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之后。
“你说什么？”
杜老爷在晚餐之后，才听到杜圣衍提出的要求，便是搬离杜家别墅。他不停地咒骂着，臭小子，混小子，就是不愿同意他们的请求。
杜圣衍的脸色却比杜老爷更差，坐在沙发之中，只是紧紧攥着默默的手，一言不发。
杜夫人眼看着他们父子僵持了很久，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出来为儿子说话。“老公，他们以后都是要自己生活的，搬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就答应吧。”
“他翅膀硬了就想摆脱我们，从他成年之后，每一年都要提一次，我说这两年怎么会消停了呢，没想到他的心思还是没有改变。”
“这次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离开杜家。”
“你再说一遍！”杜老爷的手掌重重地拍上桌面，眼神之中尽是怒意。这小子从来没有把杜家当成是自己的家庭吧，难道这里是酒店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默默每次看到杜圣衍挑战杜老爷的权威的时候，杜家就无法摆脱好几天的火药味。偏偏这一对父子就是无法修补好关系，外人更是无法劝阻他们。
“别墅已经买好了，明天我们就走。”杜圣衍一把拉起默默的手，瞥了一眼正在安静画画的小牧，语气依旧冷淡，加了一句话。
“我，默默，还有小牧。明天就走。”
他不是在征求别人的意见，只是在通知。
杜圣衍的表情和语言，已经冷漠到了一个地步，杜老爷冷眼看着他，胸口不断起伏着，情绪很不稳定。
“好，都给我滚！”
结局，公公这样盛怒之下的一句话，让他们离开了杜家。
一路上，默默都没有说话，在她看来，这样离开的方法，不算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
不过，反观坐在驾驶座上的杜圣衍，他倒是心情不坏。
车内，甚至放着杜圣衍最爱的摇滚乐。
“我知道，你想说，为什么把老头子气的吹胡子瞪眼，被赶出家门，我还这么开心是吗？”杜圣衍很清楚后车座的默默在想些什么，语气调笑，如果可以的话，也许默默听得到，他心中已经在哼起了小调，摆明了心情好到了极点。
“因为你只想成功离开杜家，不在乎什么方式，也不在乎是否丢脸。”默默搂着睡着了的小牧，压低声音说道。
杜圣衍扬眉，神采飞扬，肆意大笑道。“默默，你是我的幸运星，为了离开杜家，我可努力了很多年。年轻的时候，甚至离家出走过，就是无法摆脱。”他昨晚就是因为老头子的一句滚，兴奋了一整夜，甚至为此失眠。没想过直到自己三十二岁的时候，才可以离开杜家。
默默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无奈。“如果公公还想牵制你，他也可以和以前那么做。”
杜圣衍的脸色微微僵硬，不过并无不悦。“你是说，他故意放水？”他当然也猜到了那一点，但是不在乎，他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扬起嘴角的笑意，不自觉提高音量。“不在乎了，什么都没有关系了，只要我可以离开那个地方……”
伴随着摇滚音乐的喧嚣，杜圣衍毫不压抑自己心中亢奋的情绪。“今天心情真不错，最好他雷霆大怒，免去我杜氏总裁的职位，那样才最好不过了。”
“你的想法还真是简单。”默默撇了撇嘴角，怀中的孩子有苏醒的迹象，他揉了揉双眼，语气带着些许慵懒惺忪。
“妈咪，还没有到新家吗？”
小牧在前几天就开始叫默默妈咪，当时默默的心情也许就跟如今离开杜家的杜圣衍一样，高兴地失眠。
“很快就到了。”默默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牧的脑袋，但是他这一次却没有闪躲。不知何时开始，她感觉小牧说的话越来越多，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丰富。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你手里的新蜡笔是奶奶买给你的吗？”由于小牧喜欢画画，默默也学过好几年的绘画，索性请了一个专业老师，培养他学画。
他的身上有天赋，默默是这么觉得的，就算不能成为职业，多一个兴趣，也算不错。
小牧抬起头，笑意灿烂。“是爷爷买的。”
“杜圣衍，你看吧，我就知道。”默默早就看出来了，公公根本只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她眼波一闪，笑着说道。“公公老谋深算，你是斗不过他的。”
