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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焦桐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8

「围炉」的烧饼结构扎实,韭菜盒也迷人;就是缺乏一种火锅的热度,一种喧闹的氛围,吃食环境和普通餐厅无异。盖吃东北火锅不能太温柔,得带点野性才够味。此外,侍者总是迫不及待似地将桌上的白肉全部放进锅内,那是煮猪肉,失去「涮」的基本精神。

江湖上早就盛传「坊间」的酸菜白肉火锅,店家原先在中和营业,后来迁移到竹北,饕客跟着追到竹北。老板强调其酸白菜以自然发酵,绝不添加洗米水、酒来催促发酵,且采形状较小较圆的黄芽白,渍后酸味温和柔顺。每年五月白菜盛产,店家就预买八百至一千斤腌起来。

一家店一年买百千斤的白菜实在不算多,北京人每逢大白菜上市,五口之家买个几百斤是寻常事,我曾在胡同里看他们购买、囤积大白菜的盛况。北京人腌大白菜是竖切整棵菜,一破为四,腌好后,菜色呈半透明状。古诗文称大白菜为「秋菘」,《光绪顺天府志》载:「黄芽菜为菘之最晚者,茎束如卷,今土人专称为白菜。蔬食甘而腴,作咸荠尤美。」咸荠就是腌渍酸菜。除了酸白菜,「坊间」的猪肉片似已腌过,整齐排列在锅中,并未让食客自己涮。此外,冻豆腐、汆丸子,和烧饼、软炸里肌都相当美,老板说这汆丸子选用夹心肉绞成,再加蛋调味,摔打成形。

从前我较常去「励进餐厅」,此店原为台电的员工餐厅,在台电宿舍区内,只有店门口挂了一块小招牌,别无明显标志。初次从和平东路的巷子进入,往往会怀疑走错路了。店家专营酸菜白肉火锅,无限量供应招牌的酸菜和三层猪肉片,另有牛肉、羊肉、冻豆腐、猪血、葱油饼,和一些凉菜如肉冻、猪耳朵冻、炸肉丸、排骨酥、榨菜粉丝。

白肉的正确做法应先在冷水锅里煮至八分熟后捞起,再冷冻严实,如此肉片才显得光滑舒展,吃起来肥而不腻,松软鲜嫩;下锅前取出刨成薄片,在沸汤里一涮,立刻卷缩成熟。

励进的白肉并没有这道工序。也许是生意太好,餐厅里总是闹哄哄地像大食堂。那老板不论寒暑总是头顶回帽,在餐厅顾盼巡视,纠正食客的吃法。十几年前我首次去,才将两盘肉片倒入锅内,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喝止:「吃肉要一片一片放进锅里涮,不能一下子全部倒进去煮,你吃东西这样粗鲁,将来回大陆会丢人现眼啊!」众目睽睽,害我觉得很没面子,差点恼羞成怒;可那血肠实在好吃,只好委曲求全地,继续吃血肠。

白肉血肠乃满族那氏首创,1872年,那吉有在大东门里开设了一家专卖白肉血肠的餐馆,立号「那家馆」,他选料精、制作细,声誉鹊起。其白肉选用新宰的五花硬肋,调料,急火煮沸,再移文火汆透,膘肥不腻,薄如纸帛;血肠则是将澄清的鲜猪血加砂仁、桂皮、紫蔻、丁香等料搅匀,调和盐、味精、水,灌入猪肠内煮熟,吃起来脆嫩绵软,不腻不糊。当年励进的血肠自然无臻此境,不过老板的自我感觉良好,他很得意加了高粱酒调味。遗憾后来竟连血肠也不做了,没有血肠的酸菜白肉锅已大为逊色,餐厅也不再值得骄傲。人是有自尊的,下次那老头胆敢再当众纠正我的吃相,本人肯定他妈的回敬粗话,翻他桌子。

我吃过最美味的东北酸菜白肉锅是艺术家程延平所烹制,他乃卓兰全人中学创校的校长,东北望族之后,外形酷似奥萨玛. 宾拉登, 望之俨然, 个性却非常三八,一见面就会开玩笑。校长加工的酸白菜诀窍是切丝,他切白菜如创作,一丝不苟,却慢条斯理,显然荒废厨事久矣,建议他经常下厨宴客。

现代人重视养生,菇蕈的热量低、纤维多,鲜嫩可口,逐渐成为火锅的要角。

「佰菇园」与埔里农场合作,可谓专业的菇蕈锅,我一个人去吃常点食其招牌套餐。那锅汤果然非同等闲,乃以乌骨鸡、灵芝、枸杞、红枣,和各种时令菇蕈,诸如鸡棕蕈、鸡油蕈、姬松茸、白蘑菇、巴西蘑菇、香菇、大脚菇、牛肝蕈、猴头菇……使得蔬菜盘在众菇之前失色。

前菜的杏鲍菇沙西米、香菇丝、香菇酥先已令人惊艳;做为主食的佰菇饺和蘸炼乳吃的小馒头也很特别,我尤其爱佰菇珍饭,口感颇似日式鲑鱼子蒸饭的做法。也许是一口气吃太多菇蕈,唯一的牛肉盘对比出鲜甜的滋味。

火锅最要紧的往往是汤底,美味的汤底乃店家不传之秘。一样的霜降牛肉,在普通的汤锅里涮,还得依赖蘸酱调味;涮进「天香回味」锅竟产生奇妙的韵律感。

「天香回味」是一种养生药膳锅,强调「固本培元、养颜美容之功效」,声称「68种天然植物精炼宫廷御膳」,味道非常浓烈,初次去我是在离店二十米外即闻到火锅飘香,循香抵达。

