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行为主义者和心灵也不可能做彻底的切割，他们虽然一路坚持纯粹的客观观察，坚决反对"内省"的方法，但本身却并没有能坚持住自己的防线。譬如，人们问：行为主义所观察的言语反应不是通过内省才能得到吗？行为主义者会争辩说，他们只把研究时的言语报告限制在某些完全准确的，能够加以控制的情景中。但这只是一厢情愿，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不是他们不想做，而是做不到。研究一涉及到心灵，那个老问题就来了：你能保证人的语言诚实性吗？心灵对心灵自身的观察能够真正客观吗？当心灵停下来观察自己时，它还是那个心灵吗？行为主义在心灵和意识问题上的拖泥带水，恰好反应了他们在理论上和方法上都是失败的。
有人说行为主义可以从笛卡尔那里找到根源。笛卡尔固然设想过人是机器，固然持心身二元论的观点，但在他那里，心灵却是统一的整体。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值得怀疑，唯有自己的心灵不应该怀疑，否则，一切都会成为虚无。笛卡尔从来不是一位彻底的唯物论者，从来不相信存在着没有灵魂和自由意志的人，也从来不相信人的灵魂会像一部机械那样受到控制。
如果非要给行为主义找到什么根源的话，那就是孔德的"实证主义"哲学了。读者该记得，我们在讨论科学的起源时曾经提到过孔德。我们要知道，孔德（作为"社会学"的创始人）从来不相信个人的心理经验是可以通过实证的方法来研究的，我们不能研究我，只能通过比较的方法来研究我们，因此也不存在什么个体心理学。在心灵的问题上，孔德是清醒的，他知道根本就不可能用实证主义的方法来研究心灵。他的批评，绝不仅仅是针对内省的方法："为了研究，你的心智就得停止活动了，可是你要观察的正是这个活动。如果你无法停止活动，你就不能观察；如果你做到了停止，你就没有东西给你观察了。"（转引自波林《实验心理学》商务印书馆，1981年，724页）道理就是如此，所有的心理学家，包括行为主义者在内，都逃不掉这个心灵的陷阱。
其实，行为主义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把人类的心灵做了类似代数上"化简"的处理。不过这个"化简"却是太不准确，也太不应该了。他们既是从达尔文的进化论走来，动物心理必定是他们最重要的依据。达尔文固然也用优美的诗歌般的语言描述过动物的心理--我在第一章 曾经讨论过--我们永远也没法承认达尔文这种描述的科学性。巴甫洛夫从狗的身上得出了条件反射的学说，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对人类心灵也适用。
行为主义对人类心灵的"化简",让我们的生活常理也没法接受。英国心理学家麦独孤（WilliamMcDougall，1871～1938）曾经讽刺行为主义，说假使我们到剧院去听音乐，我们所受到的刺激不过是猫的肠线摩擦发出的声音而已，我们何以会对这种刺激忽而聚精会神，忽而爆发出狂热的喝彩，忽而安静地发出微笑？麦独孤反驳行为主义的例子固有些极端，但行为主义解释不了现实生活中我们心灵的那些精细微妙的感受，确属事实。
要言之，华生和他的学生们发起的把人类的心灵"化简"为动物心理的运动--行为主义运动是永远没法成功的。把心理学纳入科学轨道的努力，在行为主义者的手中，再次碰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