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煊也已回转了目光,见璇玑伸手过去,小心地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逗着她。他的心情忽而也缓和了不少,这两日,难见笑容的脸上,竟是拢起了淡淡的一抹笑。苏贺看得细,见皇帝真的笑了,他不免心头也跟着一喜。
“靖儿。”璇玑轻轻地唤着孩子,孩子像是懂是娘亲在唤她,乌黑的眼眸转了转,看向璇玑,随即“咯咯”地笑起来。璇玑的整颗心都软了下去,什么皇子帝姬,什么夺位害母之仇,她此刻统统都不要去想了。此刻,她的怀中,抱着她与心爱之人的孩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低下头,柔软的唇贴在孩子的额角,轻轻摩挲着。孩子出生到现在,她与她相处的时间也不长,此刻抱在怀里,竟是觉得怎么也抱不够。若不是这么多人在场,她真想从头到脚就都她亲一遍。
苏贺见主子们都站住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小声道:“皇上,娘娘,该进去了。”里头大臣们可都早早地到场了呢。
璇玑这才回了神,奶娘伸手欲将孩子接过,璇玑却没有松手。奶娘朝皇帝看了一眼,见皇帝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此刻却也是一句话都不说,她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璇玑转身的时候,恰巧见穆妃与嫣儿过来,她们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即,她从穆妃的眼底看到了不悦。她的目光,却从璇玑的身上,缓缓地移至她怀中的靖儿身上,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握紧。
她今日,去乾承宫找皇上,可被告知皇上一直在御书房,下了朝后就未曾回过寝宫,甚至是,这两日,连用膳都是在御书房。可是,她心里不甘心,她总觉得姐姐的孩子,不能让给面前的女子!绝对不能!
此刻又见这个女人抱着靖儿,穆妃的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不过碍于皇上在此,她知道此刻必须忍耐,万一惹皇上生气了,真的将靖儿交给这个女人照看,那靖儿怎么办?
嫣儿瞧见自家主子的脸上失尽了血色,也知道她是为了殿下的事,眼下的情况,她更是不敢说话了。
璇玑与她们隔得还有些远,余光瞥见少煊已经抬步入内,她迟疑了下,也只能抱着孩子转身跟上。后面,恰巧入内的几个嫔妃瞧见穆妃怔怔地站在前面,私底下,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因为穆妃执掌着凤印,底下的嫔妃也不敢在她面前取笑她。上前的时候,柳婕妤轻笑着:“娘娘心里不甘,就去抢吧。”
穆妃自是浑身一震,瞧见梁贵人也跟着上前来,掩帕低咳一声道:“别说娘娘,大家心里都觉得不妥呢。殿下不管是谁的儿子,可也是皇子。她一个鄢姜公主,凭什么做皇长子的母妃?要说宠爱,娘娘的宠爱不更胜于她么?”谁都知道兴平公主和亲来西凉之后,根本就不受宠的。
皇上也就这回皇长子被带回宫之后,去钟元宫留宿了一夜。之前那么长的时间,他几乎都是独自在乾承宫里过夜的,极少数的日子,会去穆妃的储华宫里。甚至还将凤印交给了穆妃,谁说穆妃不是眼下最得宠的妃子呢?
柳婕妤轻轻哼了声,抬步上前。
其实,对兴平公主,她是没有感觉的,因为她以为她与兴平公主根本就没有接触过。她对穆妃说这些,也不过是好事,虽然璇玑不在宫里了,可是穆妃是璇玑的妹妹,她也乐得看穆妃在宫里折腾,反正她只要看好戏就成了。
梁贵人见柳婕妤进去了,也施施然地跟着进去。
穆妃还愣站着,闻得后面不知道谁开口:“宫里有了皇子,看来大家都耐不住性子了!”
这句话,叫所有的人都怔了怔,大约谁都是想起了当年先帝在的时候,后宫嫔妃也都景象争着要做皇长子的母妃呢。如今宫里,又是只有一位皇子,还让一个鄢姜的女人得了便宜,自是谁都不服气的。
璇玑跟着少煊入内,高高的帝座旁,设了贵妃的席位。她见他已经抚袍入座,并不曾看她,只淡声朝苏贺道:“去请贵妃娘娘也入座,殿下交给奶娘照顾。”脸上的笑容已经敛起,话语里带着丝丝的冰凉,不容违抗的味道。
这句话,随是对着苏公公说的,可璇玑心里清楚,亦是在说给她听。
苏贺朝奶娘一个眼色,奶娘忙上前来劝着:“娘娘请将殿下交给奴婢吧。”
目光,凝视着面前的男子,他不曾看她,竟是端了面前的酒杯猛地饮了一口酒。奶娘抱过了孩子,苏贺已经上前来,扶了璇玑过去坐下。
众大臣见皇帝与贵妃都落了座,才纷纷就席坐下。
孟长夜爱着秦沛而坐,他皱了眉,灵犀还与他说,兴平公主已经让璇玑回宫了,如今在皇上身边的是真的璇玑。怎的看他们两个都像是不开心的样子?他不接地看了看秦沛,见秦沛亦是拧着眉心,一手还缓缓地捋着下颚的胡须。
皇帝却是笑着开了口:“今儿朕的皇儿满月,朕心里高兴,叫众位卿家来是开心的。今夜,什么也不必拘谨,必要畅饮一番才是!”
