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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焦桐 当前章节:56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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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段便当经验史,从一个便当可窥见一个家庭或某地方的饮食文化。

求学时代,母亲为我送过便当,便当盒用一块布包裹起来,有保温、防漏之意;吃完便当,用便当盒装茶喝。不知何时起,那覆在便当盒上的布巾消失了,取代的是触感极劣的塑料袋。

求学时好像饿得特别快,上午即已饥肠辘辘,大家常吟两句打油诗:「举头望黑板,低头思便当」。为安慰饥肠,有人故意不蒸便当。中午吃便当是人心激动的时刻,大家同时打开便当盒,各种家庭厨房精心烹制的香味鼓荡在教室里,空气中充盈着幸福氛围。

梁实秋在〈早起〉一文中描写五○年代的台北生活:「走到街上,看到草上的露珠还没有干,砖缝里被蚯蚓盗出一堆一堆的沙土,男的女的担着新鲜肥美的蔬菜走进城来,马路上有戴草帽的老朽的女清道夫,还有无数的男女青年穿着熨平的布衣精神抖擞的携带着『便当』骑着脚踏车去上班」。便当是日本人发明的,便当之普遍存在,显见台湾人长期受日本文化的影响。梁实秋新来乍到,对此物颇为好奇。

便当日本人叫「弁(当)」,类似便当的器具,在《源氏物语》中称为「桧破子」;室町时代末期、江户时代初期的形态则多为篮子,乃人们旅行、欣赏樱花、探望亲友时所携带的食物器具,叫「破笼」;「破」是可以上下分隔,「笼」在日语中有篮子的意思。可见「弁 (当)」这词语的出现不会早于室町时代,开始使用,大约在织田信长(1534-1582)生活的年代。自然,当时能带「弁(当)」出门的人比较富裕,一般乡村居民只能带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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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上表演课,导演训练我们腹式发声,命大家模拟火车月台便当贩的叫卖:「便──当,便当,烧的便──当」,念经般重复叫喊一个小时。话剧演员在舞台上讲话必须能传到剧场里的每个角落,即便是讲悄悄话,也必须让现场每一个观众听清楚,舞台上的发声技巧就很要紧。

从前火车停靠月台,总是有人推着便当叫卖:「便──当,便当,烧的便──当」,声音宏亮却非嘶喊,举重若轻般沿着车厢外兜售,节奏感良好,带着长亭更短亭的漂泊感。那声音似乎回响在记忆的每个角落。

铁路便当是火车旅行很要紧的配备。

月台上应该继续卖便当,而且每一站的便当最好都不同,融合当地的名产,这才是火车的风景线。

苏南成先生曾告诉我:福隆车站的铁路便当最赞。我闻言即远赴福隆买便当,唉,难道买错了?还是卤豆干、卤肉、卤蛋,那猪肉犹带着膻味,面对它如面对政客的嘴脸。

近年台铁推出怀旧便当,使用不锈钢圆盒,配备提袋、不锈钢筷,卖便当的同时卖出了纪念品,销售成绩不恶。我认为这是一种表相的怀旧,消费怀旧情绪,其实未消费到好滋味,台铁虽则请回退休的高龄老师傅督导制作,这种便当的内容依然千篇一律:卤排骨、卤蛋、炒雪里红等物。在贫困的年代,便当里有一大块排骨,堪称有点奢华的享受;如今到处都是排骨,我们已经不能满足于吃得饱的层次。

从前的铁路便当之所以被怀念,并非便当太好吃,毋宁是一种旅行感所渲染。在出国还不普遍的年代,火车站月台就是现代阳关,当火车缓缓启动,有人轻声道别,有人拭泪叮咛,吆喝声夹杂在广播声中,小贩背着便当箱追赶列车,和半身伸出车窗的旅客交易。火车越开越疾,窗外可能是绵延的山海田野,一边看风景快速奔跑,一边若有所思地吃便当。念去去,千里烟波,当年那个便当盒带着离别的身影,复经过记忆的点滴修饰,隔了几十年,已编织成一则美丽的传说,越来越动人。

