管用,在以前那种缓慢的速度下请大家把四个拍子都加重。”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一……二……三……四。”

我们稍稍活跃起来,虽然还没有变得快活,但是已经振作多了。

“现在,”托尔佐夫宣布道,“请用两个八分音来替代一个四分音,并在每对八分音的第一个部分上加强,就像这样:

“一一……二二……三三……四四。”

大家振奋了起来,拍手声越来越清晰和响亮了,脸上焕发出精神饱满的神情,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我们这样拍了几分钟。

当托尔佐夫以同样的方法进行到十六分音和三十二分音,还是在每四分之一拍的第一个部分上加强时,我们的精神头儿回来了。

但是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并没有就此结束。他逐渐加快了节拍机的速度。

我们早就已经跟不上,落后下来了。这使我们焦躁不安。

我们都想在速度和节奏上与数出来的数并驾齐驱。汗都流出来了,我们的脸涨得通红,拍着手,用脚、身体、嘴巴和发出的哼哧声来帮助自己。手上疲劳的肌肉开始抽搐。心里却很兴奋,甚至可以说是快活。

“怎么样?玩得起劲了,高兴了?”托尔佐夫笑着说。“瞧见了吧,我是一个多么高明的魔术师啊!我不但支配你们的肌肉,还掌控着你们的感觉和情绪!我可以任意地或者使你们昏昏欲睡,或者使你们极度兴奋,直到大汗淋漓!”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开玩笑地说。

“但是魔术师并不是我,而是具有神效力量的速度节奏。是它对你们的内在情绪产生了影响。”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做出了这样的总结。

“我认为从这个实验里得出的结论是一个错误的结果,”戈沃尔科夫争论道,“请原谅我这样说,但是现在我们之所以会在拍手的时候兴奋起来,这完全不是因为速度节奏,而是由于急速的运动,您知道吗,这种运动要求我们大量增加动力。严寒中的守夜人不停地踏步,用双手拍打身体的两侧,使他暖和起来的不是速度节奏,而是,要知道,仅仅是强化运动。”

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没有反驳,而是提议进行另一个试验。他说道:

“我给你们一个4/4拍,其中有一个二分音,相当于2/4拍,然后是1/4拍的休止,最后是一个四分音,加在一起是4/4拍,也就是一个完整的小节。

“请你们给我将这个小节拍出来,在第一个二分音上加强。

“一一二,嗯,四。

“一一二,嗯,四。

“一一二,嗯,四。”

“我用‘嗯’来表示四分休止。最后那个四分音要拍得不慌不忙,沉着镇定。”

我们拍了很久,然后终于认清了这营造出一种相当庄严而平静的心绪,这种心绪在我们自身内部回应起来。

随后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重复了这个试验,仅仅将小节的最后一个四分音换成了一个休止和一个1/8拍。就像这样:

“一—二(二分音),嗯(四分休止),嗯(八分休止),和1/8拍。

“一—二,嗯,嗯,1/8。一—二,嗯,嗯,1/8。”

“你们感觉到没有,最后那个音仿佛来迟了,几乎都要挤进下一个小节去了。它好像在用自己的急遽恫吓着紧随其后的那个平静而稳固的二分音,使这个二分音每次都像一个神经质的女人那样颤动一下。”

甚至连戈沃尔科夫也没有争辩,这一次平静而庄严的情绪若不是被慌恐本身所代替,也是被它的预感所代替了。这是我们的内心所感受到的。接下来用两个四分音替换了二分音,随后四分音又换成了八分休止,再后来是十六分音,这样一来平静感渐渐地越来越明显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时常伴随着颤动的慌恐心情。

用切分音完成了同样的实验,这更加强了我们的慌恐。

然后我们将几个拍手连起来,好像二连音、三连音、四连音那样。它们造成了越来越大的慌恐。同样的实验在更快的速度下重复进行,最后,速度达到了最快。这一切在我们心里营造出各种新鲜的情绪和相应的反响。

我们千方百计地使方法、力量和重音的性质多样化,把它们拍得时而生动低沉,时而乏味断续,时轻时重,时响时静。

在不同的速度和节奏下,这些变化营造出了各不相同的情绪:庄严的行板或缓慢的行板,快板,小快板,轻快活泼的快板。

我们做过的实验不胜枚举,这些实验最终使我们相信,在节奏的作用下就算不使自己感到不安和恐慌,也会使我们获得对于不安和恐慌的感悟。

在所有这些练习都做完了以后,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转向戈沃尔科夫,对他说:

