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见过一面,这几年几乎没怎么见面,倒是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我,以前很穷酸,现在居然用大笔银子让我替她跑腿呢。”金少宗扯唇一笑,说的漫不经心。
“所以,看在以前相识一场的份上,就帮她做事?”琥珀噙着笑意,冷冷追问。
“相识一场也算,主要是酬金让人手痒。”金少宗的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笑容。
“你很缺银子吗?”琥珀淡淡说道,语气没有任何的轻视鄙夷。
金少宗嗤之以鼻。“这世上,即便富可敌国的富翁,也没有嫌银子多啊,更何况我这样的人呢?”
琥珀微微一笑,面容显得纯真。“不如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帮我做件事?”
金少宗的笑容,蓦地有几分僵硬起来,没想过她并不软弱,而是过分坚强。“你让我收你的银子,去给钱雨若一些苦头尝尝?”
“一点就通,跟你说话毫不费力。”琥珀的眼底,缓缓覆上别的颜色。
“因为是旧时相识,所以下不了手?”见金少宗不说话,琥珀嘴角的笑容,渐渐变冷变沉。
金少宗还是那副表情,宛若默契的抬了抬英挺的眉梢:“看你给的价码,是否让我心动。”
“一百两。”琥珀从胸前,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银票,夹在两指之间,在金少宗的眼前晃了晃。“我身上只有这一张银票,多了没有。”
“我听错了么?”金少宗瞪大双眼,不无诧异,觉得这价钱,出的实在是太低。
“不说我在钱雨若的眼底值一千两吗?”琥珀的笑靥愈发灿烂,让人不敢逼视的明亮耀眼。“一百两,是钱雨若在我眼底的价码。”
“一次付现。”她轻笑出声,将银票稳稳当当塞入他的手肘之内。
“这么大方?难道是体恤轩辕淙之后怕我没银子没主顾饿肚子?”金少宗淡淡一笑,笑容却显得诡异的亲切。
“我可是好心。”琥珀轻描淡写的解释。
金少宗的目光,猝然停留在琥珀的身上,浅色眼瞳变得深沉。“轩辕淙的死,在皇宫可是忌讳,难道也是你下的手?”
“该不会你也讨厌轩辕淙吧。”琥珀的笑容,愈发绚烂起来。
“如果是你的话,不收你的银两,也可以让钱雨若吃个哑巴亏。”金少宗说的隐晦。
“一拍即合。”琥珀毫不拖泥带水,与他击掌。
“其实忘了跟你说,愿意接下这笔生意的最大原因是——”金少宗果真伸出宽厚手掌,与她的小手轻轻击打,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彼此的耳畔幽幽回响。他的笑,渐渐敛去了,深深凝视她,用一种万分复杂的情绪。“我也很想见你一次。”
想见她?
这世上想见她的人,还真多呢。琥珀这般想着,笑容依旧平和。
金少宗收起那张银票,塞入腰际,反复打量着琥珀,“怎么看,你都跟我臭味相投,你这副臭脾气,也是天生的吗?”
“也许是遗传。”琥珀轻笑出声,但那笑容,却沉敛在心里。
“走了。”
金少宗越过她的身子,一手紧握那一缕青丝,头也不回,一手扬起,仿佛这就是他独特的告别方式。
琥珀默默望着他走远的身影,抬起手肘,右手轻轻拂过她被割断的发梢,那淡淡的尖锐粗糙触感,摩挲着苍白指尖,在那个身影终于走出她眼帘的时候,她的眼神一沉再沉。
就这么想要她难堪受苦吗?
