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沃尔玛的一位高管安迪·鲁宾辞职了。他和另外一个朋友创建了Yerdle网站,专门从事二手物品交易。当时,在很多人眼里,这种做法有点不务正业。他在公司的一个演讲中讲了一个故事:每年他都会给女儿买新的足球护腿,新的来了就把旧的收起来。有一次看球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踢球用护腿的没几个人,如果球员们能把自己闲置的旧装备用起来,那该多好!这个想法让他激动不已。他还联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在他修理汽车、整理家具的时候,常常会感觉工具不够用,而顺手的工具却躺在邻居家的车库和橱柜中蒙尘。这位零售界巨头的高管觉察到了一个新世界:“过去几十年的工业生产模式下,零售业的固有思维模式就是让机器不断地生产,并努力将更多的产品销售给客户,但实际上很多人手中都有大量闲置的物品,其实只要交换一下就可以充分利用价值,很多朋友已经有的东西,我不需要再买新的。”
从朋友手里买旧货,不用怕被坑。这真是一个绝妙的点子。因此,鲁宾找到环保人士亚当·韦尔巴赫谈了创业的想法,两人一拍即合,于是一家名叫Yerdle的旧物分享网站在“黑色星期五”购物季期间诞生了。通过这个平台,用户可以免费向朋友和熟人提供二手商品,包括服装、电子产品等等。
黑色星期五是美国圣诞大采购日,性质有点像中国人春节买年货,不同的是时间定在11月的第四个星期五,这是美国人疯狂大采购的第一天。在这一天,商场都会推出大量的打折和优惠活动,进行大规模的促销,进而获得丰厚的盈利。在美国,商场一般以红笔记录赤字,以黑笔记录盈利,因此这一天被商家称作黑色星期五。Yerdle创建于黑色星期五期间,除了搭上大采购的便车,还有点旧货平台向新货宣战的意味。
分享经济平台在美国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深受美国人喜爱。路透社发了一则深度专题报道对此现象进行了研究,专题认为,以分享和租赁服装、电子产品、小型家电为基础的新兴产业正在迅速崛起,尤其吸引着美国7 700万的千禧一代(泛指出生于1980—2000年的人)。普华永道的乔·阿特金森(Joe Atkinson)也在一份报告中指出:千禧一代是最热衷于分享的群体,占分享经济人群的40%。
路透社分析原因认为,受到学生贷款债务和经济危机的重创,千禧一代不再强调“拥有”某个想要的东西,而是以“分享”和“物物交换”为主。
对这种“分享而不占有”消费理念的热爱,可能源自美国人独特的不堪回首的危机经历。美国前后陆陆续续经历了大大小小12次经济危机,众所周知,最后一次由2007年的次贷危机引发。受危机影响,美国经济低迷不振,企业效益下滑,裁员的裁员,关门的关门。习惯了依赖透支消费、寅吃卯粮这种消费模式的美国人,变得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在恢复经济的过程中,美国人需要大量的工作机会,需要维持高效的生活,怎么破?分享经济应运而生。
分享经济给美国人的生活带来了新奇的刺激。译言网曾经介绍过一对旧金山老两口参与分享经济的案例。旧金山一家电话公司的老板亚当·赫兹和他的妻子琼,热心参与分享经济。由于孩子们都成家了,这两位空巢老人便将一套两居室的住房通过Airbnb网站和Couchsurfing向外出租。在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们还通过TaskRabbit网站接待房客,并把钥匙交给他们。
TaskRabbit,中文译为“任务兔子”,也称为“跑腿兔子”。通过这个网站,你可以雇一个人来帮你跑腿办事,而这些办事的人都是经过了犯罪背景调查确认为清白的人,他们也想多挣些钱。赫兹说:“这是一个很棒的接触人的方式。”他的套房每晚收费99美元,一年中大约有一半的时间可以出租,获得的额外收入不菲。
