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了。
她真的替爷爷觉得冤枉,替上官府每一个人的无辜感到冤枉,上天给过她整整十二年的安逸生活,也在一夜之间,全部收了回去。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这辈子要这么对我?”琥珀低低叹了口气,望着那一尊金色佛像,眼底仿佛也要被那看似悲天悯人的光辉刺伤。不言不语支持了这么些日子,她一刻间变得一无所有,如今获知了真相,居然也如刀俎上的鱼肉,无力反抗。
从前,她没有爹娘的日子,也过得很幸福,因为那些关爱和感情从未品尝过,从未拥有过,所以她不觉得太过痛苦。但生生剥夺掉她的亲人和身份,那种痛几乎是狠狠撕扯着她的血肉,让她愈发的疼痛,那些人看着如今背负韩王妃名号的自己,都说自己年纪轻轻,命却这么好,可以永享一世荣华,谁又知道,她的命运是多么可笑和悲凉?
玉儿还在大殿之外候着吧,她一心祈求弟弟的平安,或许因此而停留了许久。
整个大殿之内,特别的安静,除了不远处的佛经颂鸣声不绝于耳,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扶着桌角起身,淡淡瞥了一眼这菩萨,紫色纱裙被风轻轻吹动摇曳,微微失了神。
自己都没办法自救,还指望谁来帮她呢?
她淡淡一笑,正要转身,却不料眼角余光,仿佛看到大殿之后的红色幕帘之后,有个黑色身影闪动。她心头紧缩,再定睛一看,却是无人,风吹动着幕帘,发出细微声响。她环顾四周,一切如常,甚至大殿之外,还看得到一个小沙弥,正在打扫庭院落叶,很是认真。
她从正中央,缓缓走出去,经过竹林小径,却隐约听到了脚步声,是错觉吗,还是真的?那人脚步声已经很轻,但她却听得很细,那个人应该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步伐仓促!
琥珀蓦地神色一变,急着小跑起来,但才跑没几步,她就觉得脖子一紧,强烈的力道把她拖了回去,差点截断她的呼吸。
“咳咳咳,放……放开……”她反手一握,发觉对方竟抛绳勒住她颈项,对方森冷的双眸淡淡一扫,持绳的手分毫未动,另一手轻易借力使力,一分分收紧。
那是个杀手的眼神,是真的全然墨黑的眸子,琥珀正在挣扎着,他却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她一手紧握着绳子,呼吸愈发困难,那人还在往后退,她双脚无力地被他拖行,她一手慌乱地从发髻拔出银簪,指尖一颤,一道银光闪过,她猝然将那银鞭狠狠抛向脑后,在那人鼻梁上划下一道细小血痕,虽然伤口不大,但她的反击还是惹怒了对方。他黝黑的面孔狰狞起来,冷着脸抹去鼻梁上的血迹,那目光是一派杀气。
那个人的蒙面巾落下,那是她完全陌生的面孔,琥珀眼眸一沉,又是甩出一鞭,那人身影灵活,一闪而过,银线尾端不过触碰的到他的衣裳,却没有伤及他一分一毫,她却花去大半的力气,累的无法喘气。
他是杀手,她哪里打得过他?琥珀的心里,猝然升起一抹极致的寒意,就要将她彻底灭顶。眼前这个杀手,身材魁梧,手脚有力,不用几招就足以对她致命!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是做惯了这等为虎作伥的勾当,根本没有一分情绪,宛若他杀一个人,跟杀一只动物没有两样!
今日,她逃不过去了么?!
“王妃,玉儿给你请了个护身符——”玉儿回来见琥珀不在大雄宝殿,便追了出来,她的声音似乎打乱了对方的全盘计划,他蓦地右手一松,身影闪动,跃上屋顶,很快消失在琥珀的眼线。
琥珀瘫坐在地上,将那麻绳套环从脖颈上取下,收起手中银鞭,反握在手中,藏于袖口。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迹,方才的挣扎已经擦破了她细嫩肌肤,她眼眸一沉,拉高自己绣花的竖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盈盈走向前去。
“王妃,你果然在这儿呀。”
玉儿见到琥珀,总算敢大口喘气了,她急着凑到琥珀的身边,将手中刚刚讨来的红色护身符,递给琥珀。
“我要这个做什么?”琥珀淡淡一笑,心情还在胸口肆虐,未曾彻底平息,所以没有立即接下。
“可以保护王妃的…….奴婢的娘亲过世之前,我就总是懊悔,自己没有帮她求一个护身符,或许自己虔诚一些,上苍就会对她好一些呢。”玉儿谈及自己母亲病逝的过往,不禁有些感伤,她出身乡野,比读过书的人更要相信命中注定和上天安排,所以也就更相信神佛的存在。
琥珀默默凝视着玉儿,沉默了半响,终于一手接过那艳红色的护身符,轻轻藏于腰际,柔声笑了笑。
“这样行了吧。”
“王妃你会一辈子平安的——”玉儿见主子收下了自己求的的附身符,顿时眉开眼笑,这一句,几乎也是不假思索,冲出口中。
一辈子平安吗?
