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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建文帝之谜.2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8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9

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

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

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死时年四十六岁,绝后。方孝孺有此决绝的表示,是因为他相信建文帝已殉社稷——这也是他的主张;如果他知道了建文帝生死成谜,或许会忍死须臾,以谋匡复。

19、卓敬被诛五族

方孝孺既死,即位诏书还得有人来拟,成祖找到另一个宋濂的学生,侍读楼琏。他当面不敢辞谢,回到家对他妻子说:“我甘于学方孝孺那样而死,但怕连累了你们。”当夜自缢,不负本心。

成祖破京之初,类似的忠烈孤臣,比比皆是,其中有个卓敬,需要特加介绍。卓敬字唯恭,浙江瑞安人,洪武二十一年中进士后,除户科给事中。给事中与御史同为言官,御史以省分道,如“浙江道”、“山东道”等,而给事中配合六部分科,所以合称“科道”。卓敬为言官时,耿直无所避忌。建文初他上一道密疏,说燕王智虑绝伦,雄才大略,酷类先帝;北平形胜之地,士马精强,金、元由此而兴,所以不宜让燕王镇北平,建议徙封南昌,就近监视,万一有变,亦易于控制。这确是曲突徙薪、防患未然的救时良方,可惜建文帝不听。

卓敬被捕,成祖虽责以离间骨肉,但颇有怜才之意,把他下在狱中,劝他投降。卓敬不屈,成祖亦不杀。哪知道衍与卓敬有仇隙,便在成祖面前进谗:“如果卓敬的建议见诸实行,皇上哪里会有今天?”成祖因而斩卓敬、诛五族。

至于铁铉,本来一直守山东,燕军南侵,建文帝命东辽总兵杨文领兵十万会合铁铉,绝燕归路。杨文无用,所部入关,为燕将拦截,无一能至济南。建文四年四月,铁铉与盛庸战燕军于淮、徐之西,时有斩获,不幸平安一军垮了下来,盛庸亦遭败绩,铁铉不得已屯兵淮上。京师沦陷,所部溃散,铁铉被擒,解至京师,成祖亲自审问,铁铉背对殿上,丑诋成祖不仁不义,死时年三十七岁。

明太祖最受人批评的一事,是侮辱衣冠,至成祖又变本加厉,清朝章学诚曾指出:“前朝虐政,凡缙绅籍没,波及妻孥,以致诗礼之家,多沦北里。”在明太祖时,于南京乾道桥设“富乐院”,罪人眷属,发此为官妓。成祖处置建文孤忠的妻孥,实在与流寇的作风无甚分别。如《国朝掌故》所记:“铁铉妻杨氏年二十五,送教坊司。劳大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张氏旋故,教坊司安政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吩咐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请想,这是什么皇帝!

20、成祖天性好杀

这种暴虐不仁的情形,甚至在成祖得位十年以后还存在,如《南京司法记》:

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于右顺门口奏:“齐泰妇及外甥媳妇,又黄子澄妹四个妇人,每一日夜二十余条汉子看守着,年少的都有身孕,除生子令作小龟子,又有三岁女子,奏请圣旨。”奉钦批:“由他。不的到长大便是个淫贼材儿。”又奏:“黄子澄妻生一小厮,如今十岁。”也奉钦批:“都由他。”

成祖对建文死难诸臣,余憾不释,一至于此,在历史上,实所罕见。《明史》号称良史第一,于此多所隐晦,不是略而不提,就是说她们自杀,如方孝孺的女儿,本传不详,而《剑气珠光集》有记:

方正学家在雨花台下,以枝梅树为记,其女发流教坊,遂隶籍焉。

成祖的严苛好杀,出自天性,在他晚年,宫中还掀起了一件杀人盈千、株连极广的大狱。事起于一名来自朝鲜的妃子,因争宠,谋害了另一名来自朝鲜的权妃。成祖因为有朝鲜血统,饮食非权妃照料不能适意,所以对权妃被害震怒不息,穷治其事。《明史》中对此只字不载,傅斯年先生曾根据朝鲜《李朝实录》考证其始末。此是另一个宫闱故事,这里从略。