「汤里放了哪些香料?」问了也白问,制式的回答是包括当归、决明子、白荳蔻、甘草、枸杞子、良姜、大茴香、辛夷、党参、肉苁蓉。店家印制的传单中附会传说,谓汤底乃成吉思汗怎样为了强壮军民体魄,命人研发成功,并怎样怎样列为皇家最高机密;后来不知如何失传,现在又如何如何因缘际会幸获秘方,讲得好像武侠小说里的秘笈。我从不知道成吉思汗竟如此充满学术研究精神,又如此重视饮膳之道;然则火锅好吃,应该还不至于吃了就能让帝国称霸地球。

店家自制的火锅料如鱼丸、天香粉和「蒙古包」都颇有滋味,蒙古包的外皮用大豆制成,内馅是香菇、笋和豆腐,远胜市面上常见的蛋饺。此外,他们的「金丝恋饼」也远胜寻常的葱油饼,服务员神秘兮兮地说,这饼是老板从蒙古学回来的技术,从不外传。一般强调养生药膳,多距离美味很遥远,「天香回味」融合繁复的口感,辛辣咸鲜,直追朝鲜族的「神仙炉」。两种锅都带着抗寒袪湿拒风的意义。

近年台北流行的起司锅、巧克力锅、布根第锅,都属瑞士火锅,个性则不愠不火,锅小火微,带着几分古典的名士气。瑞士锅都叫风度(fondue)锅,即火锅的意思。

有一次庄伯和、张琼慧伉俪就在家对面「瑞花餐厅」宴请我们,情韵特别。瑞士火锅的概念迥异于我们熟知的涮煮方式,一般使用细长的叉子烹食,或蘸酱或烤或炸,就是不用煮的。起司锅乃是将奶酪和白酒在锅里热融,滚沸时看起来像奶酪糊,蘸结实的全麦面包、花椰菜、马铃薯、蘑菇、牛肉吃,蘸海鲜也不错。

巧克力锅则是煮巧克力成浓汁,加入红葡萄酒调味,乃餐后甜点,常用来蘸偏酸的水果,或较松软的面包。两种锅都非用来沸煮食物。

布根第锅的「汤」底是一锅植物油,用来炸食材。另一种「瑞士帽」外形接近韩式铜盘火锅,是唯一有高汤做底的锅,不过汤也不多,主要还是中间凸出的帽缘,用来烧烤肉品。

瑞士锅有点像《老残游记》里的「一品锅」──平底铜锅下有一镂空花圆圈,架住此锅,圈中的敞口大杯里放高粱酒,用以点燃加热,功能像酒精灯。我总觉得这些瑞士锅还不能算火锅,主要是缺乏将生的食材沸煮的过程。

可能是长年鼻塞,我吃火锅馋不择时,所幸现在的涮涮锅店到处皆有,一个人开锅很方便,冷气也都开得很强,无虞燥热。遗憾火锅店虽伙,美味的却不多。

一般火锅店所提供的火锅料无非鱼饺、虾饺、蛋饺、蟹味棒,及各式鱼板、丸子等廉价加工品。如此缺乏想象力和创意,是一种集体怠惰,非仅不健康,更使火锅庸俗化。我不理解,何以那么多人吃火锅时总是另备一大堆冷荤、热炒,甚至大菜。这真是坏习惯,火锅就是火锅,简便而随意,怕分量不够,多备涮料即可。

吃火锅荤素皆宜,丰俭随意。我在家制火锅汤底,欢喜加进一只螃蟹、两片榨菜,能有效提升汤头之鲜美。至于蘸酱,基础是酱油,也不可忽略切得极细的葱末,若能加一点柚子,滋味更美。

火锅可能是各种料理中最能增进感情的,在人情日益浇薄的年代,大家应该常一起吃火锅。大学刚毕业时在《商工日报》上班,有一天晚上锦郁的父亲在报社对面的日本料理店宴请女儿、女婿,阿腾带我去饱餐一顿。至今难忘那清澈的汤锅,锅里的嘉?鱼头和豆腐、鱼板、青菜,对一个穷读书人,有着一饭之恩的滋味。

我还是觉得烧炭的火锅较有味道。电磁炉煮火锅没有火,虽则省事方便,情趣不免荡然。大家围坐在小火炉前,看那炭星迸落,火花流溢,每个人都是厨师兼食客,边涮边吃,荤素完全由自己掌握。这是烹调之处,是吃食的地方,更是一个团圆的所在,蒸气升腾,炉边闲话、小酌,添汤续料,从来不会缺少欢笑声。

论素食

我在金门服兵役时,有一个冬夜营辅导长查哨回来,说被我连上同袍养的一只黑狗咬到裤管,遂命伙房将那只闯祸的狗宰杀来吃。我的同袍甚为悲愤,知道他的爱犬不保,遂央请伙房的朋友将狗肝留下来,他要亲自吃掉,绝不分给那可恨的营辅导长半口。我至今不能理解为什么指定要吃爱犬的肝脏?依稀只记得他吃狗肝的表情相当激烈,绝决。

可我清楚记得柯姓营辅导长,曾在1978年返台接受政战楷模表扬。我也曾受尽这个政战楷模的欺凌恶整,在那危疑肃杀的年代在金门战地,他很不爽我们「老芋仔」连长,又无可奈何。我既是老连长的参一文书,三番两次被找麻烦是容易理解的。有一次营测验,我奉命赶刻一百多张钢板,赶到连续三天不能合眼,连续五餐无暇进食,恭恭敬敬呈上成果到营辅导长办公室,他轻蔑地瞄了一眼,随手掷在地上。我含泪捡拾散了满地的一百多张钢板,胸中燃烧着怒火,恨不能像他吃狗肉般将他拆吃落腹。

那个政战楷模对狗肉之穷凶极饿,乃我生平仅见。如果在冬夜,他不是被狗咬了,而是被仙人掌刺到,他会不会下令伙房将仙人掌炖来进补?

