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回,被问到了,有片刻的时候,甚至觉得哑然无语,无言以对的空白。
她走了就走了,他为何要在她的身上浪费时间,相信她没死,更要挖出活着藏匿在某处的她?
她已经默认是太上皇的指示,他明白这泉水有多深不可测,一向理智的自己,看到这层关系之后,更没必要蹚浑水,犯浑。
难道只因为,他没有看到自己计划的游戏得出结果而已?难道只因为,她过早脱离了自己的掌心和控制,不声不响独自活在某一个角落?难道……
他仔细想想,这些理由,不攻自破。实在太肤浅,太浅薄,太——不可理喻。
她说的对。
这些举动和心思,奇怪,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他疯了吗?
他找到上官琥珀,难道是什么有利于自己的事吗?
不是。
相反,因为她,他耗费过多的心力和时间,他从不做有害无益的蠢事,但这次,他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他的理性所为。
琥珀挑眉,好看的柳眉却蓦地生出几分轻薄笑容,她缓缓眯起眼眸,重新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
他向来是处于上风的,跟他争执的话,被逼迫压倒的人,无言以对的人,觉得在这样强大阴鹜的男人面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人,往往都是琥珀自己。但今日,他为何不反驳?说说看,他到底在算计什么,她也很好奇,想要知道。但为何他现在的反应,却是连半个字,居然都说不出来的寡言少语?
他可从不是那种木讷默然的男人啊,他的言语,凉薄尖利,犀利狠毒,可是南烈羲的另一种伤人的武器呵……
“没有目的没有意义的事,韩王还要继续做下去吗?连你自己也觉得可笑吧。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就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心思吗?”
琥珀露出一个灿烂轻松的笑容,她走近一步,抬起小脸仰望着这个傲慢邪肆的俊美男子,不疾不徐地吐出这样一番话来,慢悠悠地逼问。
他怎么会无力反击?一种异样的情绪闷在胸膛,无法宣泄,在其中横冲直撞,却也无法释怀。南烈羲亲眼望着她逼近一步,像是好奇一般微笑仰望自己,那种笑容,融化在温暖阳光之中,却猝然刺伤了他的眼眸。
他居然说不出,他要在她的身上,得到一些什么。
如果什么都得不到,甚至可能耗费太多宝贵时间,他为何要做赔本生意?他一定有欲望,他对她的欲望,难道是拥有她的身体这么简单吗?
只是——为了一具女人的身体而已吗?只需要暖床的话,任何女人都是一样的,更别提琥珀不过是个青涩生嫩的少女罢了,京城多得是成熟美艳的女人,那些女人比起琥珀而言,更懂得男人要什么。那些女人,可以从自己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中,察觉他到底要什么,然后,使出浑身解数,来取悦他这个主顾,让他得到最大的满足。她们热情如火,也温柔似水,她们才是男人最想要拥有的伴侣,只要她们不过分放肆,他给她们要的财物,他也不必花心思换掉暖床的女人,她们照样也可以陪伴他一两年的时间,培养出共度长夜的身体的默契。
各取所需,你来我往,照样也可以在床上打得火热,激情愉悦,不是吗?
他可以在女人身上花费钱财,只要她可以取悦自己,那就是她应得的奖赏,但一旦激情退却,他会毫不留情地将衣裳丢给那个女人,让她马上离开自己的视线,别打扰他独自入眠。
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些女人可以来他的房间,甚至在他的床上,但他不容许她们过夜。
不管她们多么疲惫,不管外面是严寒还是酷暑,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不管深夜还是黎明,无人可以打破这个惯例。
若要有谁撒娇纠缠,想要留下过夜,试图触碰他的底线,他便无情叫人赶走,然后记得,往后,换一个知趣懂规矩的女人。
他是个男人,可能会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只要对方可以为他所用,有某些价值,这些他早就想过。然后,私底下,跟培养出身体极致默契的女人,照样也不觉得有何不可。
他可以在女人身上花费金钱。
但,他不必在女人身上耗费时间——而且,他对上官琥珀,耗费了太多太多时间,不可否认,这一个游戏,他也过分投入。
他本该,只是抽身出来,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琥珀见他的目光幽然转沉,那种皱眉冷漠的表情,似乎有何等的沉思,何等讳莫如深的情绪,让她的心,有些微微胆颤。
他的目光,一会儿炽热如火,一会儿寒冷如冰,一会儿,又像是一张渔网,将她整个身体牢牢困住。
她突然觉得,她像是一条漏网之鱼,而他,就是在岸边等候许久,终于捉住她的渔夫。
他在揣摩什么?把她红烧了,还是清蒸了吗?