杜圣衍想要离开杜家的心思，不过是每年都要上演一回的老旧戏码，公公也知道，杜圣衍的念头，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忘。所以，他表面看起来那么暴怒，不过是不想杜圣衍太过得意罢了。
杜圣衍闻言，脸色更是一沉，油门用力一踩，车子扬长而去。
是，的确是这样。
不过，他们马上就要一起，欢迎新的生活了。
那一辆黑色跑车，终于停在那一栋崭新的别墅面前。
别墅是白色的，两层楼高，前面有很大的花园，大门是粉红色的，绿色的藤蔓爬上粉红色大门，透着几分绿意，富有浪漫气息。
默默抱着小牧走下车，将小牧放下，眼看着他冲到了花园，又脸色惨白地跑了出来，躲在默默的身后。
“怎么了？”
“哇，妈咪，花园里有好大一只狗！”
默默望着他手舞足蹈的形容，形容那一只狗有多大多可怖，默默却转过身，望着停好车的杜圣衍，两人相视一笑。
他抱起小牧，默默与他一同推开那一扇木门，那一只牧羊犬，被系在栏杆旁，全身灰白，但其实没有攻击性。小牧看到的时候，还是不敢睁开双眼，惹得杜圣衍和默默笑出声来。默默站在庭院中，观察着周围的美景。门边有一个秋千架，容得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夕阳。他居然一字不落地记得自己心中的场景，记得每一个细节，甚至，将这一切，都变成现实。
他，真的很想是一个魔术师，把美梦，交到自己手中。
这一份感动，就让她留在胸口。不用说感谢，只需要一个回应的笑容就好。
默默一步步走入客厅，奢华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偌大的厨房，大型的米色牛皮沙发，墙面上的等离子电视，白色的窗帘，桌上鲜艳的花束…….
她只觉得双眼的世界太小，无法装下每一个画面。小牧已经跑上楼，在杜圣衍的默许眼神之下，她也缓缓走上楼梯。
其中最大的那个房间，面朝大海，如果在这里看着海上的日出，应该是一副特别美丽的画面吧。
她望着房间里的墙面上，是他们的大型婚纱照，想到一路走来，那么多艰辛苦痛，那么多误会曲折，双眼渐渐濡湿。
身后，渐渐有一个人靠近，温柔的大手，环住她的腰际，一分分地紧扣。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处，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嘴角暗暗扬起。
“这份礼物，喜欢吗？”
“你给了我一个梦……我以为我这一生，要孤独一个人的……”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她觉得自己更拥有了柔软的女子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在慢慢改变。她仿佛曾经抛弃了什么沉重的过往，丢下了不堪的过往，活得越来越真实了。
她突然回转过身去，主动抱着他的腰际，杜圣衍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其实他更想说得是，圆了他的梦，给了他一个家的人，是她才对。
她抬起闪烁着泪光的眼眸，那一双清亮的黑眸，令人怦然心动。
他性感的薄唇微微扬起，默默感觉到他的独特气息，一分分地靠近，却也望着那一张俊脸，如果自己是以貌取人的女人，应该第一眼就对这样迷人的男人动了心吧。但，走到如今的这一步，却花了他们两年多的时间。
他们的爱情，不是一见钟情的戏码，才更显得逼真。杜圣衍说过，他第一眼看到的女人，一副复古型的黑框大眼镜，遮挡了她的半张脸，除了那一头黑发还能看之外，再无其他的印象。
他们相识的画面，应该会很奇怪吧。
在离默默的嘴唇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前停下来，杜圣衍深深看了默默一眼，两人四目相接。
因为太过突然，默默像受到惊吓般瞠大双眼，紧紧看着杜圣衍，一颗心提到喉咙，连呼吸都开始急促。她还沉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想过，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好像很满意她的反应似的，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充满魅惑的笑容。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有几秒钟之久，在默默以为他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时，杜圣衍吻上了她。
轻轻柔柔的吻落在默默的唇上，滑溜的舌轻舔过她粉嫩的唇瓣，他慢慢地融化她的僵硬，拉着她一起融入这个吻中。
“默默，你的吻技有待加强。”最终，由他主导，也由他结束了这一个吻。他像是得到了餍足，拥住她的身子，声音低哑魅惑。