长期以来,动植物被人界定为财产,我们常残杀动物来庆祝某些事情,这是蛮横的物种沙文主义(species-chauvinistic)。王梵志有一首诗:「劝君休杀命,背面被生嗔。吃他他吃汝,轮回作主人」,以因果报应劝世人不要杀生。

佛教、印度教、耆那教崇尚非力主义(ahimsa),尤其是耆那教徒不伤害生物甚至会遇滤饮水、戴口罩,以免饮入或吸入虫子。耆那教徒担心不慎踩到昆虫,还禁止从事农作,只好在都市里经商。

佛教戒杀生关系着轮回果报;儒家不忍杀生,连萌芽中的草木也不忍摘折,是从仁心出发。许多我服膺的心灵都很慈悲:达文西开始他严格的素食生活后,常在城里买笼中鸟到乡间野放。圣雄甘地(Mahatma Gandhi)几乎就是一个素胎,从襁褓起就受耆那教虔诚的素食主义、非暴力观念影响。

现代工厂化的集约饲养是动物的集中营,出生即监禁在拥挤窒闷的空间,长大后强迫受孕,拆散母子,剥夺社群生活,为防止同类相残而剪掉喙尖,残酷载运、屠杀。

亚当斯(Carol J.Adams)就喟叹:「吃肉是最具压迫性、最广泛对动物的制度化暴力(meat eating is the most oppressive andextensive institutionalized violence against animals.)」。这些,是素食主义的思想基础及含义。

然则我对非暴力理念犹存在着疑虑。我们不见植物表达情绪,就以为植物没有情绪,没有知觉和感觉。科学家发现,一株橡树会在斧斫逼临时颤动,胡萝卜也会在兔子靠近时发抖。

拔下一株青葱算不算杀生?1966年,测谎专家贝克斯特(Clve Backster)实验证明植物具高度敏锐的感觉力,并断言植物会思想。吾人可以视非人动物具有心智、意识,为何不容许自己知道植物亦有感觉力?我们为动物谋道德地位,何以不能同等看待植物?

即使喝一杯水,里面变有许多微生物。面对饮食,我选择最偷懒办法:回 避。我的回避,可能就是福克斯(Michael Allen Fox)所谴责的区隔化 (Compartmentalization)倾向,无论在意议。情感上都回避、忽视自己参与 了对动物的残酷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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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食通常由某种因素形成;较少是天生的,或蔬菜本身的美味。即素食多从理性出发,鲜少对食物的欲望和冲动。

在台湾,素食表现出强烈的宗教意义,主要是佛教和一贯道;盖天主教没有轮回报应的问题,没有杀生的顾虑。许多素食餐馆习惯播放佛乐和佛经唱诵,墙上挂着佛像,柜上经常放置各种助印的善书,往往我们快速吃完一盘饭菜走出来,满脑子还嗡嗡作响诵佛声。为什么吃素得被迫听经?佛教原非素食的宗教。

佛教的宗教原则相当灵活,佛教徒不能宰杀或观看宰杀动物,然则只要动物的生命不是由他们终结,动物肉还是可以吃的,佛陀本人从不放弃吃肉,在西藏、斯里兰卡、缅甸和泰国,佛教僧侣既吃肉也喝奶。小乘佛教的僧侣都依靠乞食为生,却不严格茹素,他们从不选择食物,因此没有排斥信徒们所提供的肉类食物;除非是不纯洁的肉食。释迦牟尼佛为此丘时即以身作则,他既非素食者,也不是喜欢肉食的人,他是一个标准的乞士。大乘佛教禁止肉食,其教义是普渡众生,他们认为一个佛教徒只吃素食,不但有益身体健康,还保全了其它生物的生命。

中国的佛教徒茹素源自萧洐。梁武帝萧洐笃信佛教,提倡素食,《梁书?武帝本纪》记载:「日止一食,膳无鲜腴,惟豆羹糖食而已」。除了不碰荤食,他还不喝酒,不听音乐,曾四次舍身同泰寺。佛教徒本来是不茹素的,在梁武帝影响下,许多佛教徒争相仿效,使佛教紧密结合了素食,如此普及发展,形成中国汉族佛教徒拒绝荤食的传统,并推动江南素食制作的水平。

莲花是佛教的象征,大乘经典所描写的菩萨,往往或坐或立于莲花之上,也多记载以莲花供佛的故事。莲花代表圣洁的德性,莲遂成为慈悲符码,许多素食餐馆常以莲命名,如「莲香斋」、「莲华」、「莲池阁」、「莲池会」、「莲德品」、「莲缘」、「净心莲」……

很多人对神明有所求,发愿某段时间茹素。这真是占尽便宜的愿望呵,祈求神明庇佑,又能享受享受健康的素食。茹素常带着打扫心灵的功勇,像托尔斯泰(Leo Tolstoy)在卡山(Kazan)大学读书时,纵欲放荡,流连妓院,每晚喝得酩酊大醉;有个农奴为了讨好他,让自己漂亮的老婆为他生了一个私生子。这个俄国最显赫的贵族后裔越堕落,罪恶感就越剧烈,逐渐想过简朴的生活,逐渐活得像一个农奴。我觉得那是一条救赎的路。托尔斯泰57岁成为一个素食者,因为全俄国的农民只能吃素,肉太贵了,黑面包和马铃薯才是他们的主食。