众大臣忙都应着声。
他又朝璇玑看了看,阴郁的脸上依旧染着笑,唇角微扬:“日后,也要辛苦贵妃了。”
他的脸上,分明是有着笑的,可是眼底却是冰冷的一片,再没了往日的温馨。那话语,带着温柔,却是再尝不出那种让她心安的味道。璇玑听了,只觉得心头一颤,端着酒杯的手亦是有些晃动,将喉头的那阵哽咽咽下,她也跟着堆起了笑:“臣妾定当竭尽所能。”
他似是满意,笑着说“好”,将杯中的酒灌入腹中。璇玑迟疑片刻,也跟着将酒饮尽。
底下群臣看着上头夫唱妇随的二人,又都疑惑地想着皇上与贵妃娘娘的关系,似乎也不像是传言的那个疏离啊。不过关于皇长子的身世,他们大抵还是知道几分的,只是那废妃如今身在何处,也不是他们能过问的。今日见皇帝高兴,他们个个都说着祝贺的话,将精心挑选了送给皇长子的礼物一一呈上。
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群臣们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啊,不管皇长子什么出身,看皇上对他的宠爱就知道皇上究竟有多喜欢这个孩子,他们不都得使把劲儿么?
璇玑的面上温和地笑着,她是真的想发自内心地笑。因为,今日是她孩子的满月酒呢。
只是,心头的那丝不安,在不慎撞见少煊嘴角的笑容时,又肆意地弥漫开来。
那在御驾上与他说的话,她不知他有没有放在心上。那句重话,要他想着先皇后的话,又不知他是否记住了?
一侧的苏公公也是时不时就悄然看看皇帝,见皇上和大臣们聊着天,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对那两道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却是只字不提。他心下虽然疑惑,可是主子不发话,他也自然不好说什么。
酒至半酣,后妃席上,一人忽而起了身,行至大殿中央。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璇玑更是吃惊。
穆妃直直地跪下道:“今日殿下满月,想来殿下什么也不缺,臣妾也不知还能送什么。贵妃娘娘是鄢姜公主,是金枝玉叶,从小金贵,照顾孩子是很辛苦的,是以此事,臣妾愿意代劳。”这番话,她已经前前后后在腹中重复了无数次,可是此刻说起来,依旧像是舌头将要打结的样子。若非跪着,她想她已经快要紧张得倒下去了。
她身后的嫔妃们都吃了一惊,柳婕妤与梁贵人更是惊讶地撑大了眼睛,方才在蘅台外头的时候,她们倒还与她说了几句。也不知道穆妃到底是听进去没有,即便有,她们也不指望她真的能与贵妃娘娘去抢皇长子,可谁也没想到,这穆妃还真的是转性了!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将话说出来!
秦沛与孟长夜心头一震,看来穆妃是不知道这上头的女子就是璇玑啊!
可她那句兴平公主从小金贵,不是在提醒皇上不能将皇长子交给一个外国公主抚养么?秦沛的脸色一沉,穆妃生性怯懦,他竟不知她何时也有了这样的胆量!
其实穆妃哪有什么胆量,她只想着皇上总也不见她,她怕再拖下去,姐姐的孩子就真的要变成兴平公主的儿子了!
群臣也是怔了怔,都已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其实皇上将皇长子交给兴平公主确实有失妥当,不过这到底是皇上的家务事,况且,日后皇上也会有别的子嗣的,这一点,他们确实不好说话。
璇玑惊得将手中的酒杯搁下,此刻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一侧少煊轻笑一声道:“穆妃这是何意?特意来提醒朕贵妃的身份么?”
穆妃的掌心沁出了汗,被他一问,心头紧张,急忙道:“臣妾不敢,但请皇上成全!”她从来不是聪明人,其实那话里众人都能听得出的那个意思却不是她的本意,她真的只是要照顾皇子而已,哪里想到那么多?不过是碰巧罢了!
少煊因为靖儿的事原本心里就不舒服,此刻见穆妃竟公然与他说这种话,面色一沉,才欲开口,却听许久不曾开口的丞相道:“皇上,臣看穆妃娘娘倒是一片好意。”他想着,皇长子交给鄢姜的公主,还不如交给穆妃来的好。尽管,在大臣们看来,穆妃站出来要这个孩子,无非还是为了后宫争宠。
少煊的面上虽还是笑着,却已是怒火中烧。下面的人看不出来,可是璇玑却是看出来了,见他的薄唇微动,她慌忙先他一步道:“穆妃说的,也有理。臣妾,也怕照顾不周。”她的心跳得厉害,她是看轻了穆妁对自己的感激之情,不曾想到她会出来冒这个险。而此刻,连丞相都开了口,少煊若是这个时候大发雷霆,叫大臣们怎么看他?
