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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焦桐 当前章节:153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8

袁枚也说,饭乃「百味之本」,「饭之甘,在百味之上,知味者,遇好饭不必用菜」。他公布要把饭煮得颗粒分明,入口软糯的四项秘诀:一、米好;二、善淘;三、用火要先武后文,闷起得宜;四、放水要燥湿得宜。

寺?大介的漫画《将太的寿司》叙述煮饭的知识颇为高明,这部漫画不管情节铺排、角色刻画,性质上属于通俗剧(melodrama)的典型手法。通俗剧最明显的特色是遵守奖善罚恶的道德正义(moral justice),剧中是一个善恶分明的世界,善良者无论如何饱尝苦难,最后一定得到善报;邪恶者即使如何小人得志,最后必定自食恶果。从这种逻辑出发,人物、情节便需诉诸煽情,让读者为主角的落难叹息、怜悯,并对欺压善良的强权产生愤怒。男女主角、恶棍、谐角等等这些标准角色(stock characters)组成了这部流行漫画的基本人物。将太这个勤恳认真的少年,几乎以全部的生命力在捏制寿司,每一次都凭不懈怠的努力弥补了材料的缺陷,他所投注的时间、精力,是最令我服膺的日本文化。

饭冷却后,加糖、盐和醋搅拌,即成寿司饭,寿司饭因覆盖、包裹材料的不同又变化多端,非常华丽。从前我不敢吃寿司,看米饭在师傅手里捏来捏去,可能还随手拨顺滑落的头发,抓抓身体的痒处,再拿一片鱼肉放在醋饭上,想起来就觉得恶心。读这部漫画后,竟着了魔般想吃寿司。寿司这种日本庶民食物,一定要用煮得非常好的饭,以非常新鲜的海产当场捏握而成,因此师傅必须有非常洁净的卫生习惯。

池波正太郎在《食桌情景》中说:「寿司店的师傅应该坚持要理利落的小平头、时时都保持整洁干净、胡子也得刮得干干净净、握寿司的双手指甲也要干净到让人家觉得用舔的也没关系的地步。」他欢喜光顾的小店,老板捏握寿司时,眼睛炯炯有神,面露精光,予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煮饭成功的关键在于水量的控制,包括煮饭时的气温、湿度,都影响些微的水量差,是调节水和火候的参考。为了精准控制水分,我洗好米例先滤干。如果没有电饭锅,煮饭显得有点麻烦──首先需准确拿捏水量,一般米和水的比例约1:1.5,蒸饭的米水比例则约1:1.2,棕米、红米需要更多水。传统方式是手掌按在米上,以水刚好可以盖过指关节为准;或倒坚拇指贴着米,水量抵第一关节处。

若煮港式煲饭,则米水比例约3:5,还得视米之新旧、长短,用细砂锅,鼓猛火烧到米胀水干,才放下腊肠腊肉,改文火细烧,直到腊味的油脂消溶,煲底的吱吱声传响饭的焦香。

煮饭要煮到松软适口,「米伸不开腰」算是基本动作,淮扬人煮饭讲究「水始冷,武火滚,干汤以后文火焖。水要准,汤莫损,文火以前米翻身」,意思是在烹煮前将水量必须准确控制,煮的过程不可再增减变化,大火烧开,小火焖饭,并在干汤前稍稍翻一下米,以使受热均匀。

最要紧的基本动作是煮的过程不能任意增减水量,李渔以煎药为喻,解答不善厨事者煮饭熬粥常徒具美形,却无美味,关键在于:

粥水忌增,饭水忌减。米用几何,则水用几何,宜有一定之度数;如医人用药,水一锺、或锺半,煎至七分、或八分,皆有定数。若以意为增减,则非药味不出,即药性不存,而服之无效矣。不善执爨者,用水不均,煮粥常患其少,煮饭常苦其多;多则逼而去之,少则增而入之。不知米之精液,全在于水,逼去饭汤者,非去饭汤,去饭之精液也。精液去则饭为渣滓,食之尚有味乎?

煮饭煮到一半,觉得水好像放得太多,遂舀了一些出来,会使锅内的饭滋味尽失。感谢电饭锅的发明,我们只要压下按键即可搞定,完全不必再掀锅盖观察。不过煮饭前须先了解米的特性,才能诱引出米本身的滋味。

米的天性既纯真又深情,跟什么水结合,加热,就变成什么饭。煮饭的过程因此富于变化,若采用鸡汁煮饭,即煮出鸡饭;加入姜汁烹,则煮出姜饭;加入柠檬汁,就是柠檬饭;加入椰浆,自然呈现椰浆饭;加入墨鱼汁,锅子里将变出乌亮的墨鱼饭……《清稗类钞》:「炊米为饭时,欲其洁白,可入柠檬汁少许于水中,且松散。」

淘米切忌粗鲁,需以涡旋方式温柔淘洗,不必洗到完全清净洁白,否则养分有流失之虞;也不可使劲搓揉米粒,以免断裂、破碎了米的原形。去除米粒中的脏物后,淘洗、倒水的速度要快,因为溶出的米糠粉很容易被米吸收,令煮出来的饭残留着米糠味;虽则讲究敏捷,却不可有丝毫粗暴,重复换几次水,直到水显得有点清澈。

烹煮菜饭得掌握内外兼修之道,煮前须将米浸泡半小时以上,先滋润米心,煮出来的饭粒才会内外软硬一致,特别是锅里加了大量的菜时,未浸泡过的米煮出来常常半生不熟。浸泡生米的时间依种类而异,一般?米、小米、寿司米泡半小时足矣,糙米需一倍时间,五谷米、杂谷米和薏仁、玉米、扁豆之属需两小时,糯米则需三小时。

我常煮的菜饭包括麻油鸡饭、腊味煲饭、干贝海鲜菜饭,和紫苏梅饭、南瓜饭等等,每一次煮都用不同的主菜、配料组合,其中的变化,带着创作的乐趣。我暗忖,女儿出国留学前,若习得此艺,就能以一只电饭锅走天涯。

