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小小的娃儿似乎认人般,适才菊代抱着的时候,小鸣人哭个不住,这会子换到伊藤碧手,几番哄下来后,竟立刻就渐渐止歇住大哭之势。即便之后天上惊雷大作,小家伙也只是手脚明显受惊缩上一缩,但仍然半惊半梦地睡着了。
“小姐……”菊代在边上看了伊藤碧眼中流露出来的留恋哀伤神态,心底一酸,转过头去偷偷拭了回泪,始终没敢问出波风水门的事来。
雨声大了起来,雷声渐渐止歇,小鸣人重新入睡。
伊藤碧抱着孩子在床上放好后,菊代劝道:“小姐,您也睡会子吧?”
“‘鸣人’这个名字,是我跟水门商量好了,日后叫我们孩子的名字。”依然缠绵在孩子面上的视线无限眷恋。
“小姐您是说小少爷是水门大人……!”菊代惊疑。
然则伊藤碧的摇头立刻就抚平了对方那“惊”的成分,疑惑却是更甚了——小姐,小姐不会是想要给大人留下点血脉吧?那孩子可是姓着“波风”呀,可是,这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菊代又怀疑起自己有些荒唐的念想起来。
伊藤碧笑笑,直起身来转向菊代道:“菊代阿姨……”
“小姐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这些年来,承蒙你一直照顾,你的恩情,我伊藤碧一生感激!”伊藤碧突然异常郑重其事的态度令菊代有些惊慌起来,之后少女的表现更是让这位隐藏实力极强的女子手足无措。
但见伊藤碧突然并膝一跪,慌得菊代也连忙跟着跪下去搀:“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这么大的礼我可受不起!”
“不!这一拜你受之无愧!”伊藤碧坚持,说着抬头看菊代,用那最最恳切的语气对女子道,“菊代阿姨,我伊藤碧这一生从未对任何人下跪叩拜过,但今天,有一事我想求你,我求你将来替我照顾好鸣人,请您在我不在的时候帮着照顾好他、护他周全,可以的话……请、请尽量让他少受欺负——拜托了!”说着少女俯身一跪,重重地叩了个头拜托着。
菊代惊骇,震惊得一时间忘了去搀那人——什么意思,什么叫?拜托了?!
“小姐,鸣人小少爷应该……不是……您不是应该会亲自照顾……吗?菊代……我,我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像是要求得安心般,菊代急急忙忙地求证着。
伊藤碧苦涩一笑,道:“我只怕……也许没有那个机会了……对不起,我知道这副担子很重,可是除了您之外,我……已经再找不到可以相信、可以放心托付的人了……”
黑夜如同往常一样降临,伊藤碧拒绝了旁人的建议,坚持留在家中而不再去医院。菊代因为不放心,也“自作主张”地在旁室歇下,夜色里辗转难眠,因为伊藤碧的话,也因为,后知后觉地感觉着——小姐话中之意除了明显的担忧外,似乎还有某处不对……对了!菊代眼一睁,终于领悟到——
原来是她的小姐的语气不对!伊藤碧谁人不托付,单单将鸣人托付给了她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肯定她就能保护好鸣人?为什么会如此肯定几乎被全村人视为“怪物”的孩子她就有能力保护?!!”
这夜,菊代忽然间发现,自家的小姐也许发现了某些蛛丝马迹……
秋夜的风不冷,却为何寒透体表,寒至人心?是不是因为——少了那个熟悉的人的安慰?
伊藤碧在这雨后清新的夜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失眠。
身侧有小小起伏,小鸣人在梦中似乎有些不安分,动了动。
“你倒是睡得香。”伊藤碧捉住那偷溜出被外的淘气小手,塞回温暖的被子里,又替小家伙整了整被角,心中一派温馨。
“想当初,水门应该也替自己做过同样的事吧?”她看着小鸣人,目光在那遥远的过去一阵怀念,不知不觉间又透出浅淡的哀伤来……
那日昏迷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伊藤碧再次醒转之时,小屋内除她自己外,已然空无一人,波风水门不知去向。当伊藤碧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还活着的时候,心底一股股不祥的预感涌出——几乎是立刻,她便不顾重伤、不顾腹中急遽的饥饿之感跃起,屋内屋外搜了个遍,结果是伤心无望——全无波风水门的影踪!
秘法追踪……什么办法都用遍了,那人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阵阵绝望的侵袭下,最后的最后,伊藤碧依着墙不支滑落……口中腥甜自发涌出……
波风水门不可能没事——绝不可能真的有奇迹发生的——伊藤碧心中异常清楚!纵使她的心中是多么地希望着自己会猜错,可理智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如若那人安然无事的话——便绝不可能把伤重的她一个人丢下!!
碧瞳在眼眶内转来转去,显示着它们的主人此刻心神不宁至极——水门你究竟去哪里了?
苍白的手在地上硬生生抠出痕迹来!
