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着,酝酿一场淋漓。过度茂密的枝叶将仅有的一点光线也与地面隔离。树木争相汲取着营养,将盘错的根部伸向更深更远,偶有一些露出了地面,粗壮的尚且还能承担起吸收营养供养本株的作用,一些太过细小的则就这样干死在空气中。
一只脚踩在了上面,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那人一路走来,拨开挡住视线的树叶。终于,越走路越开阔,来人察觉到气息,抬起头,对着守在前方的人笑了笑。
“你也来了,百合。”
一贯红白装束的年轻女巫双手交握地站在那里,白瓷一样干净光洁的鹅蛋脸上,双眉微蹙,可可色的眸子里,眼神闪烁,下唇紧咬,显示出几分紧张不安。见到来人出现,这才一展愁容,小跑几步上前,长发随之飘动。
“小竹,你来了。”百合跑到泉竹面前,“鼬也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好。”泉竹颔首。
纠结成一股的藤蔓匍匐着地面生长,纤细、杂乱,却紧贴营养来源,尽可能地存活,甚至不惜以瘦弱之躯盘上粗壮的参天古木,挣扎着,不让自己枯倒在丛林之中。
泉竹跟随百合尽量快的在复杂的地表行进着,视线不经意扫过这森林中的坚持与抗争,心中一痛,转过去不忍再看。
“到了。”百合此时出声,泉竹抬头,只见是一个石洞,隐藏在层层叠叠地不知名藤蔓之后。
百合上前打开藤叶,泉竹正好一矮身便钻了进去。
“老师。”石室里只点了一盏烛火,将屋内一身纯白浴衣的人照映得更加温润阴柔。
泉竹很快适应了洞内的昏暗光线,便抬眼打量起眼前的人。
褪去了忍者的装束,十九岁的半大少年静静站在烛光中,干净地像个初生儿。蓄长的黑发散落两侧,纯黑的瞳孔平静无争,好像已经放弃了与命运挣扎,连笑容都是那么的温和淡然。
百合跟随泉竹身后进来,便双手交握在身前,安静地守在洞口。
“鼬。”泉竹轻轻启唇,好像怕惊扰了人,“你来了……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这是自嘲。
她上前几步,走近鼬,又细细打量,果然见他的眉间带着倦容,果然是带病的。
“老师,坐下说吧。”鼬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后的石台。
泉竹垂眼点点头,拉着鼬一同坐下了。
洞外隐隐响起了雷声。
=与此同时……
木叶,原宇智波一族驻地。
带着暗部面具的紫发女子掌着灯在幽暗的室内缓缓移动着,时不时抬高手照亮高处的墙壁,一双凌厉的眼搜索着一切可得的信息。
她又迈出一步,忽然感觉脚下有异,便立即收回脚,缓缓蹲了下来。
“怎么了?”一个略嫌孱弱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疾风,你来看。”紫色长发暗部开口,对身后人道,“这里不对,地板下面可能有东西。”
“哦?”月光疾风闻言,也俯身下来,伸手触了触卯月夕颜所说的那块地板,又敲敲周围。
夕颜看着他的动作,又在一旁解释:“这里似乎是宇智波一族存在时的秘密会议室,之前的暗部搜查中没有被发现,说不定的确像小竹老师说的那样,有重要信息藏在这里。”
疾风确认了附近没有其他机关,便点点头,道:“的确。掀开看看……咳。”
“嗯。”一身暗部装的夕颜点点头,抽出一根细长的撬棍,开始动手打开眼下这块怪异的地板。
=
“我听说你病了。”洞中的石室里,泉竹静静地打量着昔日的弟子,今日的“叛忍”,眸中有担忧闪过,“很严重?”
“多谢老师关心。”鼬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恬淡的微笑,“还好。”
“你在服药?”泉竹微微蹙眉,不禁抬手将鼬脸侧一缕挡住视线的发丝向耳后别去,“拿给我看看,我回村子里托付可信的人多为你配置一些。”
“不用了,现有的就够了。”鼬摇了摇头。虽说他掩饰得已经很好了,但泉竹还是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涣散。
抬起手去盖住那双宁静的黑眸,泉竹目光闪动,眼中的心疼显而易见。
感觉到眼皮上微凉的触感,鼬下意识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正好刷过泉竹手心,如同孩童的毛发一样柔软纤细。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不好多说。”安静了片刻,泉竹咽下喉中的酸涩,启唇。幽幽地声音在一方密室中游荡着,飘渺一如天边来音,“然而,告诉我,到底你当初离开木叶是为了什么?”