我煮麻油鸡饭,是先煮一锅鸡酒,再用那锅鸡酒来煮饭,成品的魅力难挡,吃过的亲友总是要求将剩下的饭装便当回家。我有时也被自己煮的麻油鸡饭感动莫名,我心所爱戴,我灵所仰慕,它总是唤起我的米饭激情。

在台北,我偏爱「隆记」的上海菜饭,如果单独吃饭,我辄点食「排骨菜饭」,再加一盘清炒虾仁或蚕豆、葱烧鲫鱼;那菜饭煮得偏向软烂,饭香、菜香、油香融合得十分快乐,一种老上海弄堂的滋味。

每次去澳门,我必吃「九如坊」的焗鸭饭,九如坊最闪亮的招牌是行政总厨卢子成,他历任七位澳门总督的御厨长达二十五年,也是首位华籍御用主厨,其厨艺乃中西并治的典型。此饭他每天只做二十五份,卢师傅教我以鸭骨所熬的高汤浸米二十分钟,再一层米一层鸭油烤四十五分钟。鸭肉则先烤过再去骨,和葡国香肠一起铺在饭上面,米饭饱吸了鸭汁和肉香。我每次点这饭,同桌的朋友无论已吃得多饱,都会央求再吃一大碗。

回想从前农家用柴火铁镬煮饭,锅底不免饭焦,常将此焦饭置于竹筲上晒干,做完农事回家,用热茶泡软,撒一点粗盐,乃寻常解饥良食。现在的锅巴有更多妙用,如锅巴虾仁。

有一次去评审台湾米料理,很惊艳开平餐饮学校孩子们的创意。原来米饭不仅是主食,也可以制成点心、色拉、冰淇淋、慕斯,再以器皿选择、摆饰呈现,颇有顶级精致料理的架势。

吃饭很像家居生活,平常到地位低落的地步,往往忽略其存在,名称明明叫「主食」,却吃成附属品,愈讲究的饭馆愈挑精拣肥,专吃各式菜肴,从来也不配一口饭。

白饭之于佳肴,好比画布之于色彩和线条。一席筵宴总不乏华丽的菜肴,互相争奇斗艳;若缺少白饭的搭配调和,不免会彼此扞格。

我大学毕业未久,在罗斯福路巷子里的地下室上班,事多钱少,深觉台北居大不易,忙得无暇读书,遂辞去工作,报考艺术研究所。当时距考试日期只剩个把月,我每天煮一锅白米饭,煎一块白带鱼,竟也吃得有滋有味,如今回想,那锅白米饭生成充沛的能量,在我清贫的学生生涯。

论吃鱼

我对鱼可谓一往情深,宽松地讲,几乎无日不吃鱼。青春期,我的早餐常是一条肥硕的虱目鱼和一大碗面线;外食辄在市场口摊贩,吃虱目鱼粥。长年的食鱼习惯,恐已成为难移的性格,直到现在,无论来来饭店“福园”、兄弟饭店“兰花厅”或福华饭店“蓬莱村”等知名台菜馆的干煎虱目鱼,都不对我胃口。每隔一段时日,总会刻意到南机场公寓的路边摊,坐下来痛快地吃虱目鱼粥、鱼肚汤、卤鱼肠和鱼头,才抚着严重肿胀的肚皮,步履迟缓地离去。

虱目鱼和吴郭鱼都是台湾主要的养殖鱼类,带着强烈的庶民性格。十几年前,常跟同事刘开到广州街吃卤肉饭配虱目鱼肚汤,他爱夸耀这摊的鱼肚汤如何了得。的确是好,不过刘开未免少见多怪,这种水平在我们高雄,及格罢了。关于鱼鲜,我一向避免在朋友间表达比较的观点,以免被人斥为高雄人的傲慢。高雄人吃鱼鲜,跟澎湖人一样,都值得骄傲。刚搬到台北住时,妈妈最抱怨的是台北的鱼怎么看都不顺眼,那里像高雄,随便那一个市场,莫非活蹦乱跳的鱼鲜。

每年接近冬至,乌鱼群回游到高雄海面,乌鱼煮米粉汤乃成为我们的家常料理。而乌鱼子,自然连接春节的喜气,我至今仍想不出,天下之大,有那一种珍馐比乌鱼子更适合下酒。

鱼这种食物怕是要九分材料,一分功夫,只要新鲜,怎么烹调都可口。我在台北混了这么多年,颇吃到一些有意思的好鱼,诸如天母“东和”日本料理的生鱼片,北投“夫妻档”的鳕鱼肚,忠孝东路“全聚德”的熏龙鱼,复兴南路“新曼谷”以及和平东路“泰平天国”的柠檬鱼,青岛西路“雅厨小馆”的咖哩鱼,丽水街“天坛”的窑烤鲑鱼头,延平南路“隆记”菜馆的葱烤鲫鱼和红烧下巴,木栅“永宝”餐厅和“野山土鸡园”的炸鲳鱼,永和“上海小馆”的葱烧熏鱼,中山北路“肥前屋”的烤鳗片,衡阳路“上海极品轩”的烟熏鲳鱼、豆腐鲨?和红烧河鳗……

河鳗处理费工,难度甚高,一般餐馆多没有能力去除顽固的鳗腥,解决之道是先以六分热的水烫开皮膜,再用竹筷仔细取出肠、脏,断绝腥味来源。有一次在陈力荣的个人工作室“炼珍堂“吃到张德胜师傅料理的红烧河鳗,那是一条三斤多的河鳗,他以熟练的技术去腥,再用蒜头、香菇、笋、栗子、板油、黄酒、冰糖、醋烹制,最后以蕃茄酱调色,风味迷人,堪为典范。

