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德贵:还有一个消息告诉您,就是衍圣公孔德成逝世了,您知道了吗?
季羡林:知道了。
蔡德贵:张蔇,与您联系过吗?
季羡林:最近没有联系。张蔇现在叫张明。
注释:
①季羡林说:龙丕炎、田德望、王子昌、黄席棠、卢寿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到城外,山下一片叫“席勒草坪”的绿草地,去会面。这片草地,终年绿草如茵,周围古木参天,东面靠山,山上也是树木繁茂,大森林长宽各几十里。
第十三次口述
2008年11月7日上午
季羡林:我原来最多的时候有六只猫。
蔡德贵:是不是“大强盗”有侠气啊?
季羡林:你说侠气也可以。
蔡德贵:我顺便问一句,您写过一幅字,叫做“志当存高远,行不外平常”。过去您写的是“志当存高远,心不外平常”。这个“行”字,和那个“心”字有什么区别?行为的行。
季羡林:我知道。“志当存高远”就等于那个,“极高明而道中庸”,一个意思。“极高明而道中庸”,意志要高,行为要平常。行就是要平常。不能在平常之外。
蔡德贵:不要有傲气,要有骨气。
季羡林:对。
蔡德贵:您那个《御碑颂》不是也找了好长时间,没有找着吗?
季羡林:是《御书颂》。
蔡德贵:后来说是用胶带纸把它绷在木板床底下了吗?
季羡林:对。是《御书颂》。《御书颂》是这个样子,大概是描的。
蔡德贵:描的?不是苏东坡的真迹吗?
季羡林:苏东坡的真迹,描的。所以后来这个,我为什么买那个呢?因为这个思想改造运动,所以这个西单文物商店,原来啊,文物商店,这个东西在文物商店,后来思想改造的话呢,震动很大,所以,西单文物商店自己讲,是假的。假的,就是这样子,描的。不过有一个问题,到现在我还没有了解,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一张纸上,上边有乾隆皇帝啊,题了几幅字,乾隆啊,前边有乾隆写的,中间有乾隆的。它是乾隆御书房里边的镇房之宝。乾隆的字还有。
蔡德贵:那就了不得了,价值连城啊。整理的时候,您见过吗?
季羡林:没有。反正是,就是当时宣传思想改造运动,把人改造得说实话,当时,为政治服务。
第十四次口述(1)
2008年11月7日下午4∶00~5∶00
蔡德贵:上次您让我查的那句诗,我查出来了。这首诗为戴叔伦①所作,戴叔伦在驿中度岁,作《除夜宿石头驿》:“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
季羡林:嗯。戴叔伦。
蔡德贵:上次说到您在德国哥廷根大学学习了希腊文、拉丁文、俄文、*文等,读过《古兰经》。想写一本《中外恩师谱》,第一名就是西克。
季羡林:第二位,当然是瓦尔德施密特教授。第三位是哈隆,为什么呢?哈隆是汉学教授,后来调到(英国)剑桥大学。我一到哥廷根,他就给我搞了一个中文讲师的名义,一个月给我350马克。
蔡德贵:那可帮了大忙了。
季羡林:那当然帮了大忙了。我那时候一去,每月150马克,大概住房用一半,吃饭用一半,350马克成为阔人了。哈隆就是这么的。后来他调到剑桥,本来想让我一起去剑桥大学,我说先回家看看再说。我回来以后呢,当然就走不了了,母老、家贫、子幼,走不了了。当然不一定是母了。家贫、子幼,走不了了。
蔡德贵:婶母也一样。
季羡林:嗯。
蔡德贵:您差一点成为哈隆教授在剑桥大学的同事。
季羡林:嗯。
蔡德贵:第二位是瓦尔德施密特,第三位就是哈隆教授。您是不是还有一些细节,比方说,您省下几个月的面粉和奶油给西克教授做蛋糕。
季羡林:对。
蔡德贵:您还陪瓦尔德施密特教授的夫人去看节目。
季羡林:后来他从军哪,是这个样子。瓦尔德施密特教授原来是少校,后来“二战”一起,被征去从军。德国人的这个娱乐活动,城里的娱乐活动一般集中在冬天,夏天一般不搞娱乐活动,是出去到海滨,洗海水浴。冬天不能到海滨,就在城里边,城里边一晚上一个节目,一个冬天,节目大概有十几个,内容很不同,有的是歌唱家、有的是钢琴演奏家,来演出,内容不一样。往往一包就是一个冬天,大概十几次。后来瓦尔德施密特被征从军,他去不成了。所以陪同师母看节目就成为我的任务。天天,不是天天,一个礼拜有几次,忘了,总起来一个冬天十几次,我陪她看节目,然后看完表演之后,把师母送回家,就是我的任务。因为他们家的房子在城外,城边上,是新盖的。
蔡德贵:大概她也害怕。
季羡林:看完表演,就送师母回家。
蔡德贵:整整一个冬天。
季羡林:嗯。
蔡德贵:这是尊师的一个典范哪。您是冲着瓦尔德施密特老师的。
季羡林:嗯。对。
蔡德贵:给西克教授的蛋糕是怎么做的呢?