而少煊却因为她的话,蓦地怔住了。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侧脸看着身侧女子,嘴角消失去的笑,瞬息之间被怒火替代。
不是怒穆妃的话,不是怒丞相的话。
却是因为她!
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难道就因为他说只要他与她的孩子,难道就因为这样,她竟可以残忍得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当着他的面,当着群臣的面,亲手,让给穆妃?她就不怕被人发现靖儿的真实身份?她难道就真的不怕?
璇玑,她是在跟他示威么?她是在抗议他的坚持么?
璇玑竟是被他看得一惊,仿佛是一盆冷水,从头浇至脚上,将她身上的温度瞬间化为零。
秦沛虽不知道皇上与贵妃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此刻是气愤却是叫他也心惊起来,这,是皇上登基四年来也从未有过的。他忙开了口道:“皇上,两位娘娘都是好意,那是皇上的福气!”他的话语稍稍地重了,希望皇上明白他的苦心。
福气,呵,好一句福气!
握着酒杯的手已是指关泛白,半晌,他竟是朗声一笑:“秦先生说的对,是朕的福气!朕,真是好福气!众卿家,今日,不醉不归!”
紧张的气氛,在那一刻顿然被化解。
有心之人,都是蓦地松了口气。
穆妃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上面的女子一眼,她不敢相信,最后,竟是她为自己说了话,还将靖儿让给了她!别说她,底下的嫔妃个个都睁大了眼睛,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都提不起来了。原本还以为穆妃和贵妃一定要两半俱伤了,谁知道竟是这样?
这……这贵妃娘娘到底什么意思呢?
摇头,一个个都摇头,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
嫣儿搀扶了穆妃回来坐下,她底下的衣衫已经尽数湿透,脸上的妆容甚至都有些花了,不过她此刻最在意的,还是姐姐的儿子。浑身颤抖着,可是嘴角依旧牵出了一抹笑。姐姐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兴平公主赶走姐姐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能为她去做,可是如今,她到底是给姐姐争取到了一丝希望。
她会告诉靖儿,谁才是他的娘亲,还会等着姐姐回来和靖儿团聚!
宴会结束,众人恭送了皇帝与贵妃出去,才都纷纷起身离去。孟长夜见秦沛的步子飞快,忙追着上去,却见他拉住了苏公公。
御驾已经起了,皇上也不知道苏贺可以跟上。苏贺的额角冒着汗,急急道:“秦大人有事么?奴才还赶着去伺候皇上。”
秦沛瞧了离去的御驾一眼,低声问:“皇上和娘娘发生了什么事?”他最是清楚,那就是璇玑啊,可是她和皇上竟拿殿下说事,若非发生了大事,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苏公公闻言,脸色煞白,却是摇头:“这……这奴才哪里知道啊!”他也好奇着,也想找人问。不过貌似,他都不知道的事,还有谁知道么?
孟长夜追着出来,听闻秦沛的话,他心下一惊,忙脱口:“义父,何事?”
秦沛沉默了下去,今日天色已晚,他也不好去打扰皇上,看来明日,他得入宫一趟了。回神时,见穆妃与嫣儿出来。他迟疑了下,不免叫住了她:“娘娘留步。”
穆妃见是秦沛,忙站住了脚步:“秦先生。”
秦沛举步上前,皱眉道:“娘娘可知今日在殿上的话犯了大忌?”
穆妃被他说得浑身一颤,其实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大忌,但见秦沛的脸色沉重,她心里却纠结起来。咬着唇道:“靖儿是姐姐的儿子,本宫不能相让!”
秦沛的眉头微拧,原来她还不知道。低叹一声道:“如今宫中的贵妃娘娘,就是娘娘的姐姐。”
穆妃“啊”了一声,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身后,传来孟长夜的一句“义父”,秦沛回神,又轻声道:“此事,娘娘知道如何保密的。”随即,也不逗留,径直抬步朝外走去。剩下穆妃与嫣儿愣愣地站在蘅台门口,手中的帕子被狠狠地绞着,穆妃似乎才明白为何她觉得这次兴平公主出宫回来之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也明白方才大殿上,她为何好端端地要替自己说话。秦先生还说她犯了大忌,心头猛地一颤,是不是……是不是她闯祸了?