“别得了便宜卖乖。”她推开他的胸膛，把脸一沉，一天到晚嫩豆腐都被他吃了多少，她已经无法计算了。
“谁叫你是我喜欢的女人呢？我看见你就情不自禁想要触碰你，想亲吻你，想要压倒你——”他拉住她的手，正视着她的娇颜，压低声音说着情话。“当然，最后那件事，要等你把孩子顺利生下来才能做。”
“等等，我接个电话。”默默含着歉意的眼神，望向他，杜圣衍脸色一沉，有些不悦，哪个该死的在他们夫妻忙着培养感情的紧要关头来电话？！
“是，副总监，没问题，我马上来。”她走到窗边，抽出一支笔，在手心上记着什么，最后微微一笑，挂了电话。
“今天不是休假吗？”身后的男人老大不爽了，这么好的气氛，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给打断了。
“当然，少不了我的加班费。”默默的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这一个好消息。杂志公司的加班费，还很可观呢。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体内似乎也有了商人的思维？兴许是看多了杜圣衍的精明犀利目光，才会被感染到的吧。
杜圣衍刚想埋怨，加班费根本就不值一提，两人世界千金难买呐。而且，叫一个三个多月的孕妇去加班，还有没有人性？
“我会努力在三个小时内搞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在这段时间内，记得好好照顾小牧。”她重新拿起外套，拉住杜圣衍的手臂，踮起脚尖，在他脸颊旁落下一吻，随即匆匆下了楼。
杜圣衍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不会话说回来，他倒是被她对工作的热忱所迷恋，她的热情，她的真诚，她的温暖，都是她的闪光点，都是他爱上的地方呀。
他才没有尹子煜那么看不透，非要限制温亲亲的工作自由，害得之后大半年的时间，一直在追踪那个带球跑的老婆大人。
既然不能阻拦，那就放手去让她做自己喜欢做得事。
他淡淡一笑，走下楼，他不要默默操劳，所以特意请了一个女佣，来打扫做饭。
他则是难得地空闲着，坐在沙发之中，看着小牧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听着他乐呵呵的笑声。
这大半个月来，小牧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那个曾经有过恐惧和苦痛的孩子，眼神之中多了几分阳光，性情也开朗起来。
多亏了默默，把小牧的欢笑和快乐，重新找到了。
她虽然不能改变小牧的整个人生，但是却至少避免他像自己一样过活，他才四岁，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家庭的温暖，一定会化解他心中的阴影。
“爹地。”小牧扭转过头，看着没入沙发中的伟岸男子，敷衍地叫了一声。当然，他眼下最关注的，就是电视里的动画片了。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鬼东西？”杜圣衍微微蹙眉，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喜羊羊。”小牧瞥了身后的爹地一眼，他一直觉得爹地很聪明，不过现在的爹地看起来有些……“笨”。
“喜羊羊？原来是羊——”杜圣衍无视小牧脸上短暂的“爹地好蠢”的表情，指向那一幕那一只东西，淡淡问道。
“灰色的是什么？”难道也是羊吗？不过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也有些白痴。
小牧这次连头也不回了，中规中距地丢下三个字。“灰太狼。”
“切，我还桃太郎呢。”杜圣衍在暗地里，喃喃自语，虽然这个动画片看起来真的很白目，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杜圣衍与一个四岁的孩子一起看动画片的画面，如果被他商场上的敌手看到，一定会低吼一声：“那不是他！”
杜圣衍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之内，彻底了解了那只狼的白目，平日里他难得去看电视，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对动画片，花上这么多宝贵的时间。
一个小时，足够他做一份简单的资金评估了。
于是，在小牧呵呵大笑的时候，坐在沙发中的那个男人，眼底也染上了几分笑意。当然，他很想和小牧一起笑，但是总觉得自己的举动更加白痴，所以一直忍着笑，坚持到动画片结束之后。
女佣已经将晚饭做好，不过却没有一个人坐上餐桌，杜圣衍望着小牧，低声说道。“去吃饭吧。”
