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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奉圣夫人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9

1、万历末年有道士歌于市

《明史·五行志》,专记各种妖孽、怪异、灾祸,其中“诗妖”一类有这样的记载:

万历末年,有道士歌于市曰:“委鬼当头坐,茄花遍地生。”北人读客为楷、茄又转音。为魏忠贤、客氏之兆。

“委鬼”当头,“茄花”遍地,前后只有七年的工夫,而流毒遍天下。从来由正入邪之速、之怪、之荒唐,无有逾于此者。

这七年正确的纪时是:泰昌元年九月初至天启七年十二月底,也就是熹宗在位的七年。熹宗其人,孟心史先生曾慨乎其言:“明之气运将尽,产此至愚极不肖之子孙。”诚然,熹宗至愚、极不肖,但平心而论,这不是熹宗本人的过失。“权力导致腐化,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化。”以此法则推论,明太祖有这样一个至愚、极不肖的子孙,他本人首先应该负责。中国的政治制度,一向君权与相权对立,互为制衡,洪武十三年罢相,戒后世不得复设相位,从此君权成为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绝对权力,就传统文化的立场来批判,这是违反孔孟学说的“不道”的行为。秦始皇尚知尊重“廷议”,而明太祖大权独揽,其专制为历代所无。在此绝对的权力之下,发生偏差,很难纠正。明朝宫闱的腐化就是如此,早有迹象而苦于无所措手,难以着手。熹宗以前几代,就是这样一个腐化的环境,所以从他一生下地,所接触到的气味,无不是中人欲呕,但习焉不察,如圊厕之蛆,根本不知此外还有天地,则孟先生责以至愚、极不肖,似乎成了苛论。

就现有的史料来看,熹宗的资质并不坏,如果在现代,他很可能成为一个科学家,至少也可以造就为一名出色的工程师。同时他的秉性并不暴虐,比起东昏侯等人来,是好得太多了。他的至愚、极不肖,是因为从没有受过教育,不仅没有受过皇子教育,甚至也没有家庭教育,从小耳濡目染的是一切阴鄙秽恶的反教育;如是则非至愚、非极不肖不可得。

明朝宫闱的腐化,在正德以后就很严重了。我要先录一段野史,证明明朝的太监在生理上与以前各朝的太监不同。

2、魏忠贤与魏朝争客氏

《甲申朝事小记》有一条:

阉人割势,以便宫中役使,古今用之。岂有势既割去,尚能淫乱者乎?嘉靖中,宦者刘荣与宫人乱,事闻,黜役遣使。天启间,宦者赵进教、徐应元、魏忠贤三人,相为嫖友。又魏忠贤与宦者魏朝,共私客氏。《世法录》载:石允官河南佥事,民女被阉宦逼淫而死,问抵刑。合数事观之,宦者奸淫不虚矣。《通鉴世法》系儒生作,或不及详;《酌中志》乃宦者作,亦言及此,要不妄言也。

按:《酌中志》专记明朝禁宫的规制轶闻,是一个名叫刘若愚的太监所作。明末太监的“净身”确有问题,而问题之发生,在于太监太多,《甲申朝事小记》又一条:

净身男子,大约闽人居多,崇祯十七年中选三次,增万人,每岁月米增七万二千石,靴料增五万。其未选中者,散于皇城外有堂子之佛寺,俗称“无名白内官”。

此条亦可信。清圣祖曾听前明太监谈当时宫闱,说太监太多,散居各处,给饭不能遍及,致有活活饿死的;此见于《圣祖实录》,必不妄言。宫中太监以万数,自难保有不“净”的人混入,而且也不是绝无仅有之事,然则明朝中叶以后,宫闱的秽乱,可想而知。

客氏本为魏朝的禁脔,所以魏忠贤——本名李进忠,以后复姓为魏,更后赐名忠贤;移宫一案中首恶的李进忠,就此湮没逃避,为行文便利计,从此处起,称他为魏忠贤——勾搭客氏是瞒着魏朝的。及至魏忠贤得势,不必再畏魏朝,因而公开了这一段秘密关系,魏朝无可奈何,不能不承认魏忠贤亦有此“对食”的权利。

这一畸形的三角关系当然摆不平,争风的结果,魏朝落了下风。此事有两种说法,一说是王安对于魏朝与魏忠贤争客氏颇为不满,勒令魏朝退让。此虽见于正史,而实可怀疑,因为此一争也,明明是魏忠贤对魏朝无情无义,以王安的为人来说,似乎不会这样不明事理去袒护魏忠贤。比较之下,倒是第二种看来荒谬离奇的说法比较可信。

3、客魏阴谋得遂

另一个说法,见于《明史纪事本末·魏忠贤乱政》篇:

上(熹宗)即位数月,一夕,忠贤与朝争拥客氏于乾清宫晓阁,醉詈而嚣,声达御前。时上已寝,漏将丙夜,俱跪御榻前听上会。客氏久厌朝狷薄而喜忠贤憨猛,上逆加之,乃退朝而与忠贤。

这好像十分荒唐,而荒唐犹不止此。

明朝有两个皇帝有着极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一个是宪宗,《明史·后妃传》:

恭肃贵妃万氏,诸城人,四岁选入掖庭,为孙太后宫女,及长侍宪宗于东宫。宪宗年十六即位,妃已三十有五,机警善迎帝意,遂谗废皇后吴氏,六宫希得进御。帝每游幸,妃戎服前驱。成化二年正月,生产第一子,帝大喜,遣中使于诸山川,遂封贵妃。皇子未期薨,妃亦自是不复娠矣。