以竹筷去鱼腥是了不起的烹饪手段,八德路“涎香小馆“的朱家乐有一道拿手的顺德菜──煲鱼肠。吃他的煲鱼肠得凭点运气。鱼肠更讲究新鲜,须当天买来处理当天卖出,他每天固定买四尾草鱼,四条肠若失败任何一条,如肠子发黑毁坏或不慎卷破一段,则前功尽弃,因为四条肠的量才刚好够装一小盘。处理鱼肠相当艰难,最要紧的是先去除又腥又苦的肠膜,作法是以削呈三角形的竹筷慢慢卷慢慢剥,每条鱼肠得专注地费上一刻钟,再乙太白粉、盐仔细洗净;接着加进鱼肝、鸡蛋、酒调味,并用油条吸去肠油,然后置入瓦钵,以文火蒸熟,烘干,越干越香。烹制鱼肠切忌使用铁盘,因为铁盘传热太快,盘内的鱼肠会下焦上不熟。朱家乐的煲鱼肠吃起来,像我在巴黎吃到的鹅肝酱,又像在东京尝到的蟹膏,有着珍贵感,一点点腥,大量的香。

我在外头用餐殊少点食蒸鱼,虽然有些餐馆的蒸鱼确实好吃,终究不如我自己在家蒸的美味,并非我的技术厉害,实在是蒸鱼太方便太容易了──鱼上蒸笼后八分钟左右即搞定,不会像一般餐馆为了应付不同时间点食的客人,蒸笼开开合合,不免影响了火候。我蒸鱼时,习惯在盘子上放置几条葱,避免鱼身直接接触盘子,一则使蒸气的循环均匀,再则使葱香充分渗透进鱼肉里。

吃鱼时,我认为配一碗热呼呼的米饭最爽口,以微甘的米饭作背景,完全呈现鲜鱼的甜美。中国文人吃鱼以白居易最获我心,他也有南人“饭稻羹鱼”的饮食习惯,并留下许多吃饭配鱼的诗,读了会促进唾液分泌,诸如《舟行》: “船头有行灶,炊稻烹红鲤”,《残酌晚餐》:“鱼香肥泼火,饭细滑流匙”,《饱食闲坐》:“红粒陆浑稻,白鳞伊水鲂,庖童呼我食,饭热鱼鲜香,箸箸适我口,匙匙充我肠,八珍与五鼎,无复心思量”……当年我辞去工作,准备报考艺术研究所时,赁居永和,穷得跟鬼一样,我最常煮一锅饭,煎白带鱼,每餐一块,那滋味,仿佛带着憧憬和力量。

余爱鱼至深,在可预见的将来还打算继续迷恋下去。爱鱼及城,有些城市是通过食鱼经验来观看和记忆的。去年年底萧依钊安排杨牧、砸弦、张惠菁和我赴槟城座谈,砸弦的旧识郑元德特地从深山捞来一种马来语叫Ikan Tengah的小鱼,那夜,他们三人都浅尝即止,唯我一尾又一尾塞进嘴里,整盘炸小鱼几乎被我干光。这种鱼可能太习于在洁净的山涧生长,非常敏感,处理时稍微怠慢即迅速腐臭。大概美好的事物都不牢靠,Ikan Tengah脂肪丰厚,咀嚼起来,芳香四溢,其鲜美却像年华一样,很快就会消逝。

前年参加新加坡作家节,我每天都出去寻觅美食,在小印度的蕉叶阿波罗(Banana Leaf Appolo)餐厅吃咖哩鱼头,以香蕉叶为餐盘,用手抓鱼肉吃,厚重浓烈的印度咖哩和香料,害我一夜之间爱上了新加坡。本来我觉得新加坡太规矩了,不免有点乏味,然则那颗鱼头,完全颠覆了我的成见。

爱吃鱼的朋友们都喜欢鱼头,可惜每只鱼只有一个头,鱼头又多不如人嘴大,不免常在餐桌上争食,伤了和气。有一回在“鸿一小馆”聚餐吴清和指着桌上的石斑鱼头,使用慓悍粗壮的嗓门喊道:“谁要吃这鱼头!”语气明显不是征询的意思,我看他块头比较大,遂不敢声张,只好摆出礼貌性的笑脸,任他不客气地夺走鱼头,还撂下一句狠话,“我倒是想看看今天有谁跟我抢鱼头!”

另一次餐会在“北海渔村”,清蒸老鼠斑上桌,分配到每个人的盘子,立刻都吃得干干净净,剩下那个大鱼头在餐桌上转过来转过去,睁着它的大眼珠看一群状似文雅的食客,始终没有人取食,我勉强装出来的斯文到了极限,乃陆续作出“既然无人闻问”、“避免浪费,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把它处理掉”的那种表情。啊,慢了一步,那鱼头在我刚伸出手时被一个跟我作出同样表情的雅士取走了。我有一种被横刀夺爱的疼惜和忿懑,慢半拍的行动力让我辜负了美丽的鱼头,期待的幻灭,遂产生一种妒恨情绪,久久无法排解。我忽然觉得那家伙面目可憎,简直到了难以再继续交往的地步。

涎香小馆的干烧鱼头制作繁琐,非热爱厨艺者莫办。这道菜原来是广东大户人家作给奶妈吃的,奶妈吃得比少奶奶好,并非主人疼爱奶妈,乃是干烧鱼头会增加乳产量,纯粹关心婴儿的营养和健康,暂时将奶妈当乳牛看待。吃涎香小馆的干烧鱼头,三天前就得预定,因为要沥干鱼头颇为费工──从前用风吹干,老板朱家乐将鱼头放置冰箱,保鲜又除湿,他将吸油纸放在鱼头上,约两小时换一张,如此吸一整天才算除好湿;接着将鱼头放入瓦锅,加进一碗酒、一碗油,以香菇、姜、葱、烧肉吊味,慢煨,等待预约的客人。我每次去吃,知道一锅香味四溢的鱼头在厨房等待,总是有一种约会的喜悦,这道菜特别适合和好友共享,末吃完的鱼头回锅煮大白菜和豆腐,是下酒美味。

