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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焦桐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8



《暴食江湖》

作者:焦桐

内容简介:

作者认为“肥胖是美的”,从小就对食物充满热情,他在上海闸北老丰阁,“独自吃了一整桌菜肴”,令服务员都惊异。他“双手各执一端:左手缪斯,右手烹饪,诗与美食,不相上下”。本书自然是靠右手端。感情用事的诗人,自然也可以感情用事地谈饮馔,然而,本书中,诗人却以严肃而庄重的态度发表靠右端的见解——每篇文章的副标题都以“论”字开头:论素食、论螃蟹、论牛肉面、论红酒、论樱桃……直到论餐馆、论厨师、论养生饮膳。其行文也颇有论文气势,起承转合,上下纵横,古今中外,旁征博引。但诗人毕竟是诗人,诗人的“论文”也颇有诗意,比如“论素食”,是诗人的愤怒——一段关于吃狗肉的经历而“起兴”的;“论螃蟹”中引李渔,极为生动形象,令人垂涎欲……

台湾首本饮食评论散文集:横跨饮食与文化,透过「食」的介绍,导出台湾习俗与世界餐饮评鉴等讯息;以立足本土、望眼国际的态度,企图建构出台湾独特的饮食美学。

《暴食江湖》是饮食文化专家焦桐的第一本饮食散文,写作时间长远十余年,是台湾饮食文学扛鼎力作。张晓风女士在编年度散文选时曾说:「关于美食写作其实有一点要特别强调的,那就是,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四十年前乃至五十年前,早就有人在写了,早期的美食写作重点是怀乡,美食文学到逯耀东而一变,至焦桐而二变,逯氏把地区怀念扩充为历史怀念,美食终于走进历史的大殿堂,而焦桐却把食物加以诗的桂冠,让它接近宗教的高度」。

饮食是文化,也是品味,任何主张和创意,都指向一种生命的胃口,而这种生命的胃口,来自对食物的好胃口。饮食散文易写难工,稍微不慎即写成美食导览,唯高明者能道出滋味和趣味。

「论……」是焦桐散文创作的美学手段,藉题目的知性、冷静思索的暗示,开创台湾散文的向度。长期以来,台湾散文多偏重抒情,近年则有向虚构发展的倾向,焦桐希望能加强知性的成分,通过这本书,建构台湾饮食散文的书写可能。

论猪脚

蹄膀尤其指猪后蹄靠上肢的一段,我总嫌它精则太精,肥则过肥,缺乏调和,像各种信仰、主义的基本教义派;我偏爱中段和脚蹄。

然则袁枚说加酒、秋油隔水清蒸的蹄膀,号称「神仙肉」,

可见蹄膀的美味自古流传,靠的是调和鼎鼐的手段。

黄信介刚出狱时,我在报上看到他,含笑在家里吃一大碗猪脚面线,他的筷子夹起面线,面对着摄影镜头微笑,那笑容背后透露着深刻的沧桑,那碗猪脚面线,饱含了苦尽甘来的滋味。不知什么道理?台湾人咸信,吃猪脚面线可袪除晦运。有一次我太太去烫发,被粗心的店员烫伤了脸和肩膀,对方最后竟端出一碗猪脚面线来消灾解厄。消解谁的灾厄?这种赔罪方式很滑稽,也很无理,却顺利帮那家美容院度过难关,猪脚加面线,相当于歉意加人情,功能不可小觑。

可惜猪脚并不能为自己消解灾厄。口蹄疫流行期间,我颇为沮丧,起初,我不很明白有什么好沮丧?只是不吃猪肉罢了;后来明白了,害我们伤心的不是猪肉,是猪脚。没有猪肉,生活照样过,影响不大;没有猪脚,日子就显得有点艰难。

除了消灾解厄,猪脚还带着祝福的意思。简媜二十岁生日时,简妈妈卤了一锅猪脚,从宜兰搭火车提到台大宿舍,要为女儿「做二十岁」,简媜不在,简妈妈就站在外面等女儿回宿舍……我一直忘记问简媜,究竟如何消化那锅猪脚?我想象那锅猪脚的热度和口感,越想越动容。

台湾人善烹猪脚,不过制作猪脚先得具备起码的清洁,草率的猪贩没耐心拔除猪毛,往往用火烤掉表皮上的毛;懒惰的厨师也随便冲洗即算搞定。我们面对一只毛茸茸的猪脚,如同面对一个公然贪赃枉法的政客,嫌恶唯恐不及,怎么可能爱上它?

除了不能毛手毛脚,烧出来最好还能光鲜亮丽,这就需要耐性,跟苏东坡提示的「慢着火」一样,小心呵护,疼惜,千万焦躁不得。我岳母擅烹蹄膀,正宗客家口味。她的作法是先将处理干净的蹄膀加蒜头和八角,浸泡在米酒、酱油里半小时,加入烫过的笋干再蒸熟。一般人蒸烧圆蹄,习惯搭配青江菜,大概是考虑到色泽;笋干吸收了蹄膀的油腻,本身也蕴藏着美味,耐于咀嚼,确是更美丽的组合。

蹄膀尤其指猪后蹄靠上肢的一段,我总嫌它精则太精,肥则过肥,缺乏调和,像各种信仰、主义的基本教义派;我偏爱中段和脚蹄。然则袁枚说加酒、秋油隔水清蒸的蹄膀,号称「神仙肉」,可见蹄膀的美味自古流传,靠的是调和鼎鼐的手段。我始终不明白,袁枚常说的「秋油」究系何物?请教逯耀东教授,他说就是酱油。