…………
御驾在钟元宫面前停下之时,璇玑悄然看了少煊一眼,见他的眸光依旧黯淡着,似是一句话都不愿与她说。心底叹息着,外头轻萝拂开了帘子伸手扶她下去。
少煊也根本没注意外头的苏贺此刻还在后头急急地追着来,帘子落下的一刹那,他的两眼一合,冷冷地道了句:“回乾承宫。”
璇玑的步子一怔,直直地站住了,这一刻却是没有回眸。
她的心里像是失落至极,他竟是……连一句责备愤怒的话,都不想与她说了。
轻萝回眸看了眼趁夜离去的御驾,又看了看璇玑,见她的脸色煞白,她心里虽然奇怪,却也不问话。入得内室,熏香已重新添加过,因着天气冷了,宫人还细心地添置了几个暖炉在里头。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扑鼻的暖意,将周身的寒意驱走了大半。那只那颗冰冷的心,依旧没有温暖分毫。
御驾行至乾承宫的门口,苏公公终是追上了,见御驾已经停下来,他忙顺了几口气上前。宫女已经移着灯笼过去,苏贺抬手拂开了帘子,见里头竟是只剩下皇帝一人,他怔了怔,也不敢问话,只小声道:“皇上,奴才扶您下来。”
他伸手过去,见皇帝也不动,依旧只是阖着双目端坐在底座之上。
苏公公有些尴尬,这空悬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周围一众宫人等都不说话,气氛一时间静谧了下去。也不知隔了多久,忽而又听少煊轻轻地道了句“去钟元宫”。苏贺忙落了帘子,急急地叫“起驾”。
璇玑不曾想到他走了,竟是又回来。轻萝已经替她换下那身繁重的衣服和首饰,依稀轻装下,她的身子显得越发地瘦弱。出去迎驾,他谁也不看,大步入内。
宫人们低着头,自是感觉气氛不妙,见贵妃娘娘已经起身入内,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耳畔,只传来珠帘轻俏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外头宫人们细细碎碎拖出去的脚步声。
门何时被关上的已经不知道了,里头,少煊静静地坐在床沿,璇玑却是立于他面前,没有过去。
今晚,是特殊的日子,是以,她心里头藏着的事,不会说出来。也算是她最后的一次任性和自私吧。
少煊今夜是多喝了酒,且都是烈酒,也不曾吃什么东西,此刻才觉得胃里灼灼地疼。他的掌心微微移上,抵在那疼痛之处。
璇玑蓦然一惊,挪动了步子上前:“少煊……”
这一声低唤,到底是打破了一室的静寂,少煊心头一颤,见那消白的手伸过来,他竟是一把狠狠地抓住了,话语悲凉:“靖儿的事,竟是这样的耿耿于怀!”在他看来,不正是对他不碰后宫的嫔妃们耿耿于怀么?
原来在她的眼里,那一句“夫君”,终是抵不上“皇上”二字来的重!
原来在她面前,他从来不是寻常的男子,他的那份爱,此刻看起来倒成了一个笑话了!
听他提及“靖儿”,璇玑的眼眸一阵黯淡,那是她的亲骨肉,她又怎么舍得将她送给别人?她心里也难过呀!人资部哽咽道:“今日席上,你心里不冷静。”
简单的一句话,倒是叫少煊的心里又升起一抹希望。他确实不冷静,连秦沛都要站住来劝阻了。目光,缓缓地落在女子的脸上,他那些话,不过是赌气说的,此刻听她这般,他忙又道:“那既是这样,这件事也不作数,我明日去和妁儿说。”他急急说着,像个孩子。
璇玑心里难过,既是交给妁儿了,何苦还要去要回来。反正,也迟早是要托付给她的。这样一想,便摇了头:“你是皇上,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
才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狠狠地抹灭,少煊的眉眼都带着怒,喝了句“璇玑”,手上一用力,将她推倒在床上,翻身便覆了上去:“为什么!”
其实她已经说过千遍万遍,因为他是皇上,因为西凉需要真正的皇子。
可是他就是不能接受她的态度!
璇玑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一句“少煊”未出口,他已经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嘴,以吻缄言。
他的吻,不再似之前的温柔缱绻,带着粗鲁霸道的占有。冰冷的双唇相触,竟是摩擦得火辣辣的痛。璇玑紧蹙着眉,只剩下喉间的一阵呜咽。
忽而,“嘣”的一声,他胸前的朝珠断裂,一时间,滚落下去的珠子一片“劈里啪啦”的声响。他似是略微一震。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直愣愣地看着底下喘着气的女子。
璇玑的心头还跳动得厉害,身上的男子一身的酒气,眼底竟是阵阵悲哀的伤痛。她的眸光悄然一转,从他的脸上落下,只瞧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
仿佛是心间的一抹交错,叫少煊感受到难以言表的痛。他忽而大笑起来,猛地起了身,原本还停留在他们身上的珠子,此刻又再“啪啪”地滚落下去,似是发出了惊人的响动。
大手钳住了她的下颚,他的声音骤冷:“看着,在你面前,此刻,我究竟是谁?”
“少煊”二字在心头千转百回,璇玑竟是眸光一淡,缓声吐字:“皇上。”
那一刻的心伤再难掩饰,他强压下喉头那股腥甜,心里只道原只是他爱惨了她!
