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样的问题也许我们永远不能回答，也许我们永远猜测不到任何人某时某刻的心里在想着什么，我们永远只能"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永远不能穷尽人类心灵的全部本质，但这个问题本身却并不幼稚，也不荒唐。心理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并不等于人们不应该提这样的问题。人们有理由质询心理学。
1979年，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年头，是因为那一年正好是"心理学诞生一百周年"，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国劫后余生的学者们开始筹备心理学的复苏。我给中国科学院心理所的老所长，我国前辈心理学家潘菽老先生写了一封信，倾诉了我对心理学的向往、迷惑和愿望。潘老居然给我回了信，对我勉励有加，欢迎我加入到心理学的队伍，要我"学好外文，学好巴甫洛夫的学说"。
潘老已经去世多年，前几年我到心理所访问时，谈到这件往事，潘老的学生们正在征集他的文字。可惜这封信我在几次搬家中弄丢了，令人唏嘘不已。愿潘老的在天之灵安息。
潘老回信的最直接的结果，是让心理学在我的心目中成了一块圣地。我迷恋它、崇敬它、景仰它，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它，没日没夜地纠缠于它--今天我的许多学生也是如此。我的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的书籍，我的书房里挂着著名心理学家的照片，我接受心理学的各种专业知识，我的脑子里满是心理学的术语，希腊字母Ψ（希腊文"心理学"的第一个字母，为心理学的标志）成为我的图腾。我的人生轨迹被彻底纳入到了心理学的轨道中间。倏忽之间，30年过去了。
遗憾的是，30年间对心理学的迷恋、景仰、投入、纠缠，并没有解除我对人类心理的半点迷惑，也没有帮助我对人心之神秘感的丝毫消解。相反，我更加迷惑了，更加心不知在何处，身不知所至了。好比西谚所说：你不说我还明白，你一说我反倒糊涂了。我在刚刚进入这个领域时提出的所有问题，不仅一个也没有得到解决，而且越来越多，对它们越来越迷惑了。这颇似德国大文豪歌德(JohannvonGoethe，1749～1832）笔下的浮士德博士的心情："如今，唉！哲学、法学、医学，遗憾的还有神学，我全已努力钻研。可到头来仍是傻瓜，并未必比当初聪明半点！枉称硕士甚至博士，转眼快到十年，牵着学生们的鼻子，左右东西原地打转--最后却发觉一片茫然。我因此真叫忧心如焚。"（歌德《浮士德》杨武能译，中国书籍出版，2005年第一版，19页）
我不至于像浮士德博士那样"忧心如焚"，但我的疑惑与日俱增。无奈之中，我对人类心灵的疑惑转变成了对心理学本身的疑惑。我越是深入到这个领域，越是感觉到对它不了解；越是接近它，感觉它离开我越远。我不仅不能弄懂它，占有它，驾驭它，它反而占有了我，驾驭了我，迷惑了我。它就好比《聊斋》中的女鬼，叫人心醉神迷，却欲罢不能，四处碰壁。
在我第一次和心理学亲密接触时，我就被告知：心理学是一门科学。在相当长的时间，我真心相信它就是一门科学的。不然的话，全国最权威的心理学研究机构为什么归属于中国科学院呢？为什么所有的心理学教科书都称"心理学是一门研究人类心理现象的发生、发展及其规律的一门科学呢"？不唯中国，全世界都是如此。1879年，德国心理学家威廉·冯特（WilhelmWundt1832～1920）在他的家乡莱比锡大学建立了世界上第一间心理学实验室，被今天的所有心理学家公认为"科学心理学"的建立。从那时开始，一百多年过去了，"心理学是一门科学"已然成为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是啊，在我们这个高高飘扬着科学大旗的时代，在这个科学已经渗透到一切生活--政治、经济、社会乃至于个人的隐秘生活--的时代，这个道理还用得着怀疑吗？
可是，30年来对心理学的苦恋过程，30年对心理学的应用经历，30年对心理学的理性思考告诉我：这个道理不仅要怀疑，而且必须要怀疑，一定要怀疑，且有着充分而必要的理由来怀疑。
最初的怀疑来自于对自己最迷恋的弗洛伊德（SigmundFreud，1856～1939）所创立的心理分析学说。--即便在今天，我还是认为心理分析学说是心理学中最伟大的学说，我还是告诉我的学生，如果不弄通这个学说，他对整个心理学恐怕连一知半解也算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