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所谓自我意识指的是一种动物能够深思而把念头转到它过去是从哪儿来的,前途又将向哪儿去,或生是甚么,死是甚么这一类的问题之上,我们很容易承认,它,任何低于人的动物,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但对于一条久经阅历的老猎犬,记忆力既极好,又有一些想象的能力,他能做梦就说明了他有这种能力,既然如此,我们能一口咬定地认为,他对他过去多次行猎中种种甘苦、悲欢的经历会忘记得一干二净而从不加以追思么?如果不的话,那这就是自我意识的一种方式了。"(上书,124~125页)
好了,引述到此。读者有兴趣可直接去阅读由潘光旦先生翻译的达尔文《人类的由来》这部书。打从心底里说,阅读这部书会勾起人极大的惊叹,引起人无限的遐想。私下揣度,只有达尔文这样的大师才写得出这样的著作来,也只有潘光旦这样的大学者才翻译得出这样好的中文来。可惜美则美矣,好则好矣,却不能算做科学的资料。我们当然也没有理由责怪这位大师,科学是有可能起于想象、假设,甚或一些推测式的零星观察的。只不过,如果没有严格的科学研究来支持,就永远只能停留在想象、假设和推测的阶段。
但达尔文的名气太大了,他对整个科学进程的影响太深太远了,新心理学没有办法不受到他的影响,更没有办法不拿他来做自己的武器。不过在我看来,这个影响可是太不好了,心理学用它来做武器是太不应该了。我这样来说,恐怕会引起许多人的反对或愤慨。但既然我欲对新心理学在诞生时的情形进行考察,乃至对整个心理学的科学性发表质疑,也就顾不得了。
达尔文用诗歌一般的语言来描述的动物心理,也许是想告诉我们,这个地球上的生灵都是高贵的,每个动物,哪怕是低等的爬虫,也有自己的灵魂,会有自己的情感、想法,不特为人类独有。因此,它们是值得我们人类去尊重,去爱护的。这是一种极博大的胸襟和极温暖的情怀,渗透着悲天悯人的情操。我们当然要怀着极大的尊敬的心情来景仰这种情操,但我们没有理由因此把它看做是科学的论述。想起我国文学家周作人曾经引用过的一位日本诗人写的俳句:"不要打那苍蝇啊,你看它在搓它的手,搓它的脚呢。"这才真真令人动容,这才具有最大的美学感染力,给我们的心灵带来最大的震撼。美是我们心灵最大的追求,可是永远不能用科学的道理加以说明。美学在我们的生活中是不可缺少的,但它永远不是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