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铁钦纳把内省试验的过程已经严格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后来的学者，只要做内省试验，很难再能超越。看来铁钦纳心中特别明白，内省实验得出的结果是特别不可靠的，所以他才对这个方法做了那样多，那样具体，又是那样严格的规定。凡是受到过任何科学实验训练的人--不，具有一般科学常识的人--都会对内省法提出强烈的质疑和批评。批评的意见太多，这里不一一列举，这里只举出两个方面：第一是最常见也是最难以逃避的职责。内省实验之不可靠，之缺乏科学性，关键在于：任何内省的实验者都无法保证被试者内心的诚实。欲做内省实验，请先证明被试者内心的诚实！如果诚实是可证明的，那么内省实验才是靠得住的。而在我看来，这个证明是不可能完成的，无论是我们怀着多少善良的意愿也好，还是我们设计出一些互相矛盾或模棱两可的题目来作为试验中不诚实的防火墙也好。如果诚实本身是可证明的，那么内省实验才是可行的；可是诚实本身又要依靠内省实验来证明，这说明内省实验是不可行的。自己不能证明自己，这个道理不需要有任何科学训练的人都会明白。这才是所有涉及内省的心理学实验过不去的大过节。
--今天流行的心理测量和量表评估，在本质上属于内省试验的范围。提出一些问题，展示一些操作的题目，在限定的时间内要求被试者作出回答，然后根据这些回答来进行统计学的处理，根据这些处理的结果得出想要的结论：这就是从铁钦纳开始直到今天一直进行的对人类心灵的基本研究方法。我们实在不应该对它们那样依赖，那样信任才好。此系后话，我将在第五章 讨论。
内省实验的之不可靠的第二方面意见是实证主义的创建人孔德所说："心可以观察除它自己以外的一切现象。……在这里观察器官与被观察器官是同一个器官，因而它的作用不可能是纯粹的和自然的。为了观察，你的智力必须终止活动；然而正是这种活动，是你所想要观察的。如果你不能使心理活动停止，你便不能观察；如果你停止了它，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观察了。这些方法的研究结果与这种方法的荒谬性成正比。"（孔德《实证主义教程》第一卷 ，1896年，9页）
--同样的意思，我国大文豪苏东坡在一千多年前就说过。苏东坡在评价当时颇负盛名的画家陈直躬的一幅画雁图的诗中写道："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画家画了一幅野燕图给诗人看，大文豪马上批评说，这只野燕一看到人，它就不是自然的状态了，还没有飞起来，可能它就改变了它的想法。请问画家，你是从什么角度，看到了野燕的这种无人之态并且把它画下来的呢？雁犹如此，何况人乎？
第二，构造主义心理学认为：思想、意识似乎是通过"意义的联系"而产生出来的。铁钦纳"在《思想历程》内，提出他的意义的联系说（contexttheoryofmeaning），以为意义乃是意识的感觉的或影像的关系，（似由联想而）附加于一个知觉的第一个感觉的核心，或一个观念的第一个意象的核心。"（波林《实验心理学史》商务印书馆，1981年，467页）"意义"（meaning）一词，是哲学上的一个大话题，从古希腊人到现象学，存在主义，以及当代的语义学都在讨论它。不能说铁钦纳的解释没有道理，问题是，这是哲学的道理，而不是科学的道理。铁钦纳和冯特一样--所有的心理学家都一样--在分析过程中走向科学，在综合时却回归哲学。这难道不正恰好用得上威廉·詹姆斯的那句"thepsychologist'sfallacy"(心理学家的谬见)的批评吗？
对于构造主义的批评还有，"批评者一致认为，对基本成分的任何综合或复合都不能使其恢复到一个经验的整体。他们争辩说，对于人来说，经验不是发生于感觉的、意象的或激情的要素，而是产生于统一的整体中。"（舒尔茨《现代心理学史》人民教育出版社，1981年，110页）在批判冯特的心理元素主义时我已经说过，分割的元素不能复合到整体，现在铁钦纳只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
审视从冯特开始的心理学实验，我特别能够理解心理学家们的初衷（也许是苦衷），现代科学的研究都是从分析开始，走向综合的，心理学当然不能也不愿意例外。但心理学家们应该知道，正是不能例外，反使得心理学失去了它的科学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