专门为分享经济类项目提供融资的风险投资家克雷格·夏皮罗(Craig Shapiro)为之赞叹说:“在旧金山,TaskRabbit可以让人一个月挣到5 000多美元。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美国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分享经济的发达国家。分享经济的龙头企业,如最为人熟知的Uber和Airbnb等企业都创立于美国。美国《连线》杂志创始主编凯文·凯利在“2013腾讯智慧峰会”上分析互联网未来10年的大趋势时总结出四个关键词,其中之一便是“分享”。他进一步阐述说,就前景而言,分享经济无疑是美国甚至世界的未来发展大趋势。
一份美国用户的调查
2014年12月,普华永道公司与全球领先的调研公司BAV咨询公司合作,跨年龄、收入、地域和性别抽样调查了对分享经济有一定了解的美国消费者。 [1] 调查采用在线调查方法,样本总量共计1 000个。调查发现,44%的受访者对分享经济比较熟悉,其中18%的受访者曾作为消费者参与分享经济,而7%则作为供应商参与了分享经济。
曾参与过分享经济的成年人中,57%的美国人“对分享经济公司很感兴趣,并会关注它们”,72%表示“将在未来两年里参与分享经济消费”。其中,最热衷分享经济的人群有:18~24岁的年轻人、家庭收入在5万到7.5万美元之间的人、有未成年孩子的父母。
在熟悉分享经济的成年人中,对它的喜爱有很多原因,其中,86%认为分享经济可以让生活更实惠,83%认为它很方便高效,76%认为它对环境保护有益,78%认为它可以建立更强大的社区关系,63%认为它比传统企业更有趣,89%认为它基于供应商和用户间的信任。
关于交换使用权的问题,81%熟悉它的人认为这种分享的方式比传统掌握所有权的方式更省钱,43%认为如今的所有权更像一种负担,57%认为这种分享方式可以被看作新的拥有方式。但是也有72%的人认为,每个人对分享经济的体验都是不一样的,69%仍然不信任分享经济公司,除非被信任的人推荐。64%的消费者认为在分享经济中,同行的监督比政府监管更有效。
作为供应商参与分享经济的美国人跨越了不同的年龄和家庭收入。参与的人中年龄在25~34岁(24%)与35~44岁(24%)的最多,55~64岁的老年人(8%)最少。并且,收入在2.5万美元到4.999万美元的人(24%)最多,15万到19.99万美元的人(3%)最少。
根据1099报税表格收集的人口统计数据,与美国劳动力人口统计数据进行比较,发现相对于传统劳动力,现在参与分享经济的劳动力中,男性、年轻人、高教育程度和白人较多。
重点业务领域
美国分享经济业务分布在哪些行业?普华永道调查结果显示,参与分享经济活动的美国人最热衷于四大类业务,其中参与程度最高的是娱乐和媒体业务(9%),而8%参与汽车与交通业务,6%参与住宿业务,2%参与零售业务。
旧金山市市长办公室商业发展主管劳蕾尔·阿万尼蒂迪斯(Laurel Arvanitidis)则认为,交通和住房是分享经济目前两个最受重视的业务领域。
汽车与交通分享业务
一般来说,旧金山被视为分享经济的源头。分享经济理念之所以能在全球得到快速普及,得益于旧金山的Uber。
去过旧金山的人都知道,当地的出租车服务是以差闻名,这给了Uber创业的机会。2009年,Uber公司诞生了,2010年,Uber打车软件上线。打车族们使用之后,纷纷叫好,然后撰写博文,通过推特和脸谱网等社交媒体互相推荐,一炮打响。Uber从2009年创建,到成长为全球估值最高的非上市公司之一,仅仅花费了5年多的时间。
Uber火了,继Uber之后,2011年Sidecar上线,2012年Lyft创建,这些挑战者的业务也开始走向全球。
除了打车叫车这种出行服务分享之外,汽车分享红红火火发展起来。这两者的不同在于,汽车分享强调用户即司机,比前者更接近传统的汽车租赁。比较著名的有Zipcar、FlightCar等等许多公司。FlightCar采用P2P模式提供机场租车服务,它将闲置不用的汽车从车主手中集中,然后出借给游客,出租人不仅可以免停车费,还可以借此赚取额外收入,游客也获得了方便,双方的需求都得到了满足。
普华永道调查数据显示,8%的美国成年人都参加了某种形式的汽车共享,1%则做过这个新模式下的供应商,按小时、天或周接送乘客或出借他们的车。在研究考察的分享经济的所有类别中,此类是消费者最接受并希望继续发展的。喜欢分享汽车的人中,56%认为这种方式更省钱,32%认为可以有更多出行选择,28%认为更方便。