季羡林:蛋糕就是这个样子。自己得节省出来,蛋糕是三种东西,一点奶油、面粉、白糖。我节省了大概有几个月,少吃吧。
蔡德贵:那个时候,您吃好多德国配给的东西,肚子里都存气,当时不是说在电影院里,屁声不断吗?大家都在挨饿,很难受的。
季羡林:主要是面包,那个面包的面粉很少,他们讲,是用一点面粉和鱼粉做的。德国侵略别的国家,有一阵,抢了一批鱼,把鱼晒干,磨成粉,掺一点面粉,做成面包,那样的面包,怎么办哪,那当然吃了以后只能放屁。
蔡德贵:电影院里屁声不断了。
季羡林:嗯,嗯。屁声不绝。
蔡德贵:德国人是好面子的。
第十四次口述(2)
季羡林:(笑)德国人公开场合不能放屁的。我们中国人也不能,在公开场合也不能屁声隆隆。
蔡德贵:控制不住了。
季羡林:嗯。他那个时候真是控制不住了。他吃的那种面包,必然放屁。因为里面主要不是面,有点面,里面主要是鱼粉。
蔡德贵:骨头大概也磨到里边了。
季羡林:嗯。有一回不知道从哪一个国家弄来一批乌龟,乌龟德国人是不吃的,他们就在报纸上大肆宣传,说乌龟怎么怎么的有营养。
蔡德贵:在报纸上宣传乌龟的营养。
季羡林:大肆宣传。德国人不吃乌龟。
蔡德贵:当时有吃的吗?
季羡林:不吃反正就挨饿。怎么吃,我也不知道。
蔡德贵:刘先志当时养着乌龟。
季羡林:他的乌龟就是分到的。分到以后舍不得吃。就养起来了,起个名字叫“马科斯”。那个空袭的时候,他带着乌龟到郊外去逃空袭,放在包里,是最珍贵的东西。
蔡德贵:您和刘先志②来往很多吗?反正经常和他躲避空袭。
季羡林:我们天天见面么。他是搞物理的,后来他回到山东,原来在山东工学院当教授,后来做到山东的副省长。
蔡德贵:合校以后,又成了山东大学的了,山东大学也搞纪念他的活动。给西克除了做蛋糕,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吧?还记得捧着蛋糕您去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样想的啊?
季羡林:我那个蛋糕就那么一个,我给他一半,我就那么一个,只能给他一半。
蔡德贵:西克夫妇两个激动得老泪纵横。
季羡林:德国人不大装假。所以我跟他西克的关系,形同祖孙。我那时候岁数小。
蔡德贵:您才二十几岁。
季羡林:那时候,本来他已经退休了,但是瓦尔德施密特从军,他又出来。我那时候脑袋里装的语言够多了,不想学。他说,不行。我的本领要全部教给你。首先是吐火罗语。
蔡德贵:他是真看好您了。
季羡林:嗯。就在那个梵文研究所,高斯—韦伯豪斯,在大图书馆对面。后来德国学生都当兵去了,一个比利时人古勒,他来学这个吐火罗语,再加上我,两个外国学生学吐火罗语。老头天天到那个梵文研究所,教这两个外国学生。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冬天,外边天寒地冻,到了黄昏下班的时候,我扶着他,送他回家,然后我再回家。因为我住的地方离他家很近。
蔡德贵:您的家在曼彻斯特街?
季羡林:我的家住在Münchhausen,明希豪森街,门牌号是20号,离他家不远。就是欧扑尔太太的家。西克的家就在这个街的外面一条街。
蔡德贵:后来这个比利时学生,他吐火罗语学的怎么样?
季羡林:学的很好啊。回到比利时后是大权威啊。全世界没有几个人懂吐火罗语的。
蔡德贵:后来您的日本研究生辛岛静志(也懂吐火罗语)。
季羡林:我冬天每天晚上天寒地冻,德国这个民族老实,当时已经不分国界了。
蔡德贵:说到德国这个民族很老实。送西克教授回家。
季羡林:就是我们差不多也顺路,我扶着他回家。他那时候80岁了,早就退休了,瓦尔德施密特从军之后,他又出来了。德国大学校园里,有一个阶段没有男生。因为都当兵去了。后来,男生回来了,架着双拐,大概不是缺一条腿,就是掉一只胳膊。就那样一个局面,我看了以后,心里很不好受,德国人却处之泰然。
(此时医生进来查房,发现季老腿部有挠痕。)
稍后楚水进来看望,说李国一要来看先生,李国一是李鸿章的孙女。台湾中央研究院的百岁院士。
季羡林:李国一是百岁院士。
蔡德贵:苏雪林还在吗?