按:孙太后为宣宗皇后,是宪宗的祖母。“土木之变”,英宗兵败为也先扣留时,孙太后命立皇长子为太子,时年两岁。国本所寄,要防辅政的郕王加害,孙太后当然要加意护持。因此我们可以想像得到,万贵妃必是此时奉孙太后之命,照料东宫;这也就是说,万贵妃原是宪宗保姆。

这个保姆何时与宪宗发生了肉体关系,“宫闱事秘,莫之能闻”,所可断言的,她是宪宗初恋的情人,或者反过来说,宪宗是她初恋的情人,年龄相差十九岁,自是畸恋。宪宗一生受万贵妃挟制,几乎不能保其子;但在她成化二十二年“暴疾薨”后,宪宗为之辍朝七日,则恋情至死不减,可以想见。

熹宗的情形跟宪宗相仿,所不同者,宪宗与万贵妃的畸恋出于哪一方的主动,难以究诘;而熹宗与客氏的不正常关系,必是客氏的勾引,而又多半出于魏忠贤的阴谋。《甲申朝事小记》载:

道路传谓:上甫出幼,客先邀上隆宠矣。

所谓“出幼”者,意指贾宝玉与袭人“初试”之事。于此可见,在此以前,十六岁的熹宗或者只知饮食,不知男女,而开以此种知识的,就是客氏,时间当在熹宗登极入居乾清宫的几天以后,至迟不会超过半个月,因为半个月以后客氏即邀“隆宠”,是为客、魏阴谋得遂的明显迹象。

4、客氏住咸安宫仪制甚隆

《明史·熹宗本纪》记他在九月初六庚辰即位后,除了下诏改元大赦的例行公事以外,大书国政的第一件是:“辛卯逮辽东总兵官李如柏。”李如柏为李成梁次子,李氏父子自隆庆、万历年间起就是备边防满洲的大将,李如柏被逮,恰是显示了外患已深,他的兵败是在前一年,经略杨镐督师八万八千,号称二十万,分四路进攻,李如柏督兵鸦鹘关,张皇失措,而致大败。《明史本传》:

始成梁、如松为将,厚畜健儿,所向克捷。至是,父兄故部曲已无复存,而如柏暨诸弟放情酒色,亦无复少年英锐。特以李氏世将,起自废籍中,顾如柏心中情怯,唯左次避敌而已……杨镐四路出师,令如柏以一军出鸦鹘关,甫抵虎拦路,镐闻如松、马林两军已覆,急檄如柏还。大清哨兵二十人见之,登山鸣螺,作大军追击状,如柏军大惊,奔走相蹴,死者千余人。

为此,御史交章弹劾,此时逮捕到京。败得如此可耻可痛,如果是一个有知识的十六岁少年,亦当引以为深恨;但这件可以申明纪律的好事之下,立刻便是:“甲午荫太监魏进忠兄锦衣卫千户,封乳保客氏为奉圣夫人。”甲午为九月二十一,恰好是在熹宗登极半个月以后。至于他的嫡母和生母的尊谥“孝元贞皇后”和“孝和皇太后”,则是在两个月以后的事。

客氏被封为奉圣夫人后,住在咸安宫。这个宫在武英殿之西、西华门之东,清朝作为教习八旗大臣子弟的官学。取其出入方便,客氏舍弃大内许多好地方不住,愿意住到这个地方来,也就是为了出入方便,便于交通各方。

那时,客氏“自居于皇上八母之一”。按:光宗皇后郭氏、熹宗生母王才人,还有个刘淑女,以后也封为太后,就是思宗的生母,这是熹宗的已去世的“三母”;在世的有西李、东李,还有个赵选侍,也是“三母”;此外更有个“旧贵人”,当然也算“一母”,加起来共是“七母”,凑上乳母客氏,共是“八母”。

客氏住在咸安宫,每日清晨进乾清宫,仪从极其煊赫,“八母”死的死,在世的都不及此一母,亦为亘古未有之奇。

5、王安多病不能常见熹宗

客氏被奉为奉圣夫人,外朝大臣以及宫中的王安都未表示反对,这是因为:第一,熹宗的祖父神宗冲龄即位,封乳保为“戴圣夫人”,有先例可援;第二,熹宗生母去世,受托抚育的李选侍移宫,正需有个乳母在乾清宫照料起居,则封以尊号,酬谢她“奉圣”之劳,亦为人情之常。只是没有人能想到,客氏是这样子近乎乱伦地“照料”起居。当然,乾清宫已在魏忠贤一手控制之下,在最初那一段时期中,他一定会很严密地封锁消息,不要说是外廷,就是在内廷的王安,亦未见得知道有此丑闻。

王安对光宗、熹宗父子的保护之功,熹宗是知道的,所以很听他的话——熹宗这一点与他因生母受凌虐而痛恨西李,都是他本性不昧的一点灵光,亦可见他的资质并非“至愚、极不肖”。都因未得到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以致蔽塞聪明,做出蠢如鹿豕的事来。而王安对熹宗有这样“言无不纳”的影响力,竟未能发挥,真是只好归之于气数了。