“我想,您现在不会再将我们同那个在严寒中取暖的守夜人相比了,您得承认,不是行动本身,而正是速度节奏能够产生出直接的作用。”

戈沃尔科夫沉默不语,但是我们大家却异口同声地肯定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所说的话。

“我要祝贺你们有了一个重大而且非常重要的‘发现’,你们发现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但却常常被演员们所遗忘的真理,那就是言语中的音节和词语以及行为中的动作具有的正确和明晰的节奏对于正确的体验有着很大的意义。

“但是说到这里也不应该忘记,速度节奏是一把双刃剑。它在同样的程度上既可以害您,也可以帮您。

“如果正确地使用速度节奏,那么自然就会产生正确的情感和体验。如果使用得不正确,那么道理完全相同,同样的角色会生发出令我们感到不正确的情感和体验,这些不正确的情感和体验只有在改正了不正确的速度节奏后才能得以修正。”

19××年×月

今天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为我们想出了一个新的速度节奏游戏。

“您服过兵役吗?”他突然向舒斯托夫发问。

“是的。”他回答说。

“您训过军姿并具有军人应有的姿态吗?”

“当然。”

“您在自己身上能体会到它吗?”

“大概能吧。”

“请将这种感受在您身上复活吧。”

“那要着手恢复才行。”

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坐下来开始用脚打拍子,模仿士兵的齐步行进。普辛效仿着他,维云佐夫、马洛列特科娃和所有的学生也都来帮他的忙了。周围的东西在行军的节拍中被震得响了起来。

听起来好像一整团的人在屋子里行进。为了使大家产生更大的幻觉,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开始有节奏地敲打桌子,好像急速的鼓声。

我们都来帮助他。形成了一支乐队。脚和手打出的清晰而脆生生的拍子使我们抖擞起精神,有了军姿训练的感觉。

这样,托尔佐夫在速度节奏的帮助下一下子就达到了他的目的。

在些许停顿以后,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向我们宣布:

“现在我要敲击的不再是进行曲,而是某种庄严的调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知道,我知道!我猜到了!”维云佐夫大声地喊了起来,“这是个游戏!就是一个人敲出一种旋律,另一个人来猜。猜错了,就挨罚!”

我们没有猜出托尔佐夫敲打的曲调本身,只是猜出了个大概。第一次他敲的是行军曲,第二次是某种庄严的东西(后来才知道,是《唐豪塞》中香客们的合唱)。随后托尔佐夫转入了下一个实验。

这一次我们没能分辨出他敲打的是什么。这是某种焦躁的、混乱的、急速的东西。事实上,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要表现的是特快火车的疾驰声。

我身旁的维云佐夫先给马洛列特科娃敲打出某种温情的东西,继而又敲出某种猛烈的东西。

“知道我敲的是什么吗?听:嘚啦—哒哒,嘚啦哒哒—哒—哒!”

“很好!哇!真棒!”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一点儿都不明白。您白敲了!”

“可我知道!说实话!我敲的是爱情和嫉妒!嘚啦—哒—嘟呜!您该受罚了!请吧。”

当时我敲出了自己回家时的心境。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我怎样走进房间,怎样洗手,脱下上衣,躺在沙发上,要想一想关于速度和节奏。然后猫跑过来了,和我躺在一起。宁静,休息。

我觉得我在节奏和速度中表达了自己的家庭哀诗。可是其他的人一点儿也不理解。普辛说这是永恒的寂静,舒斯托夫说这是烦闷的感觉,维谢罗夫斯基觉得这是《马尔布鲁克做好了出征的准备》中的旋律。

我击打出的东西不胜列举。里面有:海上和山上的暴风雨,狂风大作,雨水冰雹,雷鸣电闪。还有黄昏的铃声,警钟声,村子里的着火声,鸭子的叫声,洗手盆的滴水声,耗子的抓挠声,头痛,牙痛,悲伤和狂喜。大家都在各个角落里敲打着,就像在厨房里拍打肉饼。如果这时有外人进来,他们会觉得我们不是喝醉酒的人,就是一群疯子。