仁宗即位后,立即赦免“靖难之变”中的死难诸臣的家属,遣戍者大都放还,并有“御札”,凡“建文中‘奸臣’家属初发教坊、锦衣卫、浣衣面习匠、功臣家奴,今有存在,并宥为民,给还田土”。善于为父补过,不愧为“仁”。

我们现在要谈燕师入金川门时,建文帝的动态及下落。当时情形,数百年来始终是一个谜,因为没有确实可靠的记载,只能根据各种迹象来判断。首先所能确定的是,当时并没有重要的大臣在建文帝身边,只有少数的文学侍从之臣与他一起绕殿彷徨;建文帝可能有自杀的举动,但绝没有死——他是出亡了。这一点绝对是事实,而除此一点事实以外,其他就只有像猜谜一样去猜了。

21、传建文帝出家遁走

建文帝是如何出亡的呢?他是“化装”成和尚混出京城的。这一点已成定案。但其间过程,说法不同:一说系近臣为帝祝发,相偕出“鬼门”逸去,这个传说,时日分明,行迹清楚,有头有尾,枝叶俱全,似乎不能令人不信;另一个说法是一位高僧名溥洽者,为帝剃度,此说见于正史,《明史·姚广孝传》:道衍定策起兵,及帝(按:指成祖)转战山东、河北,在军三年,或旋或否,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道衍未曾临战阵,然帝用兵有天下,道衍力为多,论功以为第一。永乐二年四月,拜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复其姓(姚),赐名广孝,赠祖父如其官。帝与语,呼“少师”而不名。命蓄发,不肯;赐第及两宫人,皆不受。……(永乐)十六年三月入觐,年八十有四矣,病甚,不能朝,仍居庆寿寺,车驾临视者再,语甚欢,赐以金唾壶,问所欲言。广孝曰:“僧溥洽系久,愿赦之。”溥洽者,建文帝主录僧也。初,帝入南京,有言建文帝为僧遁去,溥洽知状,或言匿溥洽所。帝乃以他事禁溥洽;而命给事中胡等遍物色建文帝,久之不可得。溥洽坐系十余年,至是,帝以广孝言,即命出之。

这是建文帝出家遁去,最有力的一个证据。成祖为绝天下人怀念故主之心,明知建文帝未死,而故意说他阖宫自焚;这样就不能承认建文帝做了和尚,自然也不能课溥洽以私助建文帝出亡的罪名,因而“以他事”收捕溥洽下狱。同时,在暗中大搜建文帝的行踪,受命担任此任务的,至少有两个人,一个是给事中胡,还有一个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三宝太监”郑和。

胡是常州人,他与成祖并没有特殊的关系,而能被选中担负此极端秘密艰难的任务,可能因为他的“节俭宽厚,喜怒不形于色,能以身下人”的性格,最宜于做私访的工作。《明史本传》:

五年,遣颁御制诸书,并访仙人张邋遢,遍行天下州郡乡邑,隐察建文帝安在。以故在外最久,到十四年乃还,所至亦间以民隐闻。母丧乞归,不许,擢礼部左侍郎。十七年复出巡江浙湖湘诸府。

22、郑和赴海外查访

胡这一次远行,目标在两湖江浙一带,显然是因为得到情报,建文帝遁迹在这一带的佛寺之故。他化装成一个性好寻幽探胜的书生,每遇名刹古寺、大小庙宇,总要做整日的盘桓,与僧众闲谈论佛法,借以查访踪迹,这样又是好几年。

另外往海外寻访的三宝太监郑和,在海外还要久。郑和的事迹,昭著于国史,艳传于人口。明朝太监有好的一面,当然也有坏的一面。明朝亡于宦官阉党,于此,附带谈一谈明初的太监。