钱雨若,在背后捅一刀的滋味,你也尝尝吧。
……
琥珀推开门,走了进去,眼前看到的情景,温馨的几乎要熏出来她眼底蓄足了的眼泪。
鹤越就躺在庄夫人的怀中安睡,像是刚出生不久的稚嫩婴孩,庄夫人依旧一身白色里衣,如今消瘦憔悴更甚前些日子,脸上毫无血色,为了不让鹤越察觉,特意上了些许提升血色的胭脂。如今那胭脂上在微微陷下去的颧骨上,也显得突兀。
原本一身女子风韵的庄夫人,在这几个月内瘦了不少,眼下淡青色的晕,更让她看起来疲惫。她看着琥珀走近,淡淡一笑,停下轻拍鹤越后背的动作,柔声说道。“把殿下带走吧。”
“是,夫人。”琥珀回以一笑,从庄夫人的怀中,接过鹤越,他睡眼惺忪,琥珀喊来丫鬟背着他离开,他虽然越来越懂事,但总也是留恋亲娘。
庄夫人示意琥珀将桌上的温热瓷盅带走,“这是我特意让明珠替你打包的燕窝,留着路上吃吧。”
“夫人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琥珀将瓷盅抱在怀中,朝着庄夫人浅浅欠了个身,正想要离开,却终究停下脚步,淡淡睇着她,神色一柔。
“给一个忠告吧。”庄夫人的笑意渐渐苦涩,眼底愈发寂寞灰暗:“绝不要相信男人的虚情假意,对你再好,都是有期限的。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反正那些誓言承诺,终究要讲给别的女人听。”
“夫人——”琥珀察觉其中的蹊跷,不禁蹙眉。
“快走吧。”庄夫人挥了挥手,背过身去,已然不想多言。
琥珀合上门,望着那丫鬟背着的男孩,目光覆上些许沉重,她抱着他上了马车,任由他趴在自己的双腿上继续入睡。
“做个好梦吧,殿下……梦醒了,就该清醒了,可不能犯糊涂。”
她这一番话,宛若说给自己听,万般滋味在心头。
说完这一番话,她轻轻拍打着鹤越的后背,宛若跟庄夫人一样温和仁慈。
她闭上眼眸,长睫毛煽动,嘴边溢出很轻很轻的歌谣,哄着鹤越睡得更深更沉……那首歌谣,是她小时候听到的摇篮曲,断断续续的,她总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如今重新回忆,却已然唱不出一个完完整整。
或许,这世上,有些人,注定寂寞相伴。
将鹤越带回宫,已然夜色弥漫,看着他躺在床上睡得平和,她才转身离开。
宫廷之内,歌舞升平。
今夜,也不知哪一位贵客来宫内赴宴。
琥珀站在夜色之内,侧耳倾听着那丝竹声,天籁之音,又带着几分靡靡的味道,在夜里听来,几乎让人神魂颠倒。
一首曲罢,已然见到舞娘摇曳的身姿,宛若万华灿烂。
她笑了笑,正想从宫殿前方离开,却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带些仓促,带些沉稳,又带些熟悉。
想过或许还会遇到他。
但没想过在这儿巧遇。
是轩辕睿。
她嘴角的笑意,微微泯灭,也不知是夜色深重,还是心里的寒意涌起,她眼底闪烁的光芒,猝然变成犀利。
他应该认出她来了。
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迟迟没有唤她的名字。
她就站在他的身前,迟迟没有回过头去看。
沉默些许时候,她面无表情,终于下了决心,朝前迈了一步子,根本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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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他要琥珀
“为了怕见到我,甚至躲到深宫来了?”
轩辕睿停步不前,安静地望向琥珀的方向,她身着一套浅紫色邹国宫装,竖领细袖,腰际缠绕红色云带,衬托出女子的姣好曲线,黑发高高挽起,点缀着只在一侧点缀一只小巧白玉梳和斜斜插着一只血红色的宝石簪子,整个人的锋芒,悉数收敛在深处,宛若山泉水,安静祥和,清新自然。
即便只是在人群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他还是认出来了。
但他更好奇,她为何在宫内出现。看她的装扮,也不像是后宫佳丽,毕竟深宫之内,哪个妃嫔不是精心装扮,哪里敢跟她一般对自己松懈怠慢?
轩辕睿见她毫不理会,更想抽身离开,蓦地俊颜一沉,猝然扼住她的纤细手腕,力道之大,把她旋身拉到自己面前来。
“在宫里当下人?”
琥珀淡淡睇着他,这个年轻男人意气风发,一身孔雀蓝上等丝绸梭织的华服,黑色腰带,领口袖口都是细致又华美的宫廷图腾,银冠束发,沉着冷静。
他询问她的处境的时候,是蹙着黑色浓眉的,仿佛下人身份,是一种贬低。
在她口口声声说过,要跟随韩王,要选择南烈羲之后三个多月,居然孑然一身在邹国皇宫过活。
她淡淡一笑,却没有回应他,那一双曾经温顺又明媚的眼眸,如今满满当当尽是倔强张扬。
那种张扬,不卑不亢,实在是刺眼。
“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实在不懂,她的心。
轩辕睿的喉咙一紧,逼出一句不安的疑问,眉间的褶皱更深。轩辕睿猝然想起,最近南烈羲常常出入烟雨楼的传闻,男人原本就是喜新厌旧的个性,更别说韩王这样冷心无情的男人。想必是想要的女人一得手,没几个月就觉得腻烦了,两人才会不欢而散,而她失去韩王这个支柱,才会沦落到在邹国当这份服侍人的差事?!怪不得她迟迟没有回到韩王府,早就跟韩王分开了吧。