季羡林:早就不在了。
注释:
①戴叔伦(732—789),唐代诗人。字幼公,一说字次公。润州金坛(今属江苏)人。大历时,曾应刘晏之召,在其盐铁转运使府中任职。建中元年(780),任东阳县令。此后几年,在唐宗室李皋的湖南观察使、江西节度使幕中。后任抚州刺史。贞元四年(788),改任容州刺史,兼容管经略使,在任上去世。他在任地方官期间,较能关心农业生产,史称“清明仁恕”,有一定的治绩。在大历、贞元间的诗人中,戴叔伦诗是以反映当时农村生活见长的。《女耕田行》写封建压迫下妇女从事田间劳动的艰苦情况;《边城曲》写兵士远戍边城之苦,并以都城长安的豪华生活相对比;《屯田词》表现了诗人对处于苛重压迫和剥削之下的劳动者的同情。这些作品,大多“即事名篇”,采取七言歌行的形式,可以看作白居易所提倡的新乐府体的先导。五律《除夜宿石头驿》等,则情景交融,真挚动人,颇为历来传诵。晚唐诗论家司空图在《与极浦书》中曾援引过戴叔伦论诗的话:“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对宋、明以后主张神韵、性灵的诗人产生过影响。《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戴叔伦《述藁》10卷,已佚。《全唐诗》录其诗2卷,其中有别人之作羼入者。《全唐文》录其文两篇。事迹见《新唐书》本传及《唐诗纪事》、《唐才子传》。
②刘先志(1906—1990年),力学家、工程教育家。长期从事力学教学、研究和教学组织工作。在固体力学、流体力学、一般力学、振动力学、传热学、应用数学和机械工程等许多领域中都进行过研究工作,并作出了贡献。山东省高密市人。1926—1930年在燕京大学数学系学习,获理学学士学位。1934—1939年在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机械系学习,毕业获特许工程师学位,并留校任教。1945年毕业于德国哥廷根大学数理系,获自然科学博士学位。先后任上海工务局正工程师,上海同济大学教授、教务长,无锡开源机械厂(现无锡机床厂)设计部主任、山东工学院(1983年改名山东工业大学)教授、教务长、副院长、山东省工业厅副厅长、山东省第四、五届政协副主席、山东省副省长。
第十五次口述(1)
2008年11月10日下午4∶30~5∶10
(这天是讲得最不清楚的一次)
蔡德贵:这是那一天去崔如琢先生家,他给您题款的2009年的小台历,“季公方家雅正”,崔如琢。您上次讲到西克、瓦尔德施密特和哈隆教授。
季羡林:就他们三个。
蔡德贵:还有没有别的要讲的?如像布劳恩?
季羡林:那布劳恩(不是直接的老师)。得要几个啊?
蔡德贵:不知道啊。中外恩师谱里,德国您说了三个了,说到西克、瓦尔德施密特和哈隆教授,几个您自己确定。其他的还有要说的吗?
季羡林:中国的我写了什么?
蔡德贵:中国的,您还没有具体说,但是说到的,朱光潜、陈寅恪您说到了,吴宓先生您说到了。不过说的还不是很细,随便您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想说,您自己考虑,都可以打乱次序。
季羡林:嗯。我还得仔细考虑。
蔡德贵:对,没有关系,我们也不着急。
季羡林:现在我们干吗呢?
蔡德贵:德国还要讲什么吗?
季羡林:《留德十年》我都忘记了,写了些什么东西呢。
蔡德贵:主要上的课程都有了,自传里都提到了。然后交往的人里边,这三个教授都提到了。毕业论文,伊姆加德那边,传记里都提到了,房东欧扑尔太太,教您德语,也提到了。
季羡林:(我们当时念)房东叫奥扑尔太太。
蔡德贵:对。
季羡林:国内第一个当然是陈寅恪先生了,那没有问题。第二位就是汤用彤先生。
蔡德贵:他在北大开魏晋玄学的课,他讲的课您都听完了。
季羡林:整个的听完了。我那个笔记本可惜……他自己没有讲义,我记得最详细。所以汤一介说,那个笔记本,我记的,现在放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了,他自己没有讲义,将来找出来,会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东西。
蔡德贵:他当时连打印的讲义也没有发?