这很不容易,盖人类一直对肉食有着渴望,植物性食物可以维系人的生命,享用动物性食物却可以在生存必需之外,予大部分人健康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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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有更多人投入有机农业,我最欣赏的是不老部落。不老部落在宜兰寒溪村,海拔约400公尺,是新部落,却属老部落型态,老的农牧生活。英俊的Wilang偕美丽的妻子Sayai躬耕于此,认真要重建、开发泰雅的传统文化。

不老部落采自然农耕法,适地适种,维护自然生态,不施论何农药和肥料,仅在农作物周用杂草堆肥,鼓励作物的根深入土壤汲取营养,「让作物和土地谈恋爱」。我注意到菜叶甚至少虫的啮痕,Wilang得意地说:会有菜虫是因为它们没有天敌,不施农药的菜园,菜虫忙着应付天敌,没有时间来吃菜。

我迷恋部落里的菜蔬,放养在森林里的野育香菇,彷佛蕴着了天地的精华,让我们重新认识这样饱满坚定的香味才是真正的香菇。部落里所有菜蔬都美得感动人心,拔起一颗萝卜,随便用溪水漱洗,即咬进嘴里,伴随清脆声的鲜甜像水梨,那浓郁的萝卜味是萝卜本色,如今却能以复得。我们为了大量生产农作物,往往消灭了农作物本来的味道。

李渔的《闲情偶寄?饮馔部》目次按重要性将蔬食列为第一,并断言:「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笠翁先生认为蔬食之美在于清、洁、芳馥、松脆,能凌驾肉食的至美则是鲜。

蔬食,虽则不免简单,往往却能表示尊敬与感恩,《西游记》第十三回叙三藏被猎户伯钦救回,晚餐伯钦款待他以几盘烂熟虎肉,无奈三藏宁可饿死也不肯破戒,幸亏伯钦的母亲出来解难:

叫媳妇:将小锅取下,着火烧了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却仍安在灶上。先放半锅滚水,别用;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着水煎作茶汤;然后将些黄粱粟米,煮起饭来;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两碗,拿出来铺在桌上。老母对着三藏道:「长老请斋。这是老身与儿妇,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三藏下来谢了,方纔上坐。那伯钦另设一处,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点剁鹿肉干巴,满盘满碗的,陪着三藏吃斋。

素食之美,在这段叙述里表现得相当精采。猎户奉献的斋饭,虽然只有山地榆叶、干菜佐黄粱粟米煮的饭,却因为有了母媳两人虔敬、细心的劳作,使那简陋的斋食显得充满了美味,值得品尝、礼赞、感恩’反观伯钦自己吃了六种丰盛的野味,却是「没盐没酱」,试想,古时候缺乏冷藏设备,这些野生动物的尸体不可能新鲜,竟不给他任何酱料或盐,腥臭之严重不难想象,那六种尸体吃起来不仅了无滋味,简直是折磨,是把食肉者的肠胃当成动物坟场。

蔬菜通常此肉品便宜,自居易<烹葵>有几句:「贫厨何所有?炊稻烹秋葵。红粒香复软,绿英滑且肥」,极尽蔬食之美。另一首诗〈食笋〉写竹笋盛产,价廉物美:

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

物以多为贱,双钱易一束;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

紫箨坼故锦,素肌擘新玉:每日遂加餐,经时下思肉。

久为京洛客,此味常不足;且食无踟蹰,南风吹作竹。

这首诗透露高明的烹饪技术却鲜为人知:将竹笋和生米同炊同熟。我虽则尚未试过,却能想象其中的深奥,其一,竹笋用炊煮的方式较泡在水中熬煮能挽留笋汁的鲜美;其二,竹笋的纤维在炊煮的过程,吸收了米汤,美化了笋的口感和滋味。

诚如诗中所言,吃素吃久了,会不习惯肉味,乃至斥肉反应。我的经验是只要吃素超过一星期,就会觉得肉味顿失美感。圣雄甘帅中学时在同学的诱引下吃了一块山羊肉,以致奸几个星期无法入眠,每到半夜都会惊醒,梦见那只山羊在肚子里咩咩叫。

蔬食表现的就是这种清淡美学,陆游所谓的「食淡百味足」,蔬菜滋味最能表现素食美学。陆游喜爱蔬食,较少吃肉,他可能是最爱吃野菜的传统诗人,〈蔬园咏〉系列诗作歌咏种菜、食蔬;其它像〈自咏〉:「薄酒如重酿,寒蔬抵八珍」;〈杂感〉:「晨烹山蔬美,午漱石泉洁」;〈食荠〉:「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传夸真欲嫌茶苦,自笑何时得瓠肥」;「小着盐酰助滋味,微加姜桂发精神」,蔬食最怕粗鲁的呆厨,随便添加大量的调味料,毁容般毁掉姣奸的清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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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在丽水街惊艳一家「梦见地中海」,我常去吃,也介绍隐地去,甚至在那里举办时报文学奖的决审会议、餐会。我吃了很久才发觉原来是一家素食餐馆。可惜美好的事物多很短暂,餐馆竟忽然歇业了,我觉得像从一场悲伤的梦里醒来。素食的好处很多;但是,拜托把素菜弄美味一点。台湾拥有全餐馆,遗憾大部分的素食餐馆多乏善可陈。我曾慕餐馆,点了一客炒稞条套餐,包含蔬菜汤、前菜、品和茶,贵得离谱。如果食物美味,贵一点其实无,前菜都很平凡。作为该店招牌的炒棵条口感似绿香,淹死在稀而多的酱汁里,看来并无「炒」的王条上的蔬菜了无滋味,花椰菜只是稍微烫过,硬得要命,差点把我的假牙咬断掉。我边吃边怀念当年的「梦见地中海」,委屈地想掉泪。