“韩王不要你?”他试探。
“我,没人要的。”琥珀噙着淡淡笑容,顺水推舟。
她的笑,总让轩辕睿预感她遭遇过的可悲,他紧紧捉住她的小手,冷着脸说道。“我要你。”
“给我睿王妃的名分吗?”她微微眯起眼眸瞟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几分弧度。她的话语实在温和,偏偏下面藏匿了不少尖刺。
她,毫不让步。
“等我做完手边的事——”轩辕睿的心里一沉,这也是她表示过自己的野心,只是因为他无法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才避开他选择南烈羲?如果是这样,整件事会变得简单的多。
“就休掉睿王妃,捧我上位?”琥珀淡淡微笑,眼底的锋芒犀利收敛几分,温和地望向他,接过他下面要说的话。她说的实在太过直接露骨,几乎跟世上所有的女人一样,对身份地位,咄咄逼人。
轩辕睿俊颜一暗,冷声说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她安安静静地凝视着这个清俊的皇族男子,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宛若跟以往一般纯真善良,楚楚可人。“世人会如何讨论你睿王爷?抛弃孤苦无依的宰相孙女,沉迷女色,毁掉金玉良缘,实在是无情无义呢。”
轩辕睿怔忡,随着她的疑惑字句而低头,瞧见扭得死白的手,即刻松开五指,仿佛掌心中有着高温炙人的炭火。
回忆太过美满甜蜜,让他总是无法面对如今彼此漠然面对的残酷现实,他的笑意,沉淀在内心,最终变得五味杂陈。
“你跟上官琥珀的婚约,可是皇帝首肯的赐婚,你以为跟平常男子休妻一纸休书就让她乖乖下堂这么简单?”琥珀挑眉看他,他的沉默,不就是最好的答案了?想要得到新的喜爱的,却又不想丢弃身边的,这世上,没有那么两全其美的事。
在她的世界,他的回应,是她无法容忍的模糊宽容。
“你的名誉,你的风评,你的口碑,都不要了么?因为一个女子,全部毁掉吗?”她笑的灿烂,眉眼弯弯,长睫毛随着眼眸流转的时候轻微煽动,更像是一种妩媚之极的挑衅。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否重要,是否重要的程度足够让他承认以前犯过的错误,将真假分清楚。
她是在做最后一次豪赌。
虽然,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赌注了。
那一张俊秀的瓷玉脸庞,在月光下流露出深深的内疚自责。“我们曾经拥有的快乐怎么会是空欢喜?在别院我们彼此的心意,难道也是伪装吗?我对你一心一意,不是足够清楚,骗不了人,你又何必要我如此来证明?”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在不远处听到宫殿走出来的宫人在找寻他的踪影,她猝然眼眸一变,不想再生是非。
轩辕睿却察觉她要离开,蓦地把手拉近,他用温热的手心温暖她被冻得通红的小手,他神色一柔,急着追问。
“你还记得吗?”他们之间的过去,难道不足够让她动心留恋吗?南烈羲给过她那些绵绵情意吗?南烈羲根本就不懂她的心,也不适合她。
“我不记得了。”琥珀的指尖宛若触碰到炽烈火焰,她蓦地从他的手掌之内缩回了手,面色一变,如临大敌。
“你的心里有我,你骗得了南烈羲,骗不了我。”轩辕睿俊颜冷沉,生出几分跟平日里温和笑靥相差甚远的漠然,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不禁暗中用力,要她无法分心,只能专注于面对他。
她总是忽冷忽热,忽远忽近,他以为自己可以用一段日子去忘却她,没想过毫无征兆见到她,内心的火热,还是没有消减。
“是吗?那王爷的心,又在哪里呢?”她没有一分惊慌失措,因为太过了解,反而更加从容镇定,她不置可否,偏偏就让人生出错觉无法看透她下一步要走的路。
“一个人生活,会很寂寞吧。”琥珀扬起晶莹透透的小脸,在月光下更显得娇美纯真,一股子怦然心动的清灵,几乎从她的骨子里透出来,像是月下精灵一样的天然,不带一分矫饰。她神色温柔,猝然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她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胸膛:“因为娶了个并不喜欢的妻子,每天每夜都跟陌路人一般,觉得太过孤独,所以想要挽回我的心?”
他笑着看她的脸,手掌情不自禁覆上她的芙颊,柔声问道。“那么离开了我的你,难道就不孤独吗?”
他原来早已深陷其中,即便是她精心密布的陷阱,他也早就跳下去,现在要想爬上来,恐怕很难。但被欺骗也毫无关系,一开始就是他的决定让她过上艰辛的生活,这条路很难走,只需要她能够陪伴他,那就够了。
如果他没有她,觉得孤独,如果她失去他,也觉得孤单,他们才是天生一对。无论过去多么难堪,误解多么深,都不是难题。
“睿王爷,你总是这么自傲吗?”她歪了歪螓首,轻笑出声,那等不经意流露在外的少女姿态,显得更加可爱。
“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他的眉头皱的更深,双手覆上她的双颊,捧起她的脸,俊颜一分分靠近,嗓音越来越冷。“睿王爷?!”