“的确,你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南烈羲黑眸一闪,额头的青筋爆出,已然在克制何等的情绪。
琥珀微微怔了怔,她等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嗓音一贯地低沉,寒意阵阵,宛若冬天的寒风,刮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
他说,她没有任何意义。
这样的话,若是搁在别人那儿说出来,或许会觉得异常冰冷伤人,但从南烈羲口中说出来,那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放手轻松,她释然,垂下双手。
琥珀暗自咬唇,无声冷笑,语气嘲讽戏谑,神色自如地说下去。“韩王一世英明,原来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呢。”
早该这样了。
她也觉得,没有再见彼此的意义,那就相见不如不见,老死不用往来的好。
“我正在后悔。”南烈羲的目光复杂难辨,望着琥珀眼底不为所动的笑容,低沉的嗓音溢出喉咙,居然有瞬间的干涩哑然。
“什么?”琥珀愣了愣,他后悔?后悔攀附他,让自己的人生更加可笑和艰难的人,是她啊!她曾经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吗?而他曾经在她身上,失去什么吗?
后悔的人,是她,她走在荆棘丛中,满身鲜血,她曾经盲目地奋不顾身,不惜一切,到最后落得个最惨烈的下场,还不够吗?已经够了,太够了。
他其实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酸凉薄。只用一个后悔的字眼,就足够伤人。
他有什么资格,抱怨后悔?
贼喊捉贼,就是说他这样冷傲无情的男人吗?
他一直是对自己予取予求,他居然说他后悔?
她遇到的,果然是一个魔鬼心肠的男人。
“想到自己曾经因为摔下马的你而不顾一切,不假思索就伸手去救你,跟你一同落下山坡滚落谷底这些事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多么后悔。”南烈羲漠然转身,背对着她,毫不犹豫丢下这一番话来。
怎么能这么荒唐唐突就跟着她一起跳下去?那种举动,光是如今想想,都让他的心底发凉。
他的一世英明,阴谋算计,野心抱负,很可能因为那次意外,全部在瞬间颠覆毁掉。
他居然什么都不想,就纵身出去救她,这种下意识,才更显得可怕。
他南烈羲,也有可能因此而毁灭,这种不顾一切,不惜一切的愚蠢,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原谅自己,怎么可能不后悔?!
琥珀闻言,顿时血色全无,不难察觉的到他的态度急转直下的冷酷残忍,他的后背就像是一堵墙,隔绝两人各自怨恨的情绪。
她说的,同样毫不留情,不给对方任何余地。“既然后悔,往后就不要做这些事,因为……我也不会感激你。”
如果不是南烈羲的突然出现,她也不可能遭遇那场意外,她是宫家皇族最后的血脉,想着可能因为他而毁掉自己的性命,她更觉得后怕。
即便不能成功复仇,她也要活下去,即便死,也要跟仇人同归于尽,而不是——那么可惜的在意外中灭亡。
他们到底是前辈子有过多么费解的血海深仇,阴谋孽缘,自己才会那么难以摆脱南烈羲呢?
南烈羲的眼角微微抽着,他在强忍什么,但只能看到他背影的琥珀,却没有发觉。
就是这种无动于衷。
就是琥珀的这种淡淡的冷漠,已经是最出鞘的刀剑,不知何时开始,被磨得越来越光,越来越利。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琥珀眼看着他的背影,下一刻,也同样转身,视线落在不远处某一点,眼底的光耀,猝然转沉。她说的,万分坚决笃定,斩钉截铁。“更不要,挡我的路。”
“怎么?如今的上官琥珀,也开始玩弄心计了?”他冷笑,不带任何情绪。
琥珀朝前迈了一小步子,绣鞋踩在坚实地面,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即便右脚还有些疼痛,她照样淡然平和。“告诉你也无妨……我要去轩辕睿的身边,如果你阻碍我,那么,你以后再也不会找得到我。”她不想隐瞒南烈羲,如果早晚都要被戳穿,不如先坦诚,免得他又会出来毁掉她精心设计的一切。她可不容许,任何人出来搅局,破坏她的心血。
“你有这个自信?你躲了半年,我还不是找到你了?”南烈羲蓦地掉转过头去,她的语气坚定不移,让他很想透过那对眼睛去看看,是否真的那么笃定。但他却看到的,只是琥珀的背影,她的小脸逆着光,面目模糊。
她的任何狠话,都不可能撼动他。
“如果你真的踩到我的底线,我有这个自信,你再也不可能见到我。”琥珀眼眸一沉,面无表情地走向前方。
身后,是一阵沉默,没有脚步声,说明南烈羲依旧站在原地。
不在乎他是否看着自己离开,他的视线是否停在自己的身上,琥珀的脚步突地停留下来,以南烈羲的个性,很可能在心中嘲笑她说大话。
其实,她是说真的。
“要试试看吗?”苍白小脸上,蓦地浮现一道冰冷至极的笑容,她微微侧过脸,却没有看他。
他在想什么?如今是何等心情?