季羡林:嗯。什么都没有。
蔡德贵:当时在北大,正教授听正教授的课,您是独家啦。
季羡林:嗯,对。我不但听我的真正的老师的课。就是比我年轻一点的周祖谟,比我小的老师,周祖谟先生的课(我也听)。
蔡德贵:他的课您也听了?
季羡林:嗯,他的课我也听,语音学,我也听了。
蔡德贵:就是音韵学和训诂学吗?
季羡林:我缺什么,听什么。
蔡德贵:周祖谟先生的课,您也记笔记了吗?
季羡林:我听了起码一个学期。我听,就是一堂不缺。
蔡德贵:您也记笔记了?
季羡林:也记笔记。
蔡德贵:您速记很快的,在济南高中,您记过地理老师的报告。
季羡林:那是这样子,他是临时世界形势报告,祈蕴璞(老师讲的),他报告过。因为那时候,那个中学里的很多老师,也都不大念书。加一个“也”字。祈蕴璞呢,是例外,他会日文,英文大概不行。所以他买一些日文书,爱惜书啊,鲁迅先生爱惜书的,祈蕴璞也爱惜书。祈蕴璞先生爱惜书,是这样子,他把书放在自己大褂的袖子上翻看(用手比划着),生怕把书弄脏。他上的是世界大事,不是一门课,就是临时形势报告。讲了几次,也忘记了。我反正都有笔记。所以我当时对他非常佩服。
蔡德贵:您说他是真正念书的老师。
季羡林:他是念书人。
蔡德贵:他是山东人吗?
季羡林:山东,他是(益都人)。他嘴是说话有点结巴。他说“石榴拉”三个字,来调节结巴的。
第十五次口述(2)
蔡德贵:是开头讲吗?
季羡林:不是一开头,讲的中间“石榴拉”。“石榴拉”(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没有意思。当时我对他特别佩服,那个中学教员啊,一般是不求上进。他们觉得,弄一个中学教员也不容易。在济南的教高中的教员呢,有北大派和师大派。师大派呢,占上风,因为师大本来就培养教员的么。清华大学的没有,我是一个例外。因为清华那个,我在那里的那一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没有别的事可干,而且我教国文,我是学西洋文学的,当时都是文言哪。文言,我也不能说一点造诣没有,就是当时我在正谊中学念书,下午三点以后下课了,就找了一个老师徐金台,台湾的台,他教《左传》哪,就教那些书。每天下午三点下课后,徐金台老师上古文。晚上回家,吃完晚饭,就去尚实英文学社学英文。我这个人哪,比较内向,我叔父大概认为我这种人没有什么出息。所以,他看我大概(没有什么希望),就逼我考邮政局,没有考上。
蔡德贵:邮政局那时候的管理者是外国人吗?
季羡林:外国人。
蔡德贵:是外国人管理。
季羡林:外国人。
蔡德贵:那是怎么回事呢?凭您的才能应该没有问题啊。
季羡林:不行,反正没有考上,如果考上,就麻烦了。一辈子就邮政局了。那是铁饭碗,你只要不犯错误。
蔡德贵:那就没有后来的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了。
季羡林:嗯,没有这个了,都没有了,德国也去不成了。当时,这个,我给你讲过,就是清华大学、北大我都考上了。为什么选清华,就要出国,我是押宝,让我押中了。如果不考清华,还就真出不去。当时那个,不是当时了,多少年来都是重理轻文,国家,每个省派出去的留学生都是理科的,文科的留学生没有。所以那时候,有钱的人可以自费留学。我们家里边,那时候是中产之家,够上够不上,反正是有饭吃,不太缺钱。就这么一个水平。所以我押宝呢,就押到清华,让我押中了。就是我在济南教那一年高中啊,也很吃力。
蔡德贵:很吃力?就是学的国文还不够用的?
季羡林:吃力。都是文言文哪。
蔡德贵:全部课本都是古文啊。
季羡林:所以,我这个对《辞源》,老的《辞源》,不是新的。这新的《辞源》哪,你大概没有对过。
蔡德贵:我有一本老《辞源》,是大厚本的,大概很早的。
季羡林:郑孝胥写的字。这新《辞源》哪,是越来越差,因为什么?我要查《辞源》,主要是古典的。这新《辞源》呢,把古典去掉一部分,增加了一些新词,所以不伦不类。所以我查辞源哪,也有本领。那年就靠查《辞源》。
蔡德贵:靠《辞源》就应付得了国文课了?