狠狠地松手,身子抵不住踉跄地后退数步,他的声音竟是徒然平静了下去。
“朕知道了。”
是“朕”,再不是“我”。
璇玑低垂下眼眸,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面前的男子已经抽身离去,不多时,闻得外面苏公公尖锐的声音:“皇上摆驾储华宫——”那声音,像是一阵鬼魅,瞬间划破了整个后宫的长空……
可璇玑知道,那根本就是说给她听的。他在告诉她,他终是遂了她的意,他成全她!
琉璃青灯缓缓地跳动着,璇玑直愣愣的看着头顶的暖色绡帐,心里再无半分的温暖。她随即,只轻缓出笑,就让他恨着吧。等他知道她的身份时,会更加厌恶她的。他甚至会以为,她大约从未真正地爱过他吧?她做的这么多,甚至是豁出命去的那些事,依旧不过是为了偿还当年所欠下的债。
丹蔻深深地陷入掌心中,空气里,似还有阵阵的血腥味,仿佛是身上的每一个伤疤都就此裂开,鲜血直流。
她静静地躺着,整个人都是失尽了血色,想着愤然离去的他,想着少煊,想着依然的宫外的思昀,还有死去的卓年,夏清宁……
她忽而,竟又想起薄奚珩,那个她曾经深爱过,如今却成了仇敌的男子。
她与他,都曾是少煊的危险。而如今,竟还是。
心里头是阵阵的悲哀,璇玑竟是猛地翻身坐起来,这一次,就让她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吧!
外头的宫人们似还在为皇帝突然的离去不解着,此刻,却忽而听得里头的贵妃娘娘的声音传出来。大半夜的,竟是说要准备文房四宝。轻萝的眉头皱起,只愣了片刻,又忙吩咐着下面的人去做。
东西都准备好,宫女又将那剩余不多的灯换了新的。
内室,又只剩下璇玑一人。
迟疑良久,落笔时,到底还是写了“少煊”二字。
熟悉的字迹,跃入璇玑的眼帘,这种字迹,她也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不曾用过了。重生之后,夏玉给了她全新的脸,全新的身份,全新的一切。自然,也包括笔迹。
而此刻,她却又想用回原来的字迹,只他看到,其实就一目了然了吧?
她变得再多,有些东西,还是不变的。
比如此刻的字迹,比如他以为的,她内心的东西。
这一夜,贵妃娘娘房里的灯亮了整夜。宫人们打起了精神都在外头,恐她还有什么吩咐,却是整夜过去,也不曾有什么动静传来。
只在天亮边时,唤了轻萝进去,说是派人去一趟秦府,让秦沛带夏玉和公主入宫来见见她。话没有明说,不过秦沛听了,会知道她想见什么人的。她想,他们要走,昨日之前也是不会走的,如今只盼着,此刻还未曾动身。
后宫一时间又是炸开了锅,昨儿穆妃当着众大臣的面要将皇长子要过去,皇上竟是同意了,后来晚上,居然还去了储华宫!
听储华宫里的宫人传出话来,说皇上一进门,就拥住了穆妃娘娘,吓得跟着进去的宫人忙都退出去。众人只道是原来这穆妃才是真正厉害之人,隐忍了这么多年,一出手,竟是获了个全胜!
却又听闻,皇上前脚才出了储华宫去上朝,穆妃后脚也跟着出去,竟是去了钟元宫。
各宫的嫔妃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出好戏,这穆妃去,究竟是示威呢,还是讲和?若是后者,大约又会令那些好事者大失所望。
宫女入内禀报时,却听璇玑坚决地说不见。
她不管穆妁来这里是为何,靖儿既是交到她的手上,她也就放心了。她更相信,就算以后少煊知道了她的身份如何的恨她,他也不会将恨意撒在靖儿的头上。
外头,穆妃却还是不走,又要宫女带话进去。
宫女无奈,只得进去了,怯怯地将穆妃要带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说,姐姐,我错了。
璇玑的指尖略略一颤,她此刻也没时间去想究竟是谁将她的身份告知,沉默片刻,依旧只说不见。
穆妃黯然以对,以为是璇玑生了她的气。嫣儿劝着她回去:“贵妃娘娘气头上,娘娘,过几日,也就好了,您还是先回去。”
穆妃无奈,也只得点头回了。
钟元宫门口,她远远地,像是瞧见秦先生,他身边的人,竟有点像夏玉。她心里纠结着,也没有细瞧,便由嫣儿扶着上了鸾轿。
此刻,还很早,皇帝都没有下朝。
空气里,透着薄薄的清寒,轻萝在秦沛等人入内时,一眼就看见了走在夏玉身侧的女子。她虽然蒙了面纱,不过轻萝还是能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家公主没错。
几日不见,她甚是想念,忙迎上前去,低声唤她:“公主!”