便当的内容一定要有趣,最好能表现地方特色和季节感,过度依赖腌渍物显露出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火车不仅是交通工具,何况要面对高铁严峻的竞争,如果每一中、长途列车都能从「行走的好餐馆」的概念出发,没有理由生意差。

即使卤味组合,每一道菜也都要用心思细作,卤味并非胡乱浸泡酱油就算搞定,除了表现起码的酱香,必须卤得透又不虞卤得柴,这就要将材料浸泡在卤汁中两三天,令卤汁渗透进材料中,如此卤物方能入味而富弹性。

卤味中参加一两片白醋姜、荫瓜很美妙,像从前的池上饭包添入一粒酸梅,是很日式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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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的便当文化傲视全球。

天下便当以日式最具绘画美,日本便当习惯在白米饭上撒一点芝麻,中央再放一颗梅子,像太阳旗,我称之为日本便当的原型,是日本便当美学的起点,美感从这里展开。罗兰 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旅行日本时吃到便当,深受震撼,认为菜色的布置即相当讲究视觉效果,各种零碎的食物秩序地在黑盒里像一块调色板,用餐过程类似于画家坐在一堆颜料罐前,那边吃点米饭,这边蘸些调味料,那边再喝口汤,选择食物创作般自由,很赏心悦目。

日本最普遍的便当是一种四格「幕之内」,由白饭和数种菜肴构成,最初是表演者、观众在剧院中场休息(幕间)时吃的便当,故名。目前全日本「驿便屋」有三百多家,供应约三千种不同的铁路便当,只有「幕之内」大概到处都有。

我最向往日本人的赏花便当,樱花盛开时在树下掀开饭盒,落英缤纷,落在便当盒里,再怎么平凡的菜色,也会有了华丽的身姿。

便当也可以是一场迷你飨宴,日本高级料理亭的宅配便当讲究季节风味,布包巾里是红杉便当盒,便当盒里罗列着竹筒饭、多款寿司、各色青菜、鱼、肉……往往多达二十种。这种便当的高级美学不在菜色繁复,乃是如何让繁复的菜肴互相发扬,彼此支持,在滋味、色泽、摆布各方面共同细腻地表演。

樱井宽、早濑淳的漫画《铁路便当之旅》描述宫岛车站的便当店如何制作「星鳗饭」:每天直接从渔港严选质优量少的金星鳗(濑户内海特产),处理干净后用煮过的酒、汤汁入味,先以大火烤一下,再蘸上酱汁,接着以小火慢烤,如此重复三次这样的步骤;最后涂上美味的酱汁,整齐排在木质便当盒里的白饭上,进行「习惯」程序── 让烤星鳗的美味渗透进仔细煮过的饭里,再包上纸。这种便当,每一个都用了两条金星鳗,非常奢华。

我建议便当业者到仙台的便当店取经,日本插画家平野惠理子采访当地的便当工厂,进入前须穿过强风闸门以吹掉身上的灰尘,再换上消毒过的衣帽鞋子,「一进去就让人感动莫名的,是室内那股教人不禁高呼『清洁!』的味道。在飘散着淡淡菜肴的工厂里,怎么还能出现那股清爽感呢?在这里,不论亮度、气温、湿度,全是我未曾经历过的舒适。经过那次参观,我才明白便当之所以美味,装菜的环境实在是很重要啊!」

日本铁道便当每一站不一样,多很精采,像信越本线横川车站的「山岭釜饭」,用陶制小钵装蓍,打开紧闭的木盖,一股山野香味即扑鼻而至。他们的创意和巧思充分表现在便当上。新干线有一种便当,只要撕下贴纸或拉开盒底的绳子,就会立刻加热。其它的名便当诸如东京站卖集大成的「超级便当」,下关站以「河豚寿司」闻名,横滨站是「烧卖御便当」,宫崎站卖「香菇饭」,门司站售「明太子便当」,大分站是「青花鱼寿司」,到了延冈站换成「香鱼寿司」,八吉站则是「栗子饭」……我在日本搭火车时,一趟路程买了许多便当。

