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社会主义经济学存在的客观性
(一) 经济学体系问题是其学说、派别或思潮问题
政治经济学思想史所展示的是各种不同的社会或时代所产生的不同的政治经济学说观点，不同的学说观点形成不同的派别，而不同的派别都自成体系”。 我们在本节中所论述的关于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建立问题时，实际上是考证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篇章结构安排，而不是真正意义的或广义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体系。我们暂且把它看作教科书的综合或狭义的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
在社会主义经济学说史上，体系问题是较晚才为马克思主义者认识的问题。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创立时未曾论述过，甚至在“十月革命”胜利后的第一个社会主义苏联，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也不曾被人们所重视。
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形成史的研究，是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开始的。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形成的历史，可以分为三个阶段：19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20年代，是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形成的基本前提的确立阶段；20世纪30年代前半期，是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经济学的体系化阶段，20世纪30年代后半期至50年代，是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初步形成阶段。
(二) 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形成的基本前提
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形成，从而对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探索，必须具备一个基本前提。这个基本前提就是承认社会主义经济学存在的客观必然性。
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曾经提出包括社会主义经济学在内的广义经济学概念，他说：“政治经济学作为一门研究人类各种社会进行生产和交换并相应地进行产品分配的条件和形式的科学，一一这种广义的政治经济学尚有待于创造。” 在这里，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已经提出了“创造”包括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在内的广义政治经济学的任务。不仅如此，马克思和恩格斯在他们的著作中，特别是在他们19世纪70年代以后的著作中，还对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许多基本经济问题诸如社会所有制、计划经济、按劳分配等问题做过科学的预测。
但是，在“十月革命”胜利后建立的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苏联，并不能够及时地进行“创造”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研究。这仅是因为人们对这一问题缺乏必要的重视，更为困难的是在“十月革命”胜利后的十多年里，即在20世纪20年代左右，社会主义经济学取消论的倾向在苏联经济学界占据着统治地位，大多数苏联经济学家都认为，苏联无产阶级专政的建立，意味着经济学的终结。布哈林是这种观点的积极倡导者。
社会主义经济学取消论者认为，只有在经济关系的本质形态与现象形态相矛盾的社会中，理论经济学才有存在的必要，社会主义将消灭社会经济的商品形式，由此也将消灭经济关系的本质形态与现象形态的矛盾，因而经济学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社会主义经济学的存在更是无从谈起。他们说，就“十月革命”胜利后的苏联而言，“有组织社会的生产关系清晰到透明的地步。在这里，支配产品生产和分配的原则位于现象表面，它是人人都看的明白的。而在交换社会里，对社会生产的调节是不顾个人的意志和意识自发地实现的。”“我们把理论经济学，即仅仅研究交换社会的生产关系的科学，叫做政治经济学。”
社会主义经济学取消论者把商品经济的消亡与经济学的消亡看作是同一过程。他们不知道，即使是在 “产品经济”中，经济关系的本质形态与现象形态的矛盾也仍将存在，揭示这种矛盾的理论经济学也必然存在。何况在1920年前后，苏联已经承认社会主义社会仍然存在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
在当时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学取消论泛滥的情况下，亚?波格丹诺夫和伊?斯切潘诺夫等少数经济学家持科学态度。波格丹诺夫的《简明经济学教程》、波格丹诺夫与斯切潘诺夫合著的《政治经济学教程》，都是从原始公社制度一直写到社会主义的“有组织的社会”或“集体主义制度”。他们指出：“许多马克思主义者(希法亭，布哈林等)正是把政治经济学理解为资本主义理论，或者一般商品经济理论，而且仅仅如此。” 因此，《简明经济学教程》、《政治经济学教程》这两本书是最早的广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对于反击“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取消论”，从而对于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体系的建立的基本前提的确立具有重要意义。
1925年初，苏联共产主义科学院召开了有关经济理论问题的讨论会，在争论中，斯切潘诺夫明确主张建立广义政治经济学。这种主张得到波格丹诺夫和米?波克罗夫斯基两个人的支持。但是，讨论会的直接后果是“最终确立了政治经济学只研究商品资本主义制度的观念”。