“……”少年温顺地任旁人盖住双眼,却又有自己的坚持。
“好吧。”泉竹明白他不会给自己答案,沉默至少好过于编出其他理由来搪塞她。
……
“对了,你和迪达拉相熟吗?”泉竹再开口。
“青龙?”鼬微微一怔。
“这是他的代号?”泉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呢?”
“……朱雀。”鼬缓缓答道。泉竹闻言心里一紧。
“呵,这都是谁给你们取的破名字。”泉竹摇摇头,苦中作乐,“若非要保留这个朱色,我倒是觉得你该叫‘赤子’。”
鼬听着,又笑了。
“老师怎么会认得迪达拉?”鼬想起那个所谓的艺术家组合中一贯张扬不知收敛的金发少年,不明白泉竹什么时候又和岩忍村出来的S级叛忍打上了交道。
“是很久前的事了。”泉竹摇摇头,并不愿多说,而是道:“你如果有机会见到他,待我向他问好……让他别老是玩那么危险的东西,万一走水了可怎么办。”
“好。”鼬又是一笑。他的老师还是这样爱说笑话。
机敏聪慧如他,又怎么会不明白泉竹的用意?然而,这一点点寂寞,他却是耐得住的。况且,即便泉竹能够信任迪达拉,他却不敢在那种敏感的地方放松一丝警惕。
但是,他依旧感激。
“百合,站这么远干嘛?”泉竹这时开口,冲着洞口立着的百合招招手,“也过来啊。”
感觉到泉竹收回了手,鼬睁开眼,也看向守在烛光之外的巫女。论理,百合比他大四岁,应当喊姐姐的,至少从前鼬是这么叫的,然而如今……
“……嗯。”百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还是走了过来,在泉竹的另一侧抚裙坐下。
“呵呵,若是卡卡西也能来,就齐了。”泉竹看看左右的两人,忽而笑道。
闻言,两人都笑了。
“卡卡西学长还好?”鼬开口关切。对于先前伤到卡卡西,他还是有几分歉意。
“好得很啊。”泉竹点头,然后捧心作惆怅状,“这小子现在也钓到了一个大美女——小百合之前去木叶应该也见过——可就不管我这个孤家寡人喽。”
“哼,想不到性格这么差的家伙也能有人喜欢!”百合在此时一撇嘴,貌似记仇,“小气鬼哥哥!”
一时,三人又是笑,嬉闹无忧的岁月好像就在昨日。
“嘛,看到你们一个个地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真的很欣慰。”泉竹在此时感慨道,“在木叶还有阿斯玛和红,疾风和夕颜……最近,我瞧见玄间到火影办公室报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红豆也总爱往忍者学校跑……”不过每次出云都会跟着……看来问题有点复杂啊。
闻言,百合红了红脸,转而却又露出一丝苦笑,低下头,眼中有落寞闪逝。
鼬听后微微一愣,思忖片刻,下意识地看了眼将面部藏入阴影的百合,微微蹙眉。
“……”泉竹没想到自己说完之后会引发两人这样的反应。她本以为百合与鼬是在一起的,却不料是这样的状况。
嘶……
=
再说夕颜终于撬开了地板,又从中取出了一沓卷帙。
“果然被老师说中了。”疾风眯起眼看着这厚厚一叠资料,面色憔悴,然而丝毫不损眼神锐利,“夕颜。”
“嗯。”夕颜将刚挖出的资料摊开,小心翼翼地将灯移到上方,照亮了那些尘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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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鼬,今后你的打算是什么?”静了一会儿,泉竹率先打破了静谧的空气。
“三年之限将至,晓将要有大的动作了。”鼬平静地回答,想到心爱的村子就时刻处在危险中,他不免锁紧了眉头,“组织里也集中了很多高手,都是身负数百条性命的怪物。想来对各个忍村乃至五大国都是不可忽视的威胁……木叶村,就拜托老师和大家了。”
“……”泉竹不语,半晌,她才给出回应:“鼬,有没有想过回到木叶?”