季羡林:嗯?应付不了,也得应付啊。那有什么办法啊?我主要是查典故。我选的文章,大概我喜欢的,就是文章写得好的,从《左传》开始,下面就是司马迁,我对那个司马迁的那个《报任少卿书》,原来我背得滚瓜烂熟。后来我选的文章都是那种抒情的。那个《报任少卿书》也是抒情的。他受了宫刑,一肚子牢骚。司马迁啊,他对李陵说了一句话,就这样,下蚕室①,受宫刑。李陵啊,不是后来出来赝品,《李陵答苏武书》,“苏武牧羊”么,他们两个其实没有关系。
蔡德贵:牟善初②牟院长,当时是您的学生。
第十五次口述(3)
季羡林:嗯,就是那一年。他的文章写得好啊。别的也看不出来。别的不教。那时候还没有白话。为什么呢?“五四”运动提倡白话文,那时候还没有怎么彻底,所以还都是文言。
蔡德贵:其实高中学点古典的可能比现代汉语更为有用。
季羡林:应该有(古典的)。我觉得,原来我也提倡过,这个高中学生啊,高中文理分科,我就不赞成,不能文理分科。文理分科,考大学,文科高中啊,数学这一关很难过。我自己就是这样子。我高中学了点数学,就到小代数,平面几何。
蔡德贵:微积分没有学。
季羡林:没有到那个程度。
蔡德贵:立体几何没有学吗?
季羡林:立体几何?几何里面立体、平面,当时也没有那么清楚。所以到了我考大学,数学这一关哪,很麻烦。
蔡德贵:您不是考了4分么。
季羡林:我考了4分,后来到清华呢,我还想入数学系,你说怪不怪啊?那个数学系我想上。
蔡德贵:那您比臧克家好多了。
季羡林:他?不知道。
蔡德贵:他考山东大学,数学是零分,语文是98分,写了几句话。数学考零分。
季羡林:哦。山大可以啊。
蔡德贵:两门,数学零分,语文98分。
季羡林:那时候我们山东的学生一流的,都不考山大。我那一年,到北京考学的有80个人,大概是。
蔡德贵:您对宋还吾先生很感激的,给了一只饭碗啊。
季羡林:当然很感谢,就是啊。那个工资很高啊,160块现大洋,这个助教啊,80,比助教高一倍。
蔡德贵:您在高中教书,自己买了英国老飞鹰牌自行车③?
季羡林:买了自行车。因为高中在杆石桥,我在佛山街。平常我不住在学校里面,就骑自行车,走过那个正觉寺街,就走那条街。
蔡德贵:那5分钟就到了,一溜往西去。
季羡林:往南,佛山街南边。佛山街、朝山街,朝山街是直通苇子门那条街,往左一拐就是佛山街。
蔡德贵:自行车是进口的。
季羡林:进口的,那时候国内啊,造不出来。后来,你是永久牌的、飞鸽牌的。
蔡德贵:那晚了。
季羡林:开玩笑啊。
蔡德贵:您这一年里,在济南每周和朋友去吃饭馆。
季羡林:就是,反正那个工资很高。我也不全给家里边,幸亏我留了,没有全部给家里了。要不留的话,去德国就没有钱买车票了。我不像乔冠华,乔冠华家里有钱,人家不在乎啊。我到德国买车票,得自己对付啊。到教育厅,我跟何思源去要钱,要200块大洋,没有要来。还是宋还吾陪我,他没有给。④
蔡德贵:宋还吾的面子也不给。
季羡林:到了后来……当时我就讲:我说,何厅长,你给留一个将来见面的机会啊!到了后来,果然,我回到北京后啊,在北大教书,何思源呢,调到北京,做过(北京市)市长。有一个山东中学,不是校友会,董事会吧。我不是山东中学的,我当董事,我和李广田都是董事。我见到何思源,他也是董事。我对他说,当年跟你要200块钱,你不给。他说,我都忘记了。
蔡德贵:他是清官吗?
季羡林:他反正是,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他走之后就是王寿彭,状元做教育厅长兼山东大学校长。
蔡德贵:王寿彭早。
季羡林:哦。
蔡德贵:您在高中的学生里面,除了牟善初,吴传文是一个吧?
季羡林:吴传文是。
蔡德贵:最好的学生里边,还有两个当过很大官。
第十五次口述(4)
季羡林:嗯。
蔡德贵:牟善初是一个,还有其他的。
季羡林:牟善初,他写的文章,写得好。
蔡德贵:您那时候在山东民国日报主编的《留夷》有没有发表他的文章?