兴平公主黛眉微拧,却是小声呵斥着:“不要乱说话。”轻萝忙捂住了嘴,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秦沛入内时,见璇玑坐在桌边,上前行了礼,才道:“娘娘有何事?”她派人来宣他入宫来,他原以为是要说和皇上之间的事,关于此事,他今日也是要来的。只是,她却又说要见夏玉和公主,这倒是叫他觉得有些奇怪。
璇玑倒是从容开口:“我只是和师父说几句话,想来,他们也是很快便要走的。就请先生先回避一下。”今日不让秦沛来,夏玉他们也难入宫的,而璇玑相信,聪明如秦沛,一定是瞧出她与少煊之间有异常,她此刻要他回避,想来他会趁机去乾承宫候着,等少煊下朝问个究竟。而她,也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好一切了。
果然,秦沛听她如此说,只能点了头。出去让夏玉和兴平公主入内。
夏玉与兴平公主是打算今日就走的,却不想秦沛说,贵妃娘娘要见他们。此刻入了内室,见璇玑一脸憔悴,夏玉更是吃了一惊,猛地上前道:“病了么?”
都入宫了,在皇帝的身边,她怎么还会如此憔悴?
兴平公主也是有些奇怪,不过她没有夏玉那么好意去关怀她,她都已经将她的东西都还给她了,也不亏欠什么。是以此刻,也只冷冷地开口:“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和夏大人要回鄢姜去了!”
他们根本是不会回鄢姜的,璇玑心里清楚,不过也不在她面前戳破。勉强笑了下,才道:“昨儿靖儿满月,闹得晚了,才没睡好。”目光,落在兴平公主的脸上,她又开口,“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公主说一说。”
兴平公主到底是吃惊地看着她,夏玉也讶然道:“有什么话?”
璇玑依旧笑着:“都说是要单独说了,师父还要问个究竟?”她又补上,“女儿家的事,师父还是不要多问了。”
一句话,说得夏玉有些脸红,他看了兴平公主一眼,只能下去了。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若是感谢的话,就不必了!”她虽然放过了她,却不是因为原谅,她想,就算是此生,也不会原谅她的!
璇玑心里其实明白,转身,打开了后窗,风吹进来,凉凉的,却是叫人清醒。
她蓦然一笑,低语着:“公主要和师父去哪里,其实我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叫他九泉之下知道了,何以心安?”
心口一痛,兴平公主的身子一紧,此事,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她心里就是恨!
璇玑又言:“还是你告诉我的,学不像,就不要去冒充。”她既不能学得兴平公主很像,同样的,兴平公主也别想学得她像!
兴平公主被她说得语塞,脸上却是层层的怒意,握紧了双拳道:“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呵,璇玑,你以为你是什么圣人?只字片语,就想我放下清宁的仇?你休想!”
璇玑却是一叹,摇头道:“我没有想过要劝你放下心中仇恨。”
因为她深深地理解,有些恨,是一辈子都无法泯灭的。只要你活着,它就会一直延绵下去,挫骨扬灰都不后悔。
兴平公主到底一阵,此刻竟是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了。
夏玉在外头站了良久,也不见里头的人出来,他的心绪渐渐地有些不安。轻萝低声问:“夏大人,奴婢什么时候回公主身边去?”璇玑的话太少了,几乎整天不与人说话,轻萝感觉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窒息了。
夏玉怔了怔,也不能告诉她他与公主要走的事情,迟疑着,也只能搪塞她:“快了。”
闻言,轻萝像是松了口气。
二人正说着,忽而瞧见房门被人狠狠地推开,夏玉猛地抬眸,见兴平公主疾步出来,什么话都不说,径直朝外头冲出去。
“公……”他差点就失声叫出来,心念一转,才想起这是在宫里。不免朝寝宫看了一眼,此刻也来不及回去问璇玑发生了何事,见公主步履飞快,他也只能抬步跟了上去。
轻萝也吓得怔住了,半晌,竟是急急追着出去。钟元宫外,那两道身影已经渐行渐远。她的拳头紧握,贵妃娘娘让公主入宫来,莫不是羞辱她的么?
她有些愤恨地看了那寝宫一眼,此刻,心里愤愤不堪,也不打算入内。
内室的凤榻上,女子安静地躺在上面,清寒的风阵阵地吹入,将绡帐吹得摇曳不止。
一侧的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上面,清晰地写着:少煊亲启。
恰在此刻,一阵大风自大开的窗户吹入,“哗”地一声卷起了搁在桌上的信。一个瞬间,飞入床底……
……
秦沛在乾承宫门口等了许久,才见皇帝的御驾停下。他忙迎上去,见苏公公扶了他出来,见他的脸色难看,秦沛忙行了礼唤他道:“皇上……”
少煊抬眸的时候瞧见秦沛,心下一惊,立马想起昨夜的事,知道他会入宫来,却不想竟是这么早。推开了苏贺的手大步上前,秦沛忙跟上去:“皇上,臣是来问……”
“先生不必问了。”他脱口打断他的话,“那是朕的内事,还望先生不要插手!”