琥珀回过头去,望着那庄严的金色宝殿,杀手居然在佛门净地动了杀念,这个世道,真的乱了么!
她的目光,扫过那空空荡荡的屋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冷。
但,那个人看起来气势汹汹,一开始那一招,完全是想要杀了她,取她性命的!如果玉儿来了,惯犯自然是来一个,杀一个,绝不可能松手的。只要他再坚持一段时间,她自然无法抵抗,会死在那个杀手的手里。
据她所知,这种杀手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为何他听到玉儿的脚步声就仓皇而逃呢?就算来十个玉儿,也不可能阻拦他要做的事,不是吗?
这一切,太可疑了,也…….太刻意了。
除非,那个人不是真的要杀她,而是,给她一个教训。
是谁想杀她?
像是她杜撰的。
她走出这一座清净的佛门圣地,周遭的佛经,隐约再度穿透她的耳边,佛光寺隐匿于山林之中,树荫葱葱,溪流淙淙,唯独只有她心里清楚,自己差点血洒佛寺。
还能是谁呢?
她走下一级级石阶,脚步仓促,面色青苍,胸口的愤怒冲撞着,仿佛要全部宣泄出来,匆匆赶回了幽兰山庄。
还未踏入山庄,金管家听到脚步声,却是笑着迎了出来。
还不等他说话,琥珀已然眼眸如冰,冷冷淡淡丢下一句话。
“带我去见他。”
“小丫鬟,厨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不能去厨房帮忙做点事?”管事的表情有些着急,朝着急急忙忙追上来的玉儿,这么询问。
玉儿不好回绝,却又望向琥珀的方向,见主子已然默认点头,她才低着头跟了过去。
“支开了所有人,可以带路了吧。”琥珀的眸子几乎要冒出火来,那金管家有些黯然的眼眸淡淡划过琥珀的面色,然后,停留在她脖颈上的淡淡血痕,然后……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他动作轻慢,缓缓转过身去,带着琥珀走入花园,却是突然停下脚步来。
“怎么不走了?难道太上皇还藏匿在这里?”琥珀无声冷笑,眸光一灭。
那视线中微微佝偻的身影,嗓音低沉,隐约听下去,似乎还带着几分故意掩饰的尖细,让琥珀听了,觉得很不舒服,毛骨悚然。
她张开右掌心,垂下眼眸,昨日那根刺,她早上已经拔除,只剩下血红一点,宛若天生的朱砂痣。
但那根刺,似乎还留在自己心口,拔不掉,总是隐隐作痛。
老者的目光清幽,似乎又带着一些不屑漠然,跟往日的金管家,判若两人。“主子不想见你,所以一切由小的代劳。”
“不想见我?昨天不是跟我谈了很长时间的心么?”琥珀冷笑一声,蓦地紧握拳头,嗤之以鼻。
老者又盯着琥珀瞧了半响,低声叹了口气,宛若觉得这样娇美的丫头也太可惜了些。“知道你年纪太小,这人世间的道理怕你不懂,今日你总该知道,跟太上皇作对,只剩下死路。”
琥珀轻笑出声,那一双美丽的眼眸,却突然绽放逼人光耀,她的冷漠挽起在嘴角,看起来再无一分亲切稚嫩。“死路?是啊,方才金管家不是让杀手尾随,给我一个教训了吗?”
金管家笑着看她,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以前服侍过后宫不少妃嫔,也看过太多惨事。如今早已麻木不仁,该牺牲的时候,就算是刚出世的婴孩都可以摔下地面,更别说这个十多岁的小丫头了,但凡挡路的人,跟挡路的狗一样,绝无任何好下场。“知道死有多可怕,就不该冥顽不灵。”
她五个月的努力,辛苦却坚持活下去,却只换来四个字,冥顽不灵。她跟顽石一样,不懂变通,不会开窍,这就是他们对她的所有评价?她应该装作不知,痴痴傻傻的过一辈子,当一辈子的傀儡工具吗?
那老人慢悠悠的口吻,语气轻慢却满是尖锐,琥珀暗暗咬唇,几乎要将唇儿咬出血来。她面色一白,不禁想起,昨日轩辕淙才亲自来警告过她,他为何又在一日之后,忍耐不住对自己下了狠手?!
“你想问,为何要给你一个教训吧。”老者咳嗽了一声,嗓音变得有些浑浊,一眼看透琥珀的心思,不疾不徐地点破。“昨夜跟韩王在一起,不是又告知他了吗?”
什么?
琥珀蓦地血色全无,轩辕淙是猜测到她会怎么做,因为没有任何帮手所以只能寄托于韩王,她只能这么期盼,还是——根本她的一言一行,即便在无人的深夜缠绵时刻,也有一双暗处的眼睛,盯着她看她下一刻要怎么做?!