不是夫君,不是亲昵的恋人,而是疏离冷漠的睿王爷三个字。
即便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但因为一个称谓,将彼此的心隔开一道很深的鸿沟。
“难道要我一声声叫你轩辕哥哥吗?”琥珀闻言,打量着这个年轻俊秀的男人,视线紧紧锁住他的华丽袍子,他的高贵气息,仿佛从领口第一颗盘扣到袖口的细致花纹,都透露出来,偏偏他无法放弃那样的尊贵身世,而她呢?也无法忽略掉他身上骨子里的轩辕血脉。
不知道为何世人都说为人要宽容豁达,那样的一个字眼,她居然百般无法达成。
那四个字,她已经无法喊出来了。
或许连自己,都觉得那不再是少女纯真情怀,而是矫揉造作的虚伪了。
她就贴在他的手掌内,感觉那温暖熟悉的体温,眼眸一沉,眼底覆上些许阴霾。“你就当那个上官琥珀,已经死了。”
轩辕睿微微怔了怔,紧绷着俊颜,再无一分舒心笑容,她冷漠的心肠,有时候比男人还要狠毒。
他双臂张开,想要迎接她入怀抱,偏偏周遭有人经过,她刻意避开他的手,态度坚决,轩辕睿猝然一把扼住她的腰际,冷冷逼问:“别说你快忘了我。”
“我怎么敢忘呢?你都对我念念不忘了呢。”她推开他的胸膛,因为要摆脱他,所以身子向后微微仰着,但他却还是没有松手,手掌贴在她的腰际,偎贴着她紫色宫装。
在黑暗的阴影之下,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格外的暧昧不清。
“轩辕睿,我曾经一度很喜欢你。”她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笑的微弱,似乎一阵风吹来,就可以吹散。“你让我觉得自己生活在美梦里,怎么上天赐给我那么喜欢那么喜欢的夫君呢?一切好似做梦呢…….”
他愣住了,他没想过,她曾经那么喜欢自己,但惟独这一次,她的凄凉无助,却藏匿在喜欢两字之下。仿佛,那是随风而逝的过去。
她猝然失去了所有笑容,冷冷看他,那语气的漠然,几乎接近咬牙切齿。“你是亲手毁掉我做梦的能力,叫我认清要生存,不是光光有感情就行了。”
轩辕睿拉住她的手,把手按在胸膛,眼神深沉。“你可以继续做梦,要更多更多的顺遂,我会给你。”
她幽幽地回望着他的俊颜,明白他此刻并非伪善承诺,这般想着,她的神色动容,轻声开了口。“你会心疼吗?那些被你弃如敝屣的感情,你曾经在意过吗?
因为在意,因为自责,所以想要将平静的人生全部还给她吗?
“如果不在意,你觉得我还会为你停留吗?在明知道父皇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之后,还这么矛盾复杂的想要靠近你吗?”轩辕睿压低声音问她,夜风将他的心情全部吹拂到她的耳边,让她即便在昏暗夜色之内,也看得清楚他。
他的手掌轻轻松开,她整个人离开了他的怀抱,她不进反退,淡淡睇着他,一瞬间,失去所有笑靥。
她的嗓音清冷无绪,直直望入那一双温和的眼眸,“你敢昭告天下,告诉世人,我才是真正的上官琥珀吗?你敢说我才是你命定的妻子,把钱雨若一脚踢下王妃的位置吗?你敢戳破你自己糊涂的决定,收拾这烂摊子,堂堂正正接受世人唾弃质疑和辱骂吗?”
轩辕睿没想过她心中的打算,是如今不近人情,她让他交易,唯独要付出重大代价,才可能得到她的心。
就像是一朵食人花,不用鲜血灌溉,她无法绽放惊世绝艳一般。
“如果你敢,我就跟你回去。”琥珀藏匿在衣袖的双手,暗自紧握成拳,指节苍白,手背上的青筋浮现淡淡的青紫色,却伪装神色平和。
是他错认了自己在琥珀心中的地位,他一心要更多的她,她却不愿让他拥有她,从头到尾都是他一相情愿地追逐着她,所得到的,竟是这般教人难忍的答案。
他沉默,他不敢。
但他也痛苦。
只是那些痛苦,那些矛盾,那些喜欢的情感,太轻描淡写,实在无法敌得过他内心真正的欲望。
也许是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的局,他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一朝之间,翻天覆地,毁掉一切。
那就是他的答案。
并非要在背后刺伤一刀,才是真正的伤害。
“轩辕睿,下辈子,千万别遇到我了。”指尖抚上他痛苦深蹙的眉宇,她凄楚地笑着,泪也落着。
如果这世上当真有一见误终生的那个人,她希望可以断绝这样的姻缘。
如今想来,他以往的字字句句,真的仅是蜜语甜言,含在嘴里的糖化了,最后只是留下满口的乾涩……
她的重量,实在是微不足道。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失败者,她朝着他深深欠了个身,优雅转身,那黑发上一点朱红色宝石簪子,划过黑夜的安谧寂寥,几乎要刺痛了轩辕睿的双眼。
他突然记得曾经听人讲过,琥珀,是天生自然的珠宝,更是医道中的一味良药。
以药用者之鉴别,以深红明透质松脆者为血珀,最佳。次者,色红明亮为西珀,亦佳。黄嫩者次之,金珀更次。色淡黄有松香气,为洋珀,更次。
那一点红,在夜色之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在他的心里,却愈发沉重起来。
她这一颗琥珀,是深红色的血珀,珍贵无价,也是诊治人心温暖人心的最佳良药。
他也想要好好收藏这珠宝,也想要收藏那良药……
但她要自己付出那么巨大的代价来换,他慌了阵脚,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取舍,是否也忽略了她内心的苦痛?!