即便……即便是那最坏的情况出现……伊藤碧不敢再往下想……
水门,你到底在哪?!你还活着对不对?
她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问着那个牵挂着心、又压根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一遍又一遍,默默地、徒劳地问着……
黑暗一片,没有开灯、没有灯光……
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茧将她包围、吞没……
小手捂上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绝不单单只是因为伤痛……
……
还记得,那种感觉在几年前也曾感受过——而今,伊藤碧已然再鼓不起勇气……
就在这时,少女奇迹般地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哭声?在这万籁无声的黑夜?
而正是这一丝哭泣,勾起了少女奇迹般的“苏醒”——从那困着的茧中“苏醒”了过来,以至于当伊藤碧循着那微弱的声音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婴儿的时候,那一瞬,她竟然掉落了泪。
神凤一族,侦查能力一流——再加上动用了那么多的秘术,四处找遍下,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她却竟然没有发现,就在自己附近不远处,就在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婴儿、一个哭皱了、冻红了小脸,刚刚出生没多久、也许还是个弃儿的小生命的存在!
“你是谁?”伊藤碧抱起那有着再熟悉不过金发的小鬼,明知道无人回答依旧问道。
小家伙似乎有灵性般,不知是感觉到了人的体温,还是业已哭累,很快就止了声,在少女怀中沉沉睡去,虽说仍是在一缩一缩地抖……
屋内有生人的气息,思绪被打断。
“谁?”伊藤碧道。
“伊藤大人,三代大人传召。”门外处一个声音答道。
“知道了,我就去。”伊藤碧将小鸣人托付给菊代后,来到三代目家中。
长者一直在等,看见少女来时,少见得有些耐不住地主动迎上前去,却因为少女生疏的称呼而霎时一顿。
“三代大人。”伊藤碧恭谨见礼,心中明白对方深夜见招定是要问水门之事。
三代目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明白这是对方在怨自己早前没有保护好那孩子,只是他心中急切想要知道答案,便没有特意去纠正,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丫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水门他……真的已经,不在了?”直到这一刻,长者仍旧不相信。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昏迷了。”
“这么说并不能肯定他已经死了?!”三代目由原先坐着叙话突然间跳起,满怀着希望问道,在看见伊藤碧脸色苍白依旧后,满腔的惊喜与期待又都慢慢降了回去,双眉不自觉蹙紧:如果说波风水门果真还活着,伊藤碧如何会是这般悲哀情态?先前又为何说到男子已死?
伊藤碧苍白着脸,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是他把我打昏的,我只知道他丢下了我一个人,我只知道……”少女的声音在颤抖,继续道:“当我醒来之后,找遍了各处……却哪里都没有他……”
这是什么意思?长者的眉头蹙着一刻未松,三代目听着怎么觉得一头雾水的感觉,仿佛伊藤碧言中未尽之意太深隽,他这活了大半辈子、见识无数的人竟然有些难以理解。
“那孩子呢——就是波风鸣人?他又是谁?从哪来的?他……怎么会长得同水门那么像?”半响,三代目换了个话题问道,最后那句则是在小心观察少女神情之下小心翼翼地问的。
伊藤碧却仍只是摇头道:“抱歉,我也不知道鸣人究竟是哪里来的,我是听见哭声在墙角下找着他的,只是隐隐约约感觉那也许是水门要我照顾的人。”
“……?”长者忽然不语了,几日而已,他忽然有些弄不清自己最引为木叶未来骄傲的后生晚辈们了:听伊藤碧的语气,似乎波风水门不是死了而更确切点的说,是失踪——人影不知的“失踪”?而且似乎,类似的事件也发生在面前这人身上过,在那两年之前。
那么,同样离奇“失踪”、离奇“出现”的事还会在另一位身上重演吗?这一次的时限又会是多久——两年?三代目不清楚,他只是但愿。
而听伊藤碧的叙述,另外一位——那长相酷似波风水门的孩子则是……凭空冒出?
三代目因为自己有违常理的想法而皱眉不已。而他更为不解的是,对于一个丝毫没有任何关系的孩子,伊藤碧却为何要为了保那孩子做到那一步,甚至不惜说出那样一番话来?波风鸣人三代目是见过的,难道就只因为那孩子有着一头同水门一样的金发,和那对相似的蓝色眼睛?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
三代目深深地看了伊藤碧一眼。对这位少年英才,因为相处较多,他还是有一定理解的——断不是那种因为失去之痛,就寻一替身来转移伤悲的懦弱之徒!但长者也深深地明白,伊藤碧是那种言出必践,不会轻易改变心意之人,所以在她说出“弃帅保卒”那番言论后,三代目才会那般地慌乱,才会等不及地就深夜将少女招至家中,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一切真相好便于梳理,可惜的是,却是知道得越多,反而就越糊涂了。
“那么丫头,对于水门的去向,就再没其它线索了?”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渺茫的希望,三代目问道。
“有!”少女有些出乎意料坚定的回答立刻就吸引了长者全部的注意力。
“不过不是关于去向的线索。”伊藤碧避开三代目过于殷切的眼神道,“只是我依稀记得,在昏倒前的一刻,他曾经说过些话,意思似乎是说十二年后会回木叶……连我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伊藤碧的神情有点怔,三代目听完后也是同样。
十二年后?如此清楚的时间,反倒耐人寻味——十二年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火影爷爷。”伊藤碧忽然抬头注视长者道,“我,有一事拜托……”
伤亡抚恤、产业重建……令人焦头烂额的事一堆,似乎像是全都约好了般蜂拥而出,当然,所谓的理由也够充分——因为现在是在一片“废墟”之上,大破坏之后!