看看她是否说到做到?
看看再软弱可怜的人,一旦被触怒,是否也会变得疯狂激烈?做出比往日更加可怕,更加骇人的事情来?!
“韩王不知道吧,渺小的蚂蚁,除了等着被人踩死之外,也是可以咬人的。”
她的声音,带着很浅很淡的笑,那种笑声,除了沉重之外,还有一种痛到骨髓的说不出来的悲烈。
那种笑,仿佛是她已经打定决心,就要远走高飞的暗示。
不,不是要离开,而是要更靠近,她说她会去轩辕睿身边,也就是重新回到京城,在一片土地上生存。
他已经离开战乱纷飞的西关了,而她,更像是才要投入一场战役。
他最终离去,脚步声落在琥珀的耳边,她听着,却再也没有回过头去,多看他一眼。骏马的嘶鸣声,马蹄落在地上的踏步声响,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味。
黑夜。
琥珀陪伴在皇奶奶身边,说了半天话,等老夫人疲惫了,合上眼皮休息,琥珀才微笑着扶着她躺下,替她盖上丝被,轻轻退出了房间,走向对面的屋子。
“小姐,喝茶润润喉咙。”姜乐儿铺好了温暖的被褥,将泡好的清茶送到琥珀的身边,掩上门,跟着琥珀,动作伶俐。
从跟着这位宫少爷回来的那一夜,就发掘这个事实,自己的主子并非少爷,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小姐。
不,其实是琥珀小姐根本就没打算对她继续骗下去,姜乐儿才会了解真相。
“其实老夫人让我去照顾就好了,小姐已经够累了……”姜乐儿轻声叹息,眼看着琥珀渴地喝下一整杯茶水,不觉有些心疼。
“又不是大事,我陪着奶奶她会更开心。”琥珀神色一柔,淡淡说了句。
“对了,我叫你准备的东西呢?”
“喔,我马上端来,就在炉子上。”姜乐儿匆匆跑了出去,很快就将一碗温热的汤水端了回来,送到桌上。
琥珀神色不变,将温和的药汁送到自己唇边,大口大口喝下,似乎方才一杯茶还不足够,渴极了的模样。
姜乐儿随口问了句:“小姐,你又要开始喝药了?”
“嗯。”琥珀点头,放下手边的空碗,伸出手,以手背抹去嘴角残余的湿漉。
“琥珀小姐,现在都九月了,天气也渐渐凉下来了,还要继续喝清热解火的药?是药三分毒,还是少喝点吧。”姜乐儿有些担心,主子年纪太小,药材总是伤身呐。
“怕什么?这药甜甜的,清凉顺口,就跟薄荷糖水没什么两样,你要不要尝尝看?”琥珀轻笑出声,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话,万分轻松自如。
她起身,走前去,懒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累了一整天,如今才得到空闲,整个人都疲惫不堪,困极了。
“我?算了吧,小姐你喝吧,我从小就开始跑江湖,别的不敢说,身体可是一等一的棒。”姜乐儿尴尬地呵呵笑着,回应琥珀的玩笑,走到床边。
眼看着琥珀很快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乐儿将帐幔松下,也就吹熄了烛火,走了出去,让主子好好休息。
等到门口传来合上的声响,琥珀才默默睁开眼眸来,她淡淡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神色平和漠然。
那药,的确伤身,因为——对她不想碰到的意外和生命而言,更是一种毒药。
但只有喝下那药汁,她才觉得安心,才能睡得着觉。
虽然,那药是她喝过最苦涩的一种,没有一分甜美的味道,她对姜乐儿说的,就真的是玩笑。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种苦,一直从嘴里,到了心里,蔓延到身体各处每一个角落,那种苦,来的触目惊心,铭心刻骨。
只有对自己无情,才能对别人残忍。
翌日中午。
琥珀刚刚从奶奶房间走出来,打开门,一人站在庭院中央,琥珀愣了愣,原来是楚炎。
很快,笑容充斥在眼角,琥珀走向前去,掩上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在墓园做了整整几日的祭祀,我原本觉得没必要这么隆重,不过老夫人早已为我准备好了,我若不做,也显得无情无义。”楚炎扯唇一笑,面容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疲倦,不过换了身青色劲装,比起往日一身肃杀英气,要来的轻松惬意一些。