他蓦地慌了神,想要追上去,才听到宫人疾步走到他的身后,笑着说道。“睿王爷,圣上还在等你喝酒呢,怎么一眨眼功夫,你就不见影了?”
轩辕睿的俊颜上,压下方才的沉痛,侧过身去,温和隽永的笑容再度浮现在眼底:“差点要迷了路,劳烦公公带我前去。”
琥珀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绕过繁丰殿,独自走向昌旻宫的路上,蓦地双脚一软,几乎要瘫软在地。
一个踉跄,她的双手撑住自己整个身子,手掌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苦苦一笑,低声呢喃。“如今都是四月天了,怎么竟然这么冷…….”
她输掉了最初那段感情。
即便她也没想过,自己还存在任何希冀。
即便轩辕睿说要牺牲那些虚名,也顽固的跟她在一起,她就会忽略跟轩辕家族的任何血海深仇,在轩辕睿的身边享受朝朝暮暮的甜蜜开怀了么?
毕竟,她跟轩辕睿,又能有何等光明的未来?
但他默然不语的时候,还是给她重重一击。
是她太贪心了吗?是她跟轩辕睿要的太多了吗?是她不懂分寸,不知见好就收了吗?
还是,他太吝啬呢?
她垂着螓首,整个人都被黑暗笼罩,看不清此刻的表情。琥珀身上的紫色宫装,一瞬间失去所有颜色。黑云一般柔亮的发髻之内,唯独只剩下那一点红,过分鲜明,宛若血一样,叫人过目不忘。
滴答。
黑暗之中,一滴冰凉的液体,从星空穿透,落于她的手背上。
滴答。
第二滴,落于她的肩头。
滴答。
第三滴,落入她的青丝。
滴答滴答…….
雨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侵袭着她整个身子,任何一个角落。
琥珀缓缓扬起头来,望向那苍茫夜空,苦苦一笑。
连老天爷,也在落泪吗?
可怜她终结自己最年轻最稚嫩最可怜的感情,居然用这么可笑的方式吗?
还不如掉头就走来的潇洒呢。
何必落得个悲惨下场。
琥珀的双手使力,撑起自己脆弱的身躯,她的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走去前方宫殿。失魂落魄的行走在雨夜,她宛若无主游魂,整个人一瞬间失去所有神采,显得苍白无力。
走到自己的屋子门前,她却没有走进去,身上湿漉漉的,她也不觉得寒冷。
她独自坐在长廊上,如今夜色深沉,宫内除了当值的侍卫守夜之外,无分贵贱,这个时辰几乎所有人都沉入香甜梦乡。
只剩下她一个。
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清醒的时候也不敢做梦,如履薄冰,世故圆滑,在睡着的时候也不敢做梦,怕午夜梦回,泪湿沾巾。
雨水随着睫毛滑入眼瞳,一滴滴冰冷,似乎那一刻,心跳都停下了。她一瞬间,也看不到,也听不到。
半夜,雨势渐大,倾盆大雨,雷电轰隆。
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第一次春雷。
也许方才的晴天霹雳打击她过重,让年幼时候总是害怕雷电的琥珀,居然察觉不到任何一丝颤栗惧怕。
她神色漠然,依靠在朱红漆的圆柱上,歪着螓首,那一双美丽眼瞳之内,没有任何焦距,空洞的可怕。
追逐感情的迷途,始终要让人清醒过来,用剥夺掉最后一丝光明希冀的惨痛代价。
叫她如何再相信任何人喜欢她的心呢?