明太祖定天下以后,开国规模,尽惩前代之失。宦官之祸,自汉十常侍以来,史不绝书。太祖对此特持戒心,最初在宫内供奔走的,不到一百人;到末年颁祖训,定为“十二监”,计为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直殿监、尚衣监、都知监,而以司礼监地位最高,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则等于皇帝个人的“特别助理”,后世僭窃政柄的大珰,都以此职衔与内阁抗衡、交结,乃至指挥。而在太祖年间,定制宦官不得兼文武衔,不得御外臣冠服;官无过四品,每月给米一石,衣食都取给于内廷。太祖还镌刻了一块铁牌,置于宫门:“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到了建文朝,秉承先帝遗意,对宦官的裁抑,尤为严厉,曾有诏旨,太监奉旨赴各地公差,如有不法情事,准许地方官锁拿解送至京。

宦官的用事,起于成祖。最初,成祖利用京里的太监刺探消息,尤其在将渡江时,许多太监逃入燕军,对宫中情形、朝廷虚实,全部泄露,成祖颇为得力,因而一改前朝法度,开了重用太监的恶例。

在永乐初年,成祖即用太监办“外交”,遣内官监李兴奉敕宣慰暹罗国王;永乐三年命郑和通使西洋。郑和是云南人,很早就在成祖身边,即使精明强干,但通使外国,又何致遣派阉人?可知通使其名,另有目的。

当时的传说,建文帝做了和尚,遁往西南,可能由云南出境,转往南洋,郑和的使命,即是到海外去查访建文帝的踪迹。

23、许多神秘传说

郑和前后出使七次,历时三十年,所经南洋三十余国。但是,他的任务到后来显然变质了,由访建文帝的行踪转变为外交工作。因此关于“建文帝之谜”,郑和这部分的情形,可以不谈。

建文帝做了和尚,或者说扮做和尚出亡,事无可疑。所成为谜者,是他离京时的情况,以及此后数十年的行踪。有明一代,不断有人想探索这个谜,甚至强作解人来解答这个谜。到了清初修《明史》时,因为“朱三太子”一案,于“靖难”史实有所顾忌,湮灭了若干真相,使得本来就不甚易解的谜,越发难解。但以史学的眼光来看,由这个谜带来的两个问题才是最值得去探索的:第一,成祖取得皇位以后,大局很快地就稳定了,何以对做了和尚的建文帝耿耿于怀至二十年之久?第二,建文帝生来颅骨偏歪,此是极易辨认的一个特征,何以成祖暗中搜索至二十年之久,未得确实结果?这两个问题,似乎历来研究明史的专家,都未曾并在一起研究过,值得重新加以体认。

建文帝之谜难解,原因之一是不仅为建文一个人的问题。当燕师入京之日,朝官不愿投降的,多在当天夜里从城上用绳子吊到城外,一夕之间遁去者四十余人,其中有的列名于成祖的“奸臣榜”中,被抓了回去,有的从此不知所终。而随建文帝出亡的,据说亦有二十余人之多,这些人的下落无人知道。怀念忠义,兼以好奇,于是有许多神秘的传说自明初流行到明末。这些传说,有一部分被收入《明史》,如“河西佣”、“补锅匠”、“云门僧”、“若耶溪僧”、“玉山樵者”等等。细察传说的内容,实为寓言,如:

河西佣,不知何许人。建文四年冬,披葛衣行乞金城市中。已,至河西为佣于庄浪鲁氏,取直买羊裘,而以故葛衣覆其上,破缕缕不肯弃。力作倦,辄自吟哦,或夜闻其哭声。久之,有京朝官至,识佣,欲与语,走南山避之,或问京朝官:“佣何人?”官亦不答。在庄浪数年,病且死,呼主人属曰:“我死勿殓,西北风起,火我。勿埋我骨。”鲁家从其言。(《明史》一百四十三)