欺人太甚。
老者的目光,幽幽地扫过四周,他早已吩咐过,周遭无人经过,只剩下花园门径旁,几个侍卫守候。
他压低声音,神色平和,眼底的笑容却显得深沉莫测。“韩王妃真的是年纪小,不懂人事,难道不知道韩王是太上皇早年收的义子么?”
琥珀的心,蓦地从高处坠落,摔得粉身碎骨,一道道沁骨的寒意,包围着她,她脸色死白,连唇儿都是白的。
她退后一步,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一抬眼,居然双眼血般通红,宛若妖异的精怪。
“就算韩王有任何的野心,就算他可能对满朝上下任何人动手,也决计不可能站在太上皇的另一方的。当年太上皇看中韩王的聪敏心机,栽培他脱离大势已去的南家,否则他怎么可能在二十岁封王?”老者扫视着琥珀惊诧的表情,仿佛意料到她的震惊,不觉又笑了笑,一抹讳莫如深的意味,藏在眼底深处。
原来,南烈羲跟轩辕淙,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她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寄托的么?皇室之中,那些模棱两可却又丝丝致命的人脉,权力欲望争斗纷乱,她理不清,也剪不断。
她的身影一颤,花了不少力气,才稳住自己的脚步。昨日对于她的疯言疯语,他自然不信,即便他信她,又能奈何?
“跟太上皇作对,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做下这么蠢的决定,更何况是韩王呢?你说小的说的对吗,韩王妃?”老者面色从容,却是字字尖锐,句句伤人,说话完全不给对方任何余地。
琥珀整个人都绝望了,她伫立在原地,眼眸无声闭上,一道清泪,从长睫毛中溢出,滑落苍白面容。
老者走近一步,盯着琥珀发白的脸色,说话的口吻突然缓和许多,伪善的语重心长,眼神却是对琥珀不屑一顾。“听说你还跟睿王爷纠缠不清,他可是太上皇最疼爱的儿子,你可是又打错了算盘,走错了路。你当太上皇不知道你的存在吗?睿王爷如今前途大好,你却不识好歹,是要毁掉他所有似锦前程?太上皇怎么能不生气?”
琥珀的拳头,不断击打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心一直在抽痛,就连呼吸都不能,她使劲了力气,想尽办法让她忽略那心中的空白。
那种空白,就好像在她的心里,挖了一个洞,她越是反抗,那个洞就越深,就……越疼。
“终于轮到我了吗?连陈师傅都铲除了,下一个就是我了吧。”琥珀咽下满满当当的苦涩,抬起脸来,语气冰冷无绪。“上回没完成,这回要继续吗?”
“太上皇说了,他只是给你一个教训。要是当真杀了你,说不定韩王就有所察觉了,这可是一件麻烦事。”老者眼看着这个聪慧却倔强的丫头,依旧低声传达着主子的意思,却把其中的道理讲得过分通透,似乎完全不怕琥珀再动任何念头。
琥珀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内,指节愈发苍白,忍耐的手背上细细青筋都爆出来。“不杀我,他恐怕夜不能寐吧。”
“那是当然。”老者的视线,落在那花园中的牡丹花上,神色柔和许多。“你要是死在幽兰山庄,被韩王查出跟太上皇有关的话,太上皇跟义子的关系就很难修复。怎么说,韩王若对你没一点兴趣,也不可能娶你,如今新婚期间死了妻子,一定会怀疑的。”
是啊,南烈羲本就是个多疑的男人,但即便她死了,他也不可能为此和轩辕淙翻脸,女人,他要想有多少,就有多少,这一点,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不过是其中一个,也不是最讨欢心的一个,即便虞姬被废,他哪怕一刻流露过不忍的情绪没有?半点也不曾。她死了,南烈羲一手操持的游戏自然中途阻断,坏了他继续下去的兴致,就这么简单而已。
在这上面,看来轩辕淙过分多心了。
她在南烈羲的心里,还没有那么重要。
金管家瞥了琥珀一眼,挤出一抹笑意:“所以,太上皇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离开。”
“对我这么好?”琥珀扯唇一笑,眸光浅淡,却始终维持着自己屹立的身姿,不想看起来太过狼狈。
“当然不是无条件的,韩王妃。”金管家低喝一声,多年来养成的世故面孔,怎么看都让人畏惧。
这个称谓,真的让她觉得恶心又痛苦。
她眯起琥珀色的眼瞳,一脸拒绝的冷漠,她朝着金管家加深笑容,“从这一刻开始,我不是韩王妃了。”
“上官小姐,你果然冰雪聪明。”金管家眼波一闪,很快改了称呼,但上官小姐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更显得残忍。他顿了顿,灰暗的眼底没有任何起伏:“太上皇要你走,越远越好,从今往后隐秘于山林乡野之间,再过两年也可以找个男人嫁人生子,安安乐乐过一生,比起一直牵念如何复仇,不是更理智吗?”