烧蹄膀是南方的发明,江浙一带用砂锅炖蹄膀,常辅以金华火腿,取名「金银蹄膀」,是一道讨吉利的宴席大菜,《红楼梦》第十六回,熙凤屋里的火腿炖肘子,就是标准的江浙烧法;「肘子」乃北语,即南方话的「蹄膀」。如果以铁锅烧煮,火不能猛烈,尤其是蹄膀与锅的接触面,是一个盲点,得随时纠正,分寸调整。林文月在《饮膳札记》也指出,焖烧蹄膀须随时提高警觉,不要离开厨房,因为「有酱油、冰糖等作料,所以一不小心容易烧焦。不过,微微烧焦的蹄膀,有时因其十分入味,反而有特别的焦香效果」。

带着轻度的焦香,又没有真正的烧焦,使蹄膀处于一种临界状态,这时候,危机即是转机,不能蹉跎,就像睿智的政治家高明的手腕,精准控制火候,让冰糖、酱油、蒜、葱、姜各种势力快乐地融合,而不是悲情地对抗。一只烧得好的猪脚,宛如高尚的情操,会产生令人窒息的敬意。我们通过换喻,台湾的政客太缺乏猪脚文化了,每次选举都拚尽全力挑起族群、省籍情绪,他们多蠢得要命,又太耽溺焦香般的选票,将一锅可能的好肉弄苦弄腥,却不负责任地离去。

蹄膀最美味的部位是最容易烧焦的皮。「天坛」烹蹄膀颇富想象力──将苹果打成泥,送进窑内慢煨六小时,出窑时,果酸已成就了蹄膀的色泽和口感,整个圆蹄像一颗熟透的大苹果,外皮红嫩,内里澄白,搭配青菜、红萝卜球,很是好看,充分勾引食欲。

我吃猪脚的资历尚浅,闻名已久的广东「白云猪手」和大荔「带把肘子」还无缘尝试。从前我总觉得白煮和清蒸猪脚的颜色太苍白,有碍食欲。改善办法,除了烧烤,腌渍也不错,清人朱彝尊《食宪鸿秘》记载了五种猪脚的烧法,「煮熏肿蹄」、「酱蹄」、「冻肉」、「百果蹄」、「蹄卷」,其中两种就属腌制,酱蹄的作法甚至讲究了季节,「十一月中取三觔重猪腿,先将盐腌三四日,取出,用好酱涂满,以石压之,隔三四日翻一转,约酱二十日,取出,揩净,挂有风无日处两月,可供洗净、蒸熟,俟冷切片用」,作法容易理解,我不明白何以选择十一月中?至于蹄卷的作法是「腌鲜蹄各半,俟半熟去骨,合卷麻线,扎紧,煮极烂,冷切用」。

延吉街「翠满园」餐厅腌渍蒸猪脚改变了我对蒸猪脚的偏见──先腌渍一星期,再蒸两三个小时,使猪脚有了含蓄的咸味,皮和肥肉饱满弹性,瘦肉交错着筋络,很有咬劲;色泽如胭脂,透露着诱人的香气,那香气又带着一种木讷性格,不浮夸,不炫耀,只有在咀嚼时,沉稳地散发出来。有意思的是沾猪脚的柠檬酸酱,融合了南洋风味,可惜不如马来西亚流行的酸柑酱,建议翠满园在柠檬酸酱里添加一点点蜂蜜,料应可以丰富沾酱的层次。

用黄豆烧猪脚的创意不知源自何处?黄豆的气味尤其能表现猪脚,由于黄豆吸收了猪脚的油腻,使猪脚产生腴润而清爽的嚼感,黄豆本身也因此十分下饭。每次我独自在福华饭店附近混,总喜欢到「忠南饭馆」点一客蹄花黄豆,忠南饭馆卖的是客饭,饭、汤、茶资不计,经济实惠,却丝毫无损猪脚的质量,家常口味,展现的是老师傅手艺。

吃饱了,撑着大肚皮,散步于林荫道上,依靠在旁边的露天咖啡座,啜饮咖啡,观赏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想一些心事,竟有置身海外的错觉。大约,旅行异国无非就是藉变换空间来变换生活节奏,我们在变换生活节奏的同时,也变换了观看事物的角度,乃产生了陌生感,和遥远感。也许我们的生活太缺乏一块猪脚的提醒了,提醒我们慢慢咀嚼,慢慢散步,坐下来,观看周遭彷佛熟悉实则陌生的事物。

我刚到报社编副刊时,餐厅经营甚佳,菜色不多却味美价廉,其中就有一道蹄花黄豆,我几乎每天都吃。记得初次吃饭,还接受刘克襄的饭票招待。我怀念有蹄花黄豆的旧时光,和那些一起端着餐盘排队打菜的同事,张大春,阿盛,宋碧云,林宜澐……后来餐厅数度被迫易主,每况愈下,起初我犹不甚了解,何以周遭怏怏不乐者居多?后来恍然大悟,问题可能出在餐厅。好吃的猪脚离开了,剩下一堆难吃的菜,谁吃了都会自暴自弃,上班哪还有笑容?人生短促,只要一口气在,总要有点格调,有点骨气,平常我宁愿饿到半死也不肯靠近餐厅。

关于猪脚,我较喜卤、烤两种作法,一方面是色泽迷人,二方面是料理过程中不断飘散的香味,诱引嗅觉告诉味觉,味觉告诉知觉,各种审美快感愉悦地相激相荡。我曾经喜爱永和「阿水狮猪脚大王」的卤猪脚,一进门,就撞见几个卤猪脚的大瓮,年久乌黑的陶瓮,沾满不曾刷洗的卤汁,强调出一种古早感和稠黏感。那猪脚显然久焖在瓮里,肉质润而且滑,筷子所到,骨肉立分,入口即化;可惜阿水狮的猪脚并不耐久吃,偏咸的味道压抑了香气,卤得太烂也局限它仅适合热食。