爱情,虚有其表。
也在这一夜,春雷滚滚倾盆大雨的一夜,消失如泡沫。
翌日中午,瑞阳殿十来个宫娥来回走动,准备了一顿宴席,坐在正中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一身金色龙袍,眉眼带笑,正是邹国皇帝。
皇帝的面色上浮着一层异样的潮红,仿佛昨夜的醉意还未消退,让他整个人看来,精神恍惚。
他朝着那个一身绛紫色常服的年轻男人开口,示意他坐入贵客席位。“睿王爷,你明日就要回朝,带来了这么重的贵重礼物,朕可是想了一夜,到底该让你带些什么礼物回去,实在是犯愁。”
“皇上觉得为难的话,不如让本王来钦点指要?”轩辕睿淡淡一笑,说的平静,更像是一种世故的敷衍。
“喔?睿王爷看来是有备而来啊。”皇帝不以为然,口气很大。“朕的皇宫,可是宝贝无数,但朕向来大方,睿王爷看中什么,都不成问题。”
“若本王要一个女人,也可以吗?”轩辕睿神色清漠,俊颜的笑意不改。
皇帝从宫女手中接过那一杯美酒,目光转沉,说的用意很深。“睿王爷果然就是年轻,这下手还真快呢,是昨夜酒筵离开那个空挡看到的女子吧。”
轩辕睿但笑不语,却已然默认。
“只要不是朕心爱的妃子,睿王爷尽管带回去,就是怕睿王爷的王妃要吃味嫉妒。”皇帝噙着笑看他,说的不咸不淡。
早就听说如今得势的这个睿王爷,是大赢王朝那个没用皇帝的亲弟弟,向来口碑极好,到了邹国皇宫讨要的礼物居然是一个女人?男人,这天底下的都是一般的浅薄庸俗呢。皇帝想到此处,眼神一转,虚肿的面孔上划过些许诡谲颜色。
“就不知,什么样的天仙下凡,能够吸引睿王爷的眼睛?朕也迫不及待,想要瞧一瞧,开开眼界了。”
轩辕睿眼波一沉,察觉到皇帝眼底的情绪浮动,心里有了决定,话锋一转,说的隐晦。其实不想要让皇帝太过专注,琥珀的美,都可以让南烈羲这样残忍的男人动心,更别提眼前这个皇帝。
“这宫内几百个宫娥,就不劳烦皇上派人去查,反正今日有的是时间,不如就让本王在宫内随便转转,看看是否找得到她。”他微笑,举起酒杯,看着宫娥将美酒缓缓倒入其中。
“睿王爷请便,找到的话,可是朕促成一段奇缘,不要忘了朕啊…….”皇帝长声笑着,说的自在。
“多谢。”轩辕睿表情不变,一身祥和。
“来来来,喝酒!”皇帝眼神闪烁,手握金色酒杯,兴致大起。
昌旻宫的殿前,一身金色龙袍的男人,由着宫人扶着,眯起眼,望向在庭院搀扶鹤越的琥珀,打量再三,转过身子问着身边的公公。
“当真是她?”
公公低下头:“奴才看的七分相似。”
皇帝总觉得她看似陌生,问了句。“是年前那一批宫女吗?”
“回圣上,是林总管推荐的人选,负责殿下的起居,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姑姑。”
“果真是个美人……”
皇帝低低喟叹一声,怪不得连别国的王爷,都要讨这个女子。
繁丰殿。
“皇上最近身体好了些,就不要总是喝酒,酒喝多了,是伤身子的。”皇后看着皇帝走入宫殿,不免觉得诧异,起身看他,见他的脸上的虚红颜色还未退去,不禁蹙眉劝阻。
“跟大赢王朝的王爷喝酒,皇后也要管?倒是他跟朕要一个女人,朕一口答应了他,如今来跟皇后兴师问罪。”皇帝冷着脸,坐下,语气不善。
“什么女人?”
皇后肃然凉薄的神色,又从眼底透了出来。
“昌旻宫的人,如今跟着鹤越。”皇帝冷眼瞧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女人,一瞬间失去所有笑容。“这小美人在深宫,朕居然都不知道,这不是皇后的责任,还能是谁的责任?!”
绝大多数女人的美是美在表面,美在皮肉,但想起方才见过的琥珀却是美到了骨子里。婉娈媚态,从骨子里显现,毫不做作,不妖不浪。
皇后察觉到其中牵扯,眼底的笑,猝然转冷,“皇上不是说过,此生只爱庄夫人一人吗?如今来跟臣妾兴师问罪,也总是少了缘由。”
男人,即便身份多么尊贵,即便爱过一个女人多么刻骨铭心,看到美丽的人,第一个想法也是霸占在身边。即便,不需要多么深沉的感情,也不愿拱手于人。
多么卑劣的个性,越是高贵的男人,就越是无法避免。
一个庄夫人还不够,居然有想要宠爱新的女人,更何况是照顾自己儿子的姑姑?!皇后这般想着,胸口无名之火愈发盛大。
“不过皇上,你来晚了一步。”她冷冷回应。
见皇帝的面色一变,她严苛清瘦的面颊,覆上些许黯然和微薄不悦。“臣妾也曾经觉得她的美貌惊为天人,但她一口回绝,实在不把后宫放在眼底,臣妾秉持宫内规矩,要责罚她的不知好歹,桀骜不驯,所以准备让她近日去清明寺思过,收敛性情。”
“荒唐!”皇帝一拍桌案,勃然大怒。
皇后的笑,愈发僵硬,却是更加咄咄逼人。“圣上把鹤越封为王储的时候,不说往后臣妾虽然无法看着太子成为王储,但掌管六宫的权力没有一分削弱?眼下臣妾惩罚一名姑姑罢了,皇上也要动怒?”