琥珀安静倾听着,对他微笑,却是不语,她并不觉得对于楚家的灾难,她能够说出一些事不关己的敷衍来。
“听说老夫人突然生病,我也就马上赶回来了。”楚炎说的很担心。
“已经没事了。”琥珀笑颜看他,说的很平静。
一阵短暂的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楚炎望着眼前的少女,自己不过离开五天,却突然觉得,她的身上有些东西,变得陌生,变得遥远。
这样的感觉,并不好。
琥珀在下一刻,开了口,异常的从容。“楚炎,我很快就要回大赢王朝了。”
“回去做什么?”楚炎的笑意一敛,那四字,实在太沉重太危险,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肩膀,神色凝重。
“回去,做完我以前就要做,却来不及完成的事。”琥珀抬起眉眼,淡淡睇着他,眼底没有一层波澜,宛若死水。
楚炎眼眸一沉,有些黯然。“我陪你去。”
“不要。”琥珀摇头,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不是不用,而是不要。她不要楚炎跟随自己,看到自己去做那些事。
“我会带几个人在暗中保护我,谁也伤害不了我。”琥珀看得清楚炎面容上的沉寂,看得出他的情绪低落,心口一紧,这么解释道。
“为什么我不能陪你去?就这么讨厌我吗?”楚炎苦苦一笑,那笑容的苦涩,几乎刺伤琥珀的眼眸。
“不是讨厌,而是——”琥珀挽唇一笑,笑容柔和秀美,驱散楚炎心底的阴霾。“我希望奶奶身边有个可信的人保护,把她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楚炎默然不语,心里却清楚,他无法阻拦她,从一开始就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或许,未来也是如此。他并不像,束缚她的自由,即便,很想要挽留她,但他还是想让她做自己要做的事,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心愿。
琥珀拉住他的手掌,眼眸一暗再暗,她记得这双手救了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顿了顿,她的情绪复杂,嗓音低缓:“还有,我不想要你看到我要做的那些事,不想你看到现在的我是何等模样,不想你忘记上官琥珀原来的样子。”
“是这样吗?”楚炎回望着她的眼眸,两人视线无声交汇,宛若一同汇入大海的平息安宁。
琥珀用力点点头,一脸认真诚挚:“如果这个世上,再无一人会记得上官琥珀是个何等样的女子,即便连我自己都抛弃原本的自我,我也希望,楚炎你可以记得,不要忘记。”
楚炎几乎,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眉头轻轻蹙着,却不是不悦,而是满满当当的忧心。
“我往后要做的事,也许是好的,也许是坏的,也许很无情,也许很讨厌,但我都要做下去——”琥珀握紧了他的手掌,彼此的温度都是一场温热,她的眼底,却突然沉下来一道光,变成冷焰。“但不想让你看到,也不要你讨厌。”
“我并不讨厌你,相反……”楚炎微微怔了怔,这句话藏在心里太久太久,他却总觉得时机不对,不想造成她的困扰。
琥珀笑了笑,神色一暖,轻柔地说道:“答应我吧,这一回。”
“你也答应我,不要出事,我才能在这里安心守护这个地方。”楚炎最终妥协了,他不想成为她路上的绊脚石,他的关心成全,对她没有任何保留,也没有任何借口。
她的笑靥,更加灿烂,宛若七月盛开的花颜,娇美甜蜜。“我答应你,往后的每一天,谁也伤害不了我。”
大赢王朝京城,清风巷。
轩辕睿跟几个官员在这里的杏花楼喝了几杯美酒,谈了一些共识,如今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二更天了。
他才从西关回来,这是第二日而已。
“要坐轿子吗,王爷?”轿夫看轩辕睿从酒楼走出来,便迎了上去,满面笑意。
“不用了,本王自己走走,散散心。”年轻俊朗的面容上,还是淡淡的笑,如春风般和睦,他大手一扬,安静地走在黑夜。
如今已经十一月中旬,夜里的温度也不再温热,但不知是不是几杯酒的关系,他的胸口有些闷热,还有幽幽的隐隐的烦躁。
西关,只是他得到势力的第一步而已。