真正卤得高明的猪脚,热食、冷食皆宜。我尝过的卤猪脚以南京东路「富霸王」和万峦「海鸿饭店」为极品,两家的卤猪脚都甜咸适度,不能再咸一分,也不能再甜一点点。富霸王的卤猪脚令我迷惑,卤制过程究竟有什么诀窍?古人用陈皮、红枣、葱、辣椒、酒、冰糖、酱油佐制猪脚大约是最基本的提味,大致为今人所遵循;《随园食单》记载猪脚作法中有以虾米煎汤代水,加酒慢煨的办法倒颇富创意,我在家里试了几次,风味很好,却试不出富霸王那种口感──火候控制精准,口感正好,丝毫不见韧性,也无熟烂感。吃富霸王的猪脚彷佛跟少年时代的好朋友喝酒谈笑,没有装饰,没有心机,也不必讲究礼貌;那香味,是猪脚本身卤制出的香味,质朴而纯粹,一入嘴就在口腔里煽风点火,鼓荡出食欲的群众运动。我坐在店里吃,都不免口舌冲动,心想,明天,明天再减肥吧。

海鸿饭店的猪脚最不油腻,除了一律采用前脚,并经过汆烫、冷藏的制作程序,再以特殊酱料和中药卤熟,冷却后切片。切片是为了方便食用,也为了蘸自制的蒜蓉佐酱,佐酱和猪脚结合得很是愉悦,富弹性的肉、蒜香的酱,缠绵在唇齿之间。海鸿饭店的猪脚是我们台湾值得骄傲的土产,它结合了我的旅行经验,每次我去都外带,带到垦丁国家公园,在山海之间野餐;回程再去外带,带更多回家储存在冰箱里,慢慢享用,仔细追忆旅途的滋味。

我恐怕太贪吃了,从前感觉一个月比一个月胖,后来觉得一天比一天胖,现在竟发现一餐比一餐胖,悲哀的是,这些都是真的。去年,太太使用激烈的手段对付──送我去断食营。

断食营为期三天,在关渡「枫丹白露」小区,我将行囊放进房间,打开窗,闻到一阵又一阵飘过来的肉香,不晓得是那户人家正在卤猪脚,那气味是一种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一种坚定的信念,循精准的方向,直接命中我的嗅觉器官,激起洪水般的食欲。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被送来这里挨饿。连续两餐没吃固体食物了,如今闻到卤猪脚的气味,从气味知道那肉汤里有葱、蒜、八角,已经卤透了,生平所闻最残酷的气味正折磨着我的精神意志。教元极舞的老师带领跳舞,试图让大家忘记饥饿,我边做边东张西望,李昂、施淑都住在这小区,我害怕被她们瞧见一个贪吃鬼捱饿着做一些状似愚蠢的动作。我做错了什么?那卤猪脚的气味在我的思维里汹涌澎湃。那天深夜,我趁人家不注意时,落荒逃离断食营。

我常吃的烤猪脚是配酸菜的德式吃法。温州街「黑森林」的德国猪脚在朋友中略有口碑,最好吃的其实是蛋糕。我去了几回,猪脚的火候把握堪称适度,可惜腌得过咸,肥肉部分又会黏牙,缺乏弹性和香味。在黑森林吃猪脚配全麦黑面包、德国啤酒,颇有地域、民族风味;然而必须有大肚量才能吃完一份德国猪脚特餐,我所谓的肚量兼指对猪脚质量的宽容。

信义路「欧美厨房」的德国猪脚也标榜正宗烧法,却相对稍微高明,它的皮最具特色,烤得又酥又脆,带着一种炸去脂肪的油渣香,不论沾酸菜或芥末,都很富嚼劲;不过它的猪脚仍不免黏牙。为什么要拘泥德式烧法和吃法呢?

罗斯福路「天然台湘菜馆」的烤猪脚先以中药材腌渍过,烤出来皮色鲜亮,咀嚼起来不黏不滞,有特殊的香味,加上配菠萝、腌黄瓜吃,更富巧思,连骨头都想咬下去。奇怪,天然台的口味一向甚重,这道烤猪脚竟不愠不火,丝毫不见湖南骡子脾气。

可见烤猪脚跟搞政治一样,要知所变通,保持弹性、圆滑和柔软,最怕僵化的意识形态,最怕拘泥形式和基本教义。长相俊丑不要紧,外来的或本土的也统统不要紧;要紧的是动作不能粗鲁,可口才重要,创意和想象才重要。

「天坛」烧烤猪脚就知所变通──先用西班牙红酒腌三天,再以天然植物调味,用他们标榜的龙窑灶窑烤,切片端上桌,由于腌料充分浸透,烘烤后保留了水分,皮肉俱表现出鲜嫩、多汁、弹牙的质感,很有个性。天坛的烤猪脚要跟沾料、饮料一起看待才算完整,沾料有粉、酱两种,前者综合了辣椒粉、芝麻、花生粉和花椒粉,经炭火烘成;后者用蜂蜜、醋、辣椒酱调制,颇有南洋风味。两种沾料如音乐伴奏,合力演出主题。此外,他们自制的腌梅和梅茶,用来配猪脚吃,甘润爽口,冲淡猪脚的油腻,也能帮助消化,体贴我们的肠胃。

可惜天坛最大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很杀风景的字:「天赐好酒一坛,愁肠顿化云烟,帝王美食思凡,留传千古舞风」,文句不通已经折磨客人的双眼了,署名「亦斋」的书者竟还落款「书赐天坛主人」,口气之大简直像清宫里的老佛爷,不知何以还挂在墙上影响客人的食欲?其实天坛自己生产的陶瓷颇为美观,不妨也烧制一点壁饰,以取代不三不四的毛笔字,并呼应店内典雅的摆设。