村上春树小说里的食物多为西式料理或快餐,如意大利面、三明治、汉堡、薯条、色拉、披萨,《寻羊冒险记》首次提到日式便当,叙述者从札幌站上车,边喝啤酒边看书,并拿出盐渍鲑鱼子便当来吃。其实日本的车站便当中,只有北海道线的南千岁站有卖盐渍鲑鱼子便当,札幌站买不到。

这提醒我们,改善台湾的铁路便当首先要加入地方特色,例如基隆站可以卖天妇罗啊;台北站可卖红烧牛肉干拌面,或加入阿婆铁蛋;新竹站可以卖炒粉、贡丸饭,苗栗站不如卖一点艾草粿、炒粄条;台中站可以附赠一块太阳饼;彰化站的便当内容可以是肉圆;台南站不如推出肉粽、碗粿;花莲站的便当则附赠麻糬……我想象车到屏东可以吃到樱花虾炒饭、万峦猪脚;高雄可以选择金瓜炒米粉;台南附赠一杯义丰冬瓜茶;桃园品尝得到大溪豆干;宜兰的便当里有粉肝,或鲨鱼烟。那是多么迷人的铁路之旅。

巧思亦见诸便当盒的造型,如日本东北地区的「雪人便当」、广岛的「饭勺便当」、四国主要车站的「面包超人便当」……。

我喜欢的便当生活,是一种陈旧美学,相关配备包括可重复使用的便当盒,筷子,布质提袋和包巾、系带;残存在记忆角落的布包巾,摊开来还可以当桌垫。便当带着越界的性质,离开家庭餐桌,远足到另一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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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常用双层的不锈钢便当,这种便当菜、饭分开,容量又大,很适合我这种饭桶,优点是环保,缺点是不方便携带。木片或竹片便当盒的触感佳,予人自然、质朴之美,又能吸收米饭多余的湿气,令饭粒更富嚼劲;不过也因而使饭粒容易沾黏在木片上,想吃干净需费力刮。这里面有一种情趣,一种提醒,提醒我们珍惜食物、敬重天地。

我们果真只容得下方便、快速的事物?便当的形状与材质可以非常多元,用保丽龙盒装饭、塑料提袋,只会消灭食欲。

几年前,SARS蔓延时,喜来登饭店疑似有住房客人染煞,饭店净空三天,重新开张的前三天,为了凝聚人气,推出一百五十元的便当廉售一元,我在电视上看到大排长龙争购的场面,有人竟排队等候了六小时。为了买一个便当吃,排队六小时,可谓天下奇观。

经济不景气,有些五星级饭店竟在大门口摆摊卖便当,价格低廉,约介于七十元至一百五十元台币之间,明显在跟小贩、便利商店抢生意。观光饭店热卖便当,食材较新鲜,配菜也相对高明,口味轻易就超越了便利商店的产品,诸如老爷酒店的日式猪排便当、照烧鸡饭,和粤式三宝饭;国宾饭店的粤式三宝饭;华国饭店的咸鱼鸡粒炒饭;然则不免胜之不武,这样的标准并非我们对观光饭店的期待。

便当之美常表现在创意,不在珍馐美馔,动辄近千元的便当只能说是豪华,豪华跟美丽是不同的概念。

然则美味的便当何其难觅。我吃便利商店卖的便当,很遗憾,虽然品味标准降得很低,也只有「奋起湖铁路便当」、「排骨菜饭」、「台东池上饭包」、「烟熏蹄膀鲜饭盒」(肉臊显得多余)和「我们的鸡腿便当」差堪入口。「奋起湖铁路便当」虽则完全消失了我在阿里山铁路上吃便当的滋味,却能勉强解饥──薄薄的瘦肉片,鸡腿、蛋、油豆腐仅是卤味,虽然谈不上香,总算中规中矩,不会用骇人的怪甜、死咸来凌虐食客的味蕾。