《明史·王安传》说他“为人刚直而疏,又善病,不能数见帝”,此是王安不能发挥其影响力的原因。多病犹可,“疏”则必不可。从来君子与小人之争,君子理直气壮,初起必占上风,周旋到后,往往失败,症结就在小人密而君子疏。太监的本性则是密而又密,因为太监以生理的缺陷造成心理的自卑,几无不多疑,君子认为理所当然、无须考虑的事,太监会反复思考,推究至微,找出许多可利用的空隙漏洞来,特别在遇到切身利害关系时更是如此。我再举个现成的例子:杨涟为移宫一案,六天工夫,须发尽白,就因为以密对密,思虑太苦,如果稍微放松一步、忽略一刻,必不能成功。

因为王安不能“数见帝”,于是魏忠贤方得进用,王安对魏忠贤是很不坏的,此亦由于赋性疏略,所以知人不明。照史书上看,魏忠贤其人,恰如“捉放曹”中曹操的道白:“外貌忠厚,内藏奸诈”。他生得一副傻小子似的“憨”相,这种外形最易博得人的好感和信任,而且明朝的太监有“内书堂”可以读书,魏忠贤却是不识字的,越使人疏于防范。

6、内外交谏请逐客魏

魏忠贤得势后,第一件事就是剪除情敌。由于客氏的好恶、熹宗的无知,魏朝垮了下来,于是魏忠贤假传圣旨,把魏朝发往凤阳看守皇陵,魏朝一到那里就被勒毙了,自然是魏忠贤的指使。

第二个目标是王安。王安之死为客氏主谋,魏忠贤听了枕上之言,一手安排。这要从天启元年正月说起。

那时有一道诏令,说客氏保护有功,给土田二十顷为“护坟香火资”;魏忠贤侍卫有功,“待陵工告竣,并行叙录”。所谓“陵工”,是指光宗庆陵。陵工告竣,出力人员照例叙功,魏忠贤与陵工无关,并未出力,自然无功可叙,而居然有此一诏,很明显地,是魏忠贤为自己的升迁做准备。其时王安未死,魏忠贤的羽毛尚未丰满,所以不得不制造一个理由,到后来则杀人抄家“莫须有”罪名,加官晋爵更是予取予求,“莫须有”何功绩。

这时有个御史,苏州人王心一,上疏抗议,此为抨击客魏首先发难之举,他说:

陛下眷念二人,加给土田,明示优录,恐东征将士,闻而解体。况梓宫未殡,先念保姆之香火;陵工未成,强入阉侍之勤劳,于理为不顺,于情为失宜。

这几句话说得很平实,无可驳斥,因而此疏留中不报。但自此开始,客魏的动态益为人侧目。王安当然也发觉了,正好大婚期近,御史方震孺、刘兰、毕佐周等人纷纷上疏,请逐客氏;王安亦在此时劝熹宗惩处魏忠贤。熹宗不舍客氏,说皇后年轻,需要客氏保护,等大葬礼成后,遣之出宫;至于魏忠贤,则发交王安鞫问。而这些处置,出于客氏的进言,亦是可想而知的事。

如果王安这时候杀了魏忠贤,则客氏孤立,群阉丧胆,明朝的历史又是一个写法。不幸的是,王安又一次姑息了魏忠贤,训斥一顿,令其自新了事。正人君子当以权力伸直道时,以一念之私而有不忍之心,此最不可恕。所以严格地说,王安误己而又误国,不是什么可令人佩服的人。

7、王安具疏辞掌司礼监

到了四月里,熹宗大婚,册后张氏是河南祥符人、秀才的女儿,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品格、才具、容貌皆属第一流,在清初犹有人称之为“圣后”。明朝能多延十七年天下,此“圣后”之功不可没。可惜,她生不逢辰,所匹非偶。将来我当以专篇细谈其人。

天启元年五月,也就是大婚的第二个月,熹宗叫王安当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职位之重要,无与伦比。我们知道,明朝有个皇帝私人的特务组织,名为“东厂”,权力驾乎一切司法组织而上。看过胡金铨导演的《龙门客栈》的,都知道“档头”的威风,其实档头还是小角色,而且也不是太监,是由掌管宫城警卫、銮仪的锦衣卫中挑“轻黜狷巧者拨充”,专管外勤办案。东厂最有权威的是提督东厂太监,属下有掌刑千户、理刑百户,亦都由锦衣卫调充。提督东厂太监为他的属下称作“督主”,而此“督主”要受“宗主”的管制,所谓“宗主”就是司礼监所属对其掌印太监的尊称。

《明史》称王安对此任命“以故事辞”,此“故事”为何,颇费索解,要细加考查才能明白。“以故事辞”者并非真辞,是照例有此一个过程,意在表示责任太重,恐惧不胜,先辞一辞,等皇帝再次慰勉,始奉诏就职。

这就是王安的疏略了,他应该想到客、魏环伺,机会难得,应免了那一套虚伪的手续,当仁不让;或者要奉行故事假客气一番,不妨当面辞一辞,算是应了景。王安不此图,而真个具疏辞谢,于是客氏劝熹宗准王安辞而不就,熹宗可能不明“故事”,也可能真的出于体恤,居然听了客氏的话。

何以谓之“体恤”?这是我设想的情况,但必在情理之中,因为熹宗既要用王安掌司礼监,则信任如故,客氏在此时不能、也不敢在熹宗面前进谗,她一定这样说:“王安体弱多病,在‘外邸’休养,皇上体恤老人,似不必责以烦剧,等他病好了再说吧。”这番话十分动听,熹宗是绝不会疑心她别有用意的。