最后那碗茶尤其侮辱人,错把粗俗当艺术,虽直接将茶叶泡在碗里,却毫无茶味。有些人很奇怪,奸像以为墙壁搞一点红砖、室内摆几张木质桌椅就很有气质了。走出餐馆,觉得不如随便去咖啡厅吃一盘生菜色拉,或买一个什么蔬菜三明治罢。

我也曾误入一家知名的欧式素食自助餐,菜色种类多,分热炒、色拉、卤味等等多区,颇具规模。可惜无甚效率,我用餐的半小时间,竟来买单两次。令人泄气的是除了素蚵仔煎(以松茸菇取代蚵仔)、麻油面线,其它的东西味道很一般。热度不够的三杯猴头菇(只有那小铁锅滚烫);冷掉的pizza;微苦的笋汤……连煮竹笋都不懂得如何避免苦味,不晓得那里来的厨师。此店强调使用 「金字塔能量水」洗濯食材,究竟是什么水?听起来蛮唬人的,不过菜烧得不好吃,用三亿年前冰山的水来洗菜也徒然。

我要忍耐,我一定要忍耐。上帝对人类说:「我爱你,所以要惩罚你」。他赐我陋食,肯定是要我明白,这世界充满劣厨。我不奢望每天都享受美食,但求牠再赐予我克服陋食的勇气和力量。

美食是一种文化,一种品味。有没有素食美食家?

我吃过最美的素餐在佛光山,远胜过厦门南普陀寺的素宴。那次星云大师赐宴,令所有朝山者体验了素食的华丽和高尚,令我领悟人间佛教的文化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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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食具阴性特质。

早期人类社会,女人多负责饮食的采集,男人则担任狩猎。流血,代表征服,也关连着仪式化的动物牺牲,藉饮血获取力量,达成盟誓。肉的象征意义和男性的气概、权力连结,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是男性中心的饮食模式;肉类呈现、强化各种形式的父权。这种父权神话,自然,忽略女性采集者对人类社会的贡献。

当代英国哲学家米杰里(Mary Midgley)说:「肉食显示成功与富足,因而也显示好客(meat-eating indicates success and prosperity,therefore hospitality.)」。有足够的肉和别人分享,代表有一定的权力,能取得、拥有一定的财富。

素食令人谦逊,或者说谦逊者欢喜素食。

在素餐馆,用餐者很少像我这样的肥仔,放眼看到头多显得苗条,文雅,大家安静进食,仔细咀嚼,以一种缓慢的基调,惜福用完,鲜见残善剩饭,颇有珍惜食物、敬重天地的意思。

陆游<病中有述>有一句「下箸如对敌」,面对食物如同面对敌人,谨慎,戒惧。日常饮食存在着许多风险,尤其肉食,路人皆知大鱼大肉过生活严重妨碍健康。  

曹操信奉养生术,在<陌上桑>谈到他的饮食之道:「交赤松,及羡门,受要秘道爱精神。食芝英,饮酿泉,拄杖桂枝佩秋兰。绝人事,游浑元」,一方面保养精气,不让外务烦扰心神;一方面茹素吃补,常饮清泉水,明显是传统的道家养生术。

道家的饮食美学也是师法自然,遵循自然的律动。苏东坡谪居领南,过了一年,朝延未再眨谪,正高与可以保全性命,痔疮却发作,疼痛呻吟了近百日,由于岭南缺乏医药,有的也无效,道士教他》去滋味,经熏血」,暂时不沾荤膻、美味,减量,并中能吃得简单,「旦夕食淡面四两,犹复念食,则以胡麻、茯苓糗足之。饮食之外,不啖一物」,他发现食物疗效果良好,感受清淡寡欲的优点,并在其中休会「味无味之味,五味备兮」,饮食美学徒此到了云淡风轻的境界。

目前素食较肉食健康的科学论据已颇有累积,有些人甚至相信素食会增长力量,断言牛、马、象之所以体力那么棒,是因为牠们吃素;狮、虎、豹之类徒具爆发力,却缺乏耐力,因为牠们吃肉。吾亦爱蔬食,然则上述的逻辑有问题,我们明白素食之美,却不好妄自推论,不能拿狮虎跟象马比较,而应在同物种间比赛才公平,例如吃素的狮子和吃肉的狮子、吃素的考虎和吃肉的考虑比比看谁的力气大?