有几个学生的手指拍痛了,于是就开始用指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和幻想,就像乐队指挥那样。这种方法似乎最方便,很快大家也都开始指挥了。从这以后指挥这种方法在我们中间获得了普遍认可。

需要指出的是,没有任何人在任何一次猜出了敲打声代表什么意思。很明显,托尔佐夫的速度节奏游戏遭到了失败。

“怎么样,你们相信速度节奏的影响力了吧?”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带着胜利的神情问我们。

这个问题完全把我们弄糊涂了,因为我们想对他说的完全是相反的话:

“您所夸耀的速度节奏是什么呀?不管我们敲了多少,大家什么都没懂。”

我们用较委婉的说法向托尔佐夫说出了我们的困惑,他回答我们说:

“难道你们是为别人,而不是为自己而敲吗?!我让你们做这个敲打练习不是为了听者,而是为了敲击者!我首先需要你们通过敲击而被速度节奏感染自己,帮助激起自己的感情回忆,感染自己的情感。要想感染别人,首先要使自己被感染。至于听者,他们从别人的节奏中感受到大致的情绪,这就已经从某种程度上说明节奏对别人起了作用。

“就像你们所看到的,今天就连戈沃尔科夫也没有质疑速度节奏对情感的作用。”

但是戈沃尔科夫提出了异议。

“要知道,今天不是速度节奏,而是‘规定情境’起了作用。”他争论说。

“那又是谁唤出了规定情境呢?”

“速度节奏!”学生们故意和戈沃尔科夫作对似的喊了起来。

19××年×月

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的法子真是无穷无尽。今天他又想出了一个新游戏。

“赶紧的,想一想,并将一位准备长途旅行的旅客在火车出发前,响了第一遍铃声之后的速度节奏展现给我。”

我想象着火车站的一角,售票处,人群排着长长的队,仍然关着的售票窗口。

后来窗口打开了。随着长长的无聊队列,一步一步地前移,拿票,付款。

接着想象又给我描绘出另一个售票处,柜台上堆满了行李,也排着长长的队,缓慢地前移,开收据,付款。然后我体会到了带着小件行李的令人郁闷的麻烦。在火车来临之前这段时间,我想象着在书报亭看报纸和杂志。接着去小卖部吃点东西。寻找自己的火车、车厢、座位,放好东西,坐下来,观察同行的旅伴,打开报纸,开始读报,等等。因为第二遍铃还没有打,所以需要引出规定情境:我丢了一样东西。这需要通知有关部门。托尔佐夫还是默不作声,所以我不得不想象着买香烟,发电报,寻找车厢里的熟人,等等,等等。这就形成了一条由各种各样的任务组成的不间断的长线,我从容不迫地完成着这些任务,因为离火车出发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请将你们做过的事给我重复一遍,但有个条件,你们不是在第一次打铃时,而是在第二次打铃时来到了火车站,”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命令说,“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离开车还有一刻钟,时间更少了,所以你们需要完成同样多的在长途旅行出发前不可避免要做的各种事情,不是在一刻钟内,而是在五分钟内。售票处那里,如同成心作对一样,排着长长的队。请给我指挥着击出你们出发的新的速度节奏。”

我们的心有理由狂跳起来,特别是我这个铁路旅行的狂热爱好者。这一切当然都在速度和节奏中体现了出来,它们失去了原来的均匀平缓,变得紧张和急促。

“现在又有一种新方案!”在短暂的间歇后托尔佐夫宣布说,“你们不是在打第二次铃时,而是直到打第三次铃时才来到了火车站!”

为了使我们的神经更加紧张起来,他敲打白铁皮灯罩来模仿铁路的铃声。

必须在距离开车不是五分钟,而是仅有一分钟的时间间隔内将出发时一切必要的事情和行为都解决好。不得不仅仅考虑到那些最必要的事情,将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抛开。焦急不安在我们心里升腾起来,我们都有些坐不住了。双手的敏捷程度根本不够敲击出内心想象出的那种速度节奏。

试验结束后,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向我们解释说,这个练习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如果没有创造出相应的幻象,没有在心里想象出规定情境,没有感觉到任务和动作,就不可能回想起并感受到速度节奏。它们彼此联系得如此紧密,以至于一个引起另一个的产生,也就是规定情境引起速度节奏的产生,而速度节奏也会使我们想到相应的规定情境。