秦沛蓦地一震,只看着他的背影,那一刻竟也仿佛是瞧见了那坚定的面容。他心下吃惊,想着定是发生了大事。忙跟着入内,听他只淡淡地吩咐着传膳,一切的言行举止,竟与往常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秦沛心下骇然,依旧上前道:“皇上若是有何心事可与臣说,万不要憋在心里。”
少煊只冷冷一笑:“朕没什么心事。”
“皇上,臣是看着皇上长大的,难道还不了解皇上么?一会儿,让太医来给您瞧瞧,臣看您的脸色不好。”他顿了下,到底是说到了正点上,“臣方才,往贵妃娘娘宫里来……”
果然,见少煊眸中的眼波微动,秦沛又道:“皇上与娘娘还能有什么事不好说的?”
少煊心头的那丝期待又被敛起,他蓦地一笑,看来璇玑是什么都没有告诉秦沛,否则,他也不必来找他了。有宫人入内,将早膳小心地搁在他的面前。
他的眼眸一合,冰冷吐字:“都给朕撤下去。”
苏公公“啊”了一声,秦沛亦是惊讶,忙道:“皇上莫使性子,您要保重龙体……”
他的话未完,忽而见少煊猛然起身,背过身去,冷冷地笑:“朕心里清楚着,朕是西凉的皇帝,要心系天下百姓!朕都知道都明白,难道还非要在朕的面前一遍遍提醒朕该怎么做么!”
提醒着他是皇帝,要保重龙体。
提醒着他是皇帝,要延绵子嗣。
叫他觉得痛,竟也痛得没法去说。
到底,只沉了声道:“先生回去吧!”
秦沛动了唇,也知此刻劝不得了。朝苏公公看了一眼,见他的神色也是在告诉他,连他也不知道皇上何以火气那么大。此刻,也别无他法,只能退了出来。
反身,往钟元宫去的时候,正巧见夏玉与兴平公主匆匆过来,他忙上前问:“这就出宫?”
夏玉的脸色有些凝重,点着头:“是要走了。”一路上,公主也不与他说话,他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来,也只能出了宫再问了。
秦沛漠然,又不免回头看了一眼,一声叹,看来,他也只能另找了时间入宫来。
轻纱之下的那张脸,阴郁、悲伤。
双拳紧握,她只需一个回头,此刻,便能瞧见那雄伟壮丽的乾承宫。可是,她始终没有再抬眸。
原谅她,终是没有那样的勇气当着他的面告诉他,她就是当年害他失去一切的云心。所以只能留下一封信给他,他看了,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亦不会再去找她。
他只会以为,这么些年过去,她虽能为他做了那么多去赎罪,可是心里却依然还有薄奚珩的位置。是以,才能以这样的方式出宫去找他。
他会清楚明白地知道,当年她一次又一次的逃离,根本就不是碍于自己不是真正的兴平公主,怕落得那欺君的罪名,而是她云心的身份。
唇角被咬破,她最遗憾的,还是此刻不能去看看靖儿最后一面。
怀着孩子的时候,她一度天真地以为,以后就能这样平静地过上下半辈子。
如今才知道,终不过是一片浮影。
眼角,迅速滑过一滴泪,她走得极快,谁都没有注意到。
马车依旧好端端地停在宫门口,璇玑没有说话,径直上车。夏玉有些遗憾,原本今日璇玑要他们入宫,他在吃惊之余心里也还是有着庆幸的,到底是能见上最后一面。只是现在,他也不能再回去了。
回了秦府,简单地将收拾的东西方上马车,见公主并不曾下车,他也不说话。方才秦沛也在,他不好问公主和璇玑之间的事,等上路了再问,也不迟。
思昀跟着夏玉出来的时候,见是连马车都准备好了,一问之下,竟不是回宫。她这才骇然:“夏大人,奴婢怎么能跟着你们走?”
夏玉低声道:“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到时候,会回来的。”
思昀还是不肯:“这……这不可以。奴婢是不能离开的,奴婢是小姐的人。”她讨厌那兴平公主呢,怎么能跟着她走?
推了她上车,才道:“若是想璇玑日后不再有顾忌,你就跟我走。”
一句话,叫思昀怔了怔,脱口问:“什么事?”