在苏联，社会主义经济学取消论占统治地位的20世纪20年代，经济学界难以否认当时客观存在的社会经济关系的事实。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承认了反映当时经济关系的“苏维埃经济理论”。但是，这些经济学家又认为，“苏维埃经济理论”是特殊理论经济学。因此，苏联在20世纪20年代，并没有提出建立社会主义政治学体系的问题。
在《对布哈林<过渡时期经济学>一书的评论》（1929年10月）一文中，列宁提出了清除苏联“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取消论”，建立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主张。该文尖锐地批评了布哈林否定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错误观点。列宁指出：布哈林提出的政治经济学的定义“比恩格斯的倒退了一步”，说资本主义商品社会的末日也就是政治经济学的告终是不对的。列宁针对布哈林的“政治经济学是研究商品经济的”观点指出：“不只是这样”，即使在纯粹的共产主义社会，也存在经济规律，从而也存在政治经济学。 列宁的批评给“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取消论”以“致命的打击”。这时，建立社会主义经济学及其体系的必要性得到苏联经济学界的普遍承认。
二、 苏联过渡时期经济学的体系化
《对布哈林<过渡时期的经济学>一书的评论》一文的发表，确立了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形成的基本前提。但是，在20世纪30年代前半期，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并没有建立起来。这是因为，建立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条件尚不具备。
首先，社会主义经济学研究对象，即社会主义生产关系尚未确立。20世纪30年代前半期，苏联社会仍处在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的过渡时期。在过渡时期，表现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的所有制关系、分配关系、交换关系和消费关系都还没有形成。同时，研究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的任务还没有提到经济学家面前，经济学家们还只是致力于过渡时期的经济学的研究。
其次，社会主义经济范畴和经济规律还有待于认识。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建立，有赖于对社会主义经济范畴和经济规律的认识，特别要对社会主义经济学“发端范畴”和基本经济规律的研究取得一定进展。但是，一是因为社会主义经济的表现程度还不充分，二是因为人们对社会主义经济关系的认识还很有限。所以，当时人们对社会主义经济范畴和经济规律的研究还远没有达到必要的深度。例如，一些经济学家错误地把无产阶级专政当作苏维埃经济运动的基本规律。不懂得经济范畴是对经济现象的本质概括，否认经济规律的客观性。
因此，20世纪30年代前半期，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形成处于准备阶段。随着苏联社会主义经济现象的反复表现和经济学界对反复表现的经济现象的认识的提高，促进了社会主义经济学特别是过渡时期经济理论的研究。这时，已经不是停留在关于社会主义经济学是否存在的讨论，而是开始了关于过渡时期的经济学的具体研究。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不仅承认了包括社会主义经济学在内的广义经济学，而且开始探索过渡时期的经济学的体系化问题。
沃兹涅辛斯基在《关于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一文中，不仅明确提出了社会主义经济学的研究对象是“在产生和发展中的社会主义生产关系”，而且阐述了很有价值的见解：“‘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只不过是未来的共产主义理论经济学的某个部分，我们正在向共产主义理论经济学前进，并将在继续前进中把它建立起来。现在已经可以并且应当研究过渡经济理论以及社会主义经济理论，把它们看作是这种未来的共产主义理论经济学的一个部分。” 沃兹涅辛斯基认为，研究社会主义经济关系的唯一方法，是唯物辩证法，迫切需要研究的问题包括社会主义经济的内在矛盾，苏联的商品流转和货币流通，国民经济发展的速度和比例，社会主义经济计划工作，社会主义劳动的社会化，劳动组织和劳动生产率，社会主义生产费用和积累，社会主义的生产力配置，阶级的消灭和分工，争取共产主义的斗争。社会主义经济学所研究的各个问题的顺序，应当反映现实经济本身的发展。在这里，沃兹涅辛斯基实际上是提出了自己对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构想。
在经济理论教学中，从1930年起，苏联各高等院校陆续开设了苏维埃经济理论课，从而使“苏维埃经济理论”成了一门独立的学科。1933年苏联发表了一个“苏维埃经济理论”教学大纲（第一篇为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第2篇为社会主义再生产、第3篇为社会主义的劳动组织和劳动生产率、第4篇为苏联的流通、第5篇为国民经济计划、第6篇为政治经济学的对象和方法）。大纲已经表现出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萌芽状态。
“苏维埃经济理论”作为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萌芽，有如下一些特点：一是“苏维埃经济理论”是在“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取消论”受到“致命的打击”之后，经济学界普遍承认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一种理论体系。二是“苏维埃经济理论”偏重于对苏联过渡时期经济发展、经济政策和经济措施的描述和阐释，轻视对一般经济理论的研究。三是“苏维埃经济理论”作为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萌芽，还不能对诸如社会主义基本经济规律等作出正确概括。