24、“补锅匠”的故事

“葛衣”是夏服,燕师入京在六月十三,这表示他是从京城里逃出来的;“破缕缕不肯弃”,正以此葛衣为一极惨痛的纪念品,终身不可忘。“问京朝官:‘佣何人?’官亦不答”,表示建文旧臣虽成新贵,但对故人仍加维护,显得并不如何效忠于成祖。“西北风起,火我”,是希望魂归东南,而“勿埋我骨”,则信有骸骨还乡之日。这则寓言中,很清楚地表达了当时的“民意”。

“补锅匠”的故事是如此:补锅匠者,常往来夔州、重庆间,业补锅,凡数年,川中人多识之。一日,于夔州市遇一人,相顾愕然。已,相持哭,共入山岩中,坐语竟日,复相持哭,别去。其人即冯翁也。翁在夔以章句授童子,给衣食;能为古诗,诗后题“马二子”,或“马公”,或“塞马先生”。后二人皆不知所终。

此当有其事,但并看不出与出亡后的建文帝有何关系。此外,有隐于佛寺的、有隐于江湖为医卜星相的、亦有入山唯恐不深的。这些建文孤忠,为他的后辈建立了一个先例,清兵入关,朱明遗臣耻事新朝的,大多亦如此归隐。

其时在民间对于建文帝及出亡诸臣,有许多神秘的传说,好事者辑写成书,最早的一部名为《忠贤奇秘录》,所记还大致与传说相符。到了万历以后,有两本书先后出现,那更是在“制造”传说了。这两本书,一本叫做《从亡随笔》,一本叫做《致身录》,内容大同小异,多记建文帝在城破之日出亡的经过。

在谈这两本书之前,先要介绍一位“传奇人物”,这个人叫程济,《明史》有传:

程济,朝邑人,有道术。洪武末官岳池教谕。惠帝即位,济上书言,某月日北方兵起。帝谓非所宜言,逮至,将杀之。济大呼曰:“陛下幸囚臣,臣言不验,死未晚。”乃下之狱,已而燕兵起。释之,改官编修,参北征军,淮上败,召还。或曰,徐州之捷,诸将树碑纪功,济一夜往祭,人莫测。后燕王过徐,见碑大怒,趣左右椎之。再椎,遽曰:“止!为我录文来。”已,按碑行诛,无得免者,而济名适在椎脱处。

25、《致身录》如斯云云

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已证明为虚构,因为“考其实,徐州未尝有捷也”。“靖难”师起,朝廷打得最漂亮的一仗是“东昌大捷”。既无所谓“徐州之捷”,则又何来所谓“树碑纪功”?但这个传说能够被采入正史,可知流传甚广,照它的内容来研究,编造此神乎其神的故事的人,虽昧于史事,却知乎“道术”,看上去是个相信“先天数”的人。

相信“先天数”的人,照现代的术语来讲,即是个“宿命论者”,他们相信凡事皆由天定,一物之微,成毁亦早经注定,非人力所可抗衡,能预知后果,则知所趋避。而照传记所述,程济应亦为此道中人,他能预知燕王必得天下,必定要“按碑行诛”以为报复,所以“一夜往祭”。而他本人则适以“椎碑”椎去了名字,得以幸免。

于是好事之徒,或者说“有心人”,编造建文帝出亡的故事,即以程济为主要配角,说他是为建文帝祝发之人,并托名撰写《从亡随笔》。程济有无此随笔,固为疑问,但后出而与《从亡随笔》大同小异的《致身录》,则已可证明其为伪书。《明史》一百四十三:

万历时,江南又有《致身录》,云得之茅山道书中。建文时,侍书吴王史仲彬所述,记帝出亡后事甚具……然考仲彬实未尝为侍书。“录”盖晚出,附会不足信。

“具”者具体,伪书为欲求信于读者,常写得特别详细,两书都说当建文帝得报金川门失守时,长叹想自杀,编修程济建议:“不如出亡。”又有个太监王钺说:“高祖驾崩时,留下一个箱子,说是‘遇到大难时才可打开’。这箱子收藏在奉先殿。”