便当的菜色以卤味居多,乃是卤味较不会因加热而变质,不像油炸物,置诸米饭上,再经蒸气渗透,往往惨不忍睹。我固不赞成便当中出现炸物,如爆肉、炸虾之属。然则市面上好吃的卤味那么多,这些便利商店奈何不察,随便模仿一下,也能透露些许香味吧。

那些卤肉毫无弹性,彷佛只是泡过酱油。我怀疑这些便当里的卤味曾经起码的爆香程序,竟闻不到一丝丝姜、葱、蒜或八角之味。

此外,我不明白为何便当里总是放一片腌渍萝卜和一小陀红色的酱素肠?夹起来丢弃时,白米饭上已染印着一片黄、红色素,触目惊心。这是令人厌恶的因袭和怠惰。第一家便当放雪菜、玉米粒、胡萝卜丁、花瓜、酸菜、腌渍萝卜,其它店家完全仿效,毫无想象力。便当可口,只是基本动作,是最起码的商业道德。拜托,随便转一下脑筋也就改善了,难道色素萝卜不能换成嫩姜?那小陀酱素肠不能换成剥皮辣椒?

我曾经买了一个「我们的碳烤鸡排」结果打开看,竟是一块难以下咽的炸猪排,品管竟草率至此。还有一种自诩叉烧风味的鸡腿排,完全不染丝毫叉烧味,看一眼即知是泡过红色素的鸡尸。顾客是商家的主子,即使不是,彼此素无仇怨,奈何竟用这种手段对付掏钱买便当的人?又不是在毒老鼠,制作便当者何不自己倒一些色素拌饭吃吃看。

适合便当的菜很多,诸如雪里红、腌嫩姜、荫瓜……便利商店的便当无法现作现卖,必须以想象力、开创力来弥补因量贩而失鲜的窘境。有人会在卤汁中加进茶叶,不但吸收油腻,也圆融了酱油较为呆板的咸味。

其实我吃便利商店的便当总是自暴自弃的心情,无奈中带着堕落感。试想那便当并非即食便当,须经过烹煮、冷却、包装、冷藏、运送、上架,再微波后食用,防腐剂的含量令人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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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的便当予人惊喜。和即烹即食的料理不同,便当从制成到食用隔了一段时间,打开前一般还不知道它的内容,因此除了努力保持菜肴的风味,有心人还费尽巧思,令打开的瞬间产生愉悦。

便当具有母性的特质,我常听闻人们说如何怀念「妈妈的味道」,天下最美味的便当,恐怕是家里自制的,我们在求学时代率皆有带便当、蒸便当、集体吃便当的经验。

便当连接了太多人的感情和记忆,今村昌平《鳗鱼》里的鳗鱼是一种隐喻,回游、自由、孤独的隐喻;是被背叛的丈夫倾诉的对象。真正的美食竟是一盒从未打开过的便当,片头那红杏出墙的妻子为丈夫所精心准备的便当,带着歉疚的心情,那便当盒里的内容必定十分可观,可惜他妒意徒起,无心消受;杀妻、出狱后更三番两次拒绝女友为他准备的便当。那便当,自然是人际沟通的指标,象征了亲爱、接纳的程度。

我喜欢的便当生活,是一种陈旧美学,相关配备包括可重复使用的便当盒,筷子,布质提袋和包巾、系带;残存在记忆角落的布包巾,摊开来还可以当桌垫。

便当带着越界的性质,离开家庭餐桌,远足到另一地点。

我常追忆华盛顿州行旅,在一座美丽的冰河湖边下车,坐在枯木上呆呆长望蓝宝石色泽的湖,河岸盛开的菊花,山上千年不融冰雪,针叶森林,蓝得深邃的湖好像被什么神秘的事物激荡起涟漪复归于平静,忽然觉得手中冰冷的三明治,饱含着不可思议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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