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道"。孔家说"道",道家更是说"道",但没有一家把它说清楚。最有名的是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先就把有逻辑思想的人卷到九里云雾中,至今各种解说不一。孔家的"道"也是虚泛得很。《易经·系辞传》:"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中文把西文之metaphysics翻译为"形而上学",大概就是出于易经中这句话。这个译法虽能会意,却不能传神。两者都可谓在"器"之上,但这"之上"的东西可大不相同。西方的形而上学讲理性,中国的"道"讲情理。)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又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公冶长》)为什么?孔家所追求的全部伦理道德都在"道"里面。孔子又说:"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孔子这话矛盾得很,既"形而上"又"形而下",叫人谋道,告诉人:道里面有现实利益,即"禄在其中矣"。可见,"道"虽然不大实在,不大说得清楚,可是和饭碗是紧密联系着的。耕田的庄稼汉饿肚子,讲"道"的圣人高官厚禄,不免叫人想不通。庄子就反感它,说它是强盗理论,疾呼"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再说"天命"。汉朝董仲舒说:"为生不能为人,为人者,天也。人之为人本于天。人之形体,化天数而成;人之血气,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义;人之好恶,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董仲舒《春秋繁露·为人者天》)宋朝陆象山(九渊)说:"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明朝王阳明说:"位天地,育万物,未有出于吾心之外。"(王阳明《紫阳书院集序》)
董仲舒是第一个把人和天之间接上关系的人。不过在他看来,人的一切都是按照天的规矩而行的,举凡人之形体、血气、德行、好恶、喜怒,都是遵循于天。陆象山就不一样了,他把天和人划了一个等号,人就是天,天就是人。王阳明更厉害,他把董仲舒的想法倒过来,不是人按照天行事,而是天的一切规矩都逃不出"吾心之外",天要按照人的想法去做。这三种说法,是中国文化中著名的"天人合一"思想发展的三个阶段。
"天人合一"的思想最能慰藉人的心灵。譬如张三做了好事反被李四误会,感觉到委屈,他只要说"天理良心"啊,心便安宁。李四做了坏事,苍天在上,我们会相信他逃不掉天的惩罚。奸臣当道,坏人得势,只要大呼一声"苍天啊",也就算了。中国人常说,"尽人力,顺天命",只要努力过,失败了也是心安理得的。皇帝要杀人了,说即便我不杀你,天也饶不过你。
中国人信命而不认命,但最终从命。"当他们遇到人的命运这个问题时,是既不会在智能方面表现出特别好奇,也不会在感情上骚动不安。在遭遇不幸的时候,他们的确也把痛苦归之于天命,但他们的宿命论不是导致悲观,而是产生乐观。如果某人的朋友死了儿女,他就安慰那位朋友说,'命该如此',意思是说,'不要多想,不要过于悲伤了'。"(朱光潜《悲剧心理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15~216页)朱先生的分析是对的,但不好的命运尚不至于让中国人乐观,仅是平顺激烈的情绪而已。
--有人硬要把他们和"主观唯心主义"或"客观唯心主义"扯到一块,在我看来,纯属"扯淡";此实乃不懂中国文化"情理精神"之过。需知西方哲学中的这个"主义"那个"思想",都有个大前提,都把理性主义、逻辑思想来作为它的奠基。中国人从来不讲究这个。中国人讲"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