职业运动员,像杀手考夫斯基(Killer Kowalski)这样拥护素食主义的毕竟是极少数。考夫斯基21岁时开始入弃吃肉,竟发现力气、耐力急速地增长,在摔角场上打遍天下无敌手,他身高203公分,体重113公斤,决是浓眉紧锁,神情骇人,格斗时的狠劲,更令所有的选手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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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素食就是一种节俭的生活方式,容易取得而且通常较便宜。萧伯纳之所以吃素,最初是经济考虑,他二十五、六岁时阮囊差涩又勤奋写作,大英博物馆附近有许多素食餐馆,萧伯纳在博物馆的图书室工作了一上午,就走进素食餐馆饱食一顿便宜的素餐。

素食又不见得都便宜,1933年萧伯纳搭邮轮过境上海,为了让大文豪尝尝中国香积厨的风味,邵洵美作东在功德林午宴,与会者有宋庆龄、蔡元培、鲁迅、林语堂、杨杏佛,七个人吃掉46银元,当时一席鱼翅席大约只需12元,功德林的素菜竟四倍于鱼翅席。

多年前我担任慈济大学顾问,帮忙筹划东方语文学系,到校第一天即获赠一套环保餐具。我在校园餐厅用餐,吃的自然是素食,每次吃饱了饭,将餐具洗干净,带回去下次再用,好像受到上人的感召,以一己的小行动参与了地球的维护。当时并不觉得校园里的菜肴有何特别,如今却怀念那里的炒面和绿豆汤。

柏拉图所构想的乌托邦是素食社会,他相信素食比较健康,也意识到素食的土地利用方式较有效率。这是非常有洞见的环境伦理。提倡素食常令人心生焦虑,最新的数据显示,生产肉食的二氧化碳排量,是素食的三倍。

关于素食环保,雪莱(Percy Bysshe Shcllcy.1792-1822)显然早有洞见,他认为吃肉不但糟蹋生命,也过度奢侈,浪费耕地:「美肥一头食用牛所消耗的高营养蔬菜,数量足以供十倍的人口食用……如今我们最肥沃的地方,多用来种植给动物吃的作物,浪费的粮食难以计数。」

素食可令地球转向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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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询问:「那里有美味的素食?」台湾非常无用心经营的优质餐馆,例如「钰善阁」、「水来青舍」、「青春之泉」、「京园」、「斐丽巴黎厅」

「玉善阁」的用餐空间以竹、花、草、石布置,带着经度的禅意。店家强调食材新鲜,且不使用化学添加物烹调。菜色多用季节时蔬来创作,并采怀石料理的呈现方式,做工细致,我每次去一定要吃的是「胡汁猴排」,此菜制作费时:猴头菇先用水冲泡一整天,以消除其苦涩味;再腌制一天,拍打成排后入锅油煎,成品淋上黑胡椒、迷迭香调制的酱汁。猴排的旁边缀饰着用梅子渍遇的蜜西红柿,颇有解腻之效。服务员会伴着一杯「天醋香草」送上桌,并解说西红柿如何饱含对人体有益的胺基酸,而那杯醋欲又怎样以熏衣草、蜂蜜调制,能够中和血液的酸碱值,还可以舒松压力。

「锰善阁」是一家高级素食餐馆,高级的餐馆多以健康、生为诉求,这是全球性的趋势。可惜此店的楼梯稍陡,恐怕不适合老人家。  

我期待这样的素食餐馆也能够有侍酒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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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戴礼记:「食肉勇敢而悍,食谷智慧而巧」。真的假的?不过,如果茹素能变得像毕达哥拉斯的数学那么好,我情愿成为毕氏信徒(Pythagorean),终生都吃蔬菜。  

我有时吃素,并无任何理由,只是随性想吃。我认为饮食毋需太忌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否则尽吃些不欢喜的东西,未免活得太辛苦了。  

素菜荤名是中华素食的特色,乍看彷佛吃素者亟思荤食,遂取荤菜名,并在烹调时模拟荤菜味,聊以安慰肉食的渴望。然则也不尽然,素菜荤味是一种烹饪的创意和想象力。  

吃素不是吃斋,佛法中的「六斋」是每月修六天斋戒。修的是清净心。 

茹素更非禁欲,也不是断绝味觉的快感,万不可自甘囚禁饮饮所可能带来的愉悦。台湾有许多素食模拟各种肉品的滋味。如生鱼片、乌鱼子、燕窝、东坡肉、麻油鸡、红烧狮子头……其维妙维肖,招致许多无理的批评,说吃素就吃素,何必思念着荤味。

这是对素菜荤味的偏见,盖模拟是一种创意,通过肖真的口感,不仅衍生趣味,亦拓展味蕾的经验,令嗅觉和味觉徒密闭的囚禁状态释放出来,开发审美的想象力,其滋味有时更胜于所模拟的肉食品,拓展出素食者的味觉向度和审美领域,为素食领域开闭崭新的广阔天地。   

我认为素菜荤味是一种烹调的表现方式,挑战僵化的认知传统。法国哲学家德勒兹(Gilles Deleuze)说:世界是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来表现和复制的,他强调,那些以为现实和表现之间只有一种理解方式的观念很荒谬。   

模拟物隐藏着一种积极的力量,它描述肉品,否定肉品,进而创作新的菜蔬意义。肉类之腥膻,不免依赖各种调味料来修饰、掩盖。

高级的食物总表现轻淡,原味,清净之美。我们的舌头混迹江湖久矣,味蕾遭劣厨用味精折磨得呆滞,被浓油赤酱欺瞒得不辨是非,不知萝卜之甜,不识马钤薯之香。烹调得宜或不加烹调的蔬菜可能是一种救赎,救风尘般拯救曰益迟钝的味蕾,重新认识食物本味。  