起初Uber司机驾驶林肯城市轿车、凯迪拉克凯雷德、宝马7系列和梅赛德斯–奔驰S550等车系。在2012年后,Uber推出了“菁英优步”(UberX)服务,加入了更多车型,并在2012年宣布扩展业务项目,其中包括可搭乘非出租车车辆的共乘服务。此后,Uber陆续完成了多笔增资项目,包括在2014年纽约上线的“自行车同城快递”(UberRush)、“快递送餐服务”(UberFresh),和2015年上线的“货运服务”(UberCargo)、“送冰激凌”(Uber Ice Cream)、“送圣诞树”(Uber Tree)、“搬家服务”(Uber Movers)等。
创新业务层出不穷。维基百科里有一段介绍,最简单的汽车分享运营体系只有一两个集合地点,但更为先进的体系允许汽车接送至指定工作区域任何可用的公共停车位。
上面提及的这些,还仅仅是服务领域的做法,在分享经济的推动下,就连汽车制造商也跃跃欲试,忍不住要涉足其间。
通用汽车推出一个名为“Maven”的新项目。通用汽车总裁丹·阿曼(Dan Ammann)在一个记者招待会上表示:“人们想要充分利用拼车、汽车分享这样全新的服务形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看到消费者行为正在发生显著变化。从这些变化中,我们看到了巨大的商机,同时也希望我们能处于这一市场的最前沿。”
通用汽车为此将整合多种服务,其中包括正在密歇根州安阿伯市测试的汽车分享服务、一项二手车服务(最初在纽约启动,现已扩大至芝加哥)、在德国提供的P2P汽车分享服务,以及在美国、欧洲和中国的大学校园开展的相关服务。
政府也开始引入汽车分享。美国Local Motion公司将政府、企业和学校的车队数字化,员工可以通过手机客户端查看附近空闲车辆并刷卡开车。每辆汽车都有一个小盒子,一是用来标示是使用Local Motion服务的车,二是可以根据汽车的移动位置追踪汽车,查看实时情况。普通用户如果想要使用Local Motion服务的汽车,只需要下载Local Motion的App软件,再拥有一个员工证或公司门卡就可以了。
住宿分享业务
据普华永道调研结果显示,在分享住宿业务中,6%的美国人曾作为消费者参与酒店分享经济,1.4%则作为供应商来参与活动。在这个业务领域中,最成功且最早的平台,当属Airbnb。
通过Airbnb,用户可借助网络或手机应用程序发布、搜索度假房屋租赁信息并完成在线预订。从2008年8月创建到今天,Airbnb冲出了美国旧金山的出生地,用户遍布192个国家近34 000个城市。这家网站是新兴的分享经济的突出代表,截至2015年2月,其估值已超过412亿美元,更被《时代》周刊称为“住房中的eBay”。
零售与商品分享业务
据普华永道调研结果显示,在分享零售与商品方面,78%的消费者认为这类活动可以减少污染。这一日益被认可的想法也直接影响了传统消费者的购买力,截至2014年12月的数据表明,传统购买交易金额降低了0.9%。这个领域的代表企业有很多,比如Neighborgoods、SnapGoods、Poshmark、Tradesy等。
其中,SnapGoods网站于2010年8月由罗恩·威廉姆斯和约翰· 古德温创立,主要提供租借物品的服务,网站连接需要某种物品和希望有偿出租的供求双方。由于网站上求租类的发帖数量和活跃度更高,从2011年3月开始,SnapGoods则将重点放在租借需求上。网站可以为租借者提供身份验证,并对交易提供担保,在出租方满足网站条款的情况下可以承担丢失、损坏等情况下的物品损失。SnapGoods还设置了推荐奖励,使得提供交易推荐的人可获得相应积分,可用于自己的交易活动中。网站的创建者认为,SnapGoods不仅仅解决了大家的租借需求,更多的是推动了大家相互帮助。
美国政府态度
美国政府在多年以前就逐渐开始尝试接触分享经济,例如政府鼓励采用分享交通系统来提高环境资源的使用效率,相关的管理实践措施在美国已初具规模,在城市内专设名为“完全街道”的共享自行车道。另外,美国政府还大力促进集土地使用与服务分享于一体的综合社区的发展。