更有个性的是咸鱼蒸草鱼──先用麻油将草鱼块稍稍煎过,再加咸鱼、姜丝清蒸。重点是以咸鱼蒸草鱼的创意,咸鱼的腐渍味,准确提升了草鱼的新鲜,强调了草鱼的甘甜,那草鱼虽然等闲,却因为一小块咸鱼的提醒,产生了戏剧性的张力。

那块咸鱼令我联想起张北和的鲍鱼。有一次我邀了几位中央大学的同事到台中“将军牛肉大王”作客,张北和张罗的菜单中有一道“珊瑚鲜鲍”,每个人一只超过一台斤的鲍鱼,分别配松子、姜丝、臭豆腐乳吃,当年李登辉吃二头鲍就被媒体围剿,如今我竟奢侈到吃一头鲍,而极其甘美的一头鲍配臭豆腐乳?起初我不敢置信,后来不得不佩服张北和的想象力。这是一种食物的对比美学,以副题的腐臭气,彰显主题的清香味;如同以舒缓平静的基调,伴奏生命偶然迸发的急切的激情;如同没有了法海的鲁莽武断和多管闲事,如何突出白素贞的坚定和深情?这项创意令我的审美观念转了一个大弯。

台湾吃草鱼、鲢鱼最出名的地方是石门水库,专门烹鱼的餐馆环绕水库林立。从前三叔经常邀全家人去石门水库附近的“磊园”吃鱼,经常二十几个老少亲戚一起欢声喧闹,毫不拘谨地品味草鱼和鲢鱼的各种作法,亲戚在假日团聚,使那肥厚的炸鱼排透露欢乐的滋味。三叔跟我一样贪吃,我初次去新屋,梅干扣肉一上桌,他立刻夹了两大块肥肉放我碗里,含笑看我勇敢送进口中,似乎从我吃得满嘴流油的馋相中发现了某种美德。

我在石门水库吃鱼最痛快的经验是大溪“溪洲楼”的乌鰡宴,熏、三杯、宫保、豆瓣、汤泡、盐焗、醋溜、豆豉、红烧、药膳、煮汤、清蒸依序十二种。那夜的主菜是乌鰡(青鱼),最感动我的却是吴郭鱼。老板李旭倡的吴郭鱼独步天下。

吴郭鱼量伙价贱,加上有顽固的泥土味,一直上不了大餐馆台面。景美“味自慢”日本料理店的吴郭鱼,除了必要的葱、辣椒、姜,另以豆腐乳掩盖泥味,颇得食客好评。可惜,鱼的鲜美也消失了,肉质变得松软。

怎么办?台湾盛产吴郭鱼,市场上随处可见活蹦乱跳的吴郭鱼,拒食不免辜负了养殖业的贡献,吃了又满嘴泥巴。

味自慢为了掩饰土膻,同时也消灭了鲜美,未免太削足适履。我的对策是用百香果汁和百香果露,挽留鱼肉的鲜度,颇为有效,吃过的朋友都称赞;我将实验成果送给忠孝东路的“永福楼”,将吴郭鱼也送上大餐馆的台面。然则这样努力也还只能治标。

李旭倡的吴郭鱼从根救起。他深谙“近墨者黑”古训,先改善鱼生长的环境质量──以水泥建筑鱼塭,水泥地上铺石头、细砂,不使惹烂泥。接下来改善水质──引山上水源注入鱼塭,并从另一端排出,使鱼塭恒保活水流动的状态。最后是改善鱼的伙食──舍弃一般饲料,改采豆饼喂养;当鱼长大,换到隔壁另一个鱼池,改用碎米煮饭喂养。他养出来的吴郭鱼迥异于习见的黑色,而是通体白中泛着青绿,外表干净美丽,诱人亲近。英雄不怕出身低,这样的鱼简直像一则励志故事,无论如何烹调都很动人。

那夜我吃到一尾约三、四斤的吴郭鱼作豆瓣,鲜嫩甜美,超过期待。更精彩的是只敷粗盐烧烤,纯粹而饱满的滋味,每一口都是一种味蕾的歌颂;那尾烤吴郭鱼,冷却后食用,竟带着蟳肉的质地,充满养殖、料理的想象力和才华。三叔心脏病发唐突辞世前,我还惦念着要带他们全家去吃烤吴郭鱼,如今竟是永远的遗憾了。

人类一开始就懂得渔猎维生,一部食鱼史跟人类的历史等长,我猜测文明发展最久的熟食可能就是烤鱼,远至旧石器时代晚期。烤鱼技艺开发既久,其魅力足以倾国倾城,春秋时代的吴王阖闾就是靠“炙鱼宴”干掉哥哥,夺得政权。其实,王僚当初赴宴也不是没有戒心,奈何那鱼烤得太美了,呈金黄色的美鱼,首平尾翘,由于刚离火,送到面前犹带着吱吱的炙烤声。若我是王僚,哎,只要不砍我,为了吃这条烤鱼,甘愿让出王位。

什么鱼会让人舍命以试?我吃过较贵的鱼是鲟鱼。感谢台湾的水产养殖技术,徐杰立在乌来的“福山养鳟场”养鲟六年有成。那夜在徐老板的养鳟场,初见美国白鲟在冰凉清澈的水池里游动,悠缓、冷静而沉稳,鱼龄虽然只有七岁,庞硕的身影颇有帝王气势,鲟鱼确实是淡水鱼类的帝王,成鱼的身长可达九公尺,超过一千公斤,寿命可活过一百岁,中国民间素有“千斤腊子万斤象”的渔谚,腊子、觌、鲟鳇都是鲟鱼的别称。这种冷水性淡水鱼,相貌奇特出众──头略呈三角形,吻尖突,小嘴前面有两对须,背部和腹部都有五道纵列的硬鳞骨板,神似穿盔戴甲的古代武士,外形威武,其实却脆弱得像幼童,很容易受伤,需要细心呵护。

