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建言废弃及矿税诖误诸臣,酌量起用。”按:自矿税兴,凡有所奏谏或被认为办理不力的地方官,大多获罪,废为庶民。历任辅臣,多有请起复的奏谏,十九置之不理,此亦为言官所以缺额的主因之一。
四、“一切榷税并新增织造、烧造,悉停止。”(按:“织造”的名目为清朝所沿用,“烧造”原驻江西景德镇等处,在明朝即废止。)
此外还有“各衙门见监人犯,俱送司条审,应释者释放。东师缺饷,多发内帑,以助军需。阵亡将士,速加恤录”。真是“尽罢敝政”,光宗皆遵遗诏办理,为先人补过,如此之勇,得力于一个人。
这个人名汪文言,是皖南人,“有智术、负侠气”,王安延为上客。光宗即位,在内唯有王安可为倚恃,于是汪文言向王安建议如此,而王安照样建议于光宗,于是有发帑金犒边、尽罢天下矿税、起建言得罪诸臣、下前后考选之命等等慰中外之望的善政。光宗如能久居大位,明朝还有可救,不想在位只得四十天。此是别一案,暂且不提。
38、传说神宗
再回过头来谈神宗,他与他的祖父一样,俱曾数十年不朝,有的辅臣入阁而始终不得见天子一面,此实为千古怪事。至于数十年不朝的原因,在世宗,是为了一心想长生不老,在宫内设坛修道,为世所知;在神宗,何以至此是一个谜。
这个谜底,据黎东方博士见告,是因为神宗抽上了鸦片烟。黎博士作此断语,当然有史料上的确切证据;我从行为的比较去分析原因,确信必有其事。
自古无道之君,罪恶不外淫、虐两者,而所以荒废政务,浪掷民脂,亦不外巡幸无度,大事兴作。但神宗无一于此,试为分条比较如下:
第一,神宗并不好色。郑贵妃的得宠,起初或以颜色,但试想,郑贵妃万历十四年生常洵,这时的年龄最少也有十六七岁,到福王就国时,已经望五之年,如以色见宠,则早已色衰而爱弛。但郑贵妃又不是像宪宗的万贵妃那样有挟制之威,所以她得宠的始终不衰,在历史上是个颇为罕见的事例。
第二,神宗也不算暴虐。廷杖是明朝极恶劣的一种制度,神宗不过照传统行事,而且他也不像思宗那样动辄杀大臣。
第三,神宗“郊庙不亲”,遑论游览。不但不像武宗那样游行天下,甚至不出宫门一步。
第四,万历年间,虽有修三大殿的大工程,但那是因为三殿被灾烧毁,朝廷正衙,规制不得不崇闳,这与为了个人享乐而大起离宫别苑是不同的。
其次,论神宗的秉性和教养。他除了天性贪财,以及由张居正的言行不符激起一种有意反其道而行之的偏激心理以外,论他的资质是不错的,心地并不是糊涂透顶,此看他前后两次处理太子与郑贵妃母子间矛盾的手法,就可以知道。
这就是说,神宗并非没有亲裁大政的能力,只是对国事不感兴趣——明朝自罢相以后,大小庶政皆决于皇帝,后来虽有大学士之设,变相恢复宰辅,但看奏章、批票拟仍是一件极繁重的工作,令人望而生畏,于是其结果不外两种:一种是假手于司礼监,大权旁落;一种就是像神宗那样,不闻不问。
39、神宗葬定陵费银八百万
我敢断言,神宗是中国历史上最懒的皇帝,他不但懒得去执行皇帝的权力,甚至懒得去享受皇帝的权力——最懂得享受皇帝权力的是清高宗,他从不放弃每一个可以使他感受到皇帝的尊荣的机会,譬如一切仪典中所显现的使人望之莫及的特殊地位,许多不按常规而且有一套说法的赏罚措施。而神宗则正好反是。其实他的苛敛积聚,亦半由郑贵妃所主持。积聚虽多,不闻有何挥霍,也没有听说过他有何声色狗马之好、摩挲古器之癖。实不知他活着为了什么。
这些迹象,完全是一个烟霞痼癖极深的人的表现。清末民初,有许多旧家子弟像他那样,一灯荧然,不知晨昏,荣誉、责任、事业、财产,乃至骨肉之情,统通都是身外之物;不可一日相离的,只是一副烟盘,以及替他料理那副烟盘的一个人,而这个人不管是他的太太、姨太太,或者一个通房的丫头,都成了他的主宰。神宗和郑贵妃的关系就是如此——如以为我是臆测之词,则舍此而外,实不知如何才可以解释明神宗的行为。
神宗崩后,葬京西昌平州北天寿山。按:明帝的陵寝分三处,太祖先世葬凤阳,先称“英陵”,后称“皇陵”;太祖葬南京,称为“孝陵”;自太宗以下都葬长寿山,共十三陵。太宗的陵寝称为长陵,极其壮丽;自仁宗献陵以后规制俭约,但至世宗的永陵,又大事兴作。神宗的定陵,费银至八百余万,特简给事中、御史巡视陵工。
在近年的报告中记载,神宗的尸体未腐,从照片上看,跟我儿时在杭州西湖博物馆所见的木乃伊十分相似,干瘪瘦小,想来是尸体萎缩的缘故。神宗依明代的殓法,侧殓,曲足作睡卧状,唇上八字须清晰可辨。地宫中,日用器物皆备;御用的面盆,确为金盆,盆底标明足赤若干两,形制甚妙,有中空的夹层,内灌少许铁沙,如此则分量轻,宫人纤手,力足胜任,而泼水时,琳琅作响,有悦耳之音。
神宗一生的评断,精确莫如《明史本纪》论赞,引录如次,作为本文的结束:
神宗冲龄践阼,江陵秉政,综核名实,国势几于富强。继乃因循牵制,晏处深宫,纲纪废弛,君臣否隔。于是小人好权趋利者,驰鹜追逐,与名节之士为仇雠,门户纷然角立。驯至悊、愍邪党滋蔓。在廷正类无深识远虑以折其机牙,而不胜忿激,交相攻讦,以致人主蓄疑,贤邪奸用,溃败决裂,不可振救。故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岂不谅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