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那么满足充实,忙碌的厉害,但却无法弥补心口,有一块空白。
清风巷。
他突然停下脚步,这里,他曾经来过一回。
在这里,他救了一个男孩。
一年之前的往事了吧。
轩辕睿想起那过往,淡淡一笑,莞尔让原本的清俊容颜,显得更加好看迷人。不过,只是匆匆一瞥,所以那男孩长得何等样貌,他已经记不清了。
一个白衣少年,从街巷口匆匆走出,望着对面的男子,蓦地愣了愣,视线落在轩辕睿的身上,脸上,反反复复。
轩辕睿眯起眼眸,打量着昏沉夜色中的那个少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少年身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意味。
仿佛有些记忆,就要翻腾着,冲出自己的心里,轩辕睿蹙着眉头,这种感觉,实在奇怪。
仿佛,他曾经遇到过这个少年一样。曾经,在这里遇到过一样。
少年退后两步,却又蓦地走向轩辕睿,然后,幽幽地呢喃一声。“是你。”
从软唇中,迸出一句让轩辕睿困惑的话。
但是,对于少年莫名其妙的话,轩辕睿却不觉得厌恶,相反,他也想仔细探询,还有着一丝对白衣少年的好奇。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一样的人物——轩辕睿蓦地,眸光一灭,再无任何表情。
。。。。。
090 邂逅轩辕睿
那比男子要柔软几分的声音,意外的窜进轩辕睿回忆的最底层,让他奇迹似的陡然想起──他的脸色刷的猛然变得惨白,那路边的月光,照亮那个少年的身影,然后让他看清楚了那张脸。
他的视线,全部被那发光的眼睛吸引了去。似乎那是一圈闪耀着黑色阴影的漩涡,要将人所有的心神,都一并吸进去,为他惊艳,为他赞叹。
他记起来了。
那个男孩的样貌,那个男孩的身影,那个男孩的声音,只因为——他记得这双眼睛。
这双,眼眸,宛若琥珀颜色,带着淡淡光华,胜过这世间,一切珍贵无价的珠宝。
他不记得那男孩的其他样子,偏偏记得这眼睛,只因一年前,他将那瘫软无力的男孩扶起来,透过那湿透了的黑发,他看到那男孩眼睛的那一瞬,就发出了感慨……
好美的眼眸,就像是,就像是金子一样,不,金子也没有那么动人的光泽,琉璃般暗棕色的瞳眼,在垂眸的时候,眸光流转的时候,异样的柔和。
他已经足够肯定,这男孩,就是一年前的那个。
过了一年了,时光在他的身上,没有改变太多。这少年比以往抽高了两寸左右的个子,勉强够到他的肩膀,但还是显得清瘦娇小,如今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单薄袍子,却衬托出他的瘦弱。
他的黑发高高梳在头顶,显得干净利落,头发乌黑亮丽,仿佛连女子,都不如他。
但他的身影,只是因为一年前的偶遇才让轩辕睿的心情如此熟悉又复杂,陌生又不安吗?
借着月光,他走近几步,让自己靠近这个白衣少年,确定他不是在黑夜出现的幻影而已,他是真实的——
轩辕睿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指腹划过那白色衣袍一角,那是柔软不粗糙的布料,不是丝绸,也不华丽。宛若跟这个少年的性情一般,单纯无邪,白玉一般的颜色。
这个少年,跟谁,那么相似。
只不过,一个眉眼带笑,白衣飘飘,男子装扮,一个冷若冰霜,华服美衣,女儿红妆……但轩辕睿几乎很想要拆下那白衣少年的头顶黑发,瞧瞧看那乌黑青丝垂落纤细肩头的那一瞬,是否也会变成女儿姿态的万千风情。
是他的错觉吗?
他不过喝了五六杯酒罢了,难道也会出现幻觉吗?即便是出现幻觉,站在他面前的,也应该是那个少女呵,何必变成一个样貌相同的,装扮却异样的少年郎呢?
他努力说服自己,这个少年郎,跟消失半年的韩王妃,多少有些不一样的。他记得他见到最后一面的她,是在睿王府他的房内,她的身影脸儿过分苍白纤瘦,那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更像是一抹近乎透明的魂魄一般让人怜惜。但这个少年郎,面容虽然白皙,却带着几分粉嫩,身子清瘦,眼神清亮,精神很好,似乎有些不同吧……他的心,越来越矛盾了。但为何自己细看之下,又觉得跟她一样呢?
难道,她还有他不知道的亲人吗?难道,这个是她的同胞兄弟吗?