“是的,”舒斯托夫回想起刚刚做过的练习,证实说,“确实,我需要想到、看到出发去长途旅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且它们是怎样发生的。只在这之后我才对速度节奏有了概念。”

“可见,速度节奏不仅能激起情感记忆,正如我们前几次课上在打拍子中对这一点已经确信不疑了,而且速度节奏还有助于使我们的视觉记忆及其幻象活跃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仅从快慢和均匀方面来理解速度节奏是不正确的。”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说道。

“我们所需要的不是一个单独的、独立的自我和只为其自身而存在的速度节奏,而是和创造出情绪的规定情境相联系的,和它总是含有的内在本质相联系的速度节奏。军队的行军、散步时的步伐和送葬队伍的行进可以用相同的速度节奏来进行,但是在内在内容、情绪和不易察觉的特点方面它们之间有着多大的不同啊!

总而言之,速度节奏不仅含有那些直接作用于我们的天性的外部特性,而且也含有怀有情感的内在内容。在这种形式下速度节奏保存在我们的记忆中并有益于我们的创造目的。”

19××年×月

“在前几次课上是我用游戏来使你们开心,而今天你们要做游戏来使自己开心。现在你们已经熟悉了速度节奏,不再害怕它了。因此什么都不会妨碍你们用它来表演了。

“大家到舞台上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但是得预先弄明白,你们要用什么来表示节奏重音的加强部分。”

“用手、脚、手指和全身的动作,用头、脖子和腰部的转动,用面部表情,用字母、音节和词语的音。”同学们一一列举着,互相打断彼此的话。

“对。所有这些动作都能够创造出任何的速度节奏,”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表示同意,“我们走路、跑步、骑自行车、说话、做任何工作,都在这样或那样的速度节奏下进行。而当人们不走动,安静而沉默地坐着、躺着、休息着、等待着,什么事情都不做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就没有节奏和速度了呢?”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追问说。

“不是的,那时也有速度和节奏。”同学们承认说。

“但就是从外面看不见,只能在心里感觉到。”我补充说。

“确实,”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赞同说,“我们在心里思考、幻想、忧伤的时候也有某种速度节奏,因为在所有这些时刻里都表现出我们的生活。而哪里有生活,哪里就有行为,哪里有行为,哪里就有动作,哪里有动作,哪里就有速度,哪里有速度,哪里就有节奏。”

“那么放光和受光呢,难道它们就没有动作吗?

“如果有,那也就是说,一个人观察、表达和领会印象时,同别人交往时,使别人信服时,也有某种速度节奏。

“人们时常谈及思路和想象的开阔奔放。就是说,它们也有动作,因而也就有速度和节奏。

“请大家倾听一下,情感是如何在心里颤动、跳动、辗转反侧、麻木发呆的。在它的这种看不见的动作中同样也隐藏着各种各样的时长和快慢,因而也就隐藏着速度和节奏。

“人的每一种激情、情绪、感受都有自己的速度节奏。每一个有特点的内部或外部的形象:活泼好动的人、行动迟缓的人、市长、赫列斯塔科夫、泽姆利亚妮卡——都有自己的速度节奏。

“每一个事实、每一个事件也一定在相应的速度节奏下进行着。例如,战争与和平公告的宣布、隆重的大会、接待代表团,这些同样要求有自己的速度和节奏。

“如果速度节奏与发生的事情不相符,那么就会造成滑稽可笑的印象。比如说,想象一下小跑着去参加加冕礼的皇帝和皇后。

“总之,在我们存在着的每一个瞬间,在我们的内部和外部都有某种速度节奏。

“现在你们明白了在舞台上是用什么来表现速度和节奏的,”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做出结论,“我们再来商议一下,你们将怎样来表示节奏的相符部分。”

“怎样?执行任务、说话、做动作、交流啊。”同学们解释说。

“你们知道,在音乐中旋律是由节拍组成的,而节拍是由时长和强弱不同的音符组成的。他们表现出节奏。至于速度,它是看不见的,是音乐家们自己在内心里计量出来的,或者是由指挥棒敲打出来的。

“我们舞台演员的情形完全一样,行为是由不同时长和节奏的大大小小的组成动作构成的,而言语是由各种短的、长的、重读的和非重读的字母、音节和词语组成的。它们也表示节奏。