如果王安就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职位,天启以后的局面,将会大不相同。

8、客魏密谋杀王安

如果说王安不是那样迂缓疏略,能够知机达变,毅然受命掌司礼监,那么,内有才德俱备的张皇后,外有刘一燝、韩、何宗彦、朱国祚、孙如游,以及复召而将到京的叶向高等等正人君子为辅臣,而以王安绾合其间,内外相维,则虽有客、魏,不成大患。

那时的魏忠贤,在宦官的职位中,不过是一个“惜薪司”的掌印太监,王安如果掌司礼监,权力足以充分控制其人。按:明朝宦官编制甚大,最早有十二监、四司、八局,号称“二十四衙门”,永乐年间恢复东厂,成化年间又设西厂,其后罢革,而东厂终明之世存在,与司礼监为宦官中最大的两个衙门。《明史·百官志》“宦官”类:

凡内官司礼监掌印,权如外廷元辅;掌东厂,权如总宪。

“总宪”就是“都御史”,为监察首长。又《明史》宦官《王体乾传》:

故事,司礼掌印者位东厂上,体乾避忠贤,独处其下,故忠贤一无所忌。

是故王安错失司礼掌印这个职务所造成的祸患,可分两方面来看:第一,内外相维的局势,以司礼掌印为枢纽,这个关键位置由客、魏所掌握,始得“挟天子以令诸侯”,黜正进邪,大坏朝政;第二,司礼必处东厂以上才可以制止刑罚的滥施、特务的横行,而因王安之失,以致制度改变,提督东厂太监不复能制,是则后此数年魏忠贤得能作威作福,流毒四海,推原论始,王安不得辞其咎。此非我持论特苛,不过要表明政治上的正人君子不易为,必须有当仁不让的勇气;高蹈归隐,洁身自保,并不是美德。

政治无情,应得势而不得势,就是失势。于是客氏与魏忠贤枕边密谋,要杀王安。魏忠贤受王安深恩,此时天良尚未尽泯,所以有“犹豫不忍”之意,只为客氏的几句话,把他最后的那一丝天良也淹没了。

客氏是这样说的:“你我今天的势力,难道还比得过当时的西李?你是不是要留个祸根在那里?”

西李势焰熏天,六天工夫被打入“养老院”,虽出于杨涟的旋乾转坤,但如无王安,事不能成,因此,魏忠贤被说动了。

9、魏忠贤教唆霍维华劾王安

在这时,有个管御膳房的太监叫王体乾,得到消息,认为机会不可错过,于是向客、魏钻营,想当司礼监掌印,结果做成了一笔交易,由客氏向熹宗力保,让王体乾补王安所辞的职位,而王体乾则配合客、魏的行动,杀王安以为报答。

杀王安的第一步,是告他一状。这个“告状”的人名叫霍维华,以进士出宰金坛,“征授”为兵科给事中。按:知县与科道品级相仿,而权势大不相同,所以必须知县当得好,才能内调为科道,这有个专门术语,称为“行取”,往往须由大臣保荐,特旨征授。于此可知,霍维华在金坛的政声应当是不坏的;不过,我手边虽无金坛县志,料想霍维华绝不会列入“名宦”,因为他是天启年间最早的“阉党”之一。

霍维华成为阉党,其来有自:第一,他籍隶东光,东光与肃宁都属于河间府,所以与魏忠贤早就认为同乡,且是至好;第二,霍维华的小舅子名叫陆荩臣,是个太监。通过这样的关系,霍维华便奏劾王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要有人肯出面奏劾,魏忠贤便好在里面动手脚了。

在王安这个事件上,就可以看出司礼监掌印这个职位是如何重要。奏劾王安的折子如果能直达御前,则熹宗虽愚,必不准此奏;事实上此折子是到了司礼监王体乾手里,糊里糊涂便发了一道旨意,以王安“降充为南海子净军”——这是“矫旨”,但出自司礼监,无法究诘真伪。

南海子就是北平永定门外的南苑,周围一万八千六百余丈,当时是蓄养禽兽、种植蔬果之所,降到那里,也就等于充军。所谓“净军”,是太监中最低的等级,顾名思义可知只做些打扫的工作。

南海子亦归太监管理,魏忠贤派了王安的一个对头、名叫刘朝的“提督南海子”。这是借刀杀人的手法,在宋朝最通行,某官降谪某地,名为“安置”,其实是交县官看管;如果这个县官与被看管的人有仇,当然要想出各种花样来虐待,以至于死。明朝的太监学到了诀窍,常用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办法对付他们的同事,除了南海子以外,可以降充到凤阳的皇陵、南京的孝陵以及天寿山各陵为净军,天高皇帝远,死了不过照例报个“病故”而已。

10、王安被降罚做苦工

刘朝本来也是西李的心腹,西李移宫,境况甚惨,太监看她失势,将首饰衣服偷窃一空,西李自己抱着襁褓中的小女儿,即所谓“皇八妹”,自乾清宫走赴仁寿殿。在移宫一案纷扰未定时,刘朝等人以在乾清宫盗库事发下狱,那时能救他的只有一个王安,而王安公事公办,未加理会。至是,刘朝以魏忠贤的关系被赦出狱,调充提督南海子,以怨报直,为魏忠贤做了刽子手。