不可能。
这么巧吗?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轩辕睿微微怔了怔,想要伸出手去,触碰这个白衣少年的脸颊,他跟那个少女到最后的关系曾经一度对立,他看到站在南烈羲的身边的她,也曾冷嘲热讽,她对待他的冷言冷语,也曾经悉数反驳,如果他是她的话,他会闪开的,他绝不会任由自己触碰。
毕竟,他们可不是一条战线的上的志同道合的战友。
那白衣少年噙着笑容看他,就站在他两步之外的距离,他长臂一伸,温热的手掌覆上少年白皙柔嫩的脸颊,苍白长指拂过少年因为微笑弧度而微翘的粉唇唇角,属于真实温度的暖热和细致肌肤的软嫩触感,就凝结在他的指尖,又一分分缓缓侵入轩辕睿的指节血脉,一直到心口,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
“你——”轩辕睿不敢置信这个少年的真实,更不敢相信他像是木头人一般站在原地,笑容不变,宛若在这个少年眼底的自己,不是陌生人,不是敌对的人,更不是讨厌的人,而是——亲人,朋友,是,可以亲近可以放松身心对待的人。
轩辕睿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他的眼前闪过一片黑影,几乎身子摇晃了一下,稳住脚步之后,才低声问了句:“怎么不躲?”
少年依旧朝着他笑,那笑容明朗,光亮,似乎胜过了今夜的月光,一下子刺伤了轩辕睿的眼眸。“我记得你。”
轩辕睿的酒意,全部醒了,他蹙着俊眉,语气带些踌躇怀疑,他重复着少年说的话,似乎不敢置信。“你记得我?”
“你救过我,在清风巷,不是吗?”少年拉了拉轩辕睿的衣袖,动作很是孩子气,仿佛还未长大。
轩辕睿默然不语,眼底再无任何波澜,如今的温和俊颜,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那少年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在轩辕睿的眼底,那就只是单纯的喜悦,高兴,开心,天真的一眼就能看透的个性,似乎从未经历过这世间任何的艰难和不幸。
是她吧,明明是她,为何又觉得有些异样呢?
“一直想找你,但才发觉那一夜没有问过你姓名。”少年精致的脸庞上,突然出现了满满当当的沮丧,仿佛心口有什么情绪,就直接摆放在脸上来的单纯。少年环顾四周,耸了耸肩,低声叹气道:“京城好大,怎么都遇不到你,后来我想,你可能会来清风巷子口,我就在这儿等你呢。”
“你等我等了很久?”轩辕睿也不知自己该用何等的情绪面对这个跟她长得万分相似的少年,却也无法压制自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夜风,带着凉爽,将他的话儿,送到对面的少年耳边。
“好久好久了。”少年这么作答,又是朝着轩辕睿一笑,那笑容灿烂,纯真,不让人怀疑有他。即便,轩辕睿都不知道这个少年口中的好久好久,含糊其辞,到底是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但这个少年这么说,他居然真的觉得,少年在这个地方,每天都等待自己的到来,每天的期盼,每天的失望,却还是每天继续等下去。
少年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着身后不远处,指了指:“你应该记得吧,你上回送我走的地方,就在杏花楼附近,约莫就是这里呢。”
轩辕睿眼眸一闪,心口有异样的情绪浮动汹涌,表面上却是一贯的冷眼相对,态度疏离。“不记得了。”
“我说你怎么这副表情呢……原来你都认不出我来了…….”少年闻言,懊恼极了,回过头来,紧紧皱着眉头。
轩辕睿眼底一热,板着脸,没有忽略那方才捉住自己衣袖的白嫩小手,如今少年撤回了手,那衣袖也似乎轻盈许多,没有任何重量了。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轩辕睿这么问。
这一句话,似乎问到了他。
白衣少年的面容,精致明亮的五官,仿佛像是突然被云彩覆盖的皎洁月亮,猝然失去了天生的所有光华,整个人都显得身处黑暗一般黯然无光。
少年歪着头,淡淡睇着轩辕睿,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似乎陷入沉思。轩辕睿不知自己为何,居然生出想要出手,抚平少年眉梢褶皱的冲动。
少年迟迟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自己的疑惑。
“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吗?”轩辕睿沉默了一会儿,才扬起淡淡笑容,语气柔和许多,压下俊长清瘦的身子,似乎对待孩子一般哄骗。
“我记得。”少年微微点头,直直望入那一双温柔的眼眸之内,不疾不徐地从柔软双唇之内,吐出这三个字。
那一刻,为何他的心,一阵阵抽痛,为何他也觉得,那么紧张不安?为何,他无法那么平和的,看待眼前这一幕,为何无法不去期待,少年下一瞬要说的答案?
他为何,该死的在意?