季羡林:我是主编,发表过《游灵岩》,现在找不着了。
蔡德贵:找不到了,哈佛大学图书馆都找了,没有。清华大学连《山东民国日报》都没有。
季羡林:嗯。
蔡德贵:还有个陈丽妫(guī)。
季羡林:他念wěi。
蔡德贵:还有孙玺琪。
季羡林:孙玺琪,对,后来革命啦。东北哪一个省的书记。当时的那个文章里面就流露出革命的情绪。
蔡德贵:还有张国珍。
季羡林:嗯。
蔡德贵:还有王绍祖。
季羡林:王绍祖印象不深了。
蔡德贵:三个年级各一个班。
季羡林:嗯。
蔡德贵:那时候您和吴传文一起打乒乓球,也是校园里的一景了?和学生玩,也没有老师架子⑤。
季羡林:少见。我和小孩玩玩也可以。那时候济南一中有一位老师,我和他打了一年乒乓球,没有赢一次。一中的,一中和高中,一左一右。
蔡德贵:那时候济南高中和济南一中不是一个学校?
季羡林:一中那是济南顶呱呱的学校。
蔡德贵:还有曹州六中吧?
季羡林:曹州府六中,菏泽,就是后来的菏泽六中,(学校里)有六中、北大、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很多。教育厅的一个科长,就是六中、北大、哥伦比亚留学回来的。那个哥伦比亚留学回来的,在高中教书的很少。那留美的学生在高中,有留学生,还有法国的。法国的这一派,在济南高中不行。有法国的,蒋程九就是留法的。后来蒋程九⑥是,由于他的背景,他(解放后)到社会主义学院去了。社会主义学院是专门对*党派人士办的。蒋程九到那里了。
蔡德贵:当院长去了吗?
季羡林:不是院长,学员。
蔡德贵:解放初吗?
季羡林:解放后啊。不解放,不会有这个。
蔡德贵:您和蒋程九共事过一段时间。
季羡林:嗯。应该是。王大牛跟我同事。
蔡德贵:王大牛没有什么行政职务?
季羡林:王大牛教书,我在那里教书。蒋程九、王大牛,还有李井泉。
蔡德贵:哪个井,水井的井吗?
季羡林:水井的井。也是法国留学生。蒋程九是教务主任。
蔡德贵:当时教国文的老师还记得吗⑦?
蔡德贵:冉性伯教您点名。
季羡林:冉性伯,他就传授经验,说你这个教书,首先把那个名单(点名册)念熟。不认得的字,查字典。不然,到了课堂上,临时救急的办法,如果碰到不认得的字,先空着,不念,然后问:还有遗漏的没有?就站起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蔡德贵:您遇到过吗?
季羡林:没有。
蔡德贵:您有没有不认得的名字呢?
季羡林:没有不认得的了。我小心,都查过字典了。这是传授经验,这个经验很重要。
蔡德贵:是不是那时候的学生还有比您大的?
季羡林:有比我大五六岁的,有的二十七八啦。
蔡德贵:有没有大学生想欺负您这个年轻教师?
季羡林:倒没有给我捣乱的。因为我这个人处事待人比较温和,没得罪人。
蔡德贵:像牟善初算岁数大一点的吗?
季羡林:他不属于那个偏大的。大的是什么呢?我记得曹州府的大地主的孩子,在家里念私塾,念了好几年,想拿一个证书。我在新育小学的时候,一进门南面那个房子,就有一些曹州府大地主的孩子。有一次,有一篇文章,《游开元寺》,那时候我的文言文哪,那个水平很差。而他们在家念过私塾,游完开元寺之后,写的文章贴出来了,老师批了几个字:颇有欧苏真气。不过这个老师,也就这么个水平。他自己也不见得会写得出来
第十五次口述(5)
蔡德贵:他们国文底子不错。累了就歇会。
季羡林:嗯。
注释:
①蚕室即宫刑异名。
②牟善初,1917年生于山东省日照县。原解放军总医院副院长,现任中华老年医学会名誉主任委员、总后卫生部专家组成员等职。济南一中1936年毕业生,1937年—1943年在中央大学医学院医疗专业学习并获学士学位。1944年—1948年任前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医师、讲师,1949年—1958年任第四(五)军医大学内科代主任、副教授,1958年—1974年任第四军医大学附属一院内科主任、教授,1974年起,任301医院主任医师、教授,1986年起担任中央保健委员会内科总医师。曾任中华医学会理事、中华老年医学会主任委员、中华老年医学杂志副主编、中华医学杂志、中华内科杂志编委,全军老年医学专业组组长。牟善初教授是我国著名的心内科及老年医学专家,是我国老年医学的创始人、医学超声波的开拓者。1958年与心外科专家一起开创了国内体外循环治疗心脏病的先河。1950年领导参加了血吸虫病防治工作,提出了一整套防治措施在全国推广,为治疗血吸虫病做出了重大贡献,为此荣立二等功。一直在临床第一线工作,医术精湛,医德高尚,多次担任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医疗保健组组长。2003年8月6日已87岁的牟善初老院长说:“昨天第一次分享了恩师季羡林的生日蛋糕,而且是在自己就职的医院”。他感慨之余,思绪回到70年前的国文课堂,“当时,季老用‘这个太婆不是人,却是天上一个神,生来儿子会作贼,偷了蟠桃献母亲’的祝寿词,启发学生写作文要有波折、跌宕。”