王安降充南海子净军,当然要罚做苦工。王安一到,刘朝就绝他的饮食,《明史本传》:

(刘朝)绝安食,安取篱落中芦菔啖之,三日犹不死,乃扑杀之。

“扑杀”者,用麻袋盛以泥土,压住身子,使其窒息气绝,是狱卒秘密处死犯人的一种很古老的方法。

王安一死,魏忠贤在宫里便肆无忌惮了,不久便自惜薪司掌印调充司礼监秉笔太监,并提督东厂。司礼监掌印自甘屈居其下,于是原来“宗主”的地位高于“督主”,此时变成“督主”高于“宗主”了。

照规矩,司礼秉笔太监非识字不可,而魏忠贤一字不识,因此,除了王体乾以外,另外起用一个犯了罪的太监叫李永贞,他是通州人,万历中因案下狱,被囚禁了十八年,光宗嗣立,才得释放。魏忠贤得势后,引用他的党羽诸栋等人为秉笔太监,而李永贞是诸栋的“幕客”,却与魏忠贤的另一名心腹刘荣为“死友”。诸栋一死,李永贞以刘荣的推荐,得以跟魏忠贤直接搭上关系,一月五迁,“由文书房升秉笔太监”。按:明朝宫中的文书房即等于清朝的养心殿,为皇帝日常披阅章奏、处理政务之处,值文书房的太监,相当于清朝“内奏事处”的职司,宣达诏谕,固可得闻机密,但究竟只是供奔走的差使,一当上了秉笔太监,好比随从副官升为机要秘书,地位权力自然大不相同。

那时魏忠贤集团的核心分子在宫内大概有四个人:王体乾、李永贞、涂文辅、石元雅,外廷章奏一到,这四个人先商量办法,然后由魏忠贤裁决。这四个人同恶相济,摧残正人君子的原则是一致的,但哪些人该杀、该贬,各人有各人的“秘本”,这个秘本由外廷的阉党所提供。

11、客氏出宫熹宗思念

当时朝有正臣,对魏忠贤的势力逐渐膨胀多感不安,但用人之权在皇帝手里,熹宗唯妇人之言是听,所以驱逐客氏为去邪的第一要着。在皇帝大婚前,言官请逐客氏,熹宗答应在光宗下葬后办理,原是客氏与魏忠贤的缓兵之计;到了九月,光宗庆陵告成,奉安事毕,大学士刘一燝奏申前请,熹宗迫不得已,只好让客氏出宫回家。按:在明朝,北平城内地名分为坊、铺、胡同与街,据《酌中志》,客氏家住正义街,不知在哪一坊,相传北平西城的丰盛胡同原名奉圣胡同,即以客氏而得名。

客氏一出宫,据《明史》记载:熹宗“思念流涕,至日旰不御食,遂宣谕复入”。此事与唐明皇生杨贵妃的气,把她遣回娘家,结果食咽不下,非召杨贵妃入侍不可,其事如出一辙。星相书上有“墓库运”之说,杭州人称惑于女色而荒废正业者为“墓库”,晚年的唐明皇是“老墓库”,而熹宗是“小墓库”;老墓库不过失去皇位,小墓库则失掉皇朝——明朝最后一个可望延长国祚的机会,就在小墓库这一把眼泪鼻涕中断送掉了。

这话怎么说呢?因为熹宗如无客氏,脑筋还是相当清楚的。举个例说,他对刘一燝他们这班正色立朝的辅臣是相当敬重的,如无客氏的蛊惑,魏忠贤心存忌惮,还不敢过分胡作非为。而在外廷的正人君子要取得熹宗的信任,必先逐去客氏,把魏忠贤孤立起来,然后才可以裁抑他的势力。于今所谋落空,要制服魏忠贤就很难了。

客氏的出而复入,比一直不曾出宫还要坏。因为一直不出宫,究不知“圣意”如何,也许天威不测,有一天会生剧变,则客、魏不得不有所顾忌,不得不加收敛;但经过这一次的测验,熹宗的感情状态固已深切明了,而外廷群臣的正论毕竟不能对抗皇帝的权力,这一点亦已彰明较著,如是客、魏及其党羽便得到了一个有力的启示,也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线:只要维系住熹宗的感情,什么事都可做,不必怕!

当然,有人对此事要说话,第一个是给事中侯震旸,他说:“徘徊眷注,稍迟出入,犹可言也;出而再入,不可言也。幺麽里妇,何堪数昵至尊?”

12、熹宗性好为匠每自造屋

此外言官上疏论此事的,熹宗无不大怒,要加以严谴,大学士刘一燝亦为此不断力争,但所争的是为言官免罪或减罪,这一来,奏谏之词可行不可行,自然就不必谈了。

熹宗处理政务,大致也就是在这些地方表现了一点“天威”,此外则辽东丢完了他亦不问。他在做些什么呢?正史有解答,但不如《甲申朝事小记》来得详细:

熹宗性好为匠,在宫中每自造房,手操斧锯凿削,引绳度木,运斤成风,施设既竟,即巧匠不能及。又好油漆,凡手用器具,皆自为之。性又急躁,有所起,朝起夕即期成;成而喜,不久而弃;弃而又成,不厌倦也。且不爱成器,不惜改毁,唯快一时之意。当其执器奏能,解衣盘礴,非素喜侍臣不得窥视。或有紧要本章,奏事者在侧,一边经营鄙事,一边倾耳且听之,毕即吩咐曰:“汝们用心去行,我已知道了。”每营造得意,即膳饮亦忘,寒暑罔觉,其专意如此。