我难忘在慕尼黑豪夫布劳豪斯(Hofbrauhaus)啤酒屋,一九九九年冬天,旅宿慕尼黑的两天,陈玉慧都带我来这里混。这家啤酒餐馆于一五八九年创立时是一家酿酒厂,HB酿酒厂所生产黑啤酒,是王室特别指定饮用的品牌。真是令人快乐的地方啊,卖场气派、宽敞,长条原木椅坐满了红着脸的酒客,一走进门,人声鼎沸,立刻感染到痛快、节庆的气氛,乐队演唱着德国民谣,上千人跟着歌唱跳舞,每一张脸都绽放出喜悦的笑颜,每一张嘴都大口喝啤酒,大块吃德国猪脚,用力抽雪茄烟,酣畅淋漓。充满欢乐的魅力,那魅力四射,感染了每一个饮酒的人,大家都觉得自己魅力无穷,同行的朋友感到旁边的陌生人频频对她抛媚眼,另一个也说对面的德国佬一直对她放电,几口啤酒下肚,不知不觉,她们已跟邻座的陌生人手挽手,随着乐队的节奏摆荡起来。HB的啤酒,只要一杯,就让人模糊掉年龄;HB的猪脚,带着欢乐的滋味。

我咬过最难吃的德国猪脚是新生南路的「骨仓」,干涩,坚硬,了无滋味,要咬这样的猪脚不如去咬皮鞋。猪脚何辜?竟受如此凌辱,如同纳税人遭遇立法院的群魔,有几次我想到那猪脚,惨遭劣厨毒手,不禁泫然欲泪。

上帝保佑猪脚。

李渔告诫我们,多吃肉会变得愚蠢,「以肥腻之精液,结而为脂,蔽障胸臆,犹之茅塞其心,使之不复有窍也」,他以虎为例,认为老虎是最愚笨的野兽,原因在于老虎「食肉之外,不食他物,脂腻填胸不能生智」。我自然明白肉食主义有碍人体健康,积习难改,运动量又不足,血脂肪浓度增加,威胁到心脑血管,也许真会影响思考也说不定;虽然如此,我不确定老虎的智商指数,对李渔的说法还是半信半疑,何况,我的食性可能已经积重难返了,如果常常有好猪脚吃,即使会智障,我也义无反顾。

论牛肉面

听说女人害喜,会忽然钟爱或厌恶某种食物;我不知害了什么,近半年来,常流浪街头,到处找牛肉面吃。若有幸遭遇一碗美味的面,真想为它唱一夜的颂歌;如果不慎吃到难以下咽的面,则会沮丧好几天。台湾人从前曾将牛肉悬为一种禁忌,我从小就屡被告诫不准碰牛肉,牛肉面究竟什么时候在台湾普遍起来的?是随国民党政府到台湾的老兵所发扬的吗?将牛肉加进面里是吃面观念的创举,启迪了台湾人的饮食习惯,开发味觉的探险领域,贡献卓著。

我的牛肉面启蒙是高中时代,在高雄市凤鸣广播电台旁边,每天夜里会有一对姊妹把面摊推到那里,营业到深夜两三点。她们和我的年龄相彷,好像还是学生身份,长得颇为清秀,也许是木讷,也许是疲倦,透露着忧郁的形容。

彷佛是神秘的约会,每天深夜,我总是推开正在读的书,穿越一条窄巷来到她们面前,郑重地点一碗牛肉汤面。尤其是冬夜,我低头吃面,总会升起莫名的疼惜情绪,她们的功课不重吗?她们的生活困苦吗?她们站了一夜累不累?寒风令人觉得旁边的凤鸣电台资本家般地巨大,面摊又特别渺小,这对姊妹则像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

那对姊妹的牛肉面在我的记忆里不断散发动人的滋味,复杂得宛如汪曾祺笔下的“黄油烙饼”,带着我回到遥远的时空。我可能耽溺于这种仪式般的宵夜想象里,才会对牛肉面情有独锺。

牛肉面美味与否取决于面、牛肉、汤的组合,面对一碗面貌模糊的牛肉面,就好像面对一个面目可憎的人,夏目漱石也说, 

“面条缺乏韧性和人没有脑筋,两样都叫我害怕”。

牛肉面的作法是牛肉、面分开煮熟再合而为一,殊途同归,除了烹饪方便,也计较口感和外观。面条煮熟后置入碗中,撒上葱花,加进牛肉和汤汁即可。重点是那一锅牛肉汤。我吃牛肉面以来,还是偏爱红烧和干拌,我作红烧牛肉汤的办法是:

1)牛肉、牛骨先汆烫过,放入深锅里,加进适量葱段、姜片、陈皮、酒、卤包、水(淹过牛肉)煮一小时。

2)捞弃葱、姜、陈皮,取出牛肉切块。牛肉汤留置备用。

3)萝卜切块,另锅煮熟备用。

4)油锅热时,爆香姜、蒜、辣椒,加入辣豆瓣、牛肉块翻炒,再淋上酒、酱油,和冰糖、花椒粉。

5)加进萝卜、牛肉汤,以文火慢炖。葱花切妥备用。

牛肉面口感强劲浓厚,总是予我豪迈爽快之感,豪迈爽快是风格,滋味美好细致却也是任何食物的基本条件。金华街的“廖家”牛肉面颇能表现豪迈中的细致。我多次不自觉地走进廖家大啖,只觉得好吃,却不明白其中原故,后来想通了──香,是那一碗面里的牛肉香。一碗牛肉面如果缺乏香味,给我吃一整条牛也不情愿。

廖家高明之处在于面条并非口感较具嚼劲的刀削面或家常面,而是普通的阳春面条;并且只卖清炖牛肉面,面上覆着烫空心菜或菠菜,老实讲,他们切的牛肉块形状俗得有点滑稽,可那面汤有一种诱人的肉香──不是药膳之香,浓郁而不油腻,渗透到记忆里,溢上精神的层次。廖家厕身金华街一排低矮而略显杂乱的平房中,很不起眼的外表,飘散出牛肉香,成为金华街最动人的风景。