③据弭菊田(妹夫,即秋妹季惠林的丈夫)说:季羡林回到济南以后,叔父婶母非常高兴,特意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英国老飞鹰牌)送给他。季公非常爱惜这辆自行车,每天下午回家都要擦洗一番。后来很晚了,有什么飞鸽牌的永久牌的。有一次他的内兄彭平如(书法家)向他借骑一下,他说什么也不肯。彭公甚为恼火,于是趁其不在时,在自行车前放一香炉,插上三炷香,向人们诉说,他把自行车“供”起来了,言下颇有揶揄嘲讽之意。
④8月以后,应母校山东省立济南高中校长宋还吾先生的邀请,回母校任国文教员。宋还吾时称成武三杰之一(与杨鹏飞、孙东生并列),在济南高中教过的学生,一共是一年,三个年级,三个班,学生*善初(心脏病学家,山东日照人。是为开国元勋保健的善于与病魔作战的将军)、杨翼骧(山东省金乡县人,南开大学历史系教授,已经去世)后来成为著名学者。而赵修德、梁千仞等成为革命军,后来是高干。
⑤学生中还有:杨翼骧(1918—2003)当代著名史学家,在中国史学史研究领域贡献卓著,他在中国史学史史料的整理与编纂上做出了开创性成绩,并在研究中形成了特有的治史精神和平实文风。自20世40年代开始涉足中国史学史,是新中国史学史学科的奠基人之一,在西南联大、北京大学、南开大学讲授中国史学史课程,主编了第一部史学史词典,《中国历史大词典史学史卷》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教学和科研生涯,桃李芬芳,著述等身。
⑥季羡林在《回忆济南高中》中说:教务主任是蒋程九先生,山东人,法国留学生,教物理或化学,记不清楚了。我们是高中文科,没有上过他的课。据学生杨翼骧的资料:当时的省立济南高中,聚集了许多日后成为大学教授、知名学者的教师:数学老师缪蕴辉,物理老师周荫阿,化学老师蒋程九,英文老师张友松、卞之琳、顾绶昌,国文老师李何林、季羡林等。
⑦季羡林当时教国文的同事有山东人冉性伯、江西人童经立、安徽人李何林,他们每人教一个年级的三个班,而季羡林教三个年级的各一个班;其他同事有英文教员张友松、顾绶昌,历史教员梁竹航;“王祝晨老师也在这里教历史,我们成了平起平坐的同事。在王老师方面,在一师附小时,他根本不会知道我这样一个小学生,他对此事,决不会有什么感触。而在我呢,情况却迥然不同,一方面我对他执弟子礼甚恭,一方面又是同事。心里直乐。”
第十六次口述(1)
2008年11月11日下午3∶40~5∶00
先生这天的眼睛非常好。
进去以后没有多一会,护士给先生眼睛贴冷敷,用两块冷敷胶布贴住两只眼睛。十几分钟之后,先生着急,让护士拿下去。然后说,要解决大问题,吃喝拉撒睡是大问题。先生要如厕。先生的护工岳爱英用轮椅推先生时,方向不是平常的顺时针,而是逆时针方向,先生说:“你怎么这么快啊,我本来就糊涂,这样我不是更糊涂了吗”?护工说:“不是难得糊涂吗?”先生说:“我现在糊涂也不难得了”。
蔡德贵:讲到国内的恩师,第二位是汤用彤先生。第一位是陈寅恪先生。还讲到听周祖谟的课。
季羡林:听课不等于老师,周祖谟我光听课。我比他还年长。那时候我们都在(沙滩)北楼,我那个系主任办公室在二层,三楼就是上课的地方。所以下来就是办公室,上去就听课。我听课,最有意义的就是听汤用彤讲魏晋玄学。后来汤一介告诉我,汤用彤讲课没有稿子。我记得非常详细,那个本子好多年我没有回家,回家可以找一找。
国内的,第三位就是胡适。胡适的课我没有听过,不过他的书,我读的是很多的。后来我到北大来的时候,他是校长。胡适那个人,是“我的朋友式”的人物。他的口头语是:“我的朋友”,他也真是像我的朋友。有一次,我给你说过这个故事,我在他的校长办公室,进来一个学生,学生显然是地下党员,而且跟胡适很熟。进来以后,他说胡校长,延安哪,传来信息,请您不要走,请您做北京大学校长兼北京图书馆的馆长。胡适笑了一笑,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人家,信我吗?