群臣一听这话,都说快把箱子取来。等抬来一看,是一个红色的箱子,“四围俱固以铁,二锁亦灌铁”,程济一脚把它踩破,里面有“和尚的身份证”度牒三张,上面的名字是:应文、应能、应贤;袈裟、僧帽、僧鞋、剃刀,一应俱全,另外还有白金十锭。箱子里面用朱笔写着:“应文从鬼门出,余从水关御沟而行,薄暮会于神乐观之西房。”

当箱子刚抬来时,“帝见而大恸,急命举火,皇后马氏赴火死”。等箱子打开,建文帝才知道他祖父要他做和尚,便说:“数也。”就在这最初的一段叙述中,便有两个漏洞。

26、建文帝出亡传闻

第一,既然这个箱子“四围俱固以铁,二锁亦灌铁”,异常坚固,何以程济一脚便能踩碎?第二,太祖既有这样的遗命,自然也有妥当的安排,当箱子抬来后,理应先打开看个究竟再作定夺,何以箱子未开,建文帝即命举火,而马皇后亦遽尔自焚?凡此都是情理不通的地方。

以下所叙述的还有漏洞。照书中所记,当时由程济为建文帝祝发,吴王教授杨应能愿意随亡,这样,“应文”、“应能”都有了,另有一个监察御史叶希贤说:“臣名希贤,应贤无疑。”于是相继改装。其时殿中有五六十人之多,多愿保护天子出亡。建文帝认为人多反而引人注目,易生不测。大家一听这话也不错,纷纷痛哭而去。

随建文帝出亡的,一说九人,一说八十人,依照朱笔遗命,从“鬼门”而出;门外河边停着一条船,船上有个神乐观的道士王升在接驾。见了建文帝,伏地叩头,口称“万岁”,说是太祖托梦,命他在此等候,一起上了船到太平门登岸,在神乐观暂住。不久“应能”、“应贤”他们也都到了,出亡的一共是二十二个人。

上述的说法,如“托梦”云云,一望而知是胡说。但建文帝做过和尚,在西南一带有其行迹,实无可疑;同时我们也可以相信,最后胡也见到了建文帝,《明史·胡传》说他在永乐十七年复出巡江、浙、湖、湘,二十一年还朝,其时成祖亲征在外,于是“驰谒帝于宣府。帝已就寐,闻至,急起召入。悉以所闻对,漏下四鼓乃出。先未至,传言建文帝蹈海去,帝分遣内臣郑和数辈,至是疑始释”。孟心史先生就此下断语:“还朝必驰赴宣府行在,为有确讯可报也。帝已寐而急起召入,为知此来必有所报,而不能复稍延也。所云‘至是疑始释’,必已得建文之确实表示,不与争国,而后心乃安也。……观入对至漏下四鼓乃出,则其语必甚曲折,非得建文帝有若何死亡之讯一言而讫者可比;殆必曲传建文甘心让国之意,能使猜忌之文皇亦听而自安。”

27、老和尚突然自首

孟心史先生的话是非常正确的论断。于此我们看出,明初百姓的故主之思是如何强烈,以及这一份民心对成祖的威胁是如何严重。因为有那么强烈的故主之思,才会有那么多神秘的传说,同时我们也可以想像得到,事实上胡虽是秘密查访,而各省地方大吏,必已奉到密旨,对于胡的任务应予以全力支持,这样就等于动员了全国性的官方力量,大搜在外形上有特征、易于辨识的建文帝,亘二十年之久,始得一面,其间随处得到百姓的掩护的情形,可想而知。受传统伦理观念支配的百姓,特别是农民,内心深处都有单纯而强烈的正义感,厌恶以诡谲手段篡窃政权的任何人,如果不是一方面建文帝出亡以后无所作为,一方面成祖的施政粲然可观,则明朝的帝系,是否能由燕府一系保持,大成疑问。

关于胡的任务以及宣府复命以后成祖始“听而自安”,这要后世方始明了,在当时是不可能为民间所知的。以后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在英宗正统六年,有个老和尚突然去见广西思恩州知州,大声说道:“我就是建文帝。”州官大惊,面报藩司,飞章入奏,把这个自称为建文帝的老和尚以及跟他在一起的十二个人,解送到京,命御史审问。