那是条件。
因为他还不能罢掉她这个皇后的条件。
皇帝怒气冲冲,面色难看,终究只能拂袖而去,皇后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回过身去。
只能先把她送出宫去,免得皇帝再生心意。
但愿这个女子,不是百年前杨玉环那等的红颜祸水,否则,即便送去了寺庙,与红尘隔绝,他日回来,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祸端。
黄昏时分,琥珀没想过已然迎来这么个噩耗。据说是皇后的命令,但也不知她何时惹怒皇后,来的如此突然。
“娘娘说了,殿下身边跟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哪里还能专心学习政事?”
所以要她去清明寺修养身心?琥珀蹙眉,却还是噙着笑容,处乱不惊,淡淡问道。
“有劳公公,不知我去清明寺,需要多少时日?”
年轻公公叹了口气:“这可不知晓了,要看皇后娘娘何时记起你,短则一月,长就难说了,一年半载也是可能。”
琥珀眼波一闪,说的平心静气,让人无法察觉她内心的起伏波澜。“我想去看看庄夫人,毕竟我也是殿下身边的姑姑,暂时离开殿下,也该和庄夫人说一声。”
“半个时辰之内,这可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
公公环顾四周无人,便压低声音,拂了拂手,给她一个宽待。
夜色将至,琥珀坐上宫门前的灰蓝色马车之内,马车徐徐开动,她走的仓促。
前去复命的公公眼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过身去,刚走到昌旻宫前,就看到轩辕睿的身影,公公只是行了个礼,就急匆匆回皇后面前去答复。
轩辕睿望着眼前的宫殿,蹙眉,邹国皇宫虽然不若大赢王朝的皇宫广大,但他花费两个时辰,也不曾找寻到她。
他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小贵子,姑姑人呢?”鹤越朝着公公招招手,一派贵族风气。
见鹤越就站在池塘旁,宫人只能放慢脚步,暂时没去皇后身边复命,忙着应付这个年幼的皇子。“哎哟,小祖宗,这里可不是你玩的地方。”
鹤越气势汹汹。“你刚才不是跟姑姑说话,一转眼功夫她就不见了,你这奴才还不快去把她找出来?”
“殿下,姑姑出宫了,要过些日子才回宫呢。”公公急忙笑着安抚。
轩辕睿站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眼眸猝然转沉,怪不得他找不到她。
他们,当真有缘无分?总是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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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奔向南烈羲
轩辕睿急匆匆跟邹国皇帝告别,连夜出了宫门,听宫人所言,她应该是去了宫外的寺庙,不过京城周遭也有好几个佛门净地,他只能派手下侍卫,一个个去寻找。还未得到消息,却看到一个侍卫骑马飞奔而来。
侍卫一脸凝重焦急:“王爷,府里出事了。”
“什么事?”轩辕睿蹙眉,示意身边人继续去寻找,眼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过身去问了句,已然不耐。
“王妃身子不适,半夜居然咳出血来——”侍卫说的却是前夜的事,王爷出门在外,他在路上也花去一日多的功夫,所以看到王爷,更加不敢耽搁时间。
“你先回去吧。”轩辕睿淡淡望向他,轻描淡写。
侍卫微微怔了怔,没想过向来周到温和的睿王爷,居然听到妻子的病重消息,如此镇定,几乎冷漠的态度。他不得已再加了一句,脸上显露些许为难。“皇后娘娘都知道了此事,派来了宫里的太医,王爷还是早些回去吧。”
“你是在教本王该怎么做吗?”轩辕睿缓缓转过身来,眯起原本温和的眼瞳,冷眼瞧他,方才的疏离,如今变成残忍的回绝。他专属贵族的高高在上气息,随着一个眼神,一句话,全部暴露出来。
侍卫急忙低下头去:“奴才不敢。”
轩辕睿越过他的身子,毫无停留,不冷不热地说道:“你先回去,既然宫里的太医都来了,就应该无事。如果太医都束手无策,本王赶回去,也绝不能妙手回春。”
“遵命,王爷。”
侍卫不敢违抗主子,只能领命,重新上了马背,在夜色之中渐行渐远,沿路返回。
轩辕睿面无表情,头一低,坐入马车内。
“王爷,山门前有一个寺庙,叫做清明寺。”一旁的侍卫打听回来,据说邹国京城香火最旺的寺庙,是不远处的清明寺。