物以稀为珍,鲟鱼自古即是中外宴席上的珍稀美味,除了外表予人高雅名贵的联想,鱼肉鲜美,鱼卵乃制作鱼子酱的材料,鱼鳍可制成鱼翅等等。长江一带的渔民说:「寒冬腊月吃鲟鱼,下河捕捞拒寒裘」,热能之高,可见一斑。据说天下鲟鱼以生长于长江的中华鲟滋味最美,希望将来有机会赴内蒙或黑龙江的养殖场一尝。

古时候许多美食家尝过鲟鱼,然则也许是货源稀少,鲟鱼的烹调技术并未普及,经验累积不足,尤其鲟鱼肉质的个性强,厨师若未能掌握其个性,根本无法表现出口感,徒然暴殄天物。清代《调鼎集》记载烹制法十几种,最为完备。袁枚吃了苏州唐氏的炒鲟片和煨鲟鱼,乃载入《随园食单》,两种作法都很重,似乎为了去腥,其中煨法是「将鱼白水煮十滚,去大骨,肉切小方块,取明骨切小方块;鸡汤去沫,先煨明骨八分熟,下酒、秋油,再下鱼肉,煨二分烂起锅,加葱、椒、韭,重用姜汁一大杯。」袁枚并批评尹文端吹牛,自夸治鲟鳇最佳,其实尹氏煨得太熟,“颇嫌重浊”。鲟鱼无鱼刺,全身骨头均为软骨,除了煨煮,更不妨油炸,骨上附了一层未剔尽的薄肉,香酥可口,的确适合佐酒。此外,那夜的鲟鱼盛宴,印象特别深刻的还有凉拌鱼皮和药炖下巴;由于鲟鱼油脂较少,刺身的口感并不出色,不如将鱼肉切丝,以米醋加调味料腌渍。

另一次生吃淡水鱼,是在纽西兰最大的湖泊陶波湖(Lake Taupo)上吃鳟,鳟鱼是一种有洁癖的鱼,生长的水域必须非常干净。陶波湖面积六○八平方公里,比两个台北市还大。纽西兰政府为了保护生态,禁止买卖鳟鱼,想吃鳟鱼唯一的途径是自己去钓,而垂钓必须先申请执照,每枝钓杆每日的限制是三尾。那天清晨,在游艇上烤肉,啜饮咖啡,看岩壁上毛利人的石雕和空蒙的群山,俱倒映于水波荡漾间,恍然觉得倒映的群山都有着灵性和情感,美得好象不是真的。秋风吹着仿佛吹进骨髓里去了,不知何故,我总觉得我其实是在观看一幅山水画,湖光山色中有一艘小游艇划过宁静如蓝玻璃的湖面,悄然晃荡,我看着看着竟跌入画中,在游艇上垂钓。从前我不相信姜太公在渭水边钓鱼直钩不设饵的传说,疑惑那尾蠢鱼愿意无端上钩呢?如今在陶波湖空钩垂钓,才明白姜太公厉害之处仅在于直钩而已。我亲手拉起一尾肥肥的彩虹鳟(Rainbow Trout),在澄澈的湖里,那鱼的腹部两侧闪显著霓虹般的色泽,被我的鱼线逐渐拉近,跃起,在一阵欢呼中落网。

船家随即备妥芥茉、酱油,在甲板上料理生鱼片。那尾野生彩虹鳟果然不俗,船家的刀工虽差,提供的酱油和芥茉也不怎么样,却无损于肉质鲜美,尤其泛舟于大规模的风景间,鲜红的刺身,分布精细的脂肪纹络,温顺地躺在盘子里,引诱唇舌,那滋味,美如恋人的吻,后来经常回到我的记忆中。可惜纽西兰人还不懂得吃鱼,船家片下鱼背的肉排,即随手将鱼头、下巴、划水,以及犹带着肉的鱼骨丢进垃圾桶,我来不及抢救,心里暗骂这个蛮夷「讨债!」烤箱里还有余火,若将那鱼头、下巴和划水抹盐上烤架,再把盏品尝,会是多么幸福啊。

还有什么地方更适合品尝鲜鱼?我曾经在花莲“海传文化空间”吃一客鱼排饭,面对着太平洋,越过阳台上的鲜花,近处的中央山脉,远方涌动的波浪,轮船;那鱼排虽则蒸得平庸,辽阔的视野却提升了它的美感。海明威笔下的山第耶戈独自在墨西哥湾中和大鱼搏斗则太悲壮了,生吃的小鲔鱼自然新鲜,美味则未必。那老人那有闲情逸致享受呢?孤单,寂寞,他的手和鱼缠斗太久,抽筋了,脚后跟的鸡眼又痛得要命,心里还老惦记着洋基队的赛事,和狄马乔的全垒打。可见面对美味要专注,深情,才能有享受的福份。

小津安二郎可能太喜欢吃秋刀鱼了,他最后一部电影《秋刀鱼之味》描写深秋,色调依然淡雅,气氛却浓郁逼人。开拍时,小津最亲爱的母亲去世,自己的生命也悄然步入尽头,他喻最后的岁月为“独对秋刀鱼之味”,并在日记上说,“春花呀,纷如忧絮;酒肠啊,苦似黄莲”,带着苦涩的心情独自品尝钟爱的美味,是生命的无奈,我越来越觉得,美好的事物如鲜鱼,感动人心,却非常敏感,脆弱。

论炒饭

我每次在外头吃炒饭,吃不到半盘,即看到泡在油水里的米饭,这种油泡饭仅能用来谋杀仇家,生命诚可贵,自己千万别想不开……

珊珊念小学时,有一回在家里开睡衣派对,邀了几个同窗小女生来住,我感染了她们欢乐的情绪,无法闲着,刚好家里有菠萝,遂使用一整颗菠萝作了原盅菠萝炒饭──将菠萝对切,剜起果肉,切丁;拌炒青豆、火腿丁、腰果、虾仁等等食材。再将炒好的饭装入略微烤过的菠萝盅,撒上些许肉松。小朋友们忽然像饿狼,差点连菠萝皮也吃掉。