轩辕淙要自己放弃复仇,听他的话,就可以保住一生安乐?琥珀也不言语,满怀戒心地打量着金管家,他说的动容,仿佛是站在琥珀这边,为她考虑一样。“毕竟,你如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怎么能报仇呢?”
“好,我马上就走。”这一句话,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的迟疑。琥珀睁大眼眸,脸色还是很难看,却不曾流露任何畏惧。
金管家朝着不远处的侍卫点头示意,让琥珀蓦地心口一惊。“不过,走之前,太上皇要赏赐你一杯酒,这酒可是他看在老宰相的面子上,给你送行的。毕竟,往后很长一段日子,可都见不到上官小姐了呢。”
琥珀微微咬唇,她瞬间懂了,这杯酒,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突然之间,这酒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阴谋,她都不想懂了。
有人端着一杯酒,来到了琥珀跟前,金管家袖手旁观,用眼神示意自己,赶紧喝下,别拖泥带水,更别试图挣扎拒绝。
她望了一眼周遭四个侍卫,如果她不喝这杯酒,自有人来生生灌下,如果她不喝这杯酒,太上皇怎么放心她在外绝不会多嘴多舌,如果她不喝这杯酒,她要离开的决心如何表露,如何让轩辕淙放下心头大患,如果她不喝这杯酒,她自然是无法走出幽兰山庄了……
她一把夺过那杯酒,白瓷光釉反射着幽幽冷光,今日原本天气就很阴沉,如今她接过这酒的瞬间,更觉得似乎一刻间,寒风大作,呼啸而过。
她将酒杯就口,她原本就碰不了酒,记得跟南烈羲新婚夜,他逼自己灌下一杯交杯酒,让自己闷了整个晚上,而如今,她却突然不害怕了。
她笑了笑,当着金管家的面,仰头,尽数喝下。
狠狠摔碎那白瓷酒杯,琥珀冷眼逼向金管家,淡淡说了句。“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放行——”
老者挥挥手,花园口四个侍卫让开一条路来,琥珀的笑意在眼底变冷,她猝然转身,疾步离开。
如今才是正午,天气阴沉沉的,阳光若有若无,风吹在自己身上,却宛若刺骨东风,冷的颤抖。
她离开山庄,却是提起裙裾,奔跑起来,心里一阵阵寒意升起,也不知道是自己太多心,还是,她越来越不敢相信任何人的话了。
她挑了一条隐秘的路离开,穿梭于山林灌木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但是她告诉自己,既然离开了,就绝不要回头,决不能停下脚步。
树阴之下的淡淡光影,渐渐变得斑驳,天,看不到太阳,乌云密布,吹来的风驱散山间野鸟,鸟雀的叫声,听来像是鬼魅一般的细声细气。
黄昏时刻,天开始飘着小雨,雨丝打在琥珀身上,她却丝毫察觉不到,望着前进的方向,跑下去…….
雨,越下越大,树林间的地上,都变得泥泞难行。琥珀的力气,也渐渐用光了,她这才稍稍停下来,身后没有任何人追来的声音,但她还是不敢放松警备。
她扶着树干,以双手开路,光滑细嫩的指尖被树枝划破,裙摆被荆棘划开,小腿上满是细小伤痕,被山林野草的锯齿细叶割开道道血痕,跑了整整大半天,穿着绣鞋的玉足早已生出血泡,浸泡在泥泞的泥水道路中,更是疼痛难忍。
雨水,打湿了她的黑发,因为奋力奔跑的关系,长发都散落开来,紧紧贴在惨白的小脸上夯。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趁着天际还有一道余光,隐约照亮她要走的路,她可不想迷失在这个深林中,永远走不出去,沦为野兽的晚餐。
一道血水从鼻尖滑落,滴在地面,琥珀举起袖口胡乱擦着,脚步愈发缓慢无力。
走了几步,她才似乎察觉的到什么,她似乎不敢置信,缓缓抬起袖口,低着头,细细观望,一滴……殷红的液体,坠落,在湿漉漉的白色袖口上,蔓延开来。
第二滴,第三滴……温润的血水,依旧从鼻腔坠下,血腥的味道,让她都不敢大口呼吸。腥甜滋味,是血的味道,梗在喉咙口,让她想说话,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她愣了愣,右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一手扶着周边树干,继续朝前跑去,她穿越无数荆棘野草,理智却一分分远离自己的身体,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连自己都很想要摆脱彻底。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爷爷,死的时候这么痛苦吗?
她眼前一黑,她花费一段时间,才让自己继续恢复眼前的视力,她蓦地想起,每一个人的面孔,他们拥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世背景,不同的野心抱负,却在此刻,都跟自己无关。
今日以前的一切,宛若浮生一梦。
只剩下胸口的一阵酸楚,它让她好痛,痛得想要发脾气,痛得想要剖开身体,将它狠狠捉出来踩碎!