蔡德贵:人家信我吗?
季羡林:人家就是共产党。后来,胡适,那时候邓广铭是他的秘书。
蔡德贵:邓广铭也是山东人吧?
季羡林:嗯。邓广铭是山东老乡。他告诉(我们),蒋介石在南京搞总统选举,扬言说要胡适当总统。我们都不相信,蒋介石是干吗的啊?他是大流氓,他掌权,怎么会让胡适当总统呢。哪有那么回事啊?而胡适真有点信,很幼稚。
蔡德贵:胡适这么幼稚。
季羡林:有一年旧历十二月,北大校庆怎么(的),北大校庆,我搞不清楚,在12月中旬①,我也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是12月中旬,那时候解放军已经围了城啦,我们就讲,校外炮声隆隆,我们说是为北大校庆放礼炮,庆祝北大校庆。后来,外边的机场去不了了,在东单,东单现在看不出来了,东单原来啊,有一块空地,飞机在那里可以勉强起飞。那时候到南京或者其他地方,都是从那里起飞,东单。现在看不出来了。
蔡德贵:胡适就是从那里走啊?
季羡林:胡适就是从那里起飞到南京的。走了以后,我们有过争论,他走得对不对。他走的时候,我们当然认为他不应该走。后来随着情况的发展,让我们这些主张不该走的人改变了主意,认为他走得好。要不走,有两重身份,一个是批判的对象,就是从学术来讲,批判的靶子,胡适是最好的靶子。
蔡德贵:实用主义是他特别提倡的。
季羡林:另外一个,就是1957年的右派。他要不走,如果不划右派,那才怪呢。所以,我们后来认为他走对了。我到台湾以后,不是有一篇文章吗,《站在胡适之墓前》,那时候当然没有讲得那么详细,那个心情就是,认为他走得还是对的。离开北京以后,到台湾,他就来往于台湾和美国之间。当时他还在研究《水经注》。有一点,他不是研究《水经注》么。
第十六次口述(2)
蔡德贵:已经入迷。
季羡林:入迷的这个例子,我也说过。有一次,北京图书馆袁同礼②,他是馆长。袁同礼,那时候首都在南京,他俨然是北京的南京政府外交部的代表。只要有外宾来,他都请客。
蔡德贵:袁同礼是双重身份吗?
季羡林:不是外交部,那是我们给起的,外交部没有那么个代表,只要有外宾来,他就请客。图书馆反正有钱。胡适到南京的时候,北京已经被围城了,他派专机到北京接人,他有个名单。名单里接的有很多人,首要的是汤用彤。③
蔡德贵:那个名单有没有您?
季羡林:我当然不够资格,那时候我是个小毛孩子,不够格的。大概有汤用彤、徐炳昌,还有马衡④,故宫博物院的院长。胡适在南京机场恭候,与老友见面。结果飞机一到,名单上有的,一个也没有去,名单上没有的,毛子水倒去了。听说胡适当时大哭,哭了一场。那时候,北京旧知识分子的心理是这样子的:共产党我们不了解,但是国民党我们了解啊。怎么能跟他走呢?
蔡德贵:结果名单上的一个没有去,就是毛子水去了。毛子水是北大图书馆馆长吧?
季羡林:毛子水走了,北大图书馆馆长。那个人也不能说是学者,也没有什么著作。
蔡德贵:他的名气还是很大。
季羡林:名气不知道啊,北大图书馆馆长也是个人物啊。到后来我们到台湾,胡适在台湾的墓,那个字都是毛子水写的:胡适之先生之墓。胡适这个人,我们说,他当然反对共产主义,可是从来没有写过文章骂共产党。国民党他倒是骂过,他说“知难,行亦不易”,孙中山不是说“知难行易”吗?胡适说“知难,行亦不易”,主要就是针对孙中山那个的。后来我们认为他走得对,理由就是,一个是批判的靶子,一个是1957年的大右派。
蔡德贵:他走了以后,照样批,空对空批判了一通。
季羡林:后来空对空,批得不少啊。
蔡德贵:我们学习过批判他的材料。
季羡林:他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代表,他这么个身份。
蔡德贵:他对员工特别好。
季羡林:胡适这个人是这样子,对什么人都是这样子,“我的朋友”么,包括那个工友,就是对校长办公室工友。那时候在北京只有一辆私人汽车,就是胡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