在分享经济形成风暴之前,美国政府就用分享经济的理念做过一些尝试,推行了税务福利共享等政策。美国双子城圣保罗和明尼阿波利斯,就以其独特的税基共享方案而闻名。政府根据各地区财政差异,将七个税收管辖县所贡献的40%收入,作为税基投放到分享池中,再基于各地人口和收入来重新分配分享税基,以此减少财政差异,达到平衡。 [2]
随着新问题不断出现,政府也面临着诸多挑战。诸如广受热议的Airbnb和Uber等分享经济企业,在政策不明确的灰色地带开展业务,围绕如何监管以及如何保障消费者利益的讨论自分享经济出现就从未中断过。
由于并没有统一立法,美国各州的政策制度各不相同,对于分享经济的举措也是各自为政。
2015年,全国城市联盟(NLC)对30个美国大型城市进行了关于分享经济的情感调查。 [3] 调查结果显示,其中9个城市持完全积极的态度、21个城市存在模糊的态度;有40%的城市仍采取与现有规制相似的管理方法处理与分享经济相关的问题,稍加管制的占6%,完全禁止的仅占1%,另有一半城市已经开始着手制订相应的新政策和监管计划,
全国城市联盟还对986个城市的主要政府官员进行电子邮件访问,调查他们对分享经济的态度。调查结果显示,有71%的政府官员支持整个分享经济行业的发展,66%支持分享交通行业的发展,44%支持分享住宿行业的发展。许多官员都认同分享经济确实给居民生活和经济发展带来了好处。
虽然整体上支持者居多,但官员并不全盘认可分享经济现象。调查结果表明,有61%的官员担心分享经济中的公共安全问题,另外还有一部分官员对用户权益的保护、不符合现有标准的行为规范,以及可能产生收入损失等问题表示担忧。
从官员态度调查来看,各地方政府还没有在如何应对和处理分享经济的问题上达成一致,总体上较为包容。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具体措施各有差异,但所有政府官员都认同一点,即不能扼杀创新能力。
据估计,2020年底,会有超过40%的美国劳动力(约6 000万人),将成为职业自由人、承包商或临时工(Intuit,2010)。
美国政府看到分享经济带来巨大的便利与收益后,在欣喜地大力推动其不断发展之余,也在为由监管缺失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而担忧。
可以说,上述两种情况是当下美国政府对分享经济不同态度和应对措施的缩影,但美国政府勇于直面尚未解决的监管问题,采取了广泛听取公众意见来积极应对的方式。
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于2015年6月9日举办了一个关于“竞争、消费者保护以及分享经济提出的问题”的研讨会。会上,人们大多支持出租房屋或汽车的分享行为,并希望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依靠这些服务来支付他们的抵押贷款或缓解其他支出压力。但是,传统服务业人员则不太支持这类导致竞争的分享行为。关注者们认为,政府需要根据人们的建议来进一步民主地思考政策更新的问题。
在实践方面,美国政府持积极倡导分享经济的态度,推行了鼓励政策,如分享城市计划。2013年6月,这项计划在美国市长议会中,由包括旧金山市长和纽约市长在内的15位市长共同发起,他们一致认为,分享城市可以更好地鼓励分享经济,并认为当地的陈旧法令可能会阻碍其发展。
[1] 参见普华永道,《消费情报系列:分享经济》(Consumer Intelligence Series: The Sharing Economy)。
[2] 参见胡利安·阿杰曼、邓肯·麦克拉伦和阿德里安·谢弗–博雷戈(Julian Agyeman, Duncan McLaren and Adrianne Schaefer-Borrego)教授作品《分享城市:写给那些参与“大创意”项目的朋友》(Sharing Cities, Written for Friends of the Earth’s ‘Big Ideas’ Project)。
[3] 参见全国城市联盟,《转变合作消费观念》(Shifting Perceptions of Collaborative Consump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