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还会有最后的反驳:心理学所使用的研究方法难道不是科学的方法吗?是的,不可否认,心理学的确曾经并还在努力尝试使用科学的研究方法--历史上称这一派心理学为"心理主义"。不过再次让我们感到遗憾的是:心理主义的实践已经证明,用科学的方法对人类心灵研究的路子是根本行不通的。大量的事实告诉我们:用"科学的方法"所得出的结果往往避免不了如威廉·詹姆斯所说的"心理学家的谬见"(psychologist'sfallacy)。看得出来,大多数心理学家对这个情形心知肚明,所以今天我们最熟悉的心理学流派大多另辟蹊径,都不走"心理主义"这一路。--有人认为今天的"认知心理学"应属于心理主义范畴,在我看来,并非如此。这里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在有关心理流派的章节我们再来详细讨论。
按理说,心理学是我安身立命的饭碗,是我的"专业生命"(professionallife),我为什么要"拷问"心理学?这样做岂不是要去打破自己的饭碗,扼杀自己的专业生命?非也!恰恰是我的专业经历和学术良心在催促着我、逼迫着我非去做这样的事情不可。
我要做的事情,就是企图通过"拷问",彻底揭开罩在心理学头上的科学面纱,还它的本来面目,正本清源,促进这门学科的发展。
真正要去"拷问"心理学,还得从我的专业经历说起。也许,这会有助于读者对于我"拷问"心理学的心理历程的了解。
我具有一种天生的对神秘的东西感到兴趣的气质。这种气质并没有把我引向宗教和玄学,而是引向了对人类自身的思考和探索。在我的心目中,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比人自身更让人感觉神秘的了。郭沫若说:对人体的结构、功能以及种种生命现象的神秘感和冲动常常会驱使一个青年走向学医的道路。我揣度这应该是他的经验之谈。30多年前,正是这种追求神秘现象的气质教我成了一个学医的大学生。
在大学期间,有两件事情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一是当我在显微镜中看到人体微循环系统就像一架高度复杂的立体交叉公路,各种细胞在那公路上忙碌地穿梭着时,我惊呆了。那感觉竟比第一次乘飞机升空时看到脚下的豆腐块一般的城市街道和跑去跑来的玩具样的汽车时还要惊奇千百倍。二是当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婴儿怎样从母亲的身体中诞生出来时--且不说那母亲的极度痛苦和极度快乐在转瞬之间的交汇,只是看到、听到那个像橡皮娃娃样的小东西突然发出大声的哭叫--我简直就眩晕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是这样来的,一团软软的小肉球就这样来了,那个此时此刻只会哇哇大哭大叫的他或她会怎样长成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将会有怎样的心灵,将会有怎样的命运,将会去演绎一场怎样的生命的活剧呢?
17世纪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哲学家笛卡尔(RenéDescartes,1596~1650)设想人的身体就是一部极精密的机器:心(脑或心理)是它的指挥中心,在心和身之间有特殊的管道把二者联系起来,发生着复杂的相互影响和作用。笛卡尔一定没有看到过细胞在"立体交叉公路"上穿梭,也一定没有亲历过人的诞生,所以他只能把人想象成为一架机器--虽然是奥妙无穷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