夏玉解下了马缰,跳上马车,才开口:“日后,你会知道的。你只要明白,我不会害她。”
夏大人为小姐做的一切,她都清楚,此刻听他这样说,她心里到底是动了容。既是如此,她就跟着去吧。
秦沛看着那马车渐渐地离去,唤了家丁过来,吩咐着:“派人进宫去禀报皇上,就说他们走了。”
……
马车穿过了闹市区,然后出了城门。
一路上,里头二人都安静得很,思昀因为对着兴平公主没有话说,始终只将脸转向窗外看着风景。璇玑倒是看了她好几眼,见她也不看着自己,心下哂笑,原来不止轻萝跟着她怪异,思昀跟着兴平公主也是如此的怪异。
她有好几次,几乎要忍不住叫她的名字,可话至喉咙口,又生生地咽下。
怕夏玉知道她不是兴平公主,会立马掉头去将公主换回来。他那性子,还真是做得出这种事来。是以,也只能让他以为这次入宫,璇玑与兴平公主一言不合,又闹起来,此刻心里不顺,不愿说话。
脸上的轻纱,自宫里出来后,也一直没有取下。风从微掀的车帘吹进来,吹得轻纱缓缓地飘曳着。
马车的速度很快,天黑的时候如果不能进城,他们只能在外头露宿。
秦沛给的是好马,他们出发的又早,天黑的时候就到了青州城。
依旧,还是四年前住过的那个客栈,掌柜还是那个掌柜,原先的那个小二也还是,却早已认不出他们。依旧只要了两间房,尽管夏玉知道思昀是不想和公主同处一室,但是薄奚珩看起来,思昀又怎么会和璇玑分开?
思昀心里虽不满,想着来时夏玉说的话,再多的不满也咽下去。
……
轻萝自夏玉和兴平公主离开后,也不见里头贵妃喊她,她也不想进去伺候。傍晚,到了传膳的时间,里头的人也不说话,她只能隔着帘子问了话。
良久,也不见里头人回应。
隔着珠帘,瞧见女子正安静地睡在床上,轻萝以为贵妃娘娘不想吃东西睡下了,也便不再叫她,讪讪地回身出去。
外头,一个太监入内,她见了,不免问了句:“今儿皇上去哪里了?”
太监叹息道:“还能去哪里?储华宫啊!”看来这钟元宫的主子真的失宠了,原先大伙儿都还以为有了皇长子,皇上好歹也会多来钟元宫几趟,如今到时候好,连皇长子都让储华宫的主子抢去了。
皇帝又去了储华宫的事不过夜,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了。
众人都是暗地里笑话贵妃娘娘失宠的事,不过想着又将有个女子代替贵妃的地位,众嫔妃心里又是说不出的难受啊。
穆妃是一早就听闻皇上要来储华宫的,便也不敢休息,早早地等着。还特意吩咐了嫣儿叫底下的人准备了点心在宫里备着。
昨日皇上突然来,弄得她有些手足无措,她还记得皇上进来的时候,似是没有站稳,直直地倒下身来。要不是她咬着牙用身体撑住他的身子,他早就支持不住了。
欲要喊人来扶着,却见宫人们退得飞快,她见他眼底带着怒,还以为是宫人们都害怕皇帝动怒,才逃得那样快。
一晚上,他蜷缩在她的床上难受了一夜,半夜里还吐了,可就是不让她宣太医。
白日里,宫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她不是没有听见,过钟元宫去,是想和姐姐解释的,皇上在她这里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做。可是偏偏姐姐又不愿见她,想来还为了靖儿的事气她,她去道了歉了,如今等到晚上,也不见有任何的回音。叹了口气,明日,她还是要去的。
少煊推门入内,穆妃慌忙起了身过去,伸手欲扶他,他却径直绕过她的身子上前坐了。开口道:“听闻今日你又过皇子所去了?”
穆妃怔了怔,没想到他进来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片刻,才点头。
他的眼底,似是不悦:“日后,少去。”
她的眼睛一红,忙开口:“昨日的事是臣妾错了,皇上不要放在心上。臣妾不是要抢走姐姐的孩子,就算靖儿真的交给臣妾抚养,臣妾也只会让他唤臣妾一声‘姨母’的。何况,如今姐姐已经回宫,那自然是要还给姐姐的!”
少煊的心头一动,不曾想,这件事她倒是知道了。见她着急的样子,他到底有些心软,话语,也跟着软下去:“此事,朕会安排好。以后,少去皇子所。”
以为是他也还在生气,穆妃只能小心翼翼地应着声。
他在桌边坐了片刻,起了身入内。穆妃跟着进去,小声问:“皇上可要吃点东西?臣妾让人准备了点心。”
他摇着头,抬手解开了衣袍上的扣子。却是解了几次都没有解开,心底竟又起了怒,有些烦躁地狠狠一扯衣领,颈项勒过一阵刺痛,他竟仿若未知。
穆妃忙绕上前:“臣妾来。”
抬手上去,小心地扳开他的手指,他没有拒绝。衣服褪下来,穆妃转身时,已瞧见了他颈项的那道泛了红的勒痕。她有些心疼,想着定是他心里不舒服,到了喉头的话,却是一句都没有问出来。
少煊已经转了身,径直在软榻上躺下去。
穆妃这才吃了一惊,慌忙上前:“皇上……是要休息了么?”可是,他怎么能睡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