爱吃清炖牛肉面,不能不试试回民的绝活。台湾有不少“清真牛肉面”馆,经验中,敢高悬这块招牌,大抵有一定水平。清真牛肉面之所以迷人,是面汤清淡而滋味鲜美,正统作法是由牛骨汤、羊肝汤、鸡汤对成,一鲜变三鲜。不知“清真牛肉面”是否源自“金城牛肉面”?金城乃兰州旧名,兰州市到处是金城牛肉面馆,超过两百家,驰名天下,是兰州饮食“四绝”之一。金城牛肉面的始祖是清朝同治年间兰州回民马保子,年轻时挑担卖凉面为生,经过潜心研究汤头,并改刀切面为手拉面,乃成为一代宗师。目前台湾法定假日颇多可议之处,不妨删掉一些乏味的政治人物纪念日,考据马保子的诞辰为“牛肉面节”。

一碗高尚的牛肉面简直就像一种祈祷,不仅赞美我们凡人的舌头,也彰显厨师的认真、诚恳,和专业精神。一碗面的表现除了煮面者的手艺,也牵涉吃面者的品味。懂得吃的人会指挥厨艺来配合食性,陆文夫的中篇小说《美食家》里的朱自冶好吃成精,每天清晨醒来闪现第一个念头是“快到朱鸿兴吃头汤面!”

所谓“头汤面”指店家一天不管煮多少面,还是那一锅汤,煮到后来面汤就糊了,面就不那么清爽、滑溜,甚至带着一股面汤气,朱自冶如果吃了一碗有面汤气的面,整天都精神不振,所以吃的艺术“必须牢牢地把握住时空关系”。面店的跑堂碰到这种饕餮之徒,在向厨房喊话前会稍许停顿,等待吩咐吃法,“硬面、烂面,宽汤、紧汤,重青(蒜叶)、免青,重油(多放点油)……”可见一碗面光是吃法就眼花缭乱。

其实时空关系不是那么简单。吃牛肉面既是生活的一部分,就不能忽略其美感经验,美感经验通常不是绝对的,毋宁是一种相对关系,例如用餐情境。

前几天,向阳到东华大学演讲,廖辉英和我刚好到慈济医学院演讲,讲完后一群人相约在美仑饭店聚会,听盲歌手萧煌奇唱歌。美仑饭店的牛肉面一碗一百八十元,里面放了大量的大蒜末和并无辣味的红辣椒,牛肉块很咸,不知在酱油里泡了多久?然则我甚至不觉得它难吃,因为它有愉悦的用餐情境。我指的用餐情境并非硬设备,并非五星级饭店固有的舒适、宽敞桌椅,服务和音乐;那天深夜,重逢了几个老友,也结识了几个新友,朋友们的谈笑声、萧煌奇和丘秀芷的歌声,感染用餐情境,成就了那一碗牛肉面的滋味。

任何美味都要和售价一起衡量,昂贵的料理,好吃是基本责任,不必太溢美;难吃则是店家不要脸,理应谴责。价廉物美的料理才值得我们歌颂,虽然贵的不见得比较可口。我不会把“来来饭店”的牛肉面和八德路的“李家汕头”牛肉面一起评价,不会拿“凯悦饭店”的牛肉面跟南机场公寓的“秀昌”饺子馆的牛肉面一起打分数,“牛爸爸”自然也不能跟“穆记”相提并论,他们统统站在不同的基准点上。一碗售价超过新台币三百元的牛肉面,如果吃下肚不能升起一种幸福感,何必吃它?

一般美食家除了有闲、有品味、随时保持饥饿状态,最要紧的是有钱;爱吃牛肉面则不必。“东南亚戏院”斜对面巷子里有一家“一番”牛肉面,红烧牛肉面每碗五十元,小菜每盘十元。这家店模仿快餐餐厅的自助式作风──没有服务员,自己取盘点餐端面,吃完了自己收拾离去,节省下来的人工反映在售价上,这恐怕是台北最便宜的牛肉面,便宜却相当可口,表现出店家的专业执着。这家牛肉面距台大很近,值得台大人感到骄傲。“一番”总是播放震耳欲聋的热门歌曲,令坐在里面吃面的人越吃越快,那高分贝的“音乐”在闹区中彷佛是在招徕顾客的吆喝声,彷佛也暗示某种活力和青春,装饰了很不起眼的门面。

在诸多料理中,牛肉面尤其不讲究门面,它总是带着那么点非正式的况味。新生南路上的“广东汕头”沙茶牛肉面外表寒伧,摊贩般,几张破旧的桌椅,随便用一块帆布搭起卖场,两个老荣民特制的沙茶牛肉干面,再淋上泡醋辣椒末,那滋味恐怕召唤了不少台大学生的乡愁。我认得一个事业有成的台大毕业生,每逢假日常会偕妻带子,开车回来吃一碗沙茶牛肉面。

有些馆子门面很唬人,路过的人看见贴在橱窗上的各种招牌菜式、宣传标语,不免以为他们的厨艺了得。有一天中午我真的就走进宁波东街一家面食馆,面对繁复的菜单,小心请侍者推荐贵店的招牌菜。“每一种都很招牌!”她略显不耐。

来不及逃了。凭我的嗅觉,这又是一家很不专业的店,我甚至来不及考虑如何减轻消化系统受虐程度,她已咄咄逼问,“你到底要吃什么?”