这位“建文帝”自称年已九十余,死后想归葬在孝陵旁边,所以自首。御史问他,建文帝生在洪武十年,应该只有六十四岁,怎么说是九十余?于是审出实情,这个和尚名叫杨应祥,自然论死下狱。而另有一说,当时曾由服侍过建文帝的老太监吴亮去辨认真相。“建文帝”问道:“你不是吴亮吗?”吴亮不承认,于是“建文帝”又说:“我记得有一次御便殿进膳,是你‘尚食’,我正吃子鹅,丢了一片在地上,说赏你吃;你手上拿着酒壶,跪在地上,学狗的样子,把那片子鹅舐了吃掉了。你难道不记得这件事?”吴亮一听这话,伏地大哭;建文帝左脚趾上有黑痣,吴亮求证以后,捧着“建文帝”的脚又哭。但复旨既不能说真,又不忍说假,左右为难,只好上吊自杀。而“建文帝”则终被“迎入西内”。

这个说法,被谷应泰收入《明史纪事本末》,描写相当生动,而实为不经之谈。

28、清修《明史》的争议

终明之世,对于建文帝未死而出亡,殆成定论,而钱牧斋于此在官史中显有牾的一大事,更煞费苦心,于不悖事实的原则下,为成祖开脱。他替山东赵士喆的《建文年谱》作序,说“唯是文皇帝之心事,与让皇帝之至德,三百年臣子,未有能揄扬万一者”,因而他表而出之。“让皇帝”为南明对建文所上的尊号,肯定其“逊国”,他的“至德”不需赘述。所谓“文皇帝之心事”,照钱牧斋的说法:“明知孺子之不焚也,明知亡人之在外也,明知其朝于黔而夕于楚也。胡之访张邋遢,舍人而求诸仙,迂其词以宽之也;郑和之下西洋,舍近而求诸远,广其途以安之也。”这就是说建文帝的行踪在成祖掌握之中,特意放他一条生路,而又唯恐建文帝不明他的“心事”,徒事仓皇,未能安居,所以特派胡和郑和“舍人求仙”、“舍近就远”,作为暗示。成祖有那么仁厚吗?当然不!不过钱牧斋是明朝的臣子,不如此调停其间,又如何说法?其人虽晚节有亏,在这些上面,不失史实之真,不暴君父之恶,立言得体,应该要佩服他。

谁知这已有定论的一重公案,到清修《明史》时,忽起争论。因为康熙初年有“朱三太子”一案,以清朝的立场而言,“朱三太子”真也是假、假也是假,才可以绝明朝的遗民志士之望,而安定人心,用意与成祖之对建文相同,所以在修《明史》时,主张建文焚死之说。其时明史馆曾为此事集议辩论,大部分迫于现实,主张“存疑”,作为对新朝的让步,小部分坚持出亡之说,而认定“焚死”者,大概绝无仅有只一个王鸿绪。王是江苏松江人,康熙进士,官至户部尚书,曾进呈《明史稿》,即为今《明史》的蓝本;《明史稿》原为一代大史笔万季野的原作,但在王鸿绪进呈时,为阿附清廷的意旨,改动原稿,成为建文焚死,并自撰《史例议》,力辟出亡之说为妄。钱大昕撰《万先生传》,不知其中有此一番偷天换日的伎俩,误以为万季野主焚死之说,而《清史稿·儒林传》,又采钱说入传,于是而成为对万的厚诬。

到了乾隆年间,“朱三太子”一案早成陈迹,既无顾忌,遂复其真,乾隆四十二年诏改《明史》“本纪”,建文的“书法”,重定为“棣(按:成祖名棣)遣中使出后尸于火,诡云帝尸”,数百年之谜,至此始正式揭出谜底。但修改过的《明史》未有通行本,目前听见,仍为乾隆四十二年的殿本。此亦是研究明史所不能不知的一番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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