这段叙述相当生动,熹宗喜欢造房子,也喜欢拆房子,“不惜改毁”一语,纯为实录,我从史料中找到一些记载,可为佐证:

《明宫史》:乾祐阁,天启二年拆毁平之。

《图书集成·职方典》:天启二年建嘉乐殿。

《明宫史》:天启五年就乾祐阁为嘉乐殿。

排比上述三条史料,可知乾祐阁之殿,没有什么必要的原因,只是为拆而拆,而那座嘉乐殿,显然地,设计、监工、工头、工匠都是熹宗一身所兼。只是不知道它建了三年之久,还是建而又拆、拆而又建?

对于“熹宗性好为匠”,史书中都颇致不满;拿现代的观点来看,则将予以不同的评价。因为“经营鄙事”而将“紧要本章”委诸阉人,看起来是不肖,但试问,谁又教过他如何做皇帝?熹宗自己是看不懂“本章”的,都靠司礼监念给他听,听得懂听不懂又是一个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何能责他以朝乾夕惕、孜孜于章奏之中?照我看,他的“经营鄙事”,不失“博弈犹贤”之意,比武宗的荒嬉无度还好得太多。至于“性好为匠”,仔细分析起来,不但不应责备,而且应该同情他、可惜他。

13、木匠做了皇帝令人滑稽

因为熹宗在万历末年虽贵为皇长孙,却与贫家子弟失学无异。据当时朝臣的奏疏,得知熹宗九岁“尚未出就外传”,而光宗在东宫时,暗弱昏庸,自己都有朝不保夕之忧,寄情酒色以自晦,哪里顾得到长子的教育?而熹宗所亲近的魏忠贤,又是个不识字的,所以可以断言,熹宗幼时的光阴必是等闲抛却。

一个孩子总要有玩的地方,在哪里玩呢?在修建房屋的工地。宫中的营造,见于记载的,多为大工。万历年间,三大殿以及乾清、坤宁、慈宁三宫都曾被祝融之灾而重建,此外兴建较小的宫殿,以及修缮工程,终年不断。熹宗不上书房,四处游荡,耳濡目染,学得了一手木匠的好手艺。做皇长孙的时候,因为西李得宠,他是个“小可怜”,自然不可能给他一座不相干的宫殿拆了重造,一登九五,富有四海,始得大显身手。看他孜孜不倦,“膳饮亦忘”,可见其创造欲的旺盛;同时在他来说,亦是“学以致用”,只是学成木匠,做了皇帝,不免令人觉得滑稽而已。

至于客、魏之辈,为了要窃弄大权,有意转移熹宗的兴趣于营造,格外推波助澜,那亦是可想而知的事。

其时东林的势力极盛,但看法太主观,做法太激切,造成了一种不利的情势,就是本来并不坏、或者可善可恶的人,也被挤到了魏忠贤那一面。门户之见的造成,本诸春秋责备贤者之意,我们不能不批评东林。

赵翼《廿二史札记》论明朝“言路习气”:

万历末年,帝怠于政事,章奏一概不省,廷臣益务为危言激论以自标异,于是部党角立,另成一门户攻击之局,此言路之又一变也。高攀龙、顾宪成讲学东林书院,士大夫多附之,既而梃击、红丸、移宫三案,纷如聚讼,与东林忤者,众共指为邪党。

追论“三案”是礼部尚书孙慎行挑起来的,目的在攻方从哲。方从哲固然不是辅臣之器,但亦不是巨奸大恶,而孙慎行天启元年四月还朝一疏,说方从哲的祸国之罪“不能悉数”,“陛下宜急讨此贼,雪不共之仇”,把光宗之死归罪于方从哲为元凶,这实在太过分了。

14、沈入阁与阉人勾结

孙慎行讨方从哲的奏疏一上,奉旨会议具奏,这原是一个正常的处置办法,谁知所得到的是聚讼纷纭、动荡不安的反效果。东林中激烈的一派,如魏大中等人,申援孙慎行之说;另外方从哲因为久居京师,独相多年,潜势力很雄厚,两派互攻,恰好给了魏忠贤从中取利的机会。因此,对实际政治有了解的人,对明末大局都有言官误国的感想,而推原论始,孙慎行不可恕也!

当“旧辅”方从哲的罪名未定之时,另一个新入阁的辅臣在暗中已为阉人所勾结,这个人就是沈。他早年当过南京礼部尚书;提起此人,熟悉天主教在中国传教的历史者,对他不会陌生。

在孙慎行的想法,今日之事大坏,坏在万历末年,而自万历四十二年叶向高辞官回里开始,方从哲几乎独相六年之久,因此内而三案、外而辽东的失地丧师,方从哲都应该负责。就史笔论是非,方从哲固难逃误国之罪,但就当时实际情形而言,孙慎行的放马后炮不但无益,而且亦有丧忠厚。因为误国为神宗自误,天下有亡国之君始有亡国之臣,神宗让方从哲独相,就是因为他能听话的缘故。其时神宗躲在深宫,沉涸烟霞,不但朝政不理,连家事都懒得过问,如皇五子常浩二十五岁尚未选婚,皇六子常润、皇七子常瀛亦都二十未婚,这可以说是宫闱中从未有过的不正常现象。然则试问:即令有安邦定国之才的臣子,又何可有所作为?至于说方从哲无能作为而贪位不去为无耻,这话也只可责君子,不必责小人,小人原只以禄位为重,谈不到什么责任感。