他一点也不觉得饿，以前总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现在他有了新家了，不要再一个人吃饭了。“等妈咪回来吧，爹地。”小牧笑着，继续埋下头去，双腿盘坐在红色的地毯之上，画着手中的画作。
这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房子。
他将蜡笔散开来，不断地添加着其他的色彩，五颜六色在白色单调的画纸之上蔓延开来。
蓝色的大海，白色的房子，粉色的大门，灰色的狗狗……杜圣衍淡淡一笑，心中释然，望着天际的颜色，多了几分阴沉。
看来，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默默说三个小时内就回家的，怎么回事？现在已经七点了，她出去已经快四个小时了……
他突然觉得心情有些烦闷，马上打了她的手机，她却已经关机了。
不过，默默没有带伞，他还是到路口却接她吧。他这么想着，不过才五分钟时间，天变得更加黑了，倾盆大雨，让他的心更加沉重。
他吩咐女佣看着小牧，马上打着伞，走了出去。
秋夜下了雨，果然沁骨的冷意，都钻进皮肤骨肉，大雨令门前的路有些许难走，他顶着狂风，一步步走到路口，却依旧没有看到一辆来往的计程车。
难道，公事还没有办好？
他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警灯闪烁，在自己的眼底，变成刺目的颜色。
三三两两的行人打着伞，急急从那个方向走过来，只听他们零零散散的谈论。
“那个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我猜才二十几岁吧，真是惨……”
“是啊，那个司机实在是糊涂，喝了酒还开车，横冲直撞，害了别人一条命，真是作孽喔。”
“说不定，家里老公孩子还在等着她回家吃饭——”
……
杜圣衍木然地伫立在原地，只听得那最后一句话，说不定，家里老公孩子还在等着她回家吃饭。
一分钟之后，他的脑海里，还是只剩下这些字眼，女人，年轻，二十几岁，老公孩子……但是，手脚冰冷，一阵狂风袭来，手中的伞，落地，很快被狂风吹落到不远处的路旁。
大雨淋湿了他的身体，他却还是不敢往前走一步。
生怕，每走一步，便是走向地狱。
他猛地掉头，狂奔到那几个人的面前，原本有型帅气的黑发贴在他的额头之上，雨水淋上他价值不菲的悠闲装外套，令他看起来跟每一个穷困潦倒的男人一样，狼狈而可怜。
他猛地抓住一个男人的手臂，声音冰冷而无绪。“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长头发，蛮年轻的，就是脸上全是血，看不到模样……”身旁的女人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小心地说了一句，想要趁早摆脱这个男人的纠缠。
看不到模样……杜圣衍的理智，即将崩溃，他手中的力道再度加大了一分，雨水令他无法保持睁大双眼的动作，湿滑的液体从他的眼角逸出，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穿什么样的衣服？”他的声音，近乎怒吼，令在场的人不禁开始怀疑，难道就是这个男人的妻子，所以也不再追究他的无礼和疯狂。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像是把他当成是疯子一样，不再回答他的问题。
“她穿的，是灰色的外套吗？”他抬起眉眼，眼神无力而苦涩，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气之中，像是没有一分精神。
“是，其他的，我们也没有看清楚，毕竟雨下的这么大……”一个矮小的女子，低声说道。
这声“是”，几乎撕碎了他的心，也彻底戳破他曾拥有过的短暂美梦。
杜圣衍的手，无力的垂下，那几个人看到他无力而颓然的眼神，旋即匆匆离开，避免再受到纠缠。
默默身上穿着的，离开家门前的外套，是灰色的。
佩戴着他曾经送给她的紫色胸花，穿的很漂亮……当然了，他的老婆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他的脑际，只剩下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一个个零碎的细节，却令他无法再保持镇定和理智。
渐渐的，呼吸也变得不安，眼前涌起一片黑雾。
他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那么恐惧的一天。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他的喉咙，喊不出一个声音，他被雨水冲刷着的脸颊，仿佛还残留着她几个小时之前唇瓣轻触的痕迹和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走到车祸现场。