但,她始终没有这样的力气。
她的脚步,愈发踉跄,终于走了几步,就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泥潭之中,她疲惫不堪又疼痛难忍地躺在冰冷的泥水之中,支撑着手肘,费了许久的力气才爬起来。
然后,没走几步,又是重重摔了一跤。
她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隔着雨帘的关系,越来越看不清楚自己远方的路了。
跌倒了,再爬起来,琥珀的指尖深深陷入泥土中,咬着牙,继续往前挪动沉重的双脚。
她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一个干净的地方。
如果……这世上当真有怨念的话,她死了,也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她的力气,仿佛已经全部耗费了,如今每每跨一步,都需要喘一口气,鼻腔的鲜血还未停止,因为过分汹涌的关系,从五指指缝中溢出来,那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道,红了她的双眼。
上官琥珀,你为何要活成这样呢?这么狼狈,这么难看呢?
她突然笑出声来,突然看到眼前一阵虚幻的微光,宛若,她已经快要走到深林的尽头。
解脱了吧,上官琥珀,如今还有一个机会,重新做人吧,换一种轻松的,随意的,惬意的方式而活吧。
她不自觉加快了力气,猝然觉得身影变得轻盈,宛若她儿时经常做的梦一般,她梦到自己变成一只粉色蝴蝶,张开稚嫩的翅膀,在春日的花园里,翩翩起舞。
她……要变成蝴蝶了么?
她微弱的,扬起唇儿,走出了这个地狱的话,她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身影一晃,猝然从山坡上滚下,湿透了的衣裳从满是落叶碎石的陡坡上滚落,最终直直躺在坡地深处。
夜色,黑的看不到一丝微光。
浑身都好痛……雨打在身上,雨点好大好重,痛得让她无法呼吸……她的眼睛,缓缓睁开,缓缓合上,如是说。
她抬不起手臂,抬不起双腿,她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她甚至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好吧,我输了。
她不得不,跟这样残忍的命运,彻底低下头来。
伴随着一声巨雷,雨声愈发响亮,倾盆大雨,狂风乱作,雨水冲刷着路面,也溅在那坡地底层的少女身上。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方天空,今夜没有月光,显得好凄凉。
她的眼底,也看不到除了黑色之外的,任何颜色,更察觉不到任何光亮,她想要勾动尾指,发觉自己也无法办到。
她的腰带早在她滚下山坡的时候就被碎石刮破,只剩下那一枚红色的护身符,紧紧贴着她的衣裳,显得好可怜。
上官琥珀,你很累了,不如……睡一觉,做一个甜甜的美梦吧。
她跟自己这么说。
然后,她仿佛隐约觉得自己的神智,全部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她察觉不到寒意和湿意,宛若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她想要闭上眼睛,却也无力,她的眼眸半开半合着,长睫毛因为雨水滋润,更显得楚楚可人。
一滴温热的血泪,缓缓从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溢出,稍稍停顿,然后,无声滑落白皙脸庞。
整个山林,那一刻,都变得好安静。
。。。。。。
074 韩王回来
幽兰山庄内长廊下,轩辕淙身着浅色宽袍常服,懒洋洋地提着一壶酒,酒水就着菜肴,一连吃了好几口,胃口大好,他原本面容削瘦,身材却显得孔武有力,已然不减当年的气度风采。
身后传来嫉妒缓慢的脚步,轻慢,似乎不疾不徐的。
他知道来人是金管家,淡淡丢下一句话。“事情办妥了吧。”
老者点头,面无表情。“是,主子。”
轩辕淙的眼神一沉,宛若武夫一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那大快朵颐的表情,却带着些许愤恨。“早知道留下这个臭丫头会惹来这么多事端,那日就不能答应上官洪。”
原本留下上官琥珀,他实在是看不起一个十三岁的女娃,还能成什么气候?一天之内被剥夺了所有,除了在最底层潦倒地苟且偷生,还能做什么?所以他才忽略了她,直到再度让人追查她的消息,已然发觉,她依附了韩王。
整件事,轩辕淙想要秘密进行,任何一个人得知其中消息,都是他所最担心的,更别说心机深沉的南烈羲了。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韩王娶了她。毕竟他清楚,韩王也不是个好惹的性子,成为他的女人,那小丫头自然会被压制束缚……但,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两个人,仿佛是在私底下,达成了不为人知的共识。而小妮子也比他想象中要来的聪慧多疑,她一步步攀登,目的是站在最高处,看清楚真相,即便活着艰辛,也一日不曾放下仇恨的怒火。或许是因为报复,还是因为被误导,她居然敢靠近轩辕睿,甚至要挟睿王妃,真的是胆子不小!这样继续发展下去,如果被她迷惑了,岂不是要出大事?