坊间不乏教人家怎么炒饭的食谱,却总是缺乏想象力,光是图片,每一盘看起来多长得很像,油光闪闪,蛋花错落在一坨一坨的米饭葱花间,格格不入似地。我对厨师们下重油炒饭颇为不屑,两人份炒饭居然就倒入五大匙油,这叫哪门子鬼炒饭?不过是把饭泡在油里加热罢了。我每次在外头吃炒饭,吃不到半盘,即看到泡在油水里的米饭,这种油泡饭仅能用来谋杀仇家,生命诚可贵,自己千万别想不开。

炒饭有着克难的意思,我的朋友方杞当年购置新屋,咬紧牙根,决定吃十年蛋炒饭,气魄动人。的确,饥饿时面对一碗盛得满满的蛋炒饭,就像贫农面对丰收的谷仓。

炒饭还带着寂寞的性格,完整而自足,不需要佐以其它菜肴,一般餐会也不将它列入菜单。往往是这样:想独自、快速而简单地解决一顿饭,又希望能吃出点意思,走进餐馆就点了一客炒饭。遗憾坊间鲜有餐馆能炒出好饭。炒饭本小利薄,餐厅多不用心计较,间接使它成为最家常的料理。

炒饭因配料、炒法之异而变化无穷,诸如韩式泡菜炒饭、日式汤泡炒饭、印度咖哩炒饭、越南香辣鱼肉炒饭、西班牙海鲜炒饭、义式野米炒饭、新疆的葡萄干炒饭等等。新疆的葡萄干炒饭采煸炒方式,用熟羊肉、葡萄干、青椒、胡萝卜、洋葱炒制,甜咸合奏,色泽艳丽;西班牙炒饭是先炒再煮,将长米炒过,再加入配料和高汤煮熟;印度尼西亚炒饭搭配沙爹、虾片,和当地略带胶质的甜酱油,饭上再搁一颗半熟的蛋;潮州人欢喜用乌橄榄来炒饭,乌橄榄即咸水榄,取其化滞效用,乃潮州口味加上泰式炒法的观念所发展而出……

我爱吃的包括台味十足的樱花虾炒饭、粤式的咸鱼鸡粒炒饭、南洋风的菠萝炒饭。樱花虾只产于台湾的东港和日本的骏河湾,来台湾的游客可知把握机会?

许多食物之所以美味,端赖食材的鲜度,所谓九分材料一分功夫;炒饭则相当程度得靠技术。颇有些大餐厅能作出好菜,炒出来的饭却不忍卒睹。谢青返台,邀我在一家上海馆子餐叙,确是名餐厅,汤包、炒河虾仁都在水平之上;坏就坏在我突然想吃炒饭,于是加点了一客扬州炒饭。那盘炒饭连饭都没炒匀,东一坨油黄,西一坨未沾到酱油的白饭,毛豆、香菇丁、香肠、葱花扞格地搅在盘子里,面对这样的东西,忽觉刚才下肚的食物皆是欺瞒,四面八方汹涌起食客的嘈杂声,感情受骗般,顿生感伤,胸中升起一种何必当初的懊恼。

我常在台大附近吃炒饭,有时逛书店,会想快速解决一餐,辄在「凤城」吃腊味炒饭,或「大声公」吃粤式扬州炒饭。有一天从骑楼下经过,忽觉触目惊心。原来「大声公」已拉下铁门,不知去向,墙上歪歪斜斜喷了许多漆,语气愤懑且带着咀咒,痛骂店家恶性倒闭,避债中国大陆,令他出面还债,否则不得好死云云。我小心绕过满地垃圾和蛋壳,竟有一种惧怖之感。那些蛋壳自然不是蛋炒饭留下来的。

不知何时开始?我们台湾人变得暴躁易怒,愤怒时习惯向对方丢掷鸡蛋。罪过罪过。须知鸡蛋是尤物,对付鸡蛋的最佳手段是放进锅里,无论煎、煮、炒都很香,实不宜如此虚掷。我们的文化犹相当贫困,总是不太会将正确的东西摆在适当的位置。好比舌头,是一种阶级分明的器官,最高级的舌头用来品味美食,和爱人接吻;次等的舌头用来赞美上帝;最低贱是政客的舌头,用来喷口水。

炒饭中最基本的配料是蛋,即使不再添加其它配料,蛋也能独自担纲,不辱使命。澳门机场贵宾室里的食物少得几近寒酸,却有不俗的蛋炒饭,简单,清爽,颗粒分明的白米饭上沾着均匀的蛋花,不油腻又饱含饭、蛋结合之香,我几次过境澳门机场,总似听见它在召唤,唤我赶紧进去填饱肚子,免受飞机餐荼毒。

我曾经走进一家知名的宁波馆子,整面墙壁龙飞凤舞著名人们的签名式,想来大家都欣赏这馆子的手段。我点了一客炒饭,奇怪那盘饭是用蛋先炒过再淋上脍料,分不清是炒还是脍?我望着眼前这盘怪异的饭,不知该动筷子还是汤匙?只知咸得要命,连菜肉馄饨汤也是死咸。

在台北,「侬来」的乌鱼子炒饭是我较认同的炒饭美学,它结合了松子、东港乌鱼子、宜兰葱,饭粒分明,不油腻,香味惊人,带着华丽感。

我走过的城市以香港的炒饭最靓,许多酒楼、茶餐厅都供应炒饭,五花八门,如尖沙咀金域假日酒店「龙苑」中餐厅的「南ㄚ岛虾酱虾仁炒饭」,松、爽、清、弹牙,尝过即留下深刻的思念。此饭曾获香港「美食之最大赏」炒饭组荣誉金奖,选用咸度较温和的南ㄚ岛虾酱,再加酒和糖调味,另以虾仁和虾干作配料,颇有三虾同堂的意思。这类炒饭皆鼓猛火快炒,饭粒松爽弹牙,口味偏重,透露一种特殊的镬气。

