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谓动物靠其本能(instinct)生活,人类则依理性(reason)才能安身立命。这话说对了一大半。
没有理性,人就不成其为人,但人仅靠理性是不够的。理性固然给我们的心灵提供了逻辑的思考方式,让我们脱离混沌,理会到物我之间的区隔,教会我们用科学的方法对付环境,成为万物之主,享受物质文明进步带来的种种舒适和快乐;理性也创造出一个让我们心灵得以静谧和安详的去处,那便是宗教的世界。即便如此,人的心灵仍然不得满足,仍然有些焦躁不安。心灵所追求的最重要的东西--幸福--还远没有来到呢。是的,仅仅依靠理性,我们的心灵不能获得幸福。理由有几个:
一是理性的产物之一--科学只是我们用来对付环境、获取自己物质利益的武器,但是我们已经清楚,科学的每一个进步,都是以索取环境、剥夺环境、破坏环境作为代价。即使我们用今天最时髦的话来说,我们要和环境保持最大的和谐,亦不过是在尽可能想方设法让环境不可再被利用的那一天推迟到来而已。人早就认识到:科学本是一把双刃剑,这把双刃剑是不可能让人只尝甜头,不吃苦果的。人和环境的关系,本是无解的死结(读者可从热力学第二定律中找到答案)。科学发展越快,人和环境的关系就越紧张,甜头就越少,甚或没有了甜头,只吃苦果的日子就越会早一天到来。
第二,理性固然也给心灵提供了宗教的世界,找到了一个安放道德、良心和价值的地方,让人的心灵得到一时的安谧。可是,不幸得很,理性精神本身却不让心灵安谧。凡宗教世界,一定是非经验的世界,也是非现实的世界。不管我们相不相信上帝的存在,它总归是不可证明的。那么,不可证明是否索性就不去证明,放到一边去了呢?不是。理性的品质就好比人的眼睛,容不得半点泥沙。康德看到了这一点,一再告诫我们:"永远不要冒险凭借理性去超越经验的界限"。(康德《纯粹理性批判》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版,15页)可是,理性非冒这个险不可。理性明知那是一个不可知的世界,却非要去证明它。证明的结果不言自明。所以尼采说:"上帝死了!上帝真的死了!是我们杀害了他,……你和我,我们都是凶手!"(尼采《快乐的知识》中国编译出版社,139页)原本要让心灵安谧的理性,反倒教心灵愈加不安。
第三,除了宗教世界以外,理性能不能提供别的场所来安放道德、良心,让心灵获得静谧呢?伊曼努尔·康德所作的努力最值得我们敬佩的--他要证明理性能够做到。
康德发现,在认知理性发生之先,理性在实践中早有运用,这就是所谓"实践理性"(practicalreason)。实践理性也就是人本身就具备的善良的意志。善良的意志就是向善的意愿和决心,即康德所谓之"道德法则"(morallaw),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良心。一个人,即使命运不济,处于逆境;即使竭尽全力,仍无所成就,也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善良的意志和自身的价值。它像一块宝石,以其自身的光芒照耀着人的生命历程。
康德的这段名言永远感动着人类的心灵:"有两样东西,越是经常而持久地对它们进行反复思考,它们就越是使心灵充满常新而日益增长的惊赞和敬畏: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法则。我不可以把这二者当做遮蔽在黑暗中或者在越界的东西中的,而在我的视野之外去寻求和纯然猜测它们;我看到它在我眼前,并把它们直接与我的实存的意识连接起来。"(康德《实践理性批判》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版,169页)
但是,康德是矛盾的。的确,他一方面把人看做是"道德法则的主体",是"自由的意志","人就是自身的目的"(上书,139页);另一方面,他又认为:"基督教的学说,即便人们还不把它视为宗教学说,也在这一点上提供了一个至善(上帝之国)的概念,唯有这个概念才使实践理性的最严格要求得到满足。"(上书,135页)在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前,康德仍然回到了宗教的怀抱。
看来,仅仅依靠理性,心灵还不能达到"自满自足",心灵的深处,还有一个缺漏。这个缺漏,需要由"情理精神"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