所以,他才不得不,走最后一步棋,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野草,就是要连根拔起才干脆。
金管家的嘴角,缓缓扬起一道诡谲冷漠的笑容,这种事他看的太多,也不曾有任何的心痛怜悯。“就当主子对她仁慈,给了她五个月的好日子而活吧。”
“那杯酒——”轩辕淙也觉得有道理,闷着又喝了两杯酒,才冷冷地望向金管家,嗓音低沉。“没出问题吧。”
“是小的亲眼看着她全部喝下的,她看起来失魂落魄极了,也没有继续反抗挣扎的念头。”金管家笑意一敛,主动替轩辕淙倒了一杯酒,暗淡的眼眸之内,没有一丝光耀。仿佛他看到的,并不是一条新鲜性命的陨落。
轩辕淙冷哼一声,微微眯起眼眸,周遭的笑纹却显得扭曲狰狞,他想起那个少女隐忍的表情,却是不屑一顾地笑出声来,“那就好,谁让她不死心还想要纠缠我最看重的儿子?”
“主子不必担心,睿王爷从来都是想法比任何人都多的,他看起来温和,却也绝不会轻易喜欢上女子。他懂比起七情六欲,儿女情长,什么才是他最想要的。”
金管家这么说着,眼看着轩辕淙一口饮尽杯中美酒,又为他倒了一杯,神色恭恭敬敬。
“今日宫中有宴会,韩王应该会晚些回来。到时候——”
“那小妮子根本就对韩王无情,若说她跟人跑了,你说韩王会信么?”轩辕淙有了几分醉意,长剑悬在腰际,随着身影闪动,摇摇晃晃。
金管家的嗓音低沉,伫立在轩辕淙身畔,眼神突然变得死寂沉静。“这种借口,是瞒不住韩王的,他可不是一般人。”
轩辕淙依旧沉稳,泰然处之,呵呵大笑起来。“所以,多说不如不说,他找不到她,也无人看到你跟丫头对话,没有任何证据,他也总不能怀疑到我头上来。”
“这个天,雨就要下大了。”
天,开始飘起来毛毛小雨,金管家望着眼前的灰蒙蒙的天色,沉默了许久,才适时地提醒了一句。
轩辕淙自然明白,他的话,是带着何等深意。那藏在酒中的毒药,也差不多要毒发了。她无缘无故失踪,南烈羲找不到也没办法,但若是南烈羲发现了她的尸体,查出她是服下毒药又走的仓促,自然会怀疑。
“韩王回来,若是派手下去周边搜查,迟早就会找到她——”毕竟那少女没有滔天遁地法术,这里山林浩大,半天而已,是绝对走不出去的。
“你带两个人去附近的林子找她,然后找个干净地儿埋了。”
轩辕淙酒足饭饱了,终于幽幽地说了这一句,缓缓站起身来,金管家急忙伸出手去扶着他,他却大手一挥,拒绝他的帮忙。他如今也约莫六十岁了,过去的繁荣,在他的身上留下很浓重的影子,马背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强悍,即便到了流露出几分老态的时候,他也不想承认,自己老了,无用了。
轩辕淙摇摇晃晃,走一步摇一步,腰际的长剑上的红色流苏在昏暗的黄昏照耀下,居然成了血色一般的妖异。
金管家侯在一旁,默默望向主子离去的身影,将双门掩上,才神色自如地撑起一把白色纸伞,动作轻慢,身影佝偻,走入雨中,宛若幽灵。
“处理干净一点,这雨越下越大,可别露出什么来,到时候不好收拾。”
他走到阴暗的角落,跟几个侍卫说了这句,亲眼目送着他们冒雨离去,才轻轻舒出一口气来,宛若放下心头巨石。
天色,渐黑。
“你们要去找王妃了么?我跟你们一道去!”玉儿在山庄正门口瘫坐着,一看到侍卫们急急忙忙赶过来,蓦地心里升腾起一些希望,撑着身子站起来,嗓音已然发哑了。
她自从帮忙厨房的忙之后,去了屋子也没有找到王妃,不敢置信地把周遭的花园又找了一遍,才急急忙忙报告了金管家。
管家也觉得事态严重,马上找了几个侍卫,如今身着蓑衣,冒着下雨的恶劣天气,就要前往周遭山林。
“你就别去了,他们几个帮忙还来不及呢,雨下得这么大你再去出个事,添了麻烦,岂不是更加耽误他们找人救人的宝贵时间?再说你去了,又能帮得忙么?”金管家低喝一声,似乎有些不耐。
话虽然难听,却是这个道理,玉儿只能满脸苦涩,怔怔地望着侍卫朝着不同方向散开,没入夜色弥漫。
“我可怎么办是好……王爷要是知道我没把王妃看好,我也活不了了!”玉儿蓦地想到了自己的远景,不禁浑身发抖,大哭起来。
“你也别急,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走失呢?再找找,会找到她的。”金管家面无表情,不冷不热地回了这一句,看着玉儿悲痛欲绝的眼神,却是异常的毫无起伏。
“王爷!王爷你总算回来了!”