明明只是十分钟的距离，他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除了你，我的爱，无可取代。
他听到自己的心，这么说……
但，如果自己的爱，会剥夺她的生命，如果自己只该是一辈子得不到真正的感情和一个家的那个人……如果在经历过一切之后，短暂的幸福，要用这样的结局，画上句话的话。
“如果是的话，我宁愿对你从没认真过。”
他苦苦一笑，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很狼狈，很狰狞吧。他眼睫之上的雨水，在他的眼前，隔着一层雨雾，他的视线落在那一辆最终撞向路边栏杆的银色车辆，那个女人还躺在原地，不过很快就有人从救护车上下来，将她架走。
真的是看不到满是血的脸上，是什么样的五官，留在视线之中的，只有一件灰蒙蒙的外套……
但是很快，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世界，刚刚搭建好的世界，仿佛在这一个秋季的雨夜，彻底分崩离析。
难道，非要用伤害结束，爱才能更加永恒？
他大笑出声，笑得所有苦涩，都汇成了眼泪，三十二年了，他以为自己快要忘记怎么哭了。
那个记忆之中的杜圣衍，会各种各样的表情，笑更多，伪善的，精明的，狡猾的，邪肆的，低沉的，阴暗的…….
偏偏，他不轻易落泪。
身上的衣服，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寒风袭过，他却已经察觉不到任何的冷意。
“杜先生……”
身后，仿佛有谁在喊他的名字，但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
他紧紧握住双拳，一个人匆匆与自己擦肩而过，他的眼神之中，却只剩下黯然神伤。
像是，一具被剥夺了灵魂的身体，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默默刚从计程车下来，便是淋了一身雨，路口出了世故，偏偏司机又是个迷信的家伙，死也不愿再向前开去。
她愤愤地下了车，跑向前，地面上只剩下被大雨冲刷过的血迹，还剩下两个路警在原地留着。她用皮包顶着这下不完的大雨，想到家里的人还在等着她，更是加快了脚步。
她却在不远处，看到一个高大俊挺的人影，黑暗之中，她并没有留意到他的面目。
不过，不知道，为何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却有一种直觉，像是不要她离开他。
怎么回事？
她到底是怎么了？她不知为何，脚步越来越沉重了。
只是，雨水已经令自己变成落汤鸡了，应该早点回家了。她这么想着，但竟然还是无法摆脱心中的愁绪，猛地停下了脚步，望着那个背影，像是蕴含着无限寂寥。
像是……一个孤独了千百年的身影。
“杜先生……”女佣终于跑到了路口，刚才雨伞被吹走，害得她不得不折回一大段路，她气喘吁吁地望着远处的那个背影，吐出三个字。
却在一抬头，看到了默默，她的话有些不太完整。“太太，我接到你的电话，就出来找杜先生了……”
“你说，那个人是他？”默默微微蹙眉，眼看着女佣递过一把伞，撑开了伞。
他为什么会站在那里，是在等自己吗？为什么不撑伞，为什么要淋雨，为什么面无表情？如果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孤独？
心中尽是这些疑云，她安静地走到他的身边，将伞移到他的头顶上。
他的心依旧麻木着，所以还来不及察觉，再无冰冷的雨水，落到他的身上。他的视线，只是定定地落在那一辆渐行渐远的救护车上，心也随着渐渐远离自己的身子。
“杜圣衍，你在看什么？”默默拉拉他湿透了的衣袖，却许久没有感受到身旁男子的回应。
如果是在古代，她真的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被点了穴，才一直保持着不动弹的站立姿势。
杜圣衍像是在一个无声的世界，突然恢复了耳力，他是出现了幻象了吗？
真可悲，像是默默第一次离开他之后，他也曾经见到默默的幻象，站在自己的身边，掐段自己手中的香烟……
不过，那一次，她没有说任何话。
这一次，她说话了，是因为永远要离开自己了吗？
不，他不许，不准，不要！
他不要重新回到那个杜圣衍，根本就不懂感情，得不到真正幸福的那一个可悲的男人！
他望着身边的默默，冰冷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真好，还是这么漂亮干净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一点血迹，胸前那一朵紫色的胸花，也在黑夜之中，微微闪烁着光芒。
一切，都像是她离开家之前的模样，真好，呵…….