“我叫…….”少年微笑,那眉宇都舒展开来的轻松,落落大方,毫不扭捏作态地告知这个年轻男人,告知他想要知道的一切。“上官琥珀。”
上官琥珀。
为什么还是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太重了,太沉了,太冷了,太利了。
是一把伤人的长剑,刺伤人,一下,就刺到最深处,还不肯拔出来,就让那剑身的寒意,停留在自己体内一般折磨,消耗完全所有的力气和体温。
轩辕睿蓦地愣住了,嘴角的笑纹,眼底的笑容,都蓦地僵硬了。
没有疑惑了吧,这个少年,只是女扮男装,他就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少女没错。人有相似,但他肯定,这不是。
而是,一模一样的一个人。
如果是她,为何消失这么久才出现?为何又单独出现在自己面前?为何要以这样的装扮?为何要用那么温暖好看的笑容面对他?为何没有往日的冰冷口吻而是满怀期待喜悦?为何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温柔欣喜?
她绝不可能尽释前嫌,她如今的动作神态,实在太过自然,根本不像是伪装。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没有叫他的名字,她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哪里不对劲?
他佯装从容,镇定平静,手掌覆上她的纤细肩膀,熟悉的感觉,从身体上的接触,全部一下子,回来了。
没错,是她。
即便跟半年前,有些细微改变,但她还是她,他越看,就越是认定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晃悠?没有家人吗?”
轩辕睿安静地问道,手掌紧了紧,那白衣之下的肌肤,几乎要烫伤了他的手心。
她挽唇一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有爷爷啊,我可不是没人要的孤儿。”
那一刻,轩辕睿的表情,又突然变得难看一分。
上官琥珀,爷爷,还要更多的证据吗?
不需要了。
她的眼底起伏着失落的情绪,有类似眼泪的波光,低垂着眉眼,幽幽地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和所有人,都好像搬家了呢。我找不到他们,一个人在京城,每一天都浑浑噩噩,恍恍惚惚,还好……我又遇到你了,真好。”
很简单的字眼,很直接的回答,不煽情,不激烈,为何,就让人的心突然觉得那么苦涩难过?轩辕睿的眉宇紧皱着,面色凝重复杂,他的手掌从她纤细的肩膀上无声滑落,无力垂在神色一旁。“遇到我,这么好吗?”
“你是个好人。”她凝神一笑,那笑容,似乎足够让荒野之地,开出一地鲜花,也足够让冰冷的湖水,化解寒冬冷冰。
这个世界,很多人都对自己心仪景从,称赞他的人品,性情,胸怀,能力,气度——但,没有人那么直接称赞,他的善良。
好人。这是赞誉,还是讽刺呢?
他笑了笑,笑意却猝然变冷。“什么都不了解我,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武断下了定论?”
“我相信自己的心。”她愣了愣,脸色有些细微的变化,却是缓缓伸出手去,跟方才一开始一样,攥住他的衣袖,似乎在等待,他如何对待她,是凶狠甩开她的手,还是……
她的眼底,太多的期盼热情,就像是一把火,足以将他的内心,融化成水。他最终,没有甩开她的细嫩小手,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衣袖,只是彼此短暂沉默着,一言不发的安静沉敛。
他的默认容许,已然是并不讨厌她的动作和回应,她的那双眼睛,又开始微笑,笑的像是弯弯的月牙,好看极了。
他却继续问下去:“找不到亲人的话,你又是如何活着?”
她缓缓摇头,神态有些失魂落魄,似乎已然神游天外。“我也不知道。”
闻到此处,轩辕睿皱眉,微愠:“怎么会不知道?”
“是啊,怎么会不知道,不清楚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爷爷已经走掉多少时间了呢……我又在这儿多久了呢……”她无力地垂着眼眸,已然有些语无伦次的重复。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轩辕睿一愕,旋即心痛地紧抱住她。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站在自己的面前?
但今夜,他突然什么都不想继续询问追究下去了。他拥抱着她的娇小身子,手掌落在她的背脊上,只是停留在那里,不再滑下。
“丫头。”
他吟得好慢,好似舍不得让这两个字脱离薄唇。
他念得好轻,好似在嘴里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一瞬之间,她想求他再唤一次,用那特有的缓慢嗓音……那曾经,让她的内心,觉得温暖,不会害怕的嗓音,曾经是她治愈伤口的良药。
最终,她仍是将这股冲动强忍了下来。
她依靠在轩辕睿的肩膀上,脸上的笑意,餍足了的表情,让人心安。
那一晚,没有厮杀,也没有争吵,时光无声地流逝在寂静街巷口,周遭无人走动,似乎这个角落,已经被人遗忘,没有任何的纷扰喧嚣。
她缓缓合起眼眸,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温习着他低醇如酒的声音。
丫头。
那一晚,应该是她记忆中,最宁静的一夜。没有任何的恩怨,情仇,苦恨,血腥,一切都早已云淡风轻,无须牢记。
他曾经喊过不少次,丫头,她曾经无比接近他,在他最近的距离生活,凝视,望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皱眉也好,生气也罢。
“别叫我丫头。”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懊恼,也有些淡淡的嗔怒,并不明显。
轩辕睿感应着胸膛前那一具身子的真实,感受着那白色袍子之下柔若无骨,原本后悔自己居然冲动地抱着她,但现在,他却撒不开手了。他只觉得自己,抱的还不够紧,还不够用力,还不够…….