“牛肉面。”我慌张中作出一项保守的决定,是相信刀削面有一定的口感,了不起我多放点辣椒掩盖汤头就是。

那碗清炖牛肉面放了过量的猪油和味精,汤混浊得像渗了烫面的开水,面条中纠缠着煮烂了的小白菜,和刚刚洒进去的葱花。那碗面,果然充满了面汤气,吃一口就万念俱灰。

有一次和逯耀东教授吃饭时讨论木栅一家餐厅,店东原来在深坑卖豆腐,声誉日隆后移到木新路扩大营业,什么都卖,什么都贵;但除了原来的炸豆腐可口,什么都不值得尝,这餐厅被逯耀东批评为“丫鬟扮小姐”,丫鬟的身份,偏偏摆出小姐的身段。

丫鬟其实有自己的魅力,不需要虚张声势;何况丫鬟并非不能变小姐,通过一定的努力和机运,不难出人头地。即便只是一碗牛肉面,也要使出狮子搏象的精神,从煨炖、煮面到服务态度,丝毫马虎不得。我最后一次上桃源街的牛肉面馆,是侍者将牛肉面丢在桌上时,手指才离开面汤。

论火锅

火锅是一种深锅文化,很能代表中华料理的精神内涵。

中华料理追求调和、圆融、团聚,从象征大团圆的圆桌,到火锅类的炊具和煮食法,均属这种调和文化。

锅的发明,使各种食材能有效融合在一起,激荡出美味。

刚开始,火锅可能是悬挂在吊钩上的铁锅,底下升火烹煮各种食材。这是一种野炊涮食法,不难想象原始人将采集、捕猎到的东西一起投入锅内煮沸,边煮边添加食材,什味杂陈。

小时候吃火锅带着团聚的意思,可能有点昂贵,接近贵族享受。

现在的火锅汤底,种类日益多样,诸如大肠臭臭锅、奶茶锅、擂茶锅、酸奶锅、豆浆锅……有的颇富创意,有的不三不四。

因为是大家围炉而坐,火锅又带着庆典的性格,吃的环境和心情多是闹热滚滚,求学时最欢喜邀三五同窗,在宿舍里煮食火锅,喝点小酒,汗珠涔涔自发根滴下,头顶似烟囟冒着热气,和乐融融。

大学时代的聚餐,常会选择火锅店。曩昔许多事许多人早已遗忘,「韩香村」和西门町「曾德自助火锅城」却挽留了我大学时期的某些回忆,某些脸孔,某些情感。

韩香村是韩式石头火锅,由于石头锅的工序需先炒再煮,较费人力成本,也较油腻,乃渐趋式微。「天喜」是少数留存的石头迷你火锅,石头锅揉合了涮涮锅的概念,是一种韩、日、台混血的火锅,孤独时也能享受。

寿喜烧做法接近石头火锅。火锅约于14世纪的四○年代传入日本,寿喜烧则源自东瀛,起初又叫「唐锄」或「锄烧」。江户时代的《料理谈合集》记载「在唐锄上抹上豆油,烤野鸭、羚羊肉吃」,日语中的「锄」即「锹」,农夫耕作时,为填饱肚子将锄头的金属部分拔下来,把它当作铁板来烤肉,因此称之为「锄( )烧( )」。江户时代日本禁止肉食,老百姓光明正大地吃牛肉是明治维新之后的事。

我在东京吃过难忘的寿喜烧,其做法是先烧热平底铁锅,抹上奶油,再放进洋葱、肉片、豆腐、鸡蛋、蘑菇,淋上酱油、糖。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旅行日本时惊艳于寿喜烧,认为这种锅烧结合了制作、食用,可以没完没了地做,又可以没完没了地吃,产生自我重述(to repeat itself)。起初,叶菜、洋葱、豆腐、葱段、生蛋黄、红肉、白糖、粉丝……这些生料端出来,像一幅荷兰画,带着鲜丽的质感。当食材逐一下锅,原来的颜色、形状忽焉都变成红棕色,变得柔软,还没开始吃,眼睛就先经历了一场菜肴之旅。

对这位符号学大师来讲,寿喜烧委实充满了符号指涉。

首先,寿喜烧没有一个中心,亦无主次之别,每一种食物都是对另一种食物的装饰。以西方人的饮食习惯,根本分不清哪种菜要先吃,哪种菜后吃,就像一篇连绵不断的文本。我读巴特的书,兴味盎然,却不免怀疑,他哪里是在吃寿喜烧,他在吃符号罢。

我素喜日式火锅所表现的极简美学,尤其是豆腐锅,锅底铺一层海带,上面再整齐搁几块豆腐,外观如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 1872-1944)后期所擅长的各种方形结构,正统风格派的画作。

那些排列美丽的豆腐上都滴了纯酱油,意在引出豆腐本身的微甜。纯粹的豆腐,不加其它蔬菜和肉品。这种美是味觉的,更是视觉的,当你从蒙德里安画境般的汤里捞起一块颤巍巍的豆腐,送到嘴前犹轻晃着,彷佛呼应着心底一阵美的悸动。

涮涮锅的问世则是比较晚近的事,通常以海鲜、什锦为主角。涮涮锅是了不起的发明:个人化的设计,方便,卫生又体贴,毋需迁就他人的口味或禁忌,也不必凑足开锅人数,想吃时随时随兴走进去。

地缘关系,从前我较常吃的日式涮涮锅是「汤大师」,其海鲜汤底、西红柿汤底堪称中上水平,餐后甜点也算讲究。后来不知是否遭受经济不景气冲击?一段时日没来,客人稀少了,价格悄悄便宜了,食材会因而降低鲜度吗?我犹豫地点了「海陆大餐」锅,盖海鲜最能检验食材。果真变得不新鲜了。一阵怅惘涌上心头……「可利亚」刚转型为柠檬香茅锅时我也常吃,后来可能生意渐差,乃努力以廉价促销;可惜服务、食材都跟着变逊了,店家自豪的手打鱼浆竟予人堕落之感。不能完全怪经济不景气,经营管理也很要紧。在景气低迷的年代,廉价恐非唯一的营销策略,只要够精致,多用心计较质量,定位准确即成。