“就算是要走，我们也要一起…….”杜圣衍望着那一双依旧清澈的眼眸，嘴角扬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默默微微蹙眉，他到底是看到什么了？可尽管如此，听见杜圣衍那番话，她的心却蓦地有点难受、紧缩。
他说完这一句话，伸出双手，抱着她柔软的身子，默默任由他环抱着，看到女佣笑着转身，走回通往别墅的路上。
她身边的男人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夜风伴随着雨水袭来，她还要费力地撑高雨伞，不想他受了寒气。
脑海之中，突然有一副画面，短暂停留。
他和自己站在路旁，周围是还未融化的雪堆，他也是这般抱着自己，怀抱紧窒，轻轻颤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又是在什么地方？
这些疑惑，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只是被这样拥抱了将近十分钟之后，孕妇终于用去了所剩不多的力气，她的脸紧贴着杜圣衍的胸膛，近乎撒娇一般的语气说道。“老公，我撑不动了，我还没有吃晚饭，好饿，肚子里的孩子也很饿……”
杜圣衍听到这一席话，带着她独特的清新声音，一点一滴的意识，像是重新回复到了这一具再无任何感觉的身体之内。
她娇柔的小手，轻轻拨开他额际微微凌乱的发丝。“吃饱了饭再给你抱，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没关系，好不好？这里好冷，又下着雨，而且黑黑的，我们还是回家好了。”
他微微抬起的眼眸，正好迎上那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眸，他凝视了许久，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掌胡乱地覆上她的脸颊，她的手心，她的肩头……
默默感受到他此刻的古怪，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压在心头，闷闷的，重重的。
“默默…….你回来了吗…….真好……”
接下来的五分钟，默默只听到他这样的字眼，低沉的，缓缓地从他嘴角逸出。
默默望着那一双依旧有些清冷的眼眸，这才像是个不满足的孩子，低声抱怨着这一天的不顺利。“我走出公司的时候，正好手机没电了，但是下了大雨，我只想一心早点回来。匆匆到电话亭打了个电话给你，你的手机没人接。接着，我打到家里，女佣说你出门了，我便叫她出来找你，因为雨天要拦一辆车很费劲，那个地段又很少有车，我不想你等太久。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计程车，司机又不肯开到别墅门口，只因为这里发生了一件事故……哎，真不知道如果告诉他，我是个三个多月的孕妇，他会不会本着人道主义的念头，继续载我一程……”
他看着她，茫然看着她。她一口气说出的话，却很快又飘走了。
他真的茫然了……
但是唯一作出的反应，却只是知道他想紧紧抱住她，将她揉按在胸口，轻轻吁叹——
你回来了。
真好。
他的脑子里再无任何一分清醒的念头，只剩下这寥寥无几的几个字眼。拼接成，最大的幸运。
望着这样的他，他的表情，他的拥抱，都令她有些许难过。一想到杜圣衍，默默的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复杂古怪的感受。他好像是在等自己，但是却又不肯再说更多的话，只是在最后一次确认是自己之后，从她早已酸疼的手中夺走雨伞，撑起他们共同的天空。
他眼窝淡淡的黑，是长睫的阴影，也是疲惫，她觉得胸口好沉，那阴霾画在他脸上，却压在她心上。小脸上染了一丝丝的阴郁，连眸里的光采都黯淡下来。
“饿吗？”他走到半路上，才吐出两个字，打破这死寂的沉默。