昏暗的光线下,伊藤碧头疼地扶额,虽然早就有所防备,但当麻烦一个接一个到来的时候,还是让她有点束手无措之感。
“大人请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千手秀树在旁劝道,在他看来,千手一族大族长之位不啻于神明般高高在上,无论任何棘手问题在这样的地位面前最终都会迎刃而解。
“秀树……”扶着的头没有抬起,声音的主人懒懒道。
“碧大人。”千手秀树忙恭谨聆听。
“没什么,别在意。”伊藤碧半话而止,重又埋首于一堆繁杂事务中——若是仅凭千手一族大族长身份就能左右一切的话,那么那么多的麻烦事就不会接踪而至;在小鸣人的问题上,也就不会有村民们集体对自己横加刁难一事了。
伊藤碧明白,自己这个千手一族大族长的身份名不符实,漫天飘雨般的烦心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伊藤碧的心中有一丝隐忧:现如今她还可以凭借自己的身份将一切不服的声音暂压一时,可是究竟能压下多久?她心中没有底。又时间上、时间上是否够支撑到她能够顺利将一切理平、将局面完全掌控住?她的心中更没有底。
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可以相信的人也太少了!!
这段期间,几乎所有近身之人都能看见少女超乎寻常的勤奋,几乎所有下属不敢小视了她的苍白,不敢将那苍白当做有机可乘——只有伊藤碧自己知道,自身的伤若想治愈,非一日、二日之功;也只有她自己明白,现在这样的状况一方面是因为千手祈木终于重病倒下,另一方面,只怕是有些暗地里的操作……
而她所能做的,只有强撑——绝不能倒下,甚至连让人看出自己的虚弱都不能!
因为上位者一旦呈现出犹疑,就会让下属们不安——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她,此时此刻,如果还被人看出胆怯,连最后的跟随者们都失去了的话,那么结局将会是——一败涂地!
“族长大人,三长老遣人来问您关于抚恤慰问方面的报告是否已经审核完毕,长老好依令行事。”
“告诉他,依轻重缓急顺序,循以往惯例而为便可。日后再递个报告过来就是了。”
“是,族长大人。”那人应了,退下。
唉——伊藤碧心中暗暗叹气,这种不懂装懂的事她已经烦腻了,却每天每天又不得不为。
像是看出了少女的心事,千手秀树在旁小心建议道:“大人若是不放心,可找一人在旁监督即可。”
“派你去?”伊藤碧轻哼一声,瞟了连忙低头的人一眼,道。
“属下不精通财务,怕无法胜任。”千手秀树惭愧。
“这便是了。”伊藤碧道,“况且若真派了人去,三长老心中会如何想?秀树……”
“属下在!”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硬骨头更要一口一口地啃,啃急了,不是牙嘣就是被噎着。”
“是,属下受教。”对于这位年纪轻轻就当上千手一族大族长的少女,千手秀树是处得越久就越为佩服,即便眼下隐患四伏,他却已是打定了主意,要跟随这位到底——就冲着这位那临危而不惧,对面遇强敌而色不改的气度!
外面又在下雨,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对于一向以气候之佳而令其它众忍村羡慕的木叶来说,今年的秋,或者说今年的十月是较为反常的。
伊藤碧在室内朝外面阴郁的天空望。
如今的伊藤宅,早已被她部下重兵防守。虽然四下空旷的屋内看不见人影,但暗地里,却至少有数十人在四下埋伏护卫,至于伊藤碧自己的影护,也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转为二十四小时护卫小鸣人去了。
无声无息,却是有人到了,果然下一刻有人到来。
“大人。”来人单膝跪地出现,禀报道,“对方实力不强,已被属下等拿下。”
伊藤碧点了点头,那人便又悄无声息地隐去——最近几日内,类似的“骚扰”已然发生了十几起,如今即便不用伊藤碧开口,那些人也已然知道该如何去做。
“唉——”少女的心中长长叹了声气,“天空究竟何时会真正放晴……”
“大人!”她还未待有稍长点时间去想,已经又有人至,这会叫唤的声音明显要急切得多,“大宅那边请您即刻过去一下,祈木大人——祈木大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