闻言,鼬怔了又怔,随后微微苦笑,启唇:“想,做梦都想。然而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泉竹有些激动,“如果你是清白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受到逼迫,只要公布于众,你就能!更何况你还是这么地维护着木叶!”
“不,老师。”鼬轻轻摇头,笑容风轻云淡,没有丝毫的怨怼,“我不能。我是宇智波的灭族凶手,是五大国通缉的S级叛忍,手上流过数不清的鲜血。在外人眼中,我是力量的崇拜者,是冷酷无情的杀手……我站在这里,黑暗又寂静,四周都是路,却没有一条是回头路。”
泉竹听着,久久无言。石室里渐渐响起了百合刻意压制的啜泣声。
“或许如您所说,木叶的大家能够宽恕我,然而我却不能原谅自己。”鼬幽幽地说下去,语音游走在石室四处,一部分隐入石壁,一部分又传了回来,但是却微弱地再也达不到人耳中,“并非有什么人在逼迫我,如果非要说的话,是我自己选择了与命运为伍。或许写轮眼所谓的诅咒,就是让携带者拥有强大的力量,而又一生只能与孤寂相随。”
无言地听着,百合的心像是被推入了绞肉机里,那种冷酷的绞拧,毫不留情地撕裂她的牵挂和羸弱的希冀。一瞬间,她感觉四肢五感已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支离破碎的,这里一块,那儿又是一块……散落各地,再也无法拼接。
泉竹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
再次伸出手,这一回却是按在了鼬的额头上。
泉竹轻轻地靠过去,隔着自己的手掌,与鼬的额头紧贴。
“傻孩子。”她不禁太息,“你要我说你什么好?真的要气死我才好啊。”
“抱歉……”鼬顺从地承受着,双目微阖。
“有什么可道歉的呢?”泉竹微微抬起头,将双眼附在了手背上,“全天下,明明你才是被亏欠最多的人。”
“老师……”
“唉,算了,是我太没用。”泉竹不动,手背却渐渐湿润,“连自己最珍视的弟子也护不了,却是我的错啊。”
鼬不言,静静弯起双唇,依旧不改恬静平和。
“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泉竹耳中听着百合愈来愈难以抑制的哭泣,心如死水一样宁静无澜,“如果有一天,你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就回来吧。”
“……好。”他答应着,第一次在最尊敬的人面前说了违心之言。
半晌无语,石洞内唯有百合的啜泣间或响起。
“唉……”是谁叹息?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纯净如水的人一步一步向深渊迈去。
“你这孩子……也太让人心疼了!”
终于有眼泪滑下,顺着并不宽阔的手背滑下,打湿了衣袖。
鼬抿唇,微笑依旧。
他或许也曾为自己的命运不公,也曾痛苦地翻滚在束缚中,没有大伤大痛,却是浑身的针眼,略一动就痛彻心扉。
可是他依然微笑,不是佯装平静,而是他看到、听到,在自己走向生命尽头的最后一个岔路口上,有人在为他痛心,为他流尽所有潜藏在心底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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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竹静静地立在那里,头顶宽大的枝叶足以为她遮挡大部分的雨水。她怔怔地望着,一把朴素却古老的纸伞下,一红一白的一双人渐渐远去。
都是松松垮垮地束着发,左边的却比右侧的更长一些,或许也是因为年纪更长一些吧。
泉竹耳边还在回荡方才离别时,百合的话……
“您不用担心,我并没有什么不好。”
女孩说这话时,双目微垂,与记忆中相同的可可色眼瞳柔情似水,更像是一种飞蛾扑火地甘愿决绝。
女孩说着:“只要他还好好的,我便再无所求。”
“呵,傻姑娘。”泉竹扯起一个苦笑,再想不出其他说辞。片刻,她又低声呢喃:“两个傻子。”
言罢,她亦转身向反方向而去。迎接她的,又将是怎样的暴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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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小竹老师。”男女的声音双双响起,伴着恭恭敬敬地致礼。