30年代初，苏联经济学界对“苏维埃经济理论”的研究，是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形成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准备阶段。直到1935年初，苏联经济学界已经认识到，包括社会主义经济学在内的广义经济学“应当讲的不是建立这门学科，而是进一步发展这门学科，把它的叙述系统化”。
三、 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初步形成
1936年，苏联的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社会主义经济制度基本形成。以生产资料公有制为基础的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的确立，为反映这种生产关系的政治经济学体系的形成提供了客观的可能性。作为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对象的生产关系的确立，也向人们提出了建立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迫切要求。
联共(布)中央《关于改革政治经济学讲授》的决议（1936年秋）之后，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开始了它的形成过程。决议强调，必须讲授广义经济学，必须把社会主义经济学作为广义经济学的一部分。
这时，苏联经济学界开始重视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研究工作。1937年，波里林（苏联国家计委主席团委员）在《论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对象和讲授》一文中提出了一个《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程大纲》。这个大纲的结构是按过渡时期、社会主义经济制度和向共产主义过渡三部分安排的。大纲提出：“对社会主义所有制的考察是关于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的科学基石”。 从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形成史的角度看，大纲的理论意义在于把社会主义所有制范畴作为社会主义经济学的“基石”纳入其体系。
直到1943年，根据斯大林对于《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未定稿）阐述的原则性意见和建议，《在马克思主义旗帜下》编辑部发表了题为《讲授政治经济学的若干问题》的文章。该文指出：“否认社会主义制度下存在经济规律就是滑向庸俗的唯意志论，它的表现就是用任意专断、偶然性、杂乱无章来取代生产发展的过程”。 该文关于肯定社会主义制度下存在经济规律的论断，纠正了否认社会主义经济规律的客观性质的错误，这无疑对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形成具有重要的促进作用。
《政治经济学教学大纲》的社会主义部分（1945年联共(布)中央高级党校制定）是40年代中期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体系的代表。大纲的结构安排和内容阐述都体现了斯大林对于教科书未定稿的原则性意见和建议。大纲指出：“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的基础是生产工具和生产资料的公有制。” 这表明大纲吸收了40年代前半期对社会主义所有制研究的成果，纠正了把无产阶级专政作为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始发范畴”的错误，把社会主义公有制作为社会主义经济学的“始发范畴”。因此，在一定意义上，《政治经济学教学大纲》是30年代后半期和40年代前半期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形成过程的总结。
1951年11月，苏联召开了讨论经济学教科书未定稿的大规模的经济问题讨论会。在讨论过程中，有一百多位经济学家发言，对未定稿提出了各种意见和建议。斯大林看了教科书的未定稿和讨论会的材料 之后，于1952年2月1日发表了自己的书面意见，即《对于和1951年11月讨论会有关的经济问题的意见》。1952年9月，斯大林的意见和他对经济讨论会几位参加者所提问题的书面答复，以《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为书名出版。
斯大林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是对苏联经济学界对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研究成果的总结，特别是对30年代后半期和40年代前半期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研究成果的总结，也是这一时期苏联社会主义经济关系的理论表现。
《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有关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理论：一是确立了社会主义经济规律的客观性质的正确观点，指出了在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中要按经济规律办事。二是第一次概括了社会主义基本经济规律的含义及其内容，阐明了社会主义生产的目的和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三是明确了有计划按比例发展是社会主义的客观经济规律，而国民经济计划化工作是人们的主观行为。四是论述了社会主义商品生产、货币交换存在的原因在于社会主义社会还存在两种不同形式的公有制，承认了社会主义条件下价值规律的作用。
《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在社会主义经济学说史上占有极为突出的地位。斯大林在书中所阐述的理论、观点，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因此，斯大林对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形成和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一书在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体系建立中的作用，从而它在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说史上的地位是不容否定的。