很多人谈到厨艺时自嘲说:「我只会炒饭。」连蒋介石都曾下厨炒饭给宋美龄吃。高雄餐旅学院陈嘉谟教授的《炒饭72变》除了各式炒饭食谱,更有意思的是提供炒饭吃不完时的变化方式,诸如烤成三角饭团,或煮为咸粥、蒸竹筒饭、卷寿司、酥炸饭丸、起司焗饭。

炒饭易作难工,一个厨师的手段如何,视其炒饭便能分晓。市面上的炒饭多粗制滥造,吃不到好的炒饭,只好亲自研发。几年来,我对炒饭已略有心得,可提供同好参考,就以咸鱼鸡粒炒饭为例。

炒饭像作诗,骗不了人的,看一眼、吃一口即知好歹。我们读小说、散文之初,即使有点陈腔滥调,也不敢遽下论断,总要读到一半以上,才见优劣。诗作就不然,不会前面一两行作得很糟,后面突然变成佳构。

一盘好的炒饭像一首意象准确的诗,有效召唤饥饿感。炒饭是基本功,一个能炒出好饭的厨师,等于具备深厚的内力,有什么功夫他学不精湛?

首先,炒饭不意味着剩饭再利用。我们用隔夜饭来炒,却往往被误会成昨天没吃完的剩饭,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未把握炒饭的精神面貌。将煮好的饭送进冰箱冷藏,目的是再蒸发水气,使饭粒更干燥、结实;此外是温度差所催化的弹牙口感,盖寒冷的饭粒邂逅极热的锅,会产生雀跃的激情,一粒粒在锅里跳着舞,使炒的过程即充满视觉美感。

炒饭很简单,较繁琐的程序是前置作业。预先将所有食材切得如米粒般大小,此处刀工讲究的是秩序,如传统诗之要求格律……

一盘高明的炒饭绝不能马虎将就,从米的选择、淘洗即须讲究。蓬莱米黏、软的质地不合适炒饭,最好选用再来米,取其黏性小、颗粒分明;其次如印度、泰国的长米也行。若一时只有蓬莱米可用,也不必沮丧,唯煮饭时先降低米和水的比例为0.9:1,煮熟后只取上层的饭来炒。

再来米须迅速淘洗,迅速倒弃洗米水,避免米糠味渗入米内。淘洗清洁后,沥干,再送入冰箱,充分挥除水分,这样才能精准控制米饭的软硬度;盖炒饭成功的关键在于使用的饭,而煮饭成功的关键即在水分的把握。

煮饭体现刚柔相济之道。饭煮熟了,先以饭杓轻轻翻拌,使米饭散发多余的蒸气,并令其自然冷却。

炒饭通常会加蛋──先将蛋略炒再加进饭里,带着同床异梦的况味;这是笨方法。我的策略和梁实秋一样:先将蛋打匀倾入饭里,务使每一粒米充分吸收蛋液,这样炒出来的饭看不到蛋,却饱含蛋香,耐于咀嚼。

浸泡蛋液的饭须冷藏,以维持鲜度。至于炒料,口味因人而殊,我个人偏爱的咸鱼为澳门「棠记」的马友鱼,和马来西亚的油浸梅香马鲛鱼。这是日常消耗品,每次我去澳门和马来西亚,总刻意多补充一些货返台。马友鱼的咸味表现为一种腐香,刚蒸的时候,满室挥之不去的臭气,经过去骨、油泡,下锅之后却瞬间化腐朽为神奇,异香诱人馋涎,像一则鼓舞人心的励志故事。不仅炒饭,这种咸鱼像极了睿智的幕僚,能力超强却从不功高震主,从不强出头,安安分分扮演着最佳配角,搭配什么就香什么──炒青菜,使青菜雍容华贵;蒸鲜鱼,使鲜味充满了戏剧性张力;若用来煨肉,会使一块平庸的肉,有了不俗的气质……

炒饭很简单,较繁琐的程序是前置作业。预先将所有食材切得如米粒般大小,此处刀工讲究的是秩序,如传统诗之要求格律,食材须切割得整齐画一,这不仅影响观瞻,更要紧的是令其受热程度相同,口感和谐。

炒饭前先爆香辛香料备用。鸡肉最好选用上腿嫩肉,切粒,过油泡热后,将咸鱼切碎拌炒,饭即可下镬。饭下锅前须摊开推散,以免炒糊。

优秀的炒饭不能看见油水。油水是累赘的修饰,像迭床架屋的形容词和副词,徒然干扰意象,破坏效果。炒饭只有在刚开始爆香辛料时需要用一点油,之后完全不必加油,翻炒米饭时若觉得锅内太干,则在锅沿洒一点点水、酒即可。饭快炒好时视个人口味加入辛香料,稍微拌炒即搞定。

炒,是中华料理独特的技艺,基本精神是以大火、热油迅速翻锅拌炒到食物饱满光润、清鲜软嫩的效果。这种手段乃从煎发展出来,后魏.贾思勰《齐民要术》载「鸭煎法」就是将肥嫩鸭肉细剉,加葱白、豆豉,炒到极熟,加辣椒姜末吃。宋代以降,炒法已是烹饪中广泛运用的技巧,《东京梦华录》、《梦粱录》、《吴氏中馈录》都颇有记述。

炒法大抵可分为生炒、熟炒、清炒、滑炒、煸炒、软炒、汤炒、水炒、小炒、抓炒、焦炒。我研发的炒饭勉强可归属熟炒和软炒两路的综合,又不完全像,因我并不勾芡,未糊澥原料。熟炒是将熟制品经刀工处理,以少油炒成,此法能进一步排出原料内的水分,进而吸收调味料,所以口味浓郁;而软炒的原料须加工成细粒或茸状,澥液后再炒。