我喜爱生长自大地的叶菜,它们各自都有丰富的表情:含蓄包裹的高丽菜,充满生命活力的地瓜叶,缠绵萦绕的川七……可能,有一段时间对我来讲,蔬菜的观赏价值超过食用价值。  

我从小拒吃叶菜,我又不是牛,干嘛嚼草。后来慢慢明白,蔬菜也可以处理得很美味。蔬菜不好吃,肯定是遭到劣厨毒手。我亲近庖厨多年来,逐渐觉得愧对蔬菜。  

没有人能真正忽略美丽的事物。我越来越欢喜蔬菜,在市场,蔬菜最能表现季节(奇怪,很多人冬天还吃生菜色拉),和乡土风情;我发现,饮食文化越深刻的地方,越热爱蔬菜。现在我宴客的菜单,逐渐视蔬菜为主角,不是为了健康,纯粹是追求美味。

从前,素食者学会招致共样的眼光,感谢晚近营养学的发运,使素食者像最开化的文明人。

论早餐

接到开学通知,忽然觉得整个天空乌暗了下来。我自知今天还在教书,是因为欢喜校园生活,尤其欢喜和年轻人在一起学习知识。之所以听闻开学就沮丧了好几天,追究起来,原来是早餐。我苦寻四年,学校周围,竟无差堪人口的早餐。

路途唯恐塞车,我通常大清早即抵达学校,有一次匆忙到九舍餐厅买了一个汉堡,却无论如何难以下咽,那汉堡不知怎样制作出来的?冷而干的面包,咬下去满嘴尽是美乃滋和西红柿酱,只要一口,就足以摧毁精神意志。那汉堡自然不能算是食物,我怀疑即使是一只饥饿的老鼠,也不愿咬一口,有这种东西在校园作怪,难怪第一堂课的学生总是委靡不振。

从前,近后门处有一家“东和”早餐店的蛋饼还不赖,店家自制蛋饼皮,因为面粉用得多,皮比一般蛋饼皮厚几倍。除了面粉,他们的蛋饼皮还使用蛋、起司粉搅拌,乃产生厚实、软腴的口感。这种蛋饼我曾在小学三年级时尝过,有位同学常带一整盒便当的蛋饼来学校,那是他母亲自制的点心,我有幸分食,怀念不已,没想到四十年后又逢此味。人世间一切事物,都在永恒的消逝之中,就像这块蛋饼,我以为永远遗忘的小学时代的事情,忽然从一块蛋饼中涌现出来。

论吃饭

1990年冬天,我在登湘西天子山途中,遭遇了一场大风雪,可能风雪实在太大了,使天色提早暗了下来,使陡峭的山路更迷茫。其它登山客已杳无踪影,饥饿感加深我的疲惫,不知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到投宿的客栈?

天色全黑了,山上的客栈门口,坐着一位约莫十二岁的女孩,正捧着一脸盆饭在吃,白米饭上并无菜肴,只浇了一些炒得黑褐的辣椒,蒸气升腾在风雪茫茫的山里,津津有味地召唤我的饥肠。我多么想问她,偌大的脸盆你吃得完吗?你果真吃得完?我爬山又累又饿,渴望和小女孩分享她抱着的那半个脸盆的辣椒饭。

那盆辣椒拌饭如梦似幻,多年来一直萦绕在脑海。我是个大饭桶,饭量大,饭欲旺盛,每天从早餐开始就渴望吃饭,我明白这一张肚皮是为吃饭而存在的。这一张肚皮,也是贪吃的报应。

我们见面时的问候语:「吃饱未?」「吃饭了没?」可见华人的饮食文化,一直将「饭」等同于「餐」,早饭、中饭、晚饭的意思是早餐、中餐、晚餐。

中国的饮食结构中,米饭,可能占了最显著的坐标,历史上每次稻米欠收,常酿成暴乱。河姆渡遗址出土的大批谷物、骨耜、炊具和陶釜,证明了七千年前先民已栽植稻谷,并且以稻谷为主食。《论语.乡党》:「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强调饮食以五谷为主。袁枚也说:「粥、饭本也,余菜末也」,这种主食的观念从先秦至今,深植在民族的意识中。

稻米不仅是台湾人的主食,也是沟通神鬼的媒介,可见这种好东西,人神俱爱。云林县褒忠乡的「吃饭担」是祈求平安的饭,由各村庄轮流主办,「吃空空,才会好年冬」。18世纪台湾人生病,常会请巫师以「米卦」诊疾袪病,地方志略多有记载米卦的巫俗:病患没胃口时,先令其饮甜粉汤,病情稍微好转则用一盏米泡九盏水煮食,称为「九龙糜」,或吃雏鸡。如果没有起色,就请红头师进行米卦:携一撮米去占病情,贴符行法,祈祷神鬼,鼓角喧天。红头师非僧非道,都以红布包头,故名。

米食比面食具饱足感,饥饿时特别想吃米食,狼吞虎咽中带着一种珍惜的意思。阿城的〈棋王〉描写棋王吃便当,由于太饿吃得太快,喉节收缩,脸上绷满了青筋,又常常突然停下来,谨慎捡食嘴边、下巴上的饭粒;若饭粒不慎落地,他立刻定住双脚,转身寻找。早年读这篇小说,颇为叹服那深刻的饥饿描写。

有一回我在汉神百货地下餐厅吃韩国烤肉,老板问我主食要吃面还是冬粉?我说想吃饭。

「没有饭!」她面无表情。

我非常讶异,没有饭?甚至不必解释,竟也歉疚的意思,吃韩国烤肉配面条或冬粉?我一定瞎了眼才走进那家店。

米饭之于华人,犹如pasta之于意大利人、面包之于法国人。我们判断餐馆的优劣,仅从米饭和面包,即可略知端倪。我坚信不能煮出一锅靓饭的餐馆绝非好餐馆;然则大多数的餐馆已经忽视煮饭了。开口跟服务员讨饭吃,有点像掷骰子,幸运时会碰到差堪入口的;运气背的话,会遭遇已然面貌模糊的饭粒,非但不忍多看一眼,也无心再吃菜肴。

