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德贵:冯友兰先生也不发火。您说是保持大雅。
季羡林:不发火,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狡猾的,不发火,另外一种是真的不发火。
蔡德贵:您从1946年一直是教授。您的工资的变化,1946年那时候工资是多少钱?
季羡林:那时候论小米。
蔡德贵:一开始就是小米吗?不是吧!那是解放初吧?
季羡林:最初工资忘了,解放前可能大概是法币。
蔡德贵:那法币不值钱啊。
季羡林:也不是一开始就不值钱。最早的是银圆券,金圆券。
蔡德贵:那时候陈寅恪先生在清华大学还很困难,冬天连烤火的煤都解决不了,您还帮助联系胡适先生,用书换了美元,才解决了烤火煤。您在北大没有碰到困难吗?
季羡林:我这个人反正是,那时候我吃饭,就在地摊吃。
蔡德贵:地瓜也吃。
季羡林:在地摊上,蹲在地上,喝豆腐脑,吃葱花饼。那时候季承去了。那个葱花饼啊,最好吃了。
蔡德贵:北大的教授像您这样,到街头吃饭的人多吗?
季羡林:这我没有见过。
蔡德贵:有一次您在沙滩理发馆,还见过老舍。
季羡林:老舍那是,不是吃饭,那是理发了。
蔡德贵:老舍走的时候,把您的理发费也付了。
季羡林:对。
蔡德贵:喝点水吧?要不要小便?
季羡林:不要。
蔡德贵:那您个人,在季承他们去以前经济方面也没有感到困难啊。
季羡林:没有感到困难。那时候我在辅仁大学兼课。
蔡德贵:您是在辅仁大学兼过课啊?
季羡林:嗯。兼过,教语言学。那时候辅仁大学系主任是余嘉锡①,他亲自到东厂胡同来请我。一个月三块大洋。
蔡德贵:才三块大洋啊!讲一次啊?还是一个月啊?
季羡林:一个月。
蔡德贵:那太惨了。
季羡林:那时候有三块大洋,拿在手里边啊,觉得心里稳当极了。外边那时候是法币。三块大洋不得了的。
蔡德贵:您教了多长时间语言学?
季羡林:起码教了得有一个学期吧。那时候东四啊,有人手里边拿着大洋,哗、哗、哗,换法币,可以用这个法币讲价钱。反正他也不赔。
蔡德贵:在辅仁大学教的学生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啊?
季羡林:没有。也没有什么接触,我反正讲语言学,讲完了就走。后来送给我一个月三块大洋,最后送了一匹布。
蔡德贵:送了一匹布?这就算给您的讲课报酬了。
季羡林:反正是拿着这三块大洋,心里就觉着踏实了。
蔡德贵:怪不得台湾辅仁大学把您做校友了。
季羡林:应该做啊,我在那里教过书的。
蔡德贵:解放初您拿1100斤小米了。刘麟瑞先生拿400斤小米。两倍半还多啊。小米值钱啊。到1956年就正教授了,是北大正教授里最年轻的了。刚刚过40岁。
季羡林:大概是。清华大学是张光斗,水利专家。
第二十五次口述(3)
蔡德贵:那时候张维在清华是一级教授吗?
季羡林:张维在清华。是不是一级,那我就不知道。
蔡德贵:反正吴组缃跟您是同学,他没有评上一级,是二级。
季羡林:二级。对吴组缃当时争论很大。就说他这个,没有什么站得住的学术著作。
蔡德贵:他有小说。
季羡林:《一千八百担》。而且他是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凭这两个,要给他评一级,后来没有通过。
蔡德贵:您还帮他说过话。
季羡林:对。我说应该给他一级,但是没有通过。所以他始终是二级。
蔡德贵:林庚没到二级,是不是三级?
季羡林:林庚本来是燕京大学的,没有动。
蔡德贵:他在燕京大学啊。合并到北大的。他也没有定到二级吧?
季羡林:嗯。后来是二级,最高的就是二级。他没有定到一级。
蔡德贵:那时候一级教授确实是很少的。北大文科就是七个人。陈岱孙最大,翦伯赞、冯定、郑昕,您是最小的。也羡慕啊。那个一级教授。
季羡林:忘记了。
蔡德贵:那时候您到食堂吃饭,后边就有人说一级来了,一级来了。
季羡林:(大笑)。就是啊,是这样。那时候,沙滩有几个有名的饭馆,菜根香,就是卖一样,煮的鸡,你去了以后,给你一只鸡,还有一碟泡菜。在那个菜根香吃饭,我碰到过几个著名的京剧演员,有杜近芳。那个馆子的水平还是高。另外呢,一个四川的馆子,干煸牛肉丝,好吃。
蔡德贵:四川的馆子啊。那时候川菜就有名啦?山东人喜欢吃鲁菜,您还喜欢川菜。
季羡林:我喜欢辣的,咸的。
蔡德贵:那时候经常在外边吃饭吗?
季 承:我们到莫斯科餐厅,13个人吃一顿,45块钱。
注释:
①余嘉锡,中央研究院院士,语言学家,目录学家。湖南省常德县人,1884年2月9日出生于常德县长茅岭。少年立志读书求知,能诗善文,博闻强记,长于著述。14岁作《孔子弟子年表》。15岁又注《吴越春秋》。18岁乡试中举人。入京都,为吏部文选司主事,后因父丧回籍。科举废除后,在常德师范学堂任教。1927年去北平,参加审阅《清史稿》,受私立辅仁大学校长陈垣赏识,被聘为讲师,主讲目录学。随后又在北京大学、中国大学、民国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等校兼教目录学。1931年被聘为辅仁大学教授,兼任国文系主任。1942年兼任辅仁大学文学院院长,至1949年北平解放。他把毕生精力用在教学和著述上,治学严谨,博览群书,既是文献目录学家,又是史学家,最精于考证。已经出版的著作有《目录学发微》、《古书通则》、《四库提要辨证》、《世说新语笺疏》以及《余嘉锡论学杂著》等。特别是《四库提要辩证》一书,为毕生精力所萃,它就原著指陈得失,旁征博引,考证详实,为学术界的一部名著。《世说新语笺疏》于校诂文字外,尤重于魏晋人事的品评之中。他说:“一生所著甚多,于此最为劳粹。”这部书是后人研读古典名著《世说新语》的最佳版本。余嘉锡学贯古今,荐作等身,文笔灵活,跌宕有致,无呆板冗蔓之病,风格和李慈铭相似。他既是文献目录学家,又是史学家,曾经有“宋人史学胜清儒”的论断。著作有《目录学发微》、《古书通例》、《四库提要辨证》、《世说新语笺疏》、《汉书艺文志索隐》以及《余嘉锡论学杂著》等。以上著作,学术界极为重视,尤其是一部历时五十余年创作的八十万字的《四库提要辨证》,声震国内外,被誉为“是一部从微观角度研究我国古籍的巨著”。1948年3月,当选为中央研究院第一届院士。解放后,被聘为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专门委员。1952年秋,撰就《元和姓纂提要辨证》书稿。1955年1月23日在北京病逝,终年7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