斯大林在《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中所阐述的理论、观点，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主要是：只承认价值在流通中的作用，而不承认它在生产中的作用；认为国有企业之间只存在形式上的商品交换，而在实质上已经不是商品交换了；只承认消费资料的商品生产，否定了生产资料的商品生产等等。
遵循斯大林在《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中所阐述的理论、观点，出版的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1954年）所建立的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是一个以所有制为起点，以基本经济规律为中心的规律、范畴和部门经济关系的体系。
在经过半个世纪的社会主义实践的考验，特别是经过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实践的考验，我们发现，苏联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存在许多严重的错误和缺陷：一是重于经济政策的注释，忽视了经济理论的探讨，因而缺乏理论深度。二是各章节之间缺乏内在逻辑联系，全书只不过是经济规律、经济范畴和部门经济关系问题的汇编。三是为了突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不适当地以较大的篇幅批判资本主义制度，把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所揭示的一般原理误认为是资产阶级经济学理论，更不能吸收西方经济学中对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可以借鉴的理论。四是教条式地对待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主义经济理论，诸如不加分析地坚持单一的生产资料社会主义公有制、实行计划经济、实行单一的按劳分配等。
但是，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毕竟是苏联30余年经济科学研究的优秀成果的结晶。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和斯大林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一起是社会主义经济学成为一门独立科学的标志，也是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初步形成的标志。
四、 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发展
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经济学家纷纷对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体系提出了反思。就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体系结构而言，一些经济学家提出应用《资本论》的逻辑来安排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以再生产的四个环节为序叙述社会主义生产关系；就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体系的起始范畴而言，许多经济学家或者提出以商品为起始范畴，或者提出以生产资料公有制为起始范畴，或者提出以计划性为起始范畴。就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体系的方法论而言，经济学界普遍认为，传统的体系“缺乏历史观点和逻辑分析”。
但是，依据何种方法建立什么样的体系，意见却截然不同。一派提出，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体系要反映从一般到个别、抽象到具体的过程，应依照马克思的《资本论》体系来建立。另一派则反对说，《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社会主义部分与资本主义部分在研究对象上不同，因而不能重复《资本论》的范畴与逻辑。在苏联，围绕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的争论持续到70、80年代。以所有制作起点，考察顺序为从国民经济整体到企业再到生产总过程，是苏联解体前最通行的体系。
在我国，20世纪50年代末着手编写自己的社会主义经济学教科书，在很大程度上再现了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体系。从20世纪50年代到80年，我国经济学界对社会主义经济理论的研究是有限的，更没有突破诸如生产资料社会主义单一公有制、计划经济体制和单一的按劳分配三大主体理论的束缚，因而不可能建立新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体系。
社会主义经济学的理论体系发展至今，虽出现了新的面貌，但总的说来尚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至今仍缺乏一个运用科学方法揭示社会主义经济运动内在逻辑的体系，理论界就此问题的争议也一直未能统一。这是当今社会主义经济关系发展还不成熟，内在联系尚未充分暴露的必然结果，尚需随着社会主义经济体制改革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实践的发展而做出新的探索。我们要在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和经济体制改革的实践中与时俱进地发展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从而完善社会主义经济学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