“随着我们所特有的、好像隐藏在我们内心中的‘节拍机’在心里的计数,行为在完成着,角色的台词被说出。

“要让我们所突出的重读音节和动作有意识地或下意识地创造出一条与内心计数相符的不间断的线。〔1〕

“如果演员能够凭借直觉而且正确地感觉到他在舞台上所说的和所做的,那么正确的速度节奏就会自然而然地从内部产生出来并配置好言语的强弱和相符部分。如果这种情况没有发生,那我们便别无他法,只能用技术手段来引出速度节奏,也就是说,按照习惯,从外部走向内部。为此要指挥敲击出你们所需要的那种速度节奏。现在你们知道了,没有内心的视像,没有想象的虚构,没有规定情境等等所有这些以适当的方式来共同地激发出情感的东西,这是办不到的。我们再通过一个试验来检验一下速度节奏和情感的这种联系。

我们从动作的速度节奏开始,然后再转而研究言语的速度节奏。

伊万·普拉托诺维奇将大节拍机开动起来,让它打出很慢的拍子,而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随手拿起一本大的硬皮学校记事簿,将不同的物品放在它的上面:烟灰缸、火柴盒、信笺夹等等,就像放在一个托盘上那样。托尔佐夫吩咐普辛随着大节拍机敲打出缓慢而庄严的拍子,按照4/4拍的节奏把挑出来的物品从托盘上拿下来并交给在场的人。

普辛显得毫无节奏感,他什么都没做成。只好先让他临阵磨枪,做几个辅助练习。〔2〕其他同学也加入到这项工作中来。练习是这样的:让我们只用一个同样的动作或行为来填充节拍机敲击声之间的长时间的间隔。〔3〕

“在音乐中一个全音用整个节拍来将自己填满。”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解释说。

如何为这种缓慢和单一的动作找到依据呢?

我为此找到的依据,就是在观察远处不清楚的一点时所必需的注意力的高度集中。我在大厅池座的后墙上为自己拟定好这一点。舞台上的侧灯妨碍我观察。为了使眼睛免受灯光的影响,我需要把手掌靠近太阳穴。这就是最初我让自己做的单一动作。而后,随着接下去的每一个节拍,我都重新适应这个相同的任务。在弯曲身体的时候需要改变双手和身体的姿势,或者在向前俯身和观察远处的时候需要改变双脚的姿势。这一切动作帮助填满了一些新的节拍。

随后,小节拍机和大节拍机一起开动了起来。开始时它是每拍打两下,后来是四下、八下、十六下,就像音乐中的二分音、四分音、八分音、十六分音一样。

这一次我们要用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动作来填充这些节拍。

这些有节奏的动作是时快时慢地找寻遗失在口袋中的重要的字条。

速度节奏最快的动作被我解释成赶走突如其来的一窝蜜蜂。

我们渐渐地习惯了速度节奏,然后就开始和它们玩耍、顽皮起来。当动作和节拍机相符的时候大家都感到高兴,并且相信了在舞台上所做的一切。

而这种状态一旦消失,有节奏的计数和数学又卷土重来的时候,我们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同时也顾不上顽皮了。

19××年×月

今天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回到托盘这个习作上来了。但是这一次普辛又什么都没做成,所以这个习作就交给我做了。

由于大节拍机敲打出的速度很慢,在一个全音的整个节拍中只需要做一个动作,我不得不在拍子之间的整个时间间隔内延长自己的动作。自然,从中营造出一种平缓而庄重的情绪,这种情绪在我心里起了反应,并且要求我做出相应的动作。

我仿佛觉得自己是某个体育协会的主席,正在颁发奖品或是荣誉奖。

在这种仪式结束后,我被示意慢慢地走出房间,然后用同样庄重的速度节奏走回来,收回奖品,再重新走出去。

我执行了命令,并没有思考这个新任务的理由。在速度节奏所营造出的庄严的氛围中动作本身就为我暗示出了规定情境。

我感觉自己是一个评判员,使那些不应该获奖的人退回奖品。这样就自然而然地、直觉地产生出一种对对象不友好的情感。

当我被要求在另一种速度节奏中,即每个节拍里有四个四分音的情况下,来重复这个相同的分发东西的习作时,我感觉自己是一个仆人,在盛大的庆典中恭恭敬敬地分送盛着香槟酒的酒杯。同样的动作按照八分音来进行的时候,又把我变成了火车站里火车短暂停留时的一个普通的服务员。我急匆匆地将盛着饭菜的盘子分送给所有在座的乘客。