“我们上山去。”
轩辕睿没有任何的迟疑踌躇,这样丢下一句话,手垂下帘子,马车徐徐开动,向前驶去。
夜色,在车轮之下的阴影和声响之中,被渲染的更深。
此刻的琥珀,刚刚走入襄平院,眼看着庄夫人的屋子前,只剩下一盏微弱摇曳的烛火,她想来这些时日庄夫人一直卧病在床,这个时辰,或许早就准备就寝。
她还是不去打扰比较好。
她低低叹了口气,却猝然听到屋子内的女子嗓音,失去往日的抑扬顿挫,宛若清风一般有气无力。
“琥珀吗?”那是庄夫人的声音,这几个月来,总是透露跟年纪不符的疲惫和倦怠。
“是我。”琥珀微微一笑,望向那烛火,隔着门板回应。
“进来吧。”庄夫人说道。
“如果累了,我也不必进来叨扰。”琥珀婉拒。
“我正想找个人说说话......你正巧来了,快些吧。”庄夫人的低声喟叹,传入琥珀的耳边,宛若无奈又苦涩,让她心中一紧。琥珀推门而入,随之掩上门去,安安静静地穿过外堂走入内室,纤纤素手抬起,拂过那金色的华丽帐幔,她趁着那桌角的烛火,看着庄夫人。
庄夫人身着白色里衣,依靠在床头,身上没有一点坠饰,像是半夜醒来一般披上一件绣着菊花的黄色罩衫,黑发微微凌乱,披散在脑后,整个人都显得过分清瘦又苍白,唇边都有些许破碎的红色斑痕,过分的狼狈潦倒,神色苍茫,原本妩媚灿烂的眼眸之下透着淡淡的青黑色,靠近一看,身上都弥漫着一种萎靡不振的诡谲气息,这一幕,琥珀长久盯着,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只剩下皮囊再也看不到往日风采神韵的女人,就是堂堂庄夫人。
琥珀微微蹙眉,坐在她的床前,想来庄夫人的异样,也是好几个月,但这一个月内,却变得实在是多。她都快认不出来了,眼前的女人,还未满三十岁,正是成熟的大好年华,怎么居然形同枯槁。琥珀面色一变,说话时候的喉咙紧涩,哑然问出这一句:“夫人你怎么了?”
“看起来都不像我了么?真是......大惊小怪。”庄夫人说话的声音,过分轻慢,似乎说话的力气都快要不复存在。她费力挤出一抹笑意,淡淡睇着琥珀。但那笑容也未曾挽回她昔日的繁华光彩,相反,那笑容衬托在灰白色惨败的脸上,更加像是就要凋谢的花容一样失色。
她这么说笑,但琥珀却半点笑不出来。
“你生病了,不是早就看了大夫吗?”琥珀急急忙忙站起身来,一手覆上庄夫人的光洁额头,奇怪的是那并非是炙热体温,一切如常,不是受寒发虚的症状?琥珀的眉头,蹙的更紧了。
“没用的,没有什么用了.......”庄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却只能抓住琥珀的指尖,她淡淡笑着,也叹气着,语气不无苦涩酸楚。
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满满充斥在琥珀的心头?她突然觉得要失去什么,猝然一把捉住庄夫人指节苍白的手掌,神色悲恸。
庄夫人的笑靥不改,但明显气息有些浑浊:“你能在今夜来,我很是欣慰,如果再过半个月,我可就像鬼一样丑陋了,到时候你在门外敲破手,我也绝不要你看到我的模样。”
琥珀实在是惊痛到了极点,低声问道。“到底是什么病症,让你如此消沉?”
“大夫说,我撑不到今年六月了。”庄夫人却眼神一闪,宛若回避,垂下眼眸,低着头,神色苍渺。
“如今已经四月半——”琥珀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庄夫人的伪装笑靥,更像是好景不长,来日无多的昙花一现。这一句吐出口中,她手掌的力道不禁加大,仿佛不敢松开,生怕庄夫人就此消失不见。
“是,我在这世上,最多只剩下一个半月的时间了。”庄夫人缓缓抬起眼眸,笑容在眼底转瞬即逝,像是天际的璀璨流星,绚烂又短暂的美丽,在琥珀的眼底留下烙印。
琥珀伸出双手去,轻轻环抱着这个女人,在深宫之内见过不少女人,得宠的,失宠的,心高气傲的,卑微内敛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情脸面,但琥珀觉得跟自己走得最近,还是这庄夫人。她只觉得她的身体的凉意,带着无穷无尽的苦涩冰冷,从白色里衣之内沁出来,琥珀的眼底干涩疼痛,只能无言,呼唤一声:“夫人——”
庄夫人挽唇一笑,淡淡笑纹显露在眼角嘴边,仿佛一夜之间,老态毕露的风光不再。
她放任自己整个虚弱的身子,依靠在琥珀的怀中,螓首靠在琥珀的肩膀上,她一个字一个字,缓缓溢出口中,字字落入琥珀的内心。“这桩事,是连死都说不出的苦。仿佛是嘲笑我,这一生都白活,到最后什么都捞不到。”
庄夫人想到此处,指腹无声划过琥珀的衣裳,猝然觉得太过悲哀,紧了紧手指,扣住那一块衣料,压低嗓音,苦苦一笑。