他没有看到她此刻说话的表情,但她将自己的小脑袋搁在他的肩膀,宛若乖巧顺从的鸟儿一般歪着头,然后,他听到她说:“我的名字叫琥珀,我刚刚说过,你又忘了吗?”
“没忘。”他的嗓音,有了片刻的停顿,然后,缓缓的,轻轻的,柔柔的,低低的,唤了声:“琥珀。”
那个字眼,对他而言,是最复杂,最沉痛的名字。
喊着她的名字,抱着她的身子,以为很艰难,很难做到,如今看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她孩子气地点头,似乎只要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就非要理会一般单纯。
她下一刻说话的嗓音,带着少女独特的清新甜美。“这世上,除了爷爷,你念我名字的声音,最好听了。”
很多人都说过,轩辕睿的声音好听,不过分浑厚,也不过分尖细,低沉却不阴沉,温柔又不失男子气概。但他听着怀中的少女说的话,心底涌出的情绪,却不算欢欣。
她的轻微的笑,却撼动了他的心,“我从不说谎的,看到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是个难得的好人。”
“知道了……”他拍拍她的后背,明亮柔和的光芒,却猝然在眼底,消失不见了,他安慰她,连连说了两遍。“我知道了。”
他终于松开了对她的拥抱,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她的脸,她看他的表情神态,那其中的欣赏和爱慕,似乎从不懂得收敛掩饰。
虽然还是那个女子,但有的地方,的确是变了。
她……疯了吗?
居然……疯了吗?
他这般揣摩着,眼底的情绪,全部被黑暗吞噬干净。俊颜之上,没有任何一丝的表情,显得讳莫如深。
翌日。
“这个院子,王爷早就买下来了,一直没什么用场,所以就堆着王府的杂物,没想过王爷居然要用了。早上小的派人打扫了,马上搬进去住都没问题呢。”总管跟在轩辕睿的身后,从门口走出来,神色平静地说着。
轩辕睿一身青袍,上面绣着龙纹纹理,代表他的显赫身份,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却没有停下脚步。“好。”
“小的从外面买了两个丫鬟,都是心灵手巧,手脚利落的,年纪也不小,都做过好几年丫鬟的琐事,看得出眼色,很会服侍人。”总管又开了口。
“做的很好。”闻言,轩辕睿莞尔,神色轻松随意。
总管还是有些好奇,这个闲置着的别院,为何王爷突然有了用处?难道有什么贵客要住进来吗?怎么连他都不知道这么突然呢?
“今日本王请曹太医来这个院子坐坐,人何时来了,就来房间通报一声。”轩辕睿转过身子去,走入庭院,望着周遭的景色,总觉得太过空旷,让人心慌。
总管点头:“明白了,王爷。”
他,在等人前来,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等待的滋味,当真不好过啊。
轩辕睿轻轻推开房门,独自走了进去,刚刚还在后门看到她蹲在一个角落,没想过这么快就跟了过来。
那白色身影,宛若偷懒的猫儿,蜷缩着手脚,躺在床上。这屋子刚刚收拾干净,全新的被褥还放在一旁,并未全部铺好,她却是不拘小节,睡得安沉。
望着这个少女的身影,他的神色渐渐退去沉着,淡淡一笑,整张清俊容颜,也变得温和亲切起来。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一旁的黑发随着气息的吹动,一吹一落,为安静沉入睡梦中的少女,带来几分迷人俏皮可爱。
因为床头还没有摆放上枕头,她就侧着身子,将小脑袋枕着自己的右臂,虽然看起来睡得很沉,却让他眼波一沉。
他从一旁抽出一个软垫,坐在床边,将她的螓首轻轻抬起,动作轻柔地将软垫搁置在她的脑袋下,她似乎是也察觉的到如今自己换了姿势,睡得更舒适一些,不自觉发出一声及其清浅的惬意的喟叹。
她看起来很累,即便眼睛会发光,声音也中气十足,但他还是觉得,她其实很累,很疲倦。
“王爷,人到了。”总管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轩辕睿蓦地起身,走到门口,一挥手,示意总管离开。
“王爷,小的给你请安了。”太医笑了笑,神色透露几分恭维,如今仕途中走的顺遂的人可就是眼前这个睿王爷了,也许不久之后就要在朝中有一番作为,他自然不敢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