多年前结识雕刻家朱隽,他请我到临沂街一家涮涮锅店吃霜降牛肉锅,确实清嫩可口,日式蘸酱也甜咸适度,允为涮涮锅中上选。最近再去吃,没有了霜降牛肉,却出现贵得离奇的各式肉品。其实若能提高用餐情境,贵一点又何妨?坏就坏在丫鬟扮小姐,我们才刚吃饱,侍者就立刻请我们离去,服务水平真匪夷所思。天下的路边摊,生意再怎么兴隆也不可能催赶客人离去,何况是一间昂贵的店面。我自然不可能再去此店吃火锅了。然则我怀念那曾经有过的滋味,它连接着我们和朱隽、林珊旭的家庭友谊。

这几年的火锅店也颇流行「吃到饱」──按人数计费,食物任意取用。这种吃到饱的餐饮通常非常粗糙,店家以薄利多销策略,计较成本,难免采用便宜甚至不新鲜的食材。忠孝东路4段巷子里的「海?缘」是极少数的例外,我初次慕名前往,客满。每一桌摆满了新鲜的帝王蟹和梭子蟹脚、干贝、生蚝、蚵仔、沙虾、鱼……每一锅都热烈滚沸着,气味馋人。老板娘好像没空理会未订位者,一直作势要请我出去。

「我站在这里等,等有人吃饱离去……」我还未完全表达立正等待的诚意,她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请我走。

「那我先订明后天的位子。」专程跑来,岂可白忙一场。

「三个月之内的位子全满了,走吧走吧,以后有机会再来。」她再三请我离去的手势很绝情。

「我留行动电话号码给你,只要有人临时取消订位,请通知一声,我立刻爬过来吃……」忍无可忍,我快要跪下来央求了。

廖炳惠真是贵人,他的《吃的后现代》甫获年度十大好书奖,我恰好订到位子,遂在「海?缘」为他庆祝。坐享美食看着等在门外的人,忽然升起一种优越感,一种皇天不负苦心人的领悟。

我比较推荐的日式涮涮锅不能漏掉欣叶的「呷哺呷哺」,一般涮涮锅多颇为粗俗,汤头太倚赖调味料,不然就是没滤干净,此店选料佳,使用铜锅烹煮,我看店员井然将白菜、洋葱、红白萝卜丝、南瓜、西红柿、鱼丸、鱼板、豆腐、香菇、金针菇、杏鲍菇一一夹入锅内,熬煮后汤头仍显清澈。虽然我独自用餐,青菜盘、肉盘仍各有一双夹筷,予人精致、干净之感。此店体贴客人,碗盘之外另附汤杯,杯底搁着有葱末、紫菜,提供喝汤的便利。餐后供应欣叶的招牌甜点「杏仁豆腐汤」,堪称完美的句点。美中不足的是餐前的生菜色拉颇有蛇足之嫌,尤其糟的是淋上千岛酱,黄宝莲在《芝麻米粒说》批评这种酱「浓艳俗气至极,就像一个过度粉饰自己的粗俗女子,毫无气质与本色」。

在享用美好的火锅之前,实不宜先欺蒙我们的味觉,建议「呷哺呷哺」赶紧消灭这碗生菜色拉。

口味比较重的人欢喜咖哩锅和麻辣锅,台北的咖哩锅以「天下第一锅」为尊,这间店最大的招牌是行政主厨何京宝,圈内人昵称的阿宝师傅造型十分讲究:山羊胡,光头,前额上留一小撮染红的头发,总是戴着漂亮的耳环。

阿宝是香港人,来台之初先在「品味坊」;后来在「锅比盆大」待了四年,研制咖哩锅成功,难怪味道那么像我在「锅比盆大」所尝。不过阿宝并不同意,他强调我当年爱上的咖哩锅是第一代,如今已是第六代了,汤底除了咖哩、椰奶,另有大小茴香、八角、香茅、洋葱、蒜头、干葱、姜黄……二十六种香料。

阿宝的确富于想象力和创发力,除了咖哩锅,还开发鱼汤锅、花雕鸡锅、香辣蟹锅等等,汤头都很浓郁。无论第一代或第六代,阿宝风格还表现在自制的手工鱼丸、虾丸、花枝丸、韭菜饺、鲜笋饺,用材讲究。他调的蘸酱也有意思:花生酱、XO酱、豆瓣酱、腐乳、蒜泥、葱花、香菜,乍看显得干燥平凡,食用前加汤进去,魔术般变成可口的蘸酱。

麻辣锅乃四川人发明,前身为毛肚火锅,可见内脏是基本内涵,不可或缺的是鸭血、豆腐、毛肚、牛杂等,花椒、辣椒俱是香料,因此麻辣锅的精神不在于表现辣,而是香。

吃毛肚火锅最厉害的当属重庆人,重庆人虽订10月16日为火锅节,却四季盛食毛肚火锅。冬日食火锅似乎理所当然;炎炎伏天,一手执筷涮煮,一手摇扇驱热,颇有火上浇油的况味。据说这是以热攻热,所谓「挥汗吃毛肚,汗出当风凉」。毛肚就是羊肚,翻开看毛茸茸的,状似蜂巢。涮毛肚要有点技巧,涮久了会太老,涮得轻又不熟。

在台北,「鼎旺」及「太和殿」是我较爱吃的两家麻辣锅,「鼎旺」的选料优,黄牛肉切得较厚,较一般薄如纸张的肉片有厚实的口感;此外毛肚、蹄筋、脆管、鸭血、豆腐选料皆精;火锅之外,凤爪、干拌面允为上品,那面条是老板请朋友手工制的鸡蛋拉面,配上鲜甜的茼蒿,和一点自制的辣豆瓣,风味甚佳;凤爪乃挑选肥硕的乌骨鸡,辣椒和八角等香料下得极准确,火候恰到好处,外形完整而软腴,奇怪入口竟化。「太和殿」的蒜花切得很细,细而新鲜,视觉上已先予人快感,火锅料中的酥炸丸子、牛柏叶、大肠头、雪花猪、半筋半肉都很好吃。