玉儿呆若木鸡侯在门口,等待了许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才不禁抬起眼眸,望着天色。
王爷今日,比往日都回来得晚。
是因为下雨泥路难行的关系么?
她蓦地喜出望外,突然冲出大雨,还不等马车徐徐停靠下来,已然冲向马车前面,带着蓑帽的马夫见有人挡住前行道路,咒骂了一声,才费力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下来。
“搞什么鬼!”从车厢内,传出这一个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
雨水冲刷着玉儿惨白的面孔,她也顾不得规矩了,见南烈羲撩起车帘冷眼瞧她,她蓦地跪在泥淖之中。
她神情恐慌,把头低的,几乎要浸到泥水中,仿佛不曾听到他的发问,也迟迟没有回应南烈羲冷着面孔,又问了句:“什么事?”
南烈羲的身上沾上些许淡淡酒气,他提前从宴席上离开,半路上下了大雨,山路难行,他索性也由着马夫放慢速度,靠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这个宴席,原本想要推脱,但昨日大战邹国取得胜利,整个皇宫内人心振奋,他也就留下喝了几杯酒。
那些原本横眉冷对的面孔,说要以和为贵,如今也忙着恭维,口口声声说都是韩王的好计谋,韩王手下的将士勇猛无敌……
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也都是些没用之人。
他冷哼一声,宴会还未彻底结束,他便起身离开,还有不怕死的人酒醉犯糊涂,调侃如今无敌的韩王自从成婚之后,也不免俗成了妻奴,连消遣玩乐都不留全部心思,恨不得马上赶回自己的小王妃身边去呢——当然那个官员被他瞥了一眼之后,再也不敢吭声,最后索性让人抬了出去,推脱说自己喝的太多了。
这一日,除了捷报让他稍稍开怀,每一件事顺心的,如今天气恶劣,夜色苍茫,这小丫鬟又傻傻的跪在雨中,让他愈发不悦。
一个声响,宛若细小蚊呐,雨声很大,她说的话,很快就被风雨声压过,不留半分痕迹。“王妃不见了……”
“说清楚点!”他一手扶着马车边缘,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个丫头。低喝一声,有两分醉意,八分清醒,对她咆哮完全是心情不爽,这一生斥责,却不禁让玉儿吓得全身发抖。
她还是不敢抬头,那表情不只是对主子的恭敬和畏惧,更像是,惹出了天大祸事。她的面色愈发灰白,鼓起勇气将事实,坦诚在南烈羲面前。“王妃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话音未落,他面色大变,一把推开玉儿,力道之重,害的她整个人跌倒在泥水之中,马夫实在看不过,才等南烈羲离开了,扶她起来。
“王爷,你总算来了。”南烈羲刚刚踏入山庄的门槛,就看着金管家面色焦虑,略显老态的身子在风雨之中行走,看起来担心极了。
南烈羲紧绷着下颚,方才匆匆走下马车无人打伞,大雨打湿了他的黑发,雨水从他铁青的俊颜上滑落,更显得表情凝重可怕。“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金管家叹了口气,看着南烈羲的俊颜冷漠,又加了句。“贴身丫头在厨房帮忙,准备好了晚膳,以为主子还在屋内休息,没想到……”
南烈羲却没有这么好蒙骗,黑眸扫过金管家满是皱纹的灰暗面孔,冷冷丢下一句。“别跟我说这里没有侍卫看守。”
“也真是不巧——”金管家短暂沉默着,凝成一道低低喟叹,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很难说个明白。
南烈羲大手一挥,有些不耐,不知道是天气恶劣刮风下雨的关系,还是他胸腔中的酒液在翻滚的关系,他觉得如今呼吸的空气,都有些沉闷。“说。”
金管家环顾四周,见周遭无人经过,才靠近南烈羲,在他耳边低语一句。“今天太上皇回来了。”
南烈羲拧着眉头看他,见他说的认真,黑眸闪过一道复杂的光绪。
金管家继续耳语,嗓音低沉缓慢,却是娓娓道来的有条理。“所以山庄内的几个侍卫,就被小的派去迎接了,府内就留守两个看着山庄,这里原本就是皇家的地盘,向来太平,小的也没想过会在今天出事。这山庄这么大,两个人看守自然会漏洞百出,所以就…….哎,是小的大意了,没想的那么周全,但小的总是要把太上皇的安危放在首位,对待王妃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还请韩王恕罪。”
金管家毕竟在皇宫里待了几十年,这点做人的道理自然熟门熟路,他搬出太上皇的安危为首,南烈羲怎么还能斥骂他?