孙慎行尤其错误的一点是,方从哲事实上在上年年底已经被攻去位。老实说,在明朝中叶以后,像方从哲这样能在正论谴责之下引退,犹不失羞耻之心。同时那时候也不是是非分明的时代,有这样一个结果,得来非易,应该加以珍视护视,不可以把顺风旗扯得太足,激出不必要的纷争——好比久病虚弱的人那样,当有起色之时,需要培元固本,投以清和的滋补之剂;而孙慎行为逞其快意,加用一副全无必要的狼虎药,以致弱者愈弱,引起别样外感,终于搞成虚不受补的棘手局势。

15、熹宗在大内“开内操”

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沈在署南京礼部尚书任内,得到方从哲的支持,尽逐天主教士,天主教视作“教难”。沈与方从哲都是湖州人,一隶德清,一隶乌程,自少交好,所以在万历末年会推辅臣时,孔老夫子岳家的后裔当时召谏齐、楚、浙三党中齐党的首脑亓诗教,希附他老师方从哲的旨意,提名沈,神宗已内定召用,朝旨未发而崩。光宗即位,大量补用辅臣,沈为其中之一,于天启元年夏天入京。

沈与当时的大珰有师生的关系——明朝宫内设“内书堂”教太监读书,史玄《旧京遗事》记:

内书堂,宣德中创建,以教内臣读书,选年十岁上下者充补。始自大学士陈山为之师,今以翰林词臣教习……每学生一名,各具白蜡、手帕、龙挂香以为束之敬。所读之书,故事给《百家姓》《千字文》及《孝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写字给刷印《千家诗》《神童诗》影本。盖略取识字,不甚于悖高皇之制,垂世守焉。

又《明史·沈传》:

故事,词臣教习内书堂,所教内竖执弟子礼。李进忠、刘朝皆弟子。李进忠者,魏忠贤始名也。

按:魏忠贤为沈弟子之说,似乎不实,因为魏忠贤不识字,且内书堂选十岁左右的小太监入学,而魏忠贤进宫是在成年以后。不过沈既在内书堂教过书,则与太监有特殊渊源,转相牵引,固不必一定要教过魏忠贤的书亦可与魏接纳。

其时清太祖努尔哈赤已收服扈伦四部,取沈阳、辽阳,攻西平堡,广宁巡抚王化贞大败而逃,经略熊廷弼退入关内,京师戒严。魏忠贤借此为名,仿照武宗异想天开的“内教场”的办法,请熹宗在大内“选武阉、练火器”,开“内操”,沈从中附和,以为结纳。

明武宗即民间所称的“正德皇帝”,他有四分之一的瑶人血统,生性好武,是个有名的顽童,所以虽设“内教场”,自己还能统驭。熹宗则不懂兵事,魏忠贤、刘朝等人“开内操”,加以锦衣卫及东厂也控制在他们手里,如是一旦要造起反来,扑灭相当麻烦,因而正人君子斥附和其事的沈为“肘腋之贼”,群起而攻。

16、刘一坚卧不起

户部尚书王纪则更指沈为北宋的奸臣蔡京。平心而论,沈没有蔡京那么奸,也没有蔡京的“本事”;但自沈入阁,为魏忠贤的势力渗入内阁之始,这一层关系甚大,因此论史者不能为沈恕。

天启元年六月,复起的叶向高入京为内阁首辅,当时的阁臣共六位,叶向高、刘一燝、韩、何宗彦、朱国祚、孙如游,清一色的正人君子,且除朱国祚以外,都有很出色的政绩,如果能够保持这个局面,足以匡君之失;抑制魏忠贤的扩张。但自沈于天启元年七月间入相,内阁内部从此多事,不久,刘一燝被攻,退出内阁。

当时言官交劾沈,沈疑心幕后是刘一燝的指使,其实正好相反,刘一燝一向不买言官的账,言路对他颇有怨言。但小人之心,猜疑必多,于是嗾使他所厚相结纳的给事中孙杰上疏力攻刘一燝。熹宗知道自己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对刘一燝素具好感,当然加以慰留。

这时就有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来了,一向持正论的侯震旸忽然亦疏劾刘一燝,讥刺他结纳王安。任何一个正色立朝的大臣,最讨厌的就是说他不以正道进身,刘一燝把这一点看得很认真,连上四道奏章辩白,并且请求解职。魏忠贤从中顺水推舟,传旨准他致仕回乡。首辅叶向高说他“有翼卫功,不可去”,熹宗复加慰留,而刘一燝“坚卧不起”;天启二年正月,又上十二道奏章求去,坚决如此,只好让他用公家的交通工具回南昌。