然则在台湾吃麻辣锅仍不免有些物产上的局限,由于缺乏川菜中必要的香料,总是又辣又咸,殊乏麻香味。

麻辣锅性格强烈,很多人吃了肠胃不适,甚至腹泻,店家乃推出「鸳鸯锅」促销。所谓鸳鸯锅是锅里分栏,一半辣汤,一半清汤,颜色分明,井河不犯,各取所需。可见一个够成熟的环境不会在乎颜色,只需建立能互相尊重的机制。

办公室附近有一家吃到饱的火锅店「小肥牛」,廉价却认真,我每次去吃都不免担忧,问老板娘这样经营符合成本吗?果然不久就歇业了。

跟「小肥牛」比起来,「宁记」贵多了──相似的东西,三倍的价钱。一样卖麻辣锅,前者支持不到一年,后者屹立三十年不坠。台北人口福不深,竟不知道曾经有如此价廉的好锅。

旧京人家过了蟹秋,就开始涮羊肉,涮羊肉即「羊肉火锅」,源自满蒙,相传和忽必烈行军作战有关,足见天生带着豪迈粗犷的痛快感。各种涮肉火锅盛于清初,康熙、乾隆二帝所办的「千叟宴」菜式中就有羊肉火锅。这跟台湾的「羊肉炉」不同,台湾的羊肉炉不能算火锅,而是将羊肉块在锅里煮熟,并无生肉涮熟的内涵。

徐珂《清稗类钞》载:「京师冬日,酒家沽饮,案辄有一小釜,沃汤其中,炽火于下,盘置鸡鱼羊豕之肉片,俾客自投之,俟熟而食。有杂以菊花瓣者,曰菊花火锅,宜于小酌。以冬物皆生切而为丝为片,故曰生火锅。」这段话讲到了火锅的基本内涵,将生的食材切丝或切片,大家围炉,边涮边吃。

吃菊花火锅最出名的自然是慈禧太后,涮羊肉最有名的则是北京的「东来顺」。1991年冬天我再访北京,和刘心武、傅光明等人吃涮羊肉,当时我还年轻,冷天的体温总像狗一样,0℃的街角吹来漠北的风,他们都棉袄、围巾,唯我一件短T恤;他们每人吃不到半斤肉、喝不到三两二锅头,唯我一口气干掉两斤羊肉、一斤半的二锅头,犹嫌不足。惊得他们瞠目:「你们台湾人都这么骠悍吗?」台北的涮羊肉我最爱「万有全」,近年崛起的名店,也许是老板长年在南门市场卖腊味和各式肉品,每一种涮料都很讲究,雪花肥牛、羔羊肩肉、山猪白肉无一不美,那三层山猪肉色泽粉红,带皮刨切,嫩中暗藏弹劲,环绕摆盘,灿烂得宛如盛放的牡丹花。那羊肉和牛肉,肉质透露着干净纯正,显示宰杀时已确实放血。我吃完了,那盘里竟无血水,锅内仍似先前清澈,不见褐花浮沫。

那汤头是用金华火腿、鸡骨、蔬菜所熬,香郁馋人。我每次去吃一定会点食豆皮、牛肉丸,和手工自制的花枝球、虾球;豆皮久煮之后透露着奇妙的豆香,各种丸子不泥不粉,带着食材原始的气味;此外,烧饼夹肉也很好吃。

吃来吃去,我犹原钟情于酸菜白肉锅,熊熊炉火,热情般滚沸围炉者的情谊。东北连接着酸白菜,白肉连接着满族祭祀。《奉天通志》记载满族的冬令传统筵席「野意火锅宴」,显见初期的东北火锅即食材丰富。我想象那汤锅飘香,食者纷纷将嫩鹿肉片、嫩?包肉片、嫩野鸡片、嫩野羊肉片、嫩黄鼠肉片,和发好的鹿筋、蛤士蟆入锅汆煮,再加些干贝、鱿鱼、猪肉片、鱼片等等涮熟,吃的时候蘸芝麻油、芥末、酱油、香醋、腐乳汁、韭菜花、粉皮丝、菠菜叶等佐味。

酸菜白肉火锅接近野意火锅。东北的渍菜火锅为黑龙江特产,标准锅底是鸡汤,加上酸菜铺垫,将五花肉切得极薄,这两种食材乃精神标志,其它各式肉片,或蟹、大海米、粉丝、咸香菜之属俱为陪衬,锅身则须使用设有炭筒的特制锅,铜质、铁质皆宜。不过,锅具是有几分讲究的,一般使用传统的碳烧锅,中间为炉膛火口,炉子里置点燃的木炭;炉膛需大,由小烟囟上的圆铁盖控制火势;炉槽需宽,以容纳丰盛的菜肴。整体线条需圆滑流畅,才是值得欣赏的造型。

「围炉」和「坊间」较讲究装潢布置,相对缺乏一般酸菜白肉锅常见的嘈杂和热度。前者尤其显得安静,常有一些外国人来用餐。此店颇谙现代餐饮的营销管理,设计有套餐,一个人也能品尝地道的酸菜白肉锅,这是我尝过最清淡的东北锅,里面有最温和的酸菜,酸味颇淡,可能用的是熟腌法。调味料在酸菜白肉锅中扮演要紧的角色,「围炉」的调味料「万有全」一样,有十五种供选择,我还是偏爱传统的「老七样」──芝麻酱、腐乳酱、韭菜花酱、辣油、酱油、虾油、香菜,目前流行的调味料以沙茶酱最不适合东北火锅,店家体贴不同的食客,胡乱提供,徒然害了老七样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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