而且他怎么说也是太上皇跟前的红人,打狗也要看主人,金管家的理由再安全不过,自然笃定无人可以把错摊到他的头上来,即使,是眼前的韩王。
这一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让南烈羲没有质疑下去的余地。他俊眉紧蹙,转过身去,望着屋檐下一串串疾奔而下的晶莹雨珠,内心却越来越烦躁杂乱,宛若一团细线,找不到那个端头。
“派人去找了没有?”
金管家半低着头,不疾不徐地说道,方才的焦虑,却褪去不少颜色。“出去有一会儿了,小的让他们分头去找,一有消息就回来通报。”
“今天山庄内,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南烈羲总是觉得蹊跷,她昨夜还跟自己彻夜缠绵,他在那具柔软美妙的少女娇躯体内肆意纵情的画面,还未彻底退出他的脑海,她清晨蜷缩的像是一只慵懒猫儿就躺在他身侧,不自觉踢去丝被露出双膝上的伤口他也还记得,她醒来撑起身子望着他,那眼神复杂不安又楚楚动人,他也没有忘记。
但,为何突然之间,她就消失了?
她说过不喜欢呆在幽兰山庄,他也同意了,明天就回去,她为何连一天都等不下去,趁着他不在的契机,就逃得谁都找不到?
她是如何办到的?上官琥珀,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金管家微微直起来佝偻的背脊,觉得无奈又无辜,缓缓摇头:“没有啊,王妃就跟丫鬟一同去了趟佛光寺而已。”
南烈羲疾步走向前,朝着将整个身子缩在墙壁的玉儿,手指一点,眼神尽是汹涌的气势。“过来——”
玉儿真的不想走过去,偏偏她更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惹火王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小心翼翼地迈动着沉重的脚步,挪动到南烈羲的身前。
“今天你陪她去了寺庙?做了什么,有什么不对劲的?说清楚。”他冷眼瞥过玉儿,整个人散发出幽沉黑暗的气息,宛若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难以忍耐。
玉儿盯着自己的脚尖,说话的声音也开始颤抖,“去许愿求了平安,没有什么事发生……后来奴婢就跟王妃一道回来了。”
“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南烈羲再度逼问,那语气听来有些不耐烦,更有些急躁,却随着玉儿紧接的摇头,眼眸一沉。
幽兰山庄是皇室的地盘,十多年来都没有过恶徒敢打着这里的主意,即便如今幽兰山庄来的贵族越来越少,它的地位也不曾撼动,毕竟是太上皇斥重金建造的第一座江南风格的皇室行宫,年纪越长,得到的尊重也就越多。
如果真的是哪个不长眼的歹徒,动了抢劫钱财的念头,至少也要趁着女眷外出的时候一网打尽,而绝非等她们回了山庄再行事,这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划不来的。
“王爷……王妃该不会做了傻事吧…….”玉儿蓦地想到了什么,面色死白,低呼一声,神智几乎要崩溃一般。
如今已过了快一个时辰,天色都黑的看不到人影了,这山庄背后偌大的山林,是否出没着吃人的野兽?山林没路可走,看不清道路的话,会不会从山上掉下去?到现在都找不到王妃的话,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她越是想,就越是害怕。
南烈羲闻言,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推开玉儿,玉儿没有闪过去,身子重重撞上墙壁,疼的头都抬不起来,按着自己发疼的小腹,却也不敢哀嚎。“混账东西!”
这几天,她似乎的确不对劲,她的眼神藏着往日少见的悲伤情绪,她软的像是一滩水,她暴露了年少而胆怯的缺点,她总想要挽留他,那些,如今想来,的确是诡异。
她,真的会跟小丫鬟猜测的一样,自尽了么?!
因为觉得希望了无,所以厌烦作为他发泄欲望的工具,厌烦了用这种卑贱的方式活着,所以对自己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也挽留他留下,是因为不想一个人被留下,深夜也安静地回应着他,不若往日那么压抑自己的反应,像是一瞬间开了窍一般激发起他更多的热情和欲望?
这些征兆,难道都是因为,她已经暗暗做好了独自要离开的打算?所以也懒得反抗,懒得计较,懒得泄露出……那一点点厌恶吗?
不,她不可能用这种方式。
她有血海深仇未报,她想要攀附自己成为强大的人,不再任由别人宰割欺凌,这些目的都未曾达成,她怎么有脸去死?
他认识的上官琥珀,不是比那些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都来的坚强么?!
走到死胡同也不会钻出来,撞到了南墙也绝不回头,她不是这样的傻丫头吗?
“王爷,今天王妃很安静……安静的有几次都没有听到奴婢说的话,她也是一个人在寺里菩萨面前跪了很长时间,奴婢隐约看到她在跟自己说话,那种表情……说不出来……让人觉得胸口很闷,很沉,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奴婢怎么觉得很不详……”玉儿捂着胸口,疼的站不起身来,却还是忍耐着巨大的疼痛,不管自己是不是因为南烈羲的粗鲁,伤到了腰骨,还是轻轻的,缓缓的,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