“有什么发现吗?”淋过一阵雨,泉竹身上的水渍还未完全干。
她走近疾风和夕颜。二人并肩站立在一起,显得十分般配。
“有。”夕颜已暂时摘下了面具,先点点头,迎了上去,“这是在宇智波一族的迷失地下发现的。”她将之前和疾风一同发现的书卷递上。
泉竹接过,扫了一眼,看出卷帙已被翻阅过多次。是谁?鼬?佐助?或许疾风和夕颜也已经看过了吧。
“老师,这上面说——”疾风也上前。他的确在此前已经翻过了,此时是要向泉竹汇报:“由写轮眼开启万花筒的途径,是亲手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人。似乎原理是要引导极度憎恶的查克拉占据全身,达到开眼的目的。”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又接着开口:“而若要达到永恒写轮眼,则需要将父子或亲兄弟的写轮眼进行融合,并且要求都是万花筒写轮眼。”
泉竹静静听着,同时也在夕颜的帮助照明下,快速地浏览着资料。
“老师,什么是永恒写轮眼?”这时,夕颜问道。
泉竹合上资料,久久沉吟,最后苦笑了出来。
佐助吗?鼬,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关于永恒写轮眼……”泉竹合了合眼,让自己的心情尽可能平复,“情报部的A级限制资料上说,有着能够破解封印诅咒的能力,大概意思是能够突破写轮眼的所有使用限制。例如说,天照和月读都是写轮眼的高级瞳术,只有万花筒的拥有者可以发动,但使用次数是有一定限制的,而且施术者在施术过后也会受到较强烈的反噬。”
泉竹顿了顿,又开口:“但是永恒写轮眼就不会,一旦拥有这样的眼睛,就可以无限次且不受任何损伤的使用写轮眼的一切瞳术。换一个说法,我们可以认为,永恒写轮眼就是将写轮眼发展到了顶峰,简直可以说是无敌的。加以进一步开发,甚至有可能控制尾兽。”
疾风和夕颜自始至终都虚心地听着,不发一语。待到听完时,两人皆露出了惊叹的神情。
“这么厉害?”夕颜不敢置信,“可获得万花筒写轮眼已经是极其不易,还要达到如此境界,要求这么苛刻,真的可以做到吗?”
“呵。”泉竹轻轻勾唇,“所以从古至今,还鲜少有永恒写轮眼的案例。到如今只有写轮眼的初代,以及木叶村的开创者之一宇智波斑有这样的能力。”
“老师。”这时,沉默许久的疾风出声,“我……”
“怎么?”泉竹闻声,关切的望过去,“不舒服吗?”疾风因家族遗传,沉痼已久,已是众所周知。
“不。我只是忽然想到……”疾风顿了又顿,见此处只有夕颜和泉竹,便终于开口:“当年,宇智波鼬……到底是为了什么?”
宇智波鼬、月光疾风、卯月夕颜,三人皆是泉竹小队的成员,彼此朝夕相处,即使不刻意培养,也会日久生情。鼬对木叶的热爱、对同伴的温柔,疾风和夕颜都是看在眼里的。因此在宇智波惨案发生后,两人是怎么也不敢相信。鼬的事情也成为曾经的泉竹小队共有的疑虑。因而,此时见到资料,又听说了泉竹的解释,疾风不禁又联想起了昔日的同伴,猜测他的意图。
“鼬?”夕颜乍听到这个名字,也有少顷的愣怔。对于她来说,曾经的鼬一直就像个早熟的弟弟,她也曾不止一次试图去关心他,也在任务和训练中接受了他不少的照顾。
泉竹咽下一口唾沫,嘴唇早已经不住干渴地燥了起来,她只有又用舌头去润湿它们。
密室中陷入沉寂,连唯一的光源——夕颜手中的灯——也似乎在沉闷的气氛中黯淡下来。
“无论如何……”泉竹缓缓开口,气若游丝,“就当是老师求你们……”
泉竹的语气郑重,已是许久不曾听闻。疾风与夕颜一时都怔住了。
而泉竹只得继续说道:“虽说这样的可能非常微弱,然而……如果有一天,鼬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她顿了顿,似乎在凝聚着不断散失的力气,“如果连我也毫无办法帮他。那么,至少,请你们带他去个……能让他安心养伤的地方。”
“至少,莫忘了……他也曾为所有人做出了很多……”
一语毕,泉竹就好像再也没了说话的精力般,闭口不再言。
良久,她听到,是夕颜的声音,同样郑重地语气。“好。”
泉竹抬起头,讶异的看着两人,却见疾风也在缓缓点着头,无言,但坚定。
她终于露出笑容,无声地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