如果实在猴急,等不及用冷饭炒制,得使用刚煮好的饭时,则避免使用平底锅,须用深锅,以大火滑炒、翻炒。

如果不是那次吃到冷掉的咖哩猪排饭,我还算常吃「美观园」的蛋包饭。那天中午,添茶水的服务员误将茶倒进炸天妇罗而没有任何歉意,我已经很不爽了,端上来的猪排饭所浇淋的咖哩竟是冷的。这家老店是彻底本土化的日本料理店,餐馆已经盖矗立起两栋对望的楼房了,犹带着浓浓的台湾路边摊氛围,生猛有力,其蛋包饭里除了大量的西红柿酱,还有几条酱黄瓜。来到门口,服务员以口齿不清的日语大声喊「欢迎光临」,喔,原来是日本料理店。

蛋包饭的蛋一定要煎得柔软,吹弹得破的程度,才算高明。日本人擅长制作蛋包饭,伊丹十三的电影作品《蒲公英》最令我垂涎的,除了拉面,就是那盘蛋包饭了。丐帮高厨为了满足那小孩对蛋包饭的渴望,偷溜进大饭店的厨房里:那场戏像色彩的魔术,流畅的运镜描述熟练的技艺,逗趣的动作和配乐,均匀沾着西红柿汁的饱满饭粒,冒着热烟;丐帮高厨在平底锅内摇煎蛋液,迅速将半熟的金黄蛋皮,披风般披上橘红的炒饭上,蛋皮崩裂,蛋液流泻而下,香味跃动在我的想象中。

我难忘这部电影里的另一个场景:中年男子赶回家,在年幼的儿女面前,拚命摇醒弥留中的妻子,焦急中充满了不舍,遂大声咆哮妻子起来炒饭,全家人都还未吃晚餐哩,你怎么可以睡着?你怎么可以闭起眼睛?责任感终于逼他的病妻站起来,在全家人惊诧的眼光中,蹒跚走进厨房,拚尽全力作出生命最后的蛋炒饭。她的丈夫儿女含泪咀嚼,认真品尝妈妈的味道。

炒饭,像一首流浪者之歌,总是带着孤独的况味。一个人吃饭,不会点一桌菜肴,最简单便捷的莫如炒一盘饭。中央大学门口有一座高尔夫球练习场,我回家前有时先去挥挥杆,肚子饿了,球场对面就是「新陶芳」,这餐馆的虾仁蛋炒饭无疑是我最常吃的炒饭,我吃饭时,常低头寻思刚才击球的问题。

其实我一直酷爱激烈运动。刚开始,我有点逼迫自己选择这项相当不耗体力的运动,是希望在可怕的忙碌中能暂时喘息,让快速节奏的生活透透气,散散步。我在击球时往往不自觉想令球飞得远,遂不自觉握紧了球杆,挥杆时反而缺乏力道。有人说过:「握紧拳头时,好像抓住了许多东西,其实连空气都没抓到。」我的生活为什么那么久没有了诗?这几年,大概太急切想抓住某些事物了,难怪总觉得不实在,也不快乐。

学校的钟声又响了。这家餐馆的虾仁蛋炒饭味道很一般,却陪伴我的教学生活,和击球光阴。

论便当

改善台湾的铁路便当首先要加入地方特色,例如基隆站可以卖天妇罗啊;台北站可卖红烧牛肉干拌面,或加入阿婆铁蛋;新竹站可以卖炒粉、贡丸饭,苗栗站不如卖一点艾草粿、炒粄条;台中站可以附赠一块太阳饼;彰化站的便当内容可以是肉圆;台南站不如推出肉粽、碗粿;花莲站的便当则附赠麻糬……我想象车到屏东可以吃到樱花虾炒饭、万峦猪脚;高雄可以选择金瓜炒米粉;台南附赠一杯义丰冬瓜茶;桃园品尝得到大溪豆干;宜兰的便当里有粉肝,或鲨鱼烟。那是多么迷人的铁路之旅。

便当往往连接着冗长的会议,开会鲜有不无聊的,冗长而无聊的会议加上恐怖的便当,不轻生已经万幸了,谁的头脑还能残存创发力?

从前我若上、下午都有课,常拜托助教订便当,那些便当都很难吃,想来可怕,至今竟已吃过数百个这种便当。我明白亏待自己的味觉和肠胃,可也无奈,午休时间那么仓促,不暇寻觅美味;何况助教已经努力变换各家自助餐厅了,学校附近确无差堪入口的便当。

每次我走进研究室,坐下来,打开便当盒,看一眼就有跳楼的冲动。

倪敏然自杀前,最后的身影出现在头城火车站月台,他买了一个五十元的便当,消失于电视录像画面。台湾的铁路便当数十年如一日,匪夷所思的是各地皆同──卤豆干、卤肉、卤蛋,真是可怕的集体惰性。我们知道倪敏然罹患重度忧郁症,一个决意寻死的人,已经万念俱灰了,如果又吃到难以入口的食物,委实再推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他陷于人生乏味的困境时,巧遇美好的食物,完全有可能鼓舞生命的激情和勇气吧。伊朗导演阿巴斯 奇亚罗斯塔米(Abbas K iarostami)的电影作品《樱桃的滋味》(The Taste of Cherry)中,有一位老人自述在年轻时想轻生,他爬上樱桃树上吊前,随手摘了一颗樱桃吃,惊讶那樱桃的甜美,竟一颗颗地吃了起来,忘记要自杀。清晨金灿灿的太阳升上来,学童们的欢笑声经过树下,他觉得樱桃太好吃了,遂摘了一些回家和老婆共享。老人对那想死想得快疯掉的男主角说:「你不想再看看星星吗?你想闭上自己的眼睛吗?你不想再喝点泉水吗?你不想用这水洗洗脸吗……你想放弃樱桃的滋味吗?」

生命果然不乏疲惫、忧郁、沮丧和绝望,美食是绝望时的救赎,往往能带领我们超越困境。我设想倪敏然那天吃到了一个异常美味的便当,夕阳有了美丽的背景,他肯定会多睁眼观看「万紫千红的晚霞」,肯定会有某种力量或意义自胸臆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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