她当然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异样，但是没有点破，只是继续抱怨道。“如果肚子里的孩子会说话，一定会说，我饿死了，饿死了……下次给三倍的加班费，我也不上副总监的当了…….看看这糟糕的天气，早知道是这样难受的天气，我一定不去了……”
“是，不去了……”杜圣衍淡淡一笑，只是这个笑意好沉重，看的默默再度感受到心疼的情绪。
“下次我回来的晚了，就不要等我了，你跟小牧先吃吧，记得给我留饭就好了。”她体贴地摸了摸杜圣衍的腹部，低低笑着。
他望向她那一张精致的容颜，抹去她脸上的雨水，淡淡问道。“如果我回来的晚了，你会先吃吗？”
“不会。”她觉得理所应当，甚至没有过多的考虑，便摇摇头。
杜圣衍脸上虽然还没有马上回复原本的表情，但还是柔声说道。“所以，我也不会。”
默默的疑惑，带着感动，脱口而出。“为什么？”
“和你一样的理由。”杜圣衍神色一柔，方才心中的苦痛还未尽数褪去，也许他需要一段时间，去淡忘刚才给他打来的苦楚。
他们都习惯了，习惯有彼此的生活，习惯为对方而等待，宁愿晚一点，也不想自私地一人吃饱喝足，安睡做梦。
对方已经像是自己的影子，跟随着自己生活，缺了那一半，便是不再完美的圆圈。
回到家之后，望着光线充足的客厅，默默才觉得身上的寒气，少了几分。
杜圣衍逼她上楼，洗一个热水澡，他可不想让孕妇受凉感冒发烧。虽然她淋雨的时间，加起来才不过五分钟而已，但是他却要确保亲眼看着她的脸色恢复了红润，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裤。
之后，便是一家人团圆坐在餐桌上享受热腾腾的饭菜的美好画面。
她说她很饿，孩子也很饿，所以她碗中的菜，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丘。
默默吃着那些菜，嘴角微微扬起，当然，被宠爱的感觉向来不错。而他，杜圣衍，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仿佛在心底里藏着一大坐宝藏，这样的宠爱，源源不断，像是永远都不会枯竭。
“妈咪，今天爹地跟我一起看动画片了。”
小牧的胃口不错，虽然之前有点饿，但他还是坚持要等到爹地妈咪一起回来才吃饭。他扒着碗中的白饭和蔬菜，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默默闻言，笑弯了眉眼，凝视着一旁的男人，毫不浪费自己的口水。“哈，杜圣衍，你还有童心嘛。”不错不错，值得鼓励，等自己的孩子出来，兴许他可以陪着两个孩子一起体会，什么才是最原本的快乐。
这样也很好，她想要看到他更加快乐，更快乐一些些。
不要总是不苟言笑，也不要总是摆着商人伪善而深沉的颜面，不要总是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真的，他再快乐一点就再好不过了。
她这么想着，突然胃口大好，却没有感觉到，身旁那个男人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宛如，黑夜。
一顿饭的时间，他却用了大半部分，去观察她，看她吃的尽兴，看她甜美的笑靥，好像，这一生，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看腻她了。
看着她满足地放下碗筷，倚靠在真皮椅背之上，摸摸还未凸起的小腹的模样，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但是今夜的梦魇，他不必再说出口。
真的，就这样，很幸福，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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