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启蒙运动撼动了神学的基础,使人对任何非现实的东西都不值一谈,把一切不能实证的东西通通"妖魔化",把一切非实证的产物通通置于理性的对立面。我们已经形成这样的思维方式:人是上帝创造的吗?请你拿出实证的证据来!没有人能拿得出这样的证据。可是,我们的心灵更加疑惑;我们知道,有证据的一方未必就是正确的一方。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假使我们用罗素所谓"确切的"和"不确切的"知识来区隔科学和神学,我们并不会因达尔文的进化论是真正"确切"的知识而对自己的来源心安,也没有因"上帝造人"是"不确切"的知识而淡定。恰恰相反,我们的心灵游走在二者之间,是愈加焦虑了。
对于人的心灵而言,对于那些我们从根本上就无从知道的事情,或者说对于我们想方设法想去了解却怎么也了解不到的知识,愈是做出斩钉截铁的、不容商议的解答,愈是增加我们对它们的不确定性的恐惧。在"人从哪里来的?"这个命题上,科学的证明所依赖的归纳法,经不起卡尔·波普尔所说的任何"证伪"。科学最伟大的精神就是思辨与批判。遗憾的是,人们在运用科学时,却经常悖离这个伟大的精神。人为了免除疑惑带来的焦虑,对科学的信任变成对它的信仰,把科学神化了。我们料想不到,科学与神学,在此却殊途而同归。西谚云:人类一思考,上帝便发笑。这不免让我们的思辨的心灵备感尴尬和滑稽。
作为哲学家的罗素显然和我们一样感到困惑,他说过的一句话倒是我们最到感兴趣的:"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还有一片受到双方攻击的无人之域;这片无人之域就是哲学。思辨的心灵所最感兴趣的一切问题,几乎都是科学所不能回答的问题。"(罗素《西方哲学史》商务印书馆,1982年,11页)这片"受到双方攻击的无人之域",倒是给思辨的心灵找到了一个自我放置的地方。在科学与神学之间,人类的心灵实在需要一个去处啊。这个领域就是哲学。
与科学和神学都不一样,哲学所做的一切就是提出问题。这些问题是思辨的心灵非提不可的,不管如何千奇百怪,都是要提出的。对这些问题,心灵并不需要马上(也许永远不需要)得出唯一的信心百倍、斩钉截铁的答案。提出问题的唯一目的并不是解决问题--这才符合思辨的心灵的需要呢。"对于这些问题,在实验室里是找不到答案的。各种神学都曾宣称能够做出极其确切的答案,但正是他们的这种确切性才使近代人满腹狐疑地去观察他们。对于这些问题的研究--如果不是对于它们的解答的话--就是哲学的业务了。"(上书,12页)思辨的心灵之所以不要求解答,原因在于:无论是神学,还是科学,它们所做出的解答不仅不能让心灵自足完满,反而徒增心灵的狐疑,使心灵愈加困惑、焦虑和痛楚。
在科学和神学都不能对思辨的心灵提出的问题进行解答,在心灵得不到让自己满意的解答时,它要寻求的就只是,且只能是--慰藉。这种慰藉是哲学的慰藉,也是智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