有天中午带妻女去一家知名的日本料理店,我看到那碗白饭,即升起不祥的预感,吃了一口,果然饭粒黏糊糊的,有些则显得干冷,不仅饭煮坏了,显然还掺了隔夜饭。对待饭的态度如此恶劣,能做出好菜吗?接着端来的一盘烧肉,洋葱酱汁旁边紧邻着罐头玉米粒、碗豆苗、苜蓿芽,千岛酱竟淋在洋葱酱汁上,看起来像巫婆的鼻涕。

已经好几年了,我真希望有一天终于能将那家店的记忆永远抹除,当它只是一场噩梦。

未必大家都欢喜吃饭,有人只吃马铃薯泥,无法忍受米饭里面没有油、盐和奶油。日本小说家山本周五郎(1903-1967)嗜肉,却非常厌恶米饭,竟说「刚洗完澡神清气爽的身体里,要是装满米饭还一边打嗝,根本无法发挥我的创作精神」,他甚至主张:「应该尽可能将稻田赶出这个国家。」这个肥仔大概相信米饭令他变笨变衰弱,真是匪夷所思。

然则日本人可能最擅长植稻、煮饭,他们长期研究种植和烹煮,认真计较稻米的产地、品种、收割、晒榖、水质,将它从食物层次提升到审美层次,饱含着文化的意涵。

2001年秋天,我参与一项现代诗翻译计划,在日本秋吉台国际艺术村住了四天,准时上下班般,每天早晨开始工作,晚上才得休息。那里临近国家公园,环境十分优美,可惜一时无暇游走观赏,每天辛勤工作,最值得等待的事就是吃饭。无论中午或晚上,那锅饭总是蓬松、清新,朴实而单纯地表现米饭之美,长久以来,我想念那锅白米饭远甚于秋吉台的风景。

煮一锅好饭的先决条件自然是选择好米,台湾最知名的当属池上米,池上米即是池上乡所产的米,池上乡位于中央山脉、海岸山脉间新武吕溪的河谷冲积平原,土壤、气候、水质都适合培植良质米,日治时期曾是进贡日本天皇的御用米。池上米在比赛中迭获冠军后,价格飙涨,跟茶叶比赛的冠军茶一样。

再好的米也不要囤积,盖新碾的米最美味,因此我每次买米都不嫌麻烦,只买一包。大量喷洒过农药的稻米存放得再久也不会长虫,优质有机米则难免虫害,办法是放一球未脱膜的蒜头或红辣椒在密封的米桶、罐里,有驱虫效果。

平常,我欢喜在仁爱路「忠南饭馆」吃客饭,两大锅不同的白米饭无限量供应,厚重的老外省口味,非常下饭,我通常会先吃一大碗在来米饭,细嚼慢咽;再吃蓬莱米饭,狼吞虎咽。

在来米即籼米,从前台湾只有籼稻品种,日治时期,日本人称本地米为「在来米」,意思是在地栽种的米。不过他们还是欢喜吃软黏的?米,遂引日本?米进台湾,栽培成功后取名为「蓬莱米」,意谓来自蓬莱仙岛的米。可见在来米、蓬莱米都是日治时期的名字,不如籼米、?米来得准确。?米依精白程度可区分为糙米、胚芽米、白米。

市面上米的种类愈来愈多,米粒依长度可粗分为短、长两种,短粒米分布甚广,长粒米以印度、泰国、缅甸、柬埔寨为主。依颜色分,有白、红、深紫、黑。随着健康意识抬头,有机米、合鸭米的厂牌也日益增多,并且更讲究生产履历,和米粒的饱满、透明度、弹劲。

「合鸭米」又称「鸭间米」,乃鸭、稻共栖共荣的有机米,这是台湾农民的创意:放鸭入稻田间,让鸭子啄食田里的害虫如福寿螺、负泥虫等,鸭子的排泄物又成为稻株的肥料。据说这种稻株的细胞壁较厚,根部发育完整,较能吸收土壤里的矿物质。

长米有点像骑墙派,蒸煮后不具黏性,颗粒各自独立,善变,不强调自我,适合用来制作各式菜饭或炒饭。香米则个性拘泥,坚持主体性,烹煮时会散发芳香,不宜添加咖哩、姜、椰汁、西红柿、蔬菜等等外物。糯米通常用蒸的,是制作米糕、粽子、甜点的好材料。

糯米有非常顽固的黏性,从前常用来建造桥梁、房屋,苗栗的龙腾断桥俗称「糯米桥」,这座砖造拱桥建于日治时期,采荷兰式砌砖工法,以糯米黏接砖块,是台湾铁道旧山线海拔最高、跨距最大的桥梁,精致如艺术品,极壮观极美。桥的结构虽则严密坚固,可惜位于大断层带上,重创于1935年关刀山和九二一两次大地震,如今只剩下拱形桥柱供人凭吊。我每次去三义吃客家菜,总会被那座断桥吸过去,仰望它平静矗立于荒草野岭,在放肆的鸟鸣中,带着岁月风霜的形容。

米饭总是带着一种朴素的美感,自足而清纯。饭本身如果优秀,不必佐侑任何菜肴,即滋味无穷,汉.枚乘:「楚苗之食,安胡之饭,抟之不解,一啜而散」,可见以好米煮出好饭是了不起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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