刘一燝之所以非摔纱帽不可,实在是伤透了心,第一是为侯震旸所攻,不容于小人犹可说,君子亦不容,这份委曲何可言宣?第二是为吏部尚书张鹤鸣所排挤,而张鹤鸣受过刘一燝的提携,恩将仇报,自然亦让他寒心。宦途险巇,万念俱灰,唯有退隐田园,不问世事,这原是君子自处之道;但在君子与小人争得正紧张时,这方面从前线撤退了一员大将,局势自然大受影响。张鹤鸣平苗有功,而出任“本兵”,措施乖张,显得他并非大器,固无足论;独怪侯震旸无缘无故助纣为虐,不管他是别有用心也好,一时负气也好,像这样亲痛仇快的举动,实在令人痛恨!所以为言官者,不论他如何清操绝俗、侃侃能言,倘不能事事以大局为重,逞其私忿,操切行事,必误家国。

17、沈只好辞官归里

沈的行为,在大臣之中惹起了极大的反感。方从哲不过庸暗不知大体,屈服于来自宫内的压力之下,到底也还不敢彰明较著地阻挠大计、勾结内监,此所以移宫一案,正人君子得以放手做去,但就这样,已为言官攻击得体无完肤。然则相形之下,沈的甘为巨珰鹰犬,并且还有交通外戚驸马都尉王昺的情事,而所倡议者则又为足以引起大祸的“开内操”,凡此毫无心肝的恶行,自比方从哲更不可恕。

因此,刑部尚书借阉党徐大化弹劾给事中周朝端、惠世扬一事发牢骚说:

大化诚为朝廷击贼,则大臣中有交结权珰、诛锄正士如宋蔡京者,何不登弹文而与正人日寻水火?

这里的“大臣”就是指沈。阉党为沈张目,以王纪所劾“大臣无立名,请令指实”,于是王纪正面开火,直攻沈,说他与蔡京“虽生不同时,而事实相类”,把沈“结纳魏忠贤”比作蔡京的“契合童贯”,把“逐顾命元臣刘一燝、周嘉谟”比作蔡京排挤吕大防、苏轼。又说:

至于贿交妇寺,窃弄威权,中旨频传而上不悟,朝柄阴握而下不知,此又京迷国罔上,百世合符者。

这一段话中的“贿交妇寺”,当然是指客、魏而言,因此他们为“泣诉于帝前”,熹宗认为王纪太啰唆,申斥了一顿。

另一方面,沈不择手段报复,利用兵部尚书张鹤鸣在论辽东兵败一案中恶熊袒王的机会——辽东经略熊廷弼、巡抚王化贞,熊有胆略而王好大言。张鹤鸣与熊廷弼意见不合,所以唆使王化贞不受经略节制,以致经抚不和而有广宁之失,其时方在议罪。此为明亡清兴的一大关目,亦为当时使门户之争深刻化的一大公案——挑起冤狱,将王纪牵涉在内,因而“削籍为民”。朝野对沈越发侧目,他的内心很不安,极力求去,于是跟刘一燝一样,“命乘传归”——这一个结果,是辅臣叶向高和朱国祚力争得来的。

18、魏忠贤矫旨赵选侍赐死

当叶向高奉召而未到京前,方从哲曾屡次称刘一燝为“首辅”,这也许是方的谦虚,也许是讽刺,但不管如何,刘一燝并未以首辅自居。及至叶向高到京,就有人在他面前挑拨,意思是刘一燝想当首辅,忌叶向高的资望,一定会暗中争权。经过叶向高的观察,刘一燝并无此迹象,所以芥蒂涣然,曾极力支持刘一燝。以后王纪与沈相攻,王纪去位,叶向高便趁机替刘一燝抱不平,说:“纪交攻,均失大臣体,今以谳狱斥纪如公论何?”这就是表示,沈也该斥逐。朱国祚则以去就力争,大有羞与为伍之意。熹宗虽未听从,而沈自知得罪同僚,难安于位,因而极力求去。

沈回到湖州,过了一年病殁,“赠太保、谥文定”。于此,我有段题外之话,附带一谈:清末朝士有南北之分,对政局的影响甚大。南派最早的首领为沈桂芬,处事廉谨而气量甚狭,与荣禄结怨,因利用翁同龢与宝鋆加以打击,荣禄由九门提督降为副将,自此投闲置散十余年之久。此为光绪六年春天的事。当年除夕,沈桂芬病故,恤典甚优,谥“文定”。但据李慈铭日记:“内阁拟谥文清、文勤、文瑞、文恪,旨出:谥文定。”此特谥的原因何在?出于何人的建议?是否有人为荣禄不平,借以比拟为同为南方人、同为姓沈的沈?这是近代史上值得探索的一个有趣的课题。

沈虽去,内阁中又来了两名阉党,一个叫顾秉谦,一个叫魏广微,其时在天启三年正月。从此时开始,魏忠贤的恶势力已很难制,所以在天启三年这一年中,客、魏做了许多坏事。

先谈第一件,《明史纪事本末·魏忠贤乱政》篇:

光宗选侍赵氏与客、魏不协,矫旨赐死,选侍尽出光宗所赐珍玩列于庭,再拜投缳而绝。

光宗的选侍早已都打入仁寿殿“养老”,在凄凉寂寞的永巷中,过着为人遗忘了的日子,何致与客、魏不协?《明史纪事本末》的这段记载不是采访不实,就是有意为熹宗讳。我现在把他的真相揭发出来。

先看《明史·后妃传》:

选侍赵氏者,光宗时未有封号。熹宗即位,忠贤、客氏恶之,矫赐自尽。选侍以光宗赐物列案上,西向礼佛,痛哭自经死。

19、裕妃为客、魏幽禁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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