“现在试着将具有四个四分音的节拍中的第二个和第四个四分音替换成八分音。”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吩咐说。

所有的庄重感都消失了。四分音中间那些跛脚的八分音似乎营造出一种犹豫不决、张皇失措、迟钝笨拙的情绪。这使我觉得自己是《樱桃园》中有着“二十二个不走运”的叶皮霍多夫。当这些八分音被替换成十六分音时,这种情绪就更加强烈了。

仿佛一切都要从我手中滑落。我时时刻刻都得抓紧就要掉落的器皿。〔4〕

“我不会是醉酒了吧?”我心里想。

随后让我们用切分音来做类似的练习。它们更加敏锐地表达出不安、焦躁、迟疑和忧郁。这种情绪暗示出一种为动作提供理由的新的假想,然而我相信这一假想,它就是:我仿佛觉得香槟酒里被下了毒药。这引发我做出的动作犹豫不决。这些练习维谢罗夫斯基做得比我好。他表现出了那些被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定义为广板慢板和断音的细微差别。

我们的这位舞者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应该承认,今天的课使我相信,动作的速度节奏不仅可以直觉地、真实地、直接地暗示出相应的情感并且激发体验,而且也有助于创造形象。〔5〕

在音乐的伴奏下做出有节奏的动作时,这种对情感记忆和想象的影响作用就表现得更加强烈。的确,在这些时刻里我们不仅像节拍机打拍子时那样要与速度节奏会合,而且还要与总是能够感动我们的音响、和声和旋律碰面。

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请伊万·普拉托诺维奇在钢琴上随便弹奏点什么,让我们随着音乐做动作。我们需要用自己的动作在相应的速度节奏中表达出音乐所表露出的、内在地暗示给我们的想象的东西。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试验,它将同学们深深地吸引住了。

随着音乐在清晰的速度节奏中做动作是多么愉快啊!

它在内心中营造出一种情绪,影响着我们的情感。

我们每个人对速度节奏和音乐的理解都有自己的方式,各不相同,彼此的理解经常相反,而且与伊万·普拉托诺维奇自己在演奏时想在乐音中表达出的东西也完全不同。但是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我们对音乐的理解是有说服力的。

随着伴奏中敲打出的惊慌不安的节奏我似乎觉得有一个什么人在跳跃。这是一个切尔克斯人!我在山上!我要被带走去做俘虏!我跳过家具和椅子,它们扮演着石头的角色,并且躲在它们的后面,因为我相信,骑马的人无法靠近这里。

这时旋律变得柔和而感伤了,它为我暗示出新的节奏和动作。

这是她,我的爱人!她飞奔过来和我相会!我为自己的怯懦感到多么羞愧!我的爱人那样的匆忙多么使我开心和感动!这种急速向我倾诉了她的爱。但是这时音乐又变得凶煞不祥了。在我的想象中和内心里立刻又转向了忧郁的一面!在这些转变中音乐的速度节奏起了很大的作用。

原来,速度节奏不仅能暗示出形象,而且能够暗示出整个场景?!

19××年×月

今天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让同学们都到台上去,他吩咐把三台节拍机用不同的速度开动起来,提议让我们在台上根据自己的想法做动作。

大家分成了几组,确定了任务和规定情境,就开始做动作了——一些人按照全音做动作,另一些人按照四分音,还有一些人按照八分音等等。

但是别人的速度节奏把威廉米诺娃弄晕乎了,她想为所有人规定出一种速度和节奏。

“为什么您需要这种当兵的整齐划一呢?”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表示不解,“和在舞台上一样,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速度节奏。只有在偶然的情况下才为所有人创造出同一个共同的速度节奏。想象一下,您在一个演员的化妆间里,处于演出最后一幕开始前的幕间休息中。随着第一台节拍机敲击出的拍子做动作的第一组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表演,正在不紧不慢地卸着妆,准备回家。按照另一台更快的小节拍机做动作的第二组人,正在为还没有上演的那一幕换衣服和换妆。而您,威廉米诺娃,就在这一组里,并且需要在十分